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绿、浅绛与水墨

01山的蓝色落在哪里

《千里江山图》以蓝绿山峰引人注目，山腹另有大片赭黄，树木墨色深，水面颜色浅。浓色、薄色与墨线合在一起，画出连绵山川。青绿、浅绛与水墨各有用色倾向，区别也在颜色和墨笔怎样配合；同一种设色，还可以形成繁密、清疏不同的山水。

中后段主峰的蓝色沿高处山脊展开，较宽坡面露出赭黄，细线顺坡下降。前方低峰遮住主峰下部，朝向不同，设色也有浓淡。高处蓝色鲜明，赭色岩面向下延展，深线交代纹理，色面与墨线共同表现山体转折。

峰顶有的色重，侧面有的只带薄色；近水石块的蓝色又缩成小片。同类颜色在群山间重复，面积、深浅随山形改变，使各组峰峦既有共同色调，又有高低、远近的区别。

此卷画心高51.5厘米、长1191.5厘米，近十二米的幅面容纳了许多组山峰。蓝绿浓色随山群延续，在水湾、谷地处间断，浅水又将前后山地连起。色彩在长卷中有聚有散，与地形、空处共同形成展开的节奏。1

青绿山水以蓝绿为主要色彩，传统上常用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也配合赭色、墨色。石青、石绿是色材名称，青绿山水则概括整幅画的设色取向。颜料可以厚敷、薄染，面积和轻重也随构图改变，因此同用蓝绿的画，整体效果可以很不相同。2

02同是青绿，山势可以很不一样

钱选《王羲之观鹅图》约作于1295年，纸本水墨设色及金，画心高23.2厘米、长92.7厘米。王羲之立在临水亭中，一侧有树石，另一段铺开低山。鲜明蓝绿与大片浅地相邻，山、亭之间留出间隔，成为清疏的青绿小景。3

亭旁蓝石分成几块，石面有深色细纹，四周地面浅绿，岸边又露窄窄赭色。小块蓝色被浅地衬出，颜色鲜明，面积集中。亭子的屋顶、栏杆以规则直线定形，与弯曲岸线、树干相接，色块与墨线共同组织这一处庭岸。

另一段低山以蓝峰、绿坡前后相接，色到山脚渐淡，斜线穿入浅色平地。树屋小，浓色山峰占地有限，淡坡又接向水岸。鲜丽青绿与宽阔留空相配，使山形清楚而布局疏朗。

蔡京卷后跋记《千里江山图》先呈徽宗，后赐给自己；钱选则以古代王羲之观鹅为题。宫廷进呈的巨幅山川与追慕古人的小卷，分别使用青绿设色，题意和作画场合各有不同。4

钱选宋亡后以遗民自处。大都会将画中有意经营的古朴空间，联系到他对旧朝覆亡的感受。蓝绿山石与古代书家同在，呈现追慕往昔的意味。元代士人的复古也可以采用鲜明颜色，青绿设色与文人取法古人的追求有密切关系。5

03淡赭怎样进入墨色

浅绛山水以水墨勾皴为基础，敷淡赭等薄色，也可以配青、绿。绛是红色系，浅绛整体用色轻，墨线、浓点和皴擦透过薄色显出。颜色调整冷暖，水墨组织山石结构，两者相配。6

赭是土红、褐红一类色调，常薄施在山石、树干上，与墨青、墨绿相邻。暖赭与偏冷的青绿相配，可以分开山石的转面，也使同一片灰墨有冷暖变化。

黄公望《天池石壁图》作于1341年，绢本设色，纵139.4厘米、横57.3厘米。自题“至正元年十月，大痴道人为性之作天池石壁图”，画苏州天池山一带景物。层叠山石间夹着树木、屋宇，淡赭、墨青和墨绿相接，薄色中露出清楚的墨线，是浅绛山水的重要画例。7

右侧石壁由较整齐轮廓立起，宽岩面只有几道淡线；中部坡地的皴线较密，随山势向下，深色树点落在石缝、山脊附近。淡赭与青灰分布在线、点之间，色层薄，墨的浓淡和山石纹理仍然清楚。

近处树干带暖色，深叶沿枝干成簇伸出。石岸也薄染颜色，水流、空隙穿行其间。坡上暖赭与青灰相邻，区分石面朝向；树木大小、前后遮挡及远近墨色轻重，再交代空间深浅。

浅绛的“浅”指设色轻，墨色可以深重。《天池石壁图》的近树、石缝和轮廓墨深，与灰坡、浅色空处分开。暖调内部有黑、灰、浅色的层次，赭色再增加冷暖，山石厚薄则由勾线、皴点与染墨表现。8

