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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简介 S08

古代画论中的重要问题

连读名句前后的文字,再用作品辨认形神、位置、可游可居与学古求变。

本篇目录一、“六法”在评些什么二、形似之外,苏轼还看见什么三、大山怎样进入小幅画中四、郭熙为什么重视“可游可居”五、石涛所说的“化”作品与知识回看注释与图像

苏轼写“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同一组诗又称许画作“疏淡含精匀”,细写枝上雀将飞、花间叶摇动的姿态。他把形似以外的生趣看得很重,也欣赏准确、细致的描绘。两种评价同在一组题画诗中。1

谢赫品评人物画家的神采与用笔,苏轼从折枝花木读出春意,宗炳、郭熙又把山水画与人的生活愿望相连。画的形象怎样使人感到生动,笔墨方法如何表达个人感受,是这些议论反复涉及的事情。评画、观画与作画的经验,共同进入了古代画论。

01一、“六法”在评些什么

谢赫《古画品录》以品评画家为主,序列六法:“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他先说“虽画有六法,罕能尽该”,再品评各家专长,以陆探微、卫协为兼善者。六法既概括评画的不同方面,也带着六朝人物画重神采、用笔的经验。2

“经营位置”说物象在画幅中的筹划、安排;“随类赋彩”说按照描绘对象的类别施色,包含画家对物色及设色习惯的认识。它们分别谈布置与颜色,作画时又相互配合:主角放在哪里、占多大位置、用什么颜色,都关系到画面怎样突出人物。

“应物象形”说依所画对象塑造形象,“传移模写”说摹写、传习已有图像。依物塑形把现实对象转为画中形象,摹写则将前人的图像与技艺传下。六法同时包括认识物象和承接已有画法的经验。3

盛唐莫高窟第103窟东壁画维摩诘与文殊菩萨辩法,二者分列窟门两侧。维摩诘肩部红褐外衣裹住身体,胸前浅色衣纹层层下垂,膝部向外支起;下方聚着体量较小的闻法者。位置、大小、线条与色面相配,突出主角前倾应答的姿态。4

图版 01 · 原作局部
莫高窟第103窟维摩诘像局部,盛唐,佚名壁画。衣纹、色面与身体姿态共同构成前倾的坐像。古代二维原作公共领域;图版由中国现当代美术文献研究中心在Google艺术与文化提供。此为后于谢赫的实例,用于对照六法所涉及的问题。

“骨法用笔”重视笔线的支撑和力量。壁画以细线勾出眉眼、须发,以长线表现衣物在肩、膝、榻面上的转折。线条沿着身体与衣褶改变方向,使宽袍之下的身躯有了可以辨认的结构。力量也可由细而准确的线表现。

“气韵生动”谈的是形象的整体神采。维摩诘身体前倾,眉目凝聚,一手握麈尾,衣物随姿态收放,几部分共同表现专注、敏捷的应答。他虽坐在榻上,神情与举止已使人物显得有精神。

谢赫将顾恺之列入第三品,评为“笔无妄下”,又批“迹不逮意,声过其实”。姚最《续画品》却称顾恺之“矫然独步,终始无双”,对将他列入较低品第深感不满。同样赞许神采、重视用笔,批评家给画家的高下次序也会不同。5

六法使评画有了能够反复使用的词语。形象、笔线、颜色、布置各有可谈之处,又共同构成整体神采。随着山水、花鸟发展,评画者把这些词用到新题材上:“生动”可以谈禽鸟的情态,也可以谈山川的气象,原有术语逐渐有了更宽的解释。

02二、形似之外,苏轼还看见什么

苏轼《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品评的是两幅折枝花木。“折枝”选取植物的一段枝叶入画,花朵、竹叶与禽鸟在小幅中相配。他赞“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把诗与画相通之处放在自然生趣和清新意境上。6

第一首由开头的议论转入评画,写道:

何如此两幅,疏淡含精匀。 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

“疏淡”说布置、设色有所节制,“精匀”赞细致而协调的经营。苏轼从画中的一点红花,读出整个春天的生机。细致的描绘、适度的取舍与清新的感受,在这两幅作品中相配。

第二首写“低昂枝上雀,摇荡花间雨”,又写“双翎决将起,众叶纷自举”。雀有俯仰,鸟将振翅,叶片仿佛随之摇动。苏轼从画中姿态想象动作的将起,称许的生趣有枝叶、羽翼的形貌为依托。7

