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明的《兰竹》画在一张折扇面上。兰叶从下方较窄的地方长出,向两侧展开;竹叶较短,聚在中间和右下。上边弧线长,下边弧线短,左右各有一道斜边。植物的生长方向与这片纸的形状相合,长叶伸到边缘,又被边缘截住。右端署名略斜,安放在斜边以内的空处。
这幅《兰竹》以洒金纸作画,高19.7厘米,宽54.2厘米,现装在《明诸臣书画扇面册页》中。1弧边与放射状折痕保留了折扇面的形状,翻阅时又像其他册页一样,一次呈现一幅画。绘画的形制关系到构图、观看距离和展看的动作;装裱、收藏还可能改变它的用途。
01一、展开一段,才看见下一段
手卷横向展开,通常从右端开始,向左推进。画卷平置案上,看过一段,可以把它收起,再展出下一段。观看者随手调节展开长度,可以停下细看,也可以卷回前段比较。尺寸适中的一段,容许人靠近看笔迹;长卷的全貌则要在前后比较中逐渐形成。2
王希孟《千里江山图》的画心长1191.5厘米,高51.5厘米。整卷缩到书中一页时,蓝绿山峰的起伏尚可辨认,山脚人物、屋柱和小船已很难看清。案头逐段展卷,既保留原作大小,也容许人在手边察看这些细节。3
卷首低山、村居与宽水相接,向左展去,山体升高,桥梁连接两岸。前一段低坡与后来的高峰相比较,山势的起伏随展卷逐渐展开。画家把不同高度、疏密的景物接在长幅中,观者在一段段观看之后,才逐渐把握全卷的布置。
今天沿展柜观看长卷,或在屏幕上横向拖动图像,身体与画卷的关系已经不同。展柜将较长的一段同时摊开,屏幕又容许缩小、放大;案头展卷时,手要不断配合眼前这一段,把看过的部分收起。三种方式所见的局部大小和连续范围并不相同。
手卷通常由一人或少数人在案边观看,同观者可以就某处笔墨交谈。观者也会将题诗、评论接在画后,后人展到卷末,又能读到此前的看法。绘画在递藏中添入文字,原来的创作与后来的一次次观赏保存在同一卷上。4
02二、挂起之后,整座山先来到眼前
立轴悬挂时,画面整体可以同时进入视野。观看者能够先站远一些,看山体、墨块和空处怎样分布,再走近看树根、人物与皴笔。这种由整体到局部、再退回整体的往返,与手卷逐段展开的经验有所不同。
郭熙《早春图》的画心高158.3厘米,宽108.1厘米。立轴的高度容纳了下方树石、中段谷地和上方主峰,悬起以后,整座山的形状可以同时看见。人站得较远,主山与两侧空处的关系清楚;靠近画面,山脚细小的行人、舟船才逐渐可辨。5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说:“夫大画与细画用笔有殊,臻其妙者,乃有数体。”他接着举王羲之能写不同书体,认为画家也会随构思改变笔法。幅面、形象大小和观看距离,都是用笔时要面对的条件:大幅中的长线、浓墨要能在远处组织山势,小册页的细笔则可在手边辨认。6
立轴的装裱在画心周围增加了边幅,上端用来悬挂,下端的轴杆帮助垂展,收起时可以卷合。7
装裱把画心与衬纸、边料、杆轴组合起来,使画能够展看和收存。“画心”指绘画主体,“整轴”还包括周围的装裱部分。高一米半的画心,加上上下边幅,悬挂所需的墙面会更大。馆藏记录有时分别列出这两种尺寸。
立轴挂起一段时间,也会卷收、更换。南宋赵希鹄《洞天清禄集》主张一室挂三四轴,“观玩三五日,别易名笔”,又说“时易一二家,则看之不厌”。轮流取出藏画,既能改变室内所见,也能比较不同画家的作品。挂画与收画共同构成日常赏玩的安排。8
03三、翻一页,换一个完整的安排
册页把画分成一开一开的单元。每一页有自己的边界,翻页以后,可以换题材、换墨色,也可以延续同一个题目。手卷中一条岸线常在相邻部分接下去,册页之间则能够停得更明确:上一页结束,下一页重新安排。
八大山人1701年《写生》册共十二开,各幅均高24厘米、宽39厘米。第一开《鱼》把小鱼放在右侧,左边写“涉事”二字;末开《双凫》画两只水鸟,一浓一淡,头朝相反方向,身体相互遮挡。相同的纸幅,容纳了体量、比例很不相同的物象。9
《鱼》以大片空处围住小鱼,大字又占据左侧;《双凫》的鸟身横向铺开,浓淡两团墨在重叠处相接。册页的边界保持不变,每开都可以重新分配物象与空处;同册各幅的变化,因此既有题材之别,也有疏密、大小和墨色的差别。
册页还可以用一组图画延续某个主题。大都会的册页研究以张风1644年的山水册为例,各开同写幽僻山川;陈洪绶的册页则让人物、花卉、山水交替出现,石涛又以山水远景与花卉近景变换尺度。画家可以借翻页逐幅改变题材,也可以将相关意象接续下去。10
