中国古代女性画家

马守真的兰叶从根部向上抽出，长叶伸到画幅上缘，花朵夹在叶间。文俶的萱花立在高石后方，细茎托起红花，一只浅绿的蝶飞在更高处。陈书笔下则是重山密林，房屋散在山谷和坡腰，周围布满层层皴线。

明清江南的女性画家有不同的生活和学习条件。马守真在秦淮以诗书画与文人往来，文俶参与家族合编的本草图谱，陈书借父亲的藏画学习，也卖画补贴家用。她们接触古画、获得题评和出售作品的机会，往往与家庭和交游密切相关。

姜绍书在《无声诗史》专记女性画家，赞叹“丹青出于粉黛，非天授夙慧，谁驱而习之”。他称许女性的才华，书中各篇小传也留下了家学、师承和求画的记录。1国立故宫“毫素风采”展览也讨论女性通过家庭教师和文士参与诗画酬答的情形。2这些学习与往来的条件，使她们的创作获得支持，也影响作品怎样被收藏和评价。

01马守真：兰叶与竹枝的两种画法

马守真生活于晚明南京，号湘兰，生卒年为1548至1604年。她是秦淮名妓，诗、书、画都是她与文人往来的内容。东京国立博物馆藏《秦淮水榭图卷》，她署“万历丙子春二月画于秦淮水榭”，即1576年，卷后有王穉登题跋。画卷与题跋保存了这段诗画交游的实物记录。3

《兰竹》是国立故宫博物院《明马守真画册》中的一开，纸本，纵28.2厘米、横20.5厘米，署“湘兰子马守真制”。4几片长叶从下方向上伸展，右侧的叶子弯成较大的弧线。

叶片在根部挤得紧，越往上，彼此间的距离越大。左侧有直立的叶，右侧多向外弯，几根细叶穿过宽叶之间。她用带青绿色的笔触直接写出大多数叶片，运笔时改变宽窄，有的地方颜色饱满，有的露出干涩细纹，一片叶上也有深浅和干湿的变化。

花朵沿茎分布，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下垂。浅绿花瓣中点染暗红色，花心从长叶之间露出。深色长叶、浅色花瓣和少量红点相互衬托，叶丛虽密，各朵花的朝向仍很清楚。

兰丛右边另有一枝竹，细线勾出尖长的叶子，叶内留着纸的底色，比直接落色的兰叶轻淡。这种沿物象两侧勾出轮廓的画法叫“双钩”，中间可以留空或加色。细竹枝斜插在兰根旁，与叶丛之间留有空隙。下方杂草用较湿的墨色画出，把兰、竹的根部连成一小片地面。

姜绍书说马守真“兰仿赵子固，竹法管夫人”，把她的画法放进赵孟坚、管道昇一系的传统。他还记下她的画受文人珍重，暹罗使者也知道购买她的画扇。5兰竹是当时熟悉的题材，她藉此获得的声名已传到南京以外。

02文俶：高石上方的一片空处

文俶出自苏州文氏画家家族，父亲是文从简，文徵明是她的高祖。她嫁与赵均，画上有时署“赵氏文俶”。现藏台北国家图书馆的《金石昆虫草木状》，由她绘图，赵均作序、编列各卷目录，文从简以朱笔题写药名。6

这部本草图谱绘于1617至1620年，共二十七卷，题材包括草木、禽兽、昆虫、金石等药物。赵均的序文说，图像大抵摹自内府所藏的本草图。7文俶的花卉草虫因而还有这样一项长期训练：辨认不同物类，转绘前人留下的图像，并保留各自的形态。

《花蝶图》作于1630年，绢本，纵149.3厘米、横47厘米，是一幅瘦长的立轴。右上署“庚午仲春十又三日，天水赵氏文俶画”。8石与花集中在下方，浅绿的蝶飞在花的上方，周围留着大片空绢。

下部高石向左倾出，轮廓凹凸。石面上的墨痕有的顺势向下，有的聚在横向折处，宽阔的淡墨与较深的皴线相接，显出岩石的厚度和转折。高石占去下半幅的大部分，底部散着小石、细草和几丛长叶。

