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题材与日常生活

蓝色花瓶里插着白梅和红花，瓶边放着柿子、桃、佛手和石榴，一柄弯曲的灵芝伸向左下。陈书在《岁朝吉祥如意》旁题了八个字：“新春如意事事吉祥。”1花果供人赏玩，名字与形状又各有寓意，几样清供合在一起，就成为祝颂新年的画。

画成于1735年上元日，即正月十五。岁朝本指正月初一，瓶花、果物及画旁的新春祝语，则属于延续一段时日的年节庆贺。画家用日常赏玩的陈设祝贺新年，后来的人又在旧画上添题新年诗，继续使用这些祝福。

01一瓶花怎样聚起新春

陈书没有画桌面，花瓶立在低矮的座架上，果实与枝叶围在瓶脚，像一组可以安放在室内的清供。蓝瓶居右，花枝顺瓶颈向上伸展，白梅最高，大片红花集中在中段，疏密和颜色的变化贯穿长幅。

白梅贴着弯曲的老枝排列，有盛开的花，也有尚未舒展的花苞，越向上越疏。中部茶花的花瓣较宽，红色染在瓣缘与翻卷处，里面转浅，深绿叶片衬在花后。茶花的大片花叶聚在中段，细疏梅枝越过花头继续上伸，长幅上半部也有了疏密变化。

瓶身的蓝色与左下橙红的柿子相对，瓶座、果物和灵芝又把下部铺宽。花枝细长，瓶腹和果物较圆厚，整组陈设上疏下密，底部显得稳。

“清供”指清雅的供品或陈设，入画时常以瓶花、盆景、古器和时果组合。2花木供人赏玩，器物适合陈列，果物又有鲜明的形色，画家把几类物品放在一起，可以同时安排高低、疏密和色彩。

岁朝画常选梅、水仙、茶花等应节花木，也画走亲访友、庭院婴戏和新年开笔。3瓶花清供只占其中一类。这些题材把年节祝愿与熟悉的生活联系起来，既有可赏玩的花果，也有家人相聚和往来庆贺的场面。

02题字把联想说清楚

柿子与“事”音近，两个柿子可以借作“事事”；灵芝弯曲的柄和头部近似如意。陈书把这些物象画在一起，又题“新春如意事事吉祥”，借题字说明花果之间的联系。

石榴露出密集的籽，桃上晕着浅红，佛手伸出弯曲的指状果瓣。石榴多籽，常寄托多子的愿望；桃与长寿相联，佛手又借音取福意。这三种果实组成常见的“三多”题材，分别祝愿多子、多寿、多福。4陈书把它们与柿子、灵芝同画，新春祝语也包含了人们对家庭生活的几种期盼。

本幅上方的诗塘另有1820年嘉庆御制诗，由姚文田奉敕书写，距陈书作画八十五年。5诗中“如意从心符事事，吉祥顺序溥长春”沿用画里的物象和祝语，也有让吉祥广布、长久持续的意思。旧画加上新年的御题，原有祝福再次进入嘉庆朝的年节庆贺。

03鱼身、墨斑与题意

齐白石《长年大贵》只画两条鱼：上方一条长身鲶鱼，下方一条带斑点的鳜鱼，左侧篆书四字画题。鲶与“年”、鳜与“贵”音近，鱼的长身又与“长”字相应，日常所见的鱼便能表达长年富贵的祝愿。6

鲶鱼细长的尾部从上方垂下，宽头落在中段，身体弯成缓长的曲线。鳜鱼身短，斜着靠近鲶鱼，背鳍与深墨斑点沿鱼背断续展开。淡长的鲶鱼占住大段纸面，短而浓的鳜鱼压在下部，墨色虽少，轻重分得很清楚。

两条鱼都向下游，鲶鱼较直，鳜鱼斜向左下，游向略有差别。鲶鱼的须伸到鳜鱼背边，两个鱼头又错开，凑近的鱼身没有叠成一团。画里没有水纹，鱼身的曲线和彼此的距离，已画出它们在水中相遇的动势。