《千里江山图》浓重蓝绿占住高峰，墨线从色面中交代纹理；《天池石壁图》皴线、浓点显著，薄色沿石面区分冷暖。两幅画都用色、墨，显著程度和覆盖关系不同，山水的明丽、温润也随之改变。

薄色会透出纸绢本来的色调，底材变深，也会改变淡赭和浅青的效果。现存古画的配色，包含画家敷色、底材及其保存变化的共同影响。9

04水墨怎样分出不同的面

倪瓒1372年《虞山林壑图》为纸本水墨。低岸立着几株树，宽阔水面隔开近岸与远坡。画面主要用墨的浓淡、笔痕的疏密和纸面的留空区分各处形体，空间比《天池石壁图》的层山疏朗。10

近岸顶面浅，坡侧聚着短线、碎墨，深点落在树根与石面转折处。石头的顶面与侧面靠笔痕位置、深浅分开，树干又由竖线、分枝与叶点画出。同用灰墨，线的方向和墨色的聚散，能够表现土石与枝干的不同形状、质感。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说“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他从草木自然繁茂、云雪自有洁白谈起，讨论画家怎样把握自然。墨能借深浅、笔触和留空传达不同物象，形色虽有所概括，山石的厚重、云水的轻柔依然可以充分表现。11

两岸之间的水面少有波纹，近岸干笔、远坡浅线停在水边，中间展开宽阔纸地。岸石墨痕较碎，水面平静完整，粗细、繁简的差别，衬出隔水远山的清静。

这幅画的清疏，来自宽水、松散皴擦与少量浓墨的配合。水墨也能反复积染成密景，青绿则能像钱选小卷那样留出浅地。设色种类与构图疏密是两项不同选择，画家可以分别调整。

05王原祁画了一幅“设色云林”

1707年，王原祁在一幅山水上题“丁亥清和扈从归舟写设色云林”。云林是倪瓒的号，他取倪瓒近岸树木、隔水远山的布置，加入淡赭和绿。此画现藏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题作《仿倪瓒设色山水图》，纸本水墨淡设色，画心80.6×43.8厘米。12

前景树干有的直立，有的弯出，染着很淡的暖色；叶丛用深浅墨，间有青绿。色差补充轮廓线，将树干、叶丛分开。坡上石块的上沿、平面有淡赭，侧面青灰与墨痕相接，小面积冷暖、深浅变化表现地面起伏。

屋舍用细线画墙、顶、门框，墙面大部浅，门柱旁添暖色。邻近深叶衬出浅墙，树干、屋舍和岸石借色差分开，整体疏落的布置仍然清楚。

隔水山体比倪瓒画中的远坡紧凑，石面逐层叠起，墨点、短皴和色块随山势转折。暖色落在浅面，青灰夹在旁边，深墨又穿插其中，增加山内部细小的起伏。王原祁保留隔水相望的布局，将远山画得更密、更有层次。

王原祁取倪瓒的布置，再改山形、笔痕密度与局部颜色。墨线确定的折面，添上淡赭、青灰以后，各处冷暖更明显。“设色云林”因此同时包含师法和改作：水墨山水提供布局与用笔，敷色又发展出不同的山林气氛。

王原祁的蓝绿、淡赭都施得薄，墨笔透出，用色与浅绛的处理相近。《千里江山图》也用蓝绿，色层却重得多。同一种颜色施用的面积、厚薄不同，它与墨线的关系也会改变。

06色彩的轻重与相邻关系

钱选亭旁蓝石面积小，放在浅绿坡地、浅色水边，仍很醒目；王原祁的深叶簇落在浅纸上，明暗差别也很强。鲜艳色彩能突出局部，浓墨与浅地的对照也能产生类似作用。显著程度取决于色彩、明暗及邻近部位的配合。

钱选的亭子以深色屋檐、栏杆从树间显出，直线方向与枝干、岸石有别。旁边蓝石靠色块突出，亭中人物靠浅衣与深色背景分开。色彩、线条和明暗差别在同一处配合，各自表现不同物象。

钱选蓝山下的斜线穿过渐淡色层，峰顶浓色与浅坡、水边接续；王原祁以小块赭色、青灰交错，表现相邻坡面的方向变化。敷染的面积与深浅也参与塑造山势，颜色沿形体铺开，又帮助确定各处的转折。

水面颜色浅，周围山岸的色墨会改变它的观感。《千里江山图》以蓝绿山地围住较暖的水湾，钱选亭前的小块蓝石则被浅水衬得鲜明。水与山的颜色相互影响，画家给两边安排多少浓色，也会影响水面显得多亮、多开阔。