册页也有画家成组创作与收藏者合装的区别。收藏者可以把不同时候、不同作者的散页收在一册,扇面也能合装其中。这样的编排来自后来的收藏、整理,与画家一次创作成组的册页有不同的形成过程。款识、画幅尺寸和收藏记录,往往保存着这些线索。11
04四、扇面给树枝留下怎样的边界
团扇与折扇给绘画的空间不同。团扇的圆形或近圆形边界,把四周逐渐收拢;折扇展开后,上下两道弧线一长一短,左右边缘斜向收进,下方较窄。画家落笔前已经面对这些边界,山石与枝条要在边界以内展开,题字还须有合适的空处。
马远《月下赏梅》是一幅现装为册页的团扇面。左下有坐着赏梅的人和站立的童子,背后山石向上抬起。梅枝从下部曲折地伸向右上,月亮落在右侧较空的地方。人物、山石与树干集中在下部,扇面上方留出大块浅色。12
左侧山石紧贴圆形边缘,下面坡地与右侧细枝在边界处截断,暗示画外还有地面、梅树。月亮完整地留在右侧空处,赏梅人面向这一方向。画家把较大的山石、树木截取一部分,留下人物、梅枝与月亮相对的位置,小小的团扇面因而有了向外延伸的夜景。
文徵明则顺着折扇下窄上宽的形状安排兰竹。长兰叶从下部伸向两侧,穿过放射状折痕,叶尖在弧边处截断;较短的竹叶聚在中下部。右端署名随斜边落下,植物、题字都利用了扇面不等宽的空处。
扇子既可日用,也可用来赠答,画在扇上的书画适合近距离观看。折扇开合时,纸面的折叠使画面随之收拢、展开;装成册页后,扇面平置在书页中,便于收存、翻阅。文徵明这幅《兰竹》的折痕、弧边,与现在的册页装裱,分别保留了扇面形状和入册后的保存方式。13
05五、屏风在画面里,也在人的身后
屏风可以遮挡、分隔室内空间,也可立在座位背后。屏上的图画随着家具的位置进入日常起居:人坐在屏前,画成为身后的陈设;人在房中走动,又从不同方位看见屏面。绘画在这里与家具合为一体。
故宫博物院藏《重屏会棋图》,传为周文矩作品,经徐邦达鉴定为宋人摹本,绢本设色,画心40.3×70.5厘米。前景人物围着棋盘,身后竖着大屏风;屏上画一处室内场景,其中榻后又立一架山水屏风。屏中还有屏,因而称为“重屏”。14
大屏框的长直线划出人物身后的平面,框内的床榻、器物又组成另一处有前后关系的房间,最里面的小屏上才是山水。屏风既是画中的家具,也承载另一幅图画。人物所在的房间、屏上的室内与山水层层嵌套,画家把屏风用于居室的方式也画了出来。
画中描绘的是屏风,现存《重屏会棋图》本身则装为手卷。今天还会遇到原属屏风、后来改装为立轴的作品:原先要与相邻屏面、地面和座位共同观看,改装后则能够单独悬挂。形制改变,保存条件与看画方式也随之改变。15
装裱、收藏参与了绘画的流传,也改变了人们接触作品的方式。扇面平装入册,可以与其他画页一起翻阅;屏画改为立轴,可以离开原来的家具单独悬挂;散页合册、卷后添跋,又使不同时间留下的画与文字彼此相接。一件作品今天怎样展看,既由画家安排,也包含后来保存、整理的结果。
作品与知识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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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卷的卷首一段
展卷与段落接续
手卷通常从右端向左展开,看过的部分可以卷起。前段低山、水面留在记忆中,后段高峰带来变化。展收调节观看快慢,案边同观者又可指点交谈;卷后题跋保存感想,使亲近的共赏延续到下一次展卷。
回看正文立轴上的整座山
画心与整轴
立轴悬起后,整幅可以先进入视野,再靠近看细节。画心是绘画主体,整轴还包含边料与杆轴,所需墙面更大。远观时主山和空处形成大势,近看时才辨认树根、行人和皴笔;尺幅决定了这些细节适合怎样的观看距离。
回看正文册页里的双凫
翻页与单元变化
册页以一开一开组织画面,每页可以重新安排物象和空处。《写生》册第一开《鱼》以空处衬小鱼,末开《双凫》用鸟身占去较宽部分。画家成组创作与收藏者合装散页,形成册页的两种不同过程。
回看正文人物背后的两重屏
画中器物与作品形制
屏风可以分隔空间,成为座位背后的陈设。《重屏会棋图》中,大屏画着室内场景,室内小屏又画山水,内外层次嵌套。画中屏风是描绘对象,现存作品本身装为手卷;两者分别说明绘画的使用场所与这件实物的保存形制。
回看正文06注释与图像
