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猿悬在树上,长臂伸向画幅上缘;另一只坐在横枝间,抬起白脸。宋人《枇杷猿戏》用深黑的猿身衬出两者之间的空隙,左上方的枇杷叶相互覆盖,枝干穿过叶丛。其中一些叶脉和颜色出自后来的修补,已与宋人的笔墨保存在同一幅画上。1
古画流传数百年,纸绢会断裂,颜色会改变,装裱也可能几经更换。画上留下的线条和色块,有画家的原笔,也有修补者接续的部分。鉴定画风时,这些差别直接关系到哪些笔墨可以用来比较作者;保存作品时,又要判断旧修补是否继续损害画心。
01画心之外还有什么
宋人《捕鱼》的画心细长,上方有大片装裱织物,下方安着卷轴。较宽的浅色边幅围住画心,隔开周围环境,使水面上大小不同的舟船集中在一片竖长的范围内。2
画心是承载笔墨的纸或绢,四周的绫绢、背后承托的纸,以及便于悬挂和收卷的杆轴,共同组成装裱。背纸为薄弱的画心提供支撑,反复卷放时,各层材料一起弯曲,厚薄、伸缩和黏合状态都会影响画幅能否平整展开。3
装裱也影响观看。手卷的隔水把不同部分分开,拖尾容纳后人的题跋,立轴的宽边使画心与墙面保持距离。一幅古画重装以后,画心、边料和背纸可能分别留下不同时期的材料。馆藏尺寸分列本幅、引首、拖尾,记录的就是各部分的实际大小。
全貌摄影能够记录画心在整轴中的位置、边料和杆轴的形状,修复档案则补充了正面不易见到的背纸、接缝与旧修情况。
02一条船的线怎样接起来
《捕鱼》里,船只在水上分成几层。中间的一条长舟斜着展开,船舷前后延伸,人物和器具站在几道很细的线之间。浅淡的水纹绕过船身,上下的舟船因位置和大小而分开。
《捕鱼》的画绢曾经酥脆剥落,旧裱工在缺损处补绢、填墨,试图接续断线,中段渔舟却留下了局部错位。刘芳如的研究记载,2006至2007年揭裱修护时,修复人员调整了这一部位,使船上的线条重新连贯。4
细小的错位足以改变船体形状:船舷断开,原来连在一处的人物、器具和船板也失去联系。调整碎片位置,既要顺接墨线,也要使绢的经纬接合。《捕鱼》的修护因此关系到画中空间的复原,船尾到船头怎样延伸、人物站在哪里,都有赖于这些细线的位置。
“揭裱”是把画心与旧承托材料分离。已经酥脆的绢面承受不了拉扯,旧纸、浆糊和补绢也各有不同的老化程度,分离时要逐处处理。旧背纸移去后,遮在下面的破口和接缝逐渐显露,修复人员再对照织纹和画面,调整碎片位置。5
“补绢”是在缺失处配入绢料,“接笔”是接续中断的轮廓或纹理。补绢使断裂的画面重新得到承托;接笔进一步补入形象,补接得是否准确,会影响后来的人怎样理解原画。
03画家的笔与修补者的笔
《枇杷猿戏》的黑色猿身有细密毛边,脸部较浅,粗大的树干分向两侧。画上没有作者款印,馆方介绍提到学界将它与北宋易元吉联系起来的意见,藏品名称采用“宋人枇杷猿戏”。6
左上方的叶片曾有缺损,旧修复者在画背托上一整张绢,又沿缺口勾叶缘和叶脉,晕染颜色。这些补笔接上了叶形,线条与原笔存在差别。1若把后补部分也归到宋人名下,对画家勾线和设色的判断就会受到影响。
传为李唐的《江山小景》以山岭、树木和屋舍层层接入远处。这卷山水上有多道纵向的补绢,补处颜色比原绢暗,连带改变了画面的明暗关系。7
刘芳如认为,这些补处初修时应与周围颜色接近,后来新旧材料变色的速度不同,色差逐渐扩大。眼前的深色不全是画家安排的浓墨;讨论山石的轻重和设色的层次,也要把补绢变暗的影响计入。
04修复的范围
修复缺口,先要固定松脱部分,为断裂边缘提供承托。缺口过亮,会打断画面;沿着原画补出树叶、船舷,又涉及缺失处究竟是什么形状。修复者既要减轻破损造成的干扰,也要控制自己补入画面的内容。
刘芳如在2013年的论文中介绍,当时故宫修护古画采用的“全色”,是在破损处填入接近周围的颜色,以减弱色差;旧修中补画叶脉、轮廓的做法,则补入了更多形状。8颜色调和与形象重建的范围不同,对原作的改动程度也不同。
2014年,大英博物馆为《女史箴图》固定松脱的丝线和起翘的绢面。修复人员在放大观察下,用长锋细笔轻触破损边缘,让少量黏合材料渗入;一些突出的线头,再用干笔轻轻归位。处理前,团队已比较多种黏合材料,并在老化绢上测试它们的效果。9
这种处理不以补全人物和衣纹为目标。丝线固定以后,画面外观变化很小,原有材料却能在后续的移动和展示中得到更好的保护。保存古画,有时要保住的就是这些尚未完全脱落的细部。
05收藏留下的记录
收藏记录保存了作品过去的名称、归属和装裱情况。《枇杷猿戏》的馆藏档案列出“宣文阁宝”“蕉林收藏”等印,以及清宫鉴藏印,画面上的印记由此有了可查询的名称。10旧照片、著录和展览图录又记录各自所见的状态,可以用来比较作品何时添了题跋、改了装裱,或改变作者归属。