07几种画法可以相互进入

青绿、浅绛与水墨各有惯用材料和方法，画家也常从几种传统中取用。浅绛以墨为基础敷淡色，青绿也要用墨线定形、用浅地分隔浓色。画面繁简、山势厚薄，则随笔触密度、色墨轻重与布局变化。设色的名称概括一种取向，具体画法在长期使用中不断发展。

王原祁在“设色云林”的题识末尾，又称此画为“宽心之作”。取法古人、添色改作，也是他公务之余的一次消遣。13倪瓒的疏落布置经过暖赭、青绿和较密皴点的调整，成为王原祁自己的一幅山水。古法提供可用的经验，画家又将它们用于各自的题意与生活。

08注释与图像

[1] 故宫《千里江山图》实物与长卷结构：新00146004，北宋，绢本设色，画心51.5×1191.5厘米。马季戈撰馆方说明将画面分为山群与水域接续的数段，并说明水纹、桥梁、村落等细节。本文两幅局部均取同一全卷旧图版。 ↩

[2] 同页的青绿设色说明及“青绿山水”词条将石青、石绿列为主要矿物色材，指出蓝绿施用有厚有薄，兼以赭色衬托。青绿是设色画法、色调取向的名称，石青、石绿则指色材。 ↩

[3] 大都会钱选《王羲之观鹅图》实物：1973.120.6，约1295年，纸本水墨、设色及金，画心23.2×92.7厘米。亭树与青绿低山为同卷不同局部，采用馆方开放公共领域原图。 ↩

[4] 《千里江山图》卷后蔡京跋所记进呈与赏赐有“数以画献”“不逾半岁，乃以此图进。上嘉之，因以赐臣”。上为徽宗，臣为蔡京，表明此卷先呈皇帝，后由皇帝赐给蔡京。 ↩

[5] 大都会关于钱选古意与遗民处境的解释记1276年杭州陷落后，钱选选择遗民生活；馆方将画中古朴青绿、非日常的空间与对旧朝覆亡的感受相联系，解释他对古代文化的追慕。 ↩

[6] 故宫“浅绛”“浅绛法”词条释为水墨勾皴基础上，以淡赭为主的淡彩山水。藤黄、花青、赭石等相配，青绿也可少量薄染，颜色随山石正背、明暗分布。浅指设色较轻，墨色可深。 ↩

[7] 黄公望《天池石壁图》实物与原款：新00092907，1341年，绢本设色，139.4×57.3厘米。自识“至正元年十月，大痴道人为性之作天池石壁图，时年七十有三”。所绘天池山在苏州西，画中石壁、池水、松树、屋宇见所示复制图。 ↩

[8] 娄玮撰《天池石壁图》设色研究及所引古评指出淡赭与墨青、墨绿合染，山石多披麻皴，杂树多横点；引清吴修“赭色微黄画里春，墨青墨绿染精神”，讨论浅绛的冷暖配合。 ↩

[9] 刘芳如《书画伤损之类型、鉴识与修护》有关底材、色料变化的记录，《故宫学术季刊》31卷2期，2013年，第199—202页，讨论纸绢黄化、颜料变色及植物色褪淡。薄施色料可透出底材，底色改变也影响正面所见。 ↩

[10] 大都会倪瓒《虞山林壑图》实物：1973.120.8，1372年，纸本水墨，画心94.6×35.9厘米。正文以其近岸树石、宽阔水面与远坡，说明水墨中的形体区分与空间安排。 ↩

[11]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二“论画体工用榻写”原文先写“草木敷荣，不待丹碌之采；云雪飘飏，不待铅粉而白”，再说“是故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敷荣指草木繁茂开花，丹碌为红、绿色彩，飘飏为飘扬；五色在此泛指多种颜色、物象面貌。 ↩

[12] 克利夫兰王原祁《仿倪瓒设色山水图》实物与首行题款：1954.583，1707年，纸本水墨淡设色，画心80.6×43.8厘米。题“丁亥清和扈从归舟写设色云林”，丁亥为1707年，云林为倪瓒之号。馆方说明王原祁在倪瓒式布置中加入绿、赭色。图像CC0。 ↩

[13] 同画题识末语与馆方对作画用途的解释：本篇原图右上题识末有“宽心之作”。馆方将此画的仿古、设色尝试与缓解公务压力相联系。 ↩

图版来源与性质：《千里江山图》《天池石壁图》为古代画作的忠实复制，采用Wikimedia Commons公开的旧图版，标记PD-Art：《千里江山图》旧复制图、《天池石壁图》复制图。钱选、倪瓒用大都会公共领域图像，王原祁用克利夫兰CC0图像。局部只改变显示范围，原图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