[1] 台北故宫文徵明《兰竹》实物与册页记录:故画003546N000000039,纸本,19.7×54.2厘米,收《明诸臣书画扇面册页》,原款“徵明”。馆方说明采用洒金笺扇面作画;作品无自署年,馆方参照其1544年兰竹轴,推断为七十多岁时所作。 ↩
[2] Dawn Delbanco《中国手卷》对展卷动作的说明,大都会,2008年4月:手卷从右向左逐段展出,收起已看部分,观看者可自行控制停留时间;案头较小的展看范围,适于一人或少数人近观。 ↩
[3] 故宫王希孟《千里江山图》画心、质地记录:北宋,绢本设色,51.5×1191.5厘米。图中低坡、主峰、村屋与桥梁沿横幅接续,人物屋宇须在局部辨认。 ↩
[4] 同文关于共赏及卷后题跋的说明:题诗与评论可接在画后,内容包括作品评议、作者生平、创作或收藏情境,以及对更早题跋的回应。文字随卷流传,使不同年代的观赏记录逐渐积累。 ↩
[5] 台北故宫郭熙《早春图》实物及山势赏析:1072年,绢本浅设色,158.3×108.1厘米。主峰居上,前景树石与中段曲折山体相接,人物、舟船的尺度远小于主体山川。 ↩
[6]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二“论名价品第”原论:“夫大画与细画用笔有殊,臻其妙者,乃有数体。只如王右军书,乃自有数体,及诸行草,各由临时构思浅深耳。”王右军为王羲之。此段以书体、构思说明画家用笔可以有不同面貌。 ↩
[7] 大都会“东亚绘画的形制”所列立轴结构:画心以纸衬托、丝织边料围接,上方木条系绳悬挂,下方木杆的重量使画幅垂展,也作为卷收的轴心。画心与完整装裱为两个不同的尺寸范围。 ↩
[8] 赵希鹄《洞天清禄集》换画原文及出处,据刘芳如《书画伤损之类型、鉴识与修护——以故宫典藏为核心之研究》,《故宫学术季刊》31卷2期,2013年,第200页摘引:“择画之名笔,一室止可三四轴,观玩三五日,别易名笔……时易一二家,则看之不厌。”其注78列《中国历代美术典籍汇编》第23册,第51页。“易”指更换。 ↩
[9] 朱耷1701年《写生》册的全册目录与尺寸:赠画000123,共十二开,纸本,各开24×39厘米。《鱼》为第一开,原款“涉事。八大山人”;《双凫》为第十二开,署“辛巳”及八大山人名款。两图为同册首末,空处、字与物象的占幅不同。 ↩
[10] Joseph Scheier-Dolberg“中国册页艺术”的三个组图实例,大都会,2014年9月12日:张风1644年山水册以幽僻山川延续主题;陈洪绶一册兼人物、花卉、山水;石涛《归棹》册交替表现山水远景、花卉近景。文章由这些例子讨论册页各幅的联系与变化。 ↩
[11] 大都会所述册页的形成:册页以方形、长方形或扇形书画装为独立画页,再结合成册;编组者可以是画家,也可以是收藏者,并可按作者、时代或题材组织。册页专题也将画家成组创作与收藏者集合作品并列。 ↩
[12] 大都会马远《月下赏梅》实物与现存装裱:1986.493.2,十三世纪前期,绢本水墨设色,25.1×26.7厘米,馆藏类别明确列为团扇面现装册页。画中赏梅人与童子居左下,梅枝、月亮分布于上方及右侧。公共领域图像。 ↩
[13] 大都会所述扇面与册页改装:折扇纸面由细竹骨支撑,随开合折叠;扇面常从扇架取下,装入册页保存。文徵明此件的折痕、扇面轮廓与入册状态见注1实物。 ↩
[14] 故宫《重屏会棋图》归属、实物与“重屏”说明:新00146475,绢本设色,40.3×70.5厘米,现为卷。本幅无作者款印;馆方采徐邦达鉴定为宋人摹本。背景屏风中又画屏风,因称“重屏”;投壶、棋具、箱箧、床榻等器物也见于画中。 ↩
[15] 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对屏风保存、改装的说明:屏风可由单幅或多幅画面组成,长期陈设、收存不便等原因使原装存世较少,部分屏画经改装为立轴而保存下来。改装后可脱离原家具独立悬挂。 ↩
图像来源与性质:文徵明《兰竹》、郭熙《早春图》及朱耷《写生》册采用台北故宫开放图像,署名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 www.npm.gov.tw;马远《月下赏梅》为大都会公共领域图像;《千里江山图》为Commons公共领域旧图版;《重屏会棋图》为故宫公开的古代二维画作忠实复制。局部调整显示范围,原图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