宋人《桑枝黄鸟图》也细写鸟的形貌与动作。黄鸟仰头衔着桑葚,腹部圆,尾羽向下,承托身体的桑枝从旁伸入。嘴里的果实与头颈的方向相连,交代了取食的动作。8

图版 02 · 原作局部
宋人《桑枝黄鸟图》,绢本设色,25.4×26.5厘米,册页,作者不详。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此图用于比较宋代花鸟画对形貌与动作的观察。

翼羽较长,腹羽短细,笔迹随着身体部位改变方向。细密羽毛、衔果的尖喙与仰起的头颈相配,使鸟的形态和取食姿势都清楚可信。精细描写在这里服务于禽鸟的习性与神情。

图版 03 · 原作局部
《桑枝黄鸟图》鸟身局部。衔果的嘴、仰起的头与不同方向的羽毛,组成一个完整动作。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禽鸟的情态可以由衔果、振翅表现;到了山水,画家还要处理整体形势与气象。山川远大于画幅,人在画中所感到的广大、幽深,需要通过有限的形色表现出来。

03三、大山怎样进入小幅画中

宗炳《画山水序》解释,大山靠近眼前时难以看全,退远数里,形象就能进入小小的视野。相同的远近关系,也使山川可以缩到绢素上:“竖画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尺寸虽小,山的高大、水陆的遥远仍可辨认。9

宗炳用“以形写形,以色貌色”说明绘画与所见山川的关系,又说“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画中的形色能唤起眼睛熟悉的经验,观看者因而领会山水之意。精神感受在这里通过可见的景物发生。10

王希孟《千里江山图》的绢面高51.5厘米、长1191.5厘米,容纳了山峰、桥梁、村落和舟船。小屋、行人有可辨认的比例,山体与它们相比,显得高而广大。物象之间的尺度关系,使几十厘米高的绢面有了山川相接的远景。11

图版 04 · 原作局部
王希孟《千里江山图》卷首局部,北宋,绢本设色,画心51.5×1191.5厘米。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公共领域旧图版。小屋、岸线与山体之间形成可比较的尺度。

《画山水序》末尾说“披图幽对,坐究四荒”,最后归于“畅神而已”。《宋书》也记宗炳老病还江陵后,将游历过的山水画在室内,卧以游之。往日的游历可以借绘画留存,身体难以再到的山川,仍能引起精神上的感通。山水画也因此有了与日常居处相连的用途。12

04四、郭熙为什么重视“可游可居”

《林泉高致集》由郭思编集,既存父亲郭熙的论画,也记其作画经过。《山水训》说士人向往林泉,又因“君亲之心两隆”,难以离世远去。山水画使人“不下堂筵,坐穷泉壑”,在朝廷、家庭的责任之中,也能享受山林之乐。13

郭熙尤重“可游可居”的山水。山峰的险峻之外,亭屋、渡口、道路与树林提供了人可以停留、通行的位置。画中山川有合于生活的佳处,人对林泉的向往才有具体的寄托。14

图版 05 · 原作局部
郭熙《早春图》,1072年,绢本浅设色,158.3×108.1厘米。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山川的大形与山脚的行旅、屋舍同时存在。

《早春图》的屋舍依地形而建,行人出现在山路、溪岸,渡水的小舟联系两岸。高大的主峰周围,安排着尺度很小的日常活动。山川的广大与可通行、可停居的地方并存,回应了郭熙对林泉佳处的重视。15

图版 06 · 原作局部
《早春图》右下局部。岸石、树木和人物之间的小范围,给观看者提供了接近山水的尺度。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郭思记父亲有时把画放下一二十日,又说每图都要“已营之又彻之,已增之又润之”。构图经过重新安排,已有部分也会撤改、润饰。山水画所给人的完整境界,可以由多次推敲、修改而成;郭熙谈作画的精神专注,也有这些具体工作的支持。16

05五、石涛所说的“化”

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变化章》说“君子惟借古以开今”,又批一味依傍某家的皴点、山水:“是我为某家役,非某家为我用也。”前人的画法是学习的资源,作画者要能运用它,表达自己的认识与感受。“化”因而包含学得方法之后的改变。17

