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书、画、印与题跋

《容膝斋图》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壬子岁七月五日。云林生写。”这一天，倪瓒画了近岸的树、空亭和隔水的远山。画的上方还有一大段诗文，落款记为甲寅三月四日。壬子是1372年，甲寅是1374年。两次落笔之间，隔着近两年。1

后一次题记说，檗轩翁又把画带来，请倪瓒写诗，准备转赠潘仁仲医师。容膝斋是仁仲的居所，倪瓒约想日后归乡，到斋中持酒展画，为主人祝寿。2山水已有近两年，题诗才把它与受赠者的生活联系起来。画上的文字可以说明来历，也能加入画中未表现的事情；随着补题、赠答与收藏，一件画作还会不断添入后来人的回应。

01一、题字带来画上原先没有的事情

《容膝斋图》近岸几棵树高低错落，树后空亭无人，中间水面开阔，远山低低横在上方。山水画出疏简的居游环境，题记则交代受赠者与赠画经过。画景适于寄托闲居的愿望，具体赠给谁、约想何事，要从文字中得知。

题诗从“屋角春风多杏花，小斋容膝度年华”写起，接着写池鱼、涧竹和清谈。杏花、池鱼都没有画在这幅山水中，诗将友人的斋居生活补入画外；末两句又用“不二韩康价”称许仁仲的医业。山水与诗共同构成赠画的意思，诗中可以有画外的花木、人物和品格。3

“容膝”沿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说法：“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审”是深知，“容膝”形容居室虽小、仅能容身。陶渊明写归家后在小屋中自得，倪瓒用“小斋容膝”称友人的居所，赞许的也是安于简居的生活。4

明代邵宝后来题道：“此非容膝斋图也，图而寄诸容膝斋者也。”他把画题解释为赠画的关系：山水寄给容膝斋的主人，因而以斋名题画。接下来的“斋以诗画重，诗画以人重”，又把居所、作品的珍重与其中人物相联系。5

邵宝的题识写在画心上方另接的一段绢上。这一装裱位置称为“诗塘”，可供题诗、题识。倪瓒原画及补题在纸上，邵宝的字在绢上，两种材料经装裱接成一轴，相隔年代的诗文也随山水一同保存。6

02二、诗句怎样改变观看

马远《山径春行图》右上题着“触袖野花多自舞，避人幽鸟不成啼”。两句出自北宋宋庠《春日会连舜宾别墅》，台北故宫据书风推测为宋宁宗所书。旧诗由后来的帝王题到宫廷画家的作品上，诗的作者、书写者与画家各有其人。7

画中人走在花径旁，长袖下垂，身后童子携琴；树下花枝细小，上方一只鸟展翼飞离。“触袖”将人物与花枝相近的位置写成接触，“避人”又给飞鸟的动作一个缘由。题诗使这些静止的姿态连成一段春行的经历。

“多自舞”写花枝被衣袖触动后的摇曳，“不成啼”写鸟避人飞走、未及啼叫。画里的枝叶、羽翼有可见的姿态，诗又添入动作的前因后果和声音的想象。春行的片刻，因题诗而有了时间上的延伸。

两行诗竖写在右上，与左侧柳树相对；飞鸟位于树与文字之间。树枝横斜，字行较齐整，大片浅色将两者隔开。文字既能阅读，也像其他笔墨一样占据画面的位置，与树木、飞鸟共同组成上半幅的疏密。

《山径春行图》的题诗贴近图中动作，《容膝斋图》的诗则写到画外的居所与友人。诗与画可以互相补充，也可以各写不同的内容；题字加入以后，原有景物获得了更具体的情境。

03三、字也有大小、轻重与位置

八大山人1701年《写生》册中的《鱼》，左边题“涉事”二字，右边画一尾小鱼。字比鱼大得多，“事”字下方的长笔垂向画页底部。题字占据左侧的大片位置，与小鱼的体量形成鲜明差别。8

“涉事”可读作涉入世事，给小鱼添了一层自况的意味。鱼头朝左下，与字隔着一片空处；字行竖展，鱼身横斜，方向与体量的差别使两者相互衬托。

题字转折处有干笔的浅白丝痕，鱼背则用较湿的墨铺出深浅，腹部淡，眼睛清楚。相同的墨，在字与鱼上有不同用法：连带、转折组成字形，浓淡则表现鱼身的厚薄。

小署名落在左侧，两方印在其下，上为“八大山人”，下为“何园”。大字、小署名与方印聚在左边，长短、形状和颜色不同，与右侧小鱼相对。

白文印的字显出纸色，周围为红；朱文印的字呈红色，字间留下纸地。《鱼》上的“八大山人”为白文，“何园”为朱文，两印的红白疏密不同。它们记录作者名号，也在水墨画页中添入两处红色，与上方的字、右侧的鱼相配。9