萱花从石后升起，淡茎细长，朱红花瓣在茎端翻卷。几朵花的高度、朝向不同，有的侧开，有的向外伸展。瓣面上的细线随弯折改变方向，花蕊末端有深色小点，浅细的蕊丝也能分辨。

石旁另有一根带刺的细枝，颜色较深，几乎没有枝叶。细直的刺枝与弯曲的花茎交错，又衬在宽厚的墨石旁。画石的宽笔、画茎的淡线、画刺的细墨各有不同，近处能分辨出质地的差别。

蝶在最高一朵花的左上方，浅绿翅面上有较深的边线和细小斑纹，下部带白色。它与花头之间隔着空白，上方又有大片未画景物的绢面。花茎逐步升高，到蝶处停下，画幅的上半部因此显得舒展。

姜绍书记文俶画花草“芳丛之侧，佐以文石”，又赞她笔下“苞萼鲜泽，枝条荏苒”。9他留意花叶鲜润、枝条柔长，也留意花石相配的办法，最后以五代花鸟画家徐熙相比，给她很高的评价。

本草图谱把药物逐一画出，长轴还要安排整幅的疏密。文俶将较重的墨色留在下方，让细茎、红花和蝶向上疏开，小处能辨花瓣、蕊丝，全幅也有明确的轻重。她的辨物功夫与长幅配置在这件作品中相互配合。

03陈书：把房屋放进重山

陈书《山静日长图》是另一种繁密的长幅，纸本，纵91.7厘米、横54.1厘米。10山峰层层叠起，松林覆盖前景，房屋分别安放在山谷、坡腰和林间。

陈书生活于清初浙江嘉兴一带，号南楼老人，山水、人物、花鸟都是她擅长的题材。她早年临摹父亲所藏的名画，后来卖画补贴家用，供儿子读书。钱陈群入仕后，将母亲的画进呈朝廷，作品得到乾隆题赏。11

《山静日长图》近景的树干很高，树皮由连续的小笔触写出，松针沿枝条向两侧展开。枝叶横铺在山前，树干之间露出地面和一个持杖的人。人物很小，头上高树和身后的重山更显得茂密深远。

山壁上布满弯曲的长线，从峰头向两旁披下，近山脚处随岩面转折。有的山面密集皴擦，有的只留浅墨，前后山体由此分开。树木沿峰脊和坡面生长，苔点集中在转折处，密笔随山形起伏，很少把山面画成一片平直的墨色。

左下方留出一段水面，两岸一前一后，水在夹缝中转向山里。浅淡水面穿过繁密的树石，把前景和谷内的屋舍接起来。画面虽然用墨浓厚，沿水的通道一直留着空隙。

重山之间散着几处房屋。中部偏左的小屋前有栏杆，里面两人相对而坐。屋檐平直，与周围倾斜的岩面相衬。下方另有几重朝向不同的屋顶，一部分屋身被树挡住，露出的门窗把山中居处交代得很具体。

陈书在题款末尾署“南楼老人陈书仿”，馆方将这幅画的用笔联系到王翚和王蒙。12密集的长皴、山谷中分散的屋宇，都属于她所学习的山水传统。她把前景松林横向铺开，屋舍沿山谷逐处露出，繁密画法也适合表现夏日草木茂盛的山林。

她自题“山静如太古，日长如小年”，接着写“结庐最深，读书听泉”，想象山林生活不受尘世喧闹打扰。13树下持杖的人、屋中相坐的人，都有安顿身体的地方。房屋没有从山林中独立出来，重山、长松和密树围在四周，使读书听泉的清静有了具体环境。

1785年，乾隆在画上题诗，以“子西佳句叔明法”赞她兼取诗意与王蒙画法，末联又从画艺写到她教养钱陈群的功劳。14陈书自题侧重读书听泉的山居生活，乾隆题画时还想到这位母亲怎样培养出自己的臣子。作品因钱陈群的关系受到更多关注，画家的声名也与贤母的形象结合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