《一画章》说山川人物、鸟兽草木的情态及楼台尺度,须“深入其理,曲尽其态”;《山川章》又说要测形势、度广远、审疏密、识云烟。石涛所重的个人创造,包含对物象的深入认识,也包含对画面形势、空间与笔墨的安排。18

图版 07 · 原作局部
石涛《黄山三十六峰意图》,约1705年,纸本水墨,205.9×78.7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CC0。

石涛《黄山三十六峰意图》约作于1705年,纸本水墨,高205.9厘米、宽78.7厘米。峰石以强烈斜势相接,湿墨大点聚在坡面与植被之间;狭长空隙隔开山体,细笔松树穿插其中。大点、长皴与细线共同组织山形,用笔的差别也改变了各部分的疏密、轻重。19

图版 08 · 原作局部
《黄山三十六峰意图》上部。峰石斜面、湿墨点与松树细笔各有形状,空隙将相邻山体分开。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CC0。

大都会将此图解释为石涛对黄山旧游的回忆。学得的皴法、墨点在作画时重新配合,也用于表现自己熟悉的山川。石涛说的“化”,将前人的方法与个人经历相连;宗炳、郭熙谈山水的感通,苏轼谈花木的春意,也都赋予绘画超出形貌的要求。形象、笔墨怎样引起精神上的感受,是这些画论在不同年代持续讨论的事情。

作品与知识回看

图示取自本篇作品,可点击放大;各项链接回到相应正文。

维摩诘的衣纹与姿势

六法的相互联系

主角体量大于下方人群,红褐外衣与浅色衣纹相配,笔线随肩膝转折,表现前倾应答的身体。形象、用笔、颜色和布置共同形成神情,可与六法所谈的不同方面相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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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果仰头的黄鸟

形似与传神

喙、果实与头颈的位置相接,精细羽毛顺着身体伸展,取食动作显得可信。苏轼批评单凭形似定高下,同时称许画作“疏淡含精匀”。形貌与生动可以相互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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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可通行的地方

可游可居

郭熙将山水画与士人向往林泉、兼顾君亲的生活处境相连。《早春图》的道路、屋舍、行人与小舟,使广大山川有了可通行、可停留的地方,寄托可游可居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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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涛的斜峰与湿墨点

借古与变化

石涛说“君子惟借古以开今”,强调认识前人方法后用于自己的创作。图中勾皴与墨点仍有传统来历,斜向山峰、大块湿墨和细松重新配合,空隙随山势转折。墨点的分量、山形的方向和疏密安排,呈现了他对旧有方法的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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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注释与图像

[1] 苏轼《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第一首开篇:“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诗继以“疏淡含精匀”评画,又说一点红“解寄无边春”,将形似、精细经营与春意放在同一首中议论。 ↩

[2] 谢赫《古画品录》序的品评目的及六法:“夫画品者,盖众画之优劣也。”又说“虽画有六法,罕能尽该,而自古及今,各善一节”,接列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以陆探微、卫协为兼备者。 ↩

[3] 同序应物、赋彩、经营与模写四项列“三,应物象形是也;四,随类赋彩是也;五,经营位置是也;六,传移模写是也”。象形指依对象塑形,赋彩为施色,经营为筹划,位置为布置,传移模写涉及摹写已有图像与技艺的传习。 ↩

[4] 敦煌研究院第103窟东壁维摩诘像说明记盛唐壁画表现维摩诘与文殊菩萨辩法,维摩诘手执麈尾,身体前倾,眉目凝聚、须发有力。数字敦煌洞窟记录列二人位于窟门两侧,维摩诘在南,下有王子官属等闻法人物。麈尾为麈等动物尾毛所制拂具,亦用于谈说时执持。 ↩

[5] 《古画品录》第三品顾恺之评语:“笔无妄下,但迹不逮意,声过其实。”姚最《续画品》序称长康即顾恺之“矫然独步,终始无双”,又说“列于下品,尤所未安”。姚最是在与谢赫的品第比较中表达异议。 ↩

[6] 苏诗第一首对两幅折枝的具体品评:“边鸾雀写生,赵昌花传神。何如此两幅,疏淡含精匀。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精匀指细致、匀称,天工侧重自然生趣;折枝为截取花木枝叶入画的一类构景。 ↩