04四、一卷画怎样留下几代人的文字

唐寅《溪山渔隐》卷的画心前有乾隆所书“渔隐”引首，后有长篇题跋。画心高29.4厘米、长351厘米，纸本拖尾长378厘米，比山水本身还长。卷中绘画、引首与题跋各占一段，展到山水尽处，后面还有其他人的题诗与评论。10

唐寅在画内自题：“茶灶鱼竿养野心，水田漠漠树阴阴。太平时节英雄懒，湖海无边草泽深。”茶灶、鱼竿与湖海相连，“野心”在这里指向山野生活。诗以“英雄懒”略带自嘲地写离开世务，配合舟中、岸上垂钓饮酒的闲适人物。11

乾隆后来在同一画幅上题“或憩溪亭或漾舟”，末句称“总是人间第一流”。唐寅用“英雄懒”自写闲居，乾隆则赞许溪亭、舟中人物的高逸。两首诗相隔二百多年，如今同在画上，也保留了不同作者对渔隐生活的理解。12

卷后的王宠题跋署嘉靖癸未，即1523年。他称画“苍润蒙密，淋漓畅快”，接着写展卷时的心境，并想到终日奔走于车尘马足之间的人。13

“苍润”说笔迹苍劲而墨色润泽，“蒙密”形容树石层叠茂密，“淋漓畅快”赞许用笔舒展、墨气充沛。岸石的重皴、浓密树丛与相隔的宽水，可与这段评语相对照。

王宠接着说“时一展玩，则心与理契，清与趣会”，又问终日在“车尘马足”间奔走的人，见此图是否感到有负于山林生活。他以画中的渔隐生活为参照，衡量奔走世务的得失。卷后题跋保存了这种理解，后来的观者得到的不仅是画家自题，还包括同时代人的回应。14

“款识”通常包括署名、纪年、受赠者称呼等题写内容；“题跋”还可包括作者、后人所写的评论、记事与诗文。文字在装裱中也有不同位置：引首在手卷画心之前，拖尾接在画心之后，诗塘常在立轴画心上方。各部分可用不同的纸绢，馆藏记录因此分别列出材料、尺寸。15

题在画心上的字，直接占据景物之间的空处，参与画面的布置；另纸接在卷后的题跋，则增加整卷长度，使观者看完画后还有文字可读。

05五、画上的红印未必出自画家

《容膝斋图》上部的红印分列左右，一方大印还直接覆盖题字。藏品档案列有索额图的“也园索氏收藏书画”“友古轩”，阿尔喜普的“东平”，李霨的“高阳李霨坦园氏图书”，以及清宫鉴藏印。收藏者先后在作品上钤印，红色逐渐积累，部分还改变了诗文字迹的可读程度。16

姓名、字号印常用来署作者身份，收藏者又可钤姓名、斋馆或鉴赏印，记录自己曾经收藏、阅览。印可盖在画心、题跋或接纸缝上；与题记、著录相互参照，能够提供作品递藏的线索。

《容膝斋图》从1372年的山水，经过两年后的题诗赠答，再到邵宝解释画名、藏家钤印，内容逐步增多。后来人保存画作，也把自己的理解和收藏经历留在上面。诗、书、画、印的联系，有时来自画家一次创作，有时则在长期流传中陆续形成；今天所见的一轴、一卷，也保存着不同时代的创作与收藏活动。

06注释与图像

[1] 倪瓒《容膝斋图》实物与两次年款：故画000299N000000000，纸本水墨，本幅74.7×35.5厘米。右款“壬子岁七月五日，云林生写”，壬子为1372年；上方补题署“甲寅三月四日”，甲寅为1374年。两次落款相隔近两年。 ↩

[2] 《容膝斋图》补题所记转赠与祝寿原文：“檗轩翁复携此图来索谬诗，赠寄仁仲医师。且锡山，予之故乡也，容膝斋则仁仲燕居之所。他日将归故乡，登斯斋，持巵酒，展斯图，为仁仲寿，当遂吾志也。”谬诗为自谦，燕居指平日闲居，巵同卮，酒杯。馆方展览说明记原赠檗轩、后拟转赠共同友人潘仁仲。 ↩