04庭院中的年节

苏州《岁朝图》把花果放回人的活动中。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本作于1747年，先用木版印出黑线，再手工着色。7它描绘重重园宅，把插花陈设、庭院游戏和水上往来安排在同一长幅中。

建筑与人物的基本轮廓由印版确定，衣服、器物和屋宇的颜色另用笔敷染。画工不必逐张重画线稿，又能在着色时作出变化。8

画幅上方是远山，中下部接连出现水边屋宇。屋脊、栏杆和台阶围出几个小院，人物散在门内、廊边和庭中：有人端物，有人倚栏，孩子聚在一处玩耍。梅枝与盆景安放在庭院各处，陈设与人物活动穿插在一起。

黑色印线清楚地刻画屋瓦、栏杆和山石，红、绿、黄分别染在衣服、建筑与器物上。红栏杆与红衣隔着院落呼应，绿色衣服穿插其间，色彩反复出现，把分散的小场面联系起来。门洞、台阶和水道又使几处院落保持相通。

近处红衣孩子举着双臂，身旁两名女子低头照看，旁边几个孩子围着大鼓。左下方的小舟载着瓶花，一人撑篙，一人转向岸边。远处案上的瓶花、岸边的盆景与舟中的花瓶互相呼应，赏花陈设成为园宅生活的一部分。

画里的院落宽敞，器用齐备，孩子有人照看，家人能够从容游乐。这幅《岁朝图》把熟悉的年节活动安放在富足的园宅里，也把家庭安稳、生活丰足的愿望画得具体。吉祥题材可以借一个果名、一条鱼传意，也可以由整座庭院中的人物和陈设表达；人们祝颂新年时所盼望的生活，在这些画里有了不同的形象。

05注释与图像

[1] 国立故宫博物院：陈书《岁朝吉祥如意》，故画002528，本幅绢本108.3×49.7厘米。陈书隶书题“新春如意事事吉祥”，行书落款“雍正乙卯上元日，南楼七十有六老人陈书”；乙卯为1735年。本篇全图及花果局部采用院方开放图像，CC BY 4.0。 ↩

[2] 无锡博物院〈岁朝清供图〉，说明以瓶花、盆景、蔬果及节令陈设组成的应时绘画及其喜庆含义。 ↩

[3] 国立故宫博物院“灯辉绮节”展览“岁朝报喜”单元，2018年。展览将应节瓶花、走亲访友、庭院婴戏和新年开笔列为岁朝图的不同题材。 ↩

[4] 故宫博物院：“三多纹”，以佛手、寿桃、石榴组成“多福、多寿、多子”的传统装饰题材。陈书画中三种果实可与该寓意对照。 ↩

[5] 本幅上方纸本诗塘33.3×49.7厘米，姚文田奉敕书嘉庆御制诗：“天开周甲岁庚辰，梅蕊舒香庶汇新。如意从心符事事，吉祥顺序溥长春。”末署“庚辰新正御题陈书岁朝图，臣姚文田奉敕敬书”，庚辰为1820年。馆藏题跋资料与诗塘图像。“符”指相合，“溥”指广布。 ↩

[6] 国立故宫博物院：齐白石《长年大贵》，赠画000397，纸本，本幅100.9×33.5厘米。篆书画题“长年大贵”，行书署“八十八岁白石老人并篆四字”；院方说明辨为鲶、鳜二鱼，以谐音取题意。本篇图示据院方开放图像取画心范围，CC BY 4.0。 ↩

[7]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岁朝图》（New Year’s Day），2025.376，苏州，1747年，纸本木版印刷加手工着色，画面94×53.5厘米，含装裱102.9×57.6厘米。全图和局部均为院方公共领域图像。 ↩

[8] 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New Year’s Prints”，介绍年画刻版、印刷及手工加色的流程，并说明印版便于重复制作图像；所举具体工艺来自杨柳青记录。本篇苏州藏本的“木版加手工着色”另据大都会藏品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