[7] 同组第二首的枝雀、叶与采花蜂:“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低昂枝上雀,摇荡花间雨。双翎决将起,众叶纷自举。可怜采花蜂,清蜜寄两股。”低昂为俯仰,双翎为两翅,决将起写即将振翅,股为腿。诗末以“春色入毫楮”称许,毫楮指笔、纸。 ↩

[8] 台北故宫《桑枝黄鸟图》实物与取食姿态:故画003498N000000005,《韫真集庆》册第五幅,绢本设色,25.4×26.5厘米。馆方记黄鹂仰首衔桑葚,技法档案列工笔、双钩,并据枝干、鸟身笔法及印记推为徽宗宣和前后画作。 ↩

[9]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六宗炳条所录《画山水序》大小论:“且夫昆仑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则其形莫睹;迥以数里,则可围于寸眸。”又说“竖画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迥指远,仞为古代长度单位;文字以退远所见形象缩小说明小幅可容远大山川。 ↩

[10] 同序形色与感受的论述有“以形写形,以色貌色”,又说“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貌在此为描绘,类为图像对景物的比拟,目应心会指眼睛感应、心意领会;图画之形与精神感受相通。 ↩

[11] 故宫王希孟《千里江山图》尺寸与实物:北宋,绢本设色,画心51.5×1191.5厘米。卷首局部有临水屋舍、树木、行人,与高起的山石相比,可见人物、建筑的相对尺度。 ↩

[12] 《画山水序》末段“畅神”:“披图幽对,坐究四荒……万趣融其神思。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四荒指四方远地,畅神为精神舒展。《宋书》卷九十三《隐逸·宗炳传》记“有疾还江陵”,叹“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并记“凡所游履,皆图之于室”。 ↩

[13] 郭熙《山水训》开篇林泉之志与君亲责任在说烟霞为人所向往后,接“太平盛日,君亲之心两隆”,并问何能“离世绝俗”;下文以画家使人“不下堂筵,坐穷泉壑”为山水画所贵的本意。君亲指君主、父母,隆在此为深重。 ↩

[14] 同篇可行、可望、可游、可居原文:“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又说广大山川中可游可居的佳处有限,故画家应取这些地方,联系士人所渴慕的林泉生活。 ↩

[15] 台北故宫郭熙《早春图》实物与构景说明:1072年,绢本浅设色,158.3×108.1厘米。馆方说明前景树石、中段曲折山体与谷口、上方主峰的接续;行人、舟与屋舍散布在山川中。 ↩

[16] 郭思在《山水训》中记父亲作画:“有一时委下不顾,动经一二十日不向。”又说“已营之又彻之,已增之又润之……每一图必重复终始”。营为经营、布置,彻为撤去,润为润饰;记述包括暂时停笔与多次修改。 ↩

[17] 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变化章第三》借古、役用原论:“识拘于似则不广,故君子惟借古以开今也。”下文批只靠某家皴点、山水立脚的说法,称“是我为某家役,非某家为我用也”。役为受役使,化为学得既有画法后能变化运用。 ↩

[18] 同书《一画章第一》《山川章第八》认识物象的要求:前者列山川人物、鸟兽草木、池榭楼台,要求“深入其理,曲尽其态”;后者说“测山川之形势,度地土之广远,审峰嶂之疏密,识云烟之蒙昧”,并有“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之语。曲尽为详尽表现,度为衡量,蒙昧在此指云烟幽暗。 ↩

[19] 大都会石涛《黄山三十六峰意图》实物与回忆作画说明:1976.1.1,约1705年,纸本水墨立轴,画心205.9×78.7厘米,完整装裱320×96.5厘米。馆方将此画解释为从记忆重构黄山,强调强劲笔迹与墨点;署名后印译意为搜尽奇峰打草稿。公共领域图像。 ↩

图像来源与性质:维摩诘像采用中国现当代美术文献研究中心在Google艺术与文化提供的图版,为盛唐壁画忠实复制;《桑枝黄鸟图》《早春图》为台北故宫开放图像,署名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 www.npm.gov.tw;《千里江山图》采用Commons公共领域旧图版;石涛画为大都会公共领域图像。局部调整显示范围,原图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