修复前后的照片,连同用料、揭裱和拼接记录,也成为作品档案的一部分。11旧背纸移去或碎片重新拼合以后,有些处理前的情况已不再留在原物上,后来的研究要借助这些记录追查。
日常保存还要控制受光、环境变化和取放时的震动。参与《女史箴图》保存工作的Keeley Wilson在2024年介绍,画卷使用减震展柜,玻璃罩能平稳升降,画面与题跋安放在可滑出的托盘上,便于检查;不展出时遮光。12修复后的细部能否长期保存,与这些日常安排密切相关。
一幅古画传到今天,保存下来的既有画家的笔墨,也有历次收藏和修护造成的变化。鉴定时辨清这些变化,可以更准确地讨论作品的作者与风格;修护时把处理过程记录下来,又给后来的研究留下依据。画心和它的档案一同保存,后人才能继续追查那些已经改变或消失的部分。
作品与知识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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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与图像
[1] 刘芳如〈书画伤损之类型、鉴识与修护——以故宫典藏为核心之研究〉,《故宫学术季刊》31卷2期,2013年,页196及图28(页222):《枇杷猿戏》左上叶片的背托、补勾与补色。论文全文。 ↩ ↩
[2] 国立故宫博物院:宋人《捕鱼》,故画000188,绢本立轴,本幅104.7×49.5厘米。本篇全貌和舟船局部均取自院方数字图像,分别呈现装裱与画心。 ↩
[3] Carol Weiss、Jin Xian Qiu,〈Bringing a Ming painting back to life〉,2014年12月8日。两位修复人员以院藏明代绢画说明画心、边料、背纸和杆轴的作用;该次重装采用两层新的托纸及麦淀粉浆糊。大英博物馆修复记录。 ↩
[4] 刘芳如前引论文,页197“错位”及图32(页223):《捕鱼》旧补和2006至2007年重新揭裱、调整船上墨线的记录。论文页197、图32。 ↩
[5] Weiss、Qiu前引修复记录中,拆除旧背纸的步骤揭露了原画此前被遮蔽的损伤;湿态下重新对齐错位绢片,随后补配缺失处的绢。揭裱与补绢步骤。 ↩
[6] 国立故宫博物院:宋人《枇杷猿戏》,故画000194,绢本立轴,165×107.9厘米,无作者款印;院方2011年说明介绍归属易元吉的研究意见。本篇采用该院藏品题名。 ↩
[7] 刘芳如前引论文,页196及图30(页223):《江山小景》多道纵向伤补的色差。关于补绢较快变暗的说明,是作者对现状与旧修材料的分析。论文页196、图30;2011年国宝指定公告列该卷为《宋李唐江山小景卷》,绢本,49.7×186.7厘米。本篇配图为局部。 ↩
[8] 刘芳如前引论文,页196,说明当时院方修护中“补笔”与“全色”的区别;注65并记全色亦称“补彩”。“伤补”一节。 ↩
[9] Joanna Kosek、Jin Xian Qiu等,〈The Admonitions Scroll: condition, treatment and housing 1903–2014〉,《British Museum Technical Research Bulletin》9,2015年,页38—39、图10。记录2014年加固松脱丝线的材料测试、放大观察、细笔操作及定位记录。作者公开的论文全文。 ↩
[10] 《枇杷猿戏》馆藏档案“鉴藏宝玺”“收传印记”列有“宣文阁宝”“蕉林”“蕉林收藏”“观其大略”及乾隆、嘉庆、宣统等鉴藏印。图像中的印记可与此表逐项对照。 ↩
[11] Kosek等前引论文,页38—39、图10和结论:修护过程中以分区网格记录处理位置,并保留高分辨率照片供以后比较。修护定位与影像档案。 ↩
[12] Keeley Wilson,〈The Art of Preventive Conservation: Ensuring the Longevity of the Admonitions Scroll〉,Icon,2024年7月16日。作者为参与该卷保存工作的大英博物馆修复人员,文中说明展柜减震、平稳开合、托盘与遮光安排。保存人员的工作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