[3] 倪瓒补题八句诗：“屋角春风多杏花，小斋容膝度年华。金梭跃水池鱼戏，彩凤栖林涧竹斜。亹亹清谈霏玉屑，萧萧白发岸乌纱。而今不二韩康价，市上悬壶未足夸。”亹亹读wěi wěi，连续不倦；玉屑喻美言，岸乌纱指推高帽子露出额头。《后汉书》卷八十三《逸民列传·韩康》有“常采药名山，卖于长安市，口不二价”，是诗中“韩康价”的用典。 ↩

[4] 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归家段：“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审为深知，容膝借狭小居室写安于归居，寄傲指寄托自得的情怀。 ↩

[5] 邵宝诗塘题识论画名与人物：“此非容膝斋图也，图而寄诸容膝斋者也。斋以诗画重，诗画以人重。后之人以前人重，失而戚然，得而欣然，固其情哉。”末款“二泉山人邵宝，为复轩翁书于容春堂，甲戌十月八日”。邵宝在题识中将画作的珍重联系到前人。 ↩

[6] 同件诗塘的材料、尺寸与位置：本幅为纸，诗塘为绢，9.2×35.3厘米。实物影像显示邵宝字位于画心上方，另以绢装接，与原画纸有明确边界。 ↩

[7] 台北故宫“无声诗——南宋的小品绘画”《山径春行》说明：故画001289-13，绢本册页，27.4×43.1厘米。题诗取宋庠《春日会连舜宾别墅》两句，书风推测为宋宁宗；马远为光宗、宁宗朝宫廷画家，署名在左下近画缘。典藏记录列同件原图与题款。 ↩

[8] 朱耷《写生》册《鱼》的原款、年代与纸本实物：赠画000123N000000001，1701年。原款“涉事。八大山人”，下钤“八大山人”“何园”两印。《写生》全册各开24×39厘米。字、署名与小鱼分别占据左、右两侧。 ↩

[9] 同图署名下两方印的印文及朱白形式：上方“八大山人”字道露纸色、周围为朱，属白文；下方“何园”字为朱色、字间露纸，属朱文。档案列出两印印主均为朱耷，局部图可对照名号、印面与钤盖位置。 ↩

[10] 唐寅《溪山渔隐》引首、画心、拖尾记录：故画000973N000000000，画心绢本，29.4×351厘米；引首纸本，29.2×56.2厘米，题“渔隐，乾隆御笔”；拖尾纸本，29.4×378厘米。引首在画前，题跋拖尾接在画后。 ↩

[11] 唐寅本幅七绝原文：“茶灶鱼竿养野心，水田漠漠树阴阴。太平时节英雄懒，湖海无边草泽深。唐寅画。”漠漠形容广远、迷蒙，草泽为草野、水泽；“野心”在此与茶灶、鱼竿、湖海相连。 ↩

[12] 乾隆本幅后题原诗：“或憩溪亭或漾舟，竿丝原不为槎头。底须姓氏询张孟，总是人间第一流。”原款署“己卯夏御题”。憩为休息，漾舟为泛舟；诗以“人间第一流”赞许画中人物。 ↩

[13] 王宠1523年拖尾题跋的笔墨评价原文：“六如此卷，苍润蒙密，淋漓畅快。”六如为唐寅号。苍为苍劲，润指墨色滋润，蒙密形容浓密层叠，淋漓畅快赞其挥写舒展。末署“嘉靖癸未春石湖精舍书，王宠”，癸未即1523年。 ↩

[14] 王宠同跋关于观画与现实生活的后文：“时一展玩，则心与理契，清与趣会。令日从事于车尘马足间者，不无惭负于斯图耶。”理契为心意与所领会之理相合，趣会为与意趣相通；车尘马足指奔走世务。原跋由笔墨评议转入对自身生活的感受。 ↩

[15] 故宫对《石渠宝笈》书画著录项目的说明列本人款识、他人题跋、收藏押缝诸印，并区分卷的引首、隔水、拖尾和轴的诗塘等部分。大都会的形制说明记手卷可在画后添接纸绢供后人写评论。唐卷材料、各段尺寸及倪画诗塘见注6、10的实物档案。 ↩

[16] 《容膝斋图》收藏印逐项记录列索额图“也园索氏收藏书画”“友古轩”“友古轩珍赏”“长白索氏珍藏图书印”等，阿尔喜普“东平”“阿尔喜普之印”，李霨“高阳李霨坦园氏图书”，清宫“乾隆御览之宝”“嘉庆御览之宝”等。画面上方覆盖补题的大印为“乾隆御览之宝”。 ↩

图像来源与性质：本篇《容膝斋图》《山径春行图》、朱耷《鱼》、《溪山渔隐》及题款、印记局部均为台北故宫开放的古画实物影像。署名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 www.npm.gov.tw。局部调整显示范围，原图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