恽寿平《摹古》册中的《牡丹》,大花开在纸面中部,淡白花瓣层层翻出,瓣根与叠压处带紫红。花下叶片有深有浅,叶脉细细分叉,右侧另伸一枝未开的花苞。许多花瓣连边缘的小缺口也画得细密,浅色瓣面与紫红折处相接,合成一朵舒展的大花。
馆藏记录同时将这幅牡丹列为工笔、没骨。工笔指描绘细致,没骨指以颜色直接成形,两项分类各有侧重。同样,写意与白描也分别涉及概括取舍、线条造型。几种方法可以在一幅画中配合,并不属于同一种分类标准。1
01一 花瓣怎样有了边界
盛开的牡丹外缘很浅,内部折叠处较深。花瓣从根部紫红向外渐淡,到宽阔瓣面,几乎只剩一层轻粉;从后方探出的瓣片,则露出较深的边或窄窄的暗部。相邻色块的深浅、宽窄不同,分出花瓣的前后和翻转,使大花有了厚度。
花瓣之间主要由色差划出边界,浅瓣从深色旁露出,显得层层相叠。细线也以接近花瓣的颜色画出,与周围色层相融。馆方称此作以没骨设色,直接叠色渍染,再勾画筋络轮廓。
没骨所说的“骨”,指用来勾勒物象的墨线。这幅画通过颜色的形状、深浅和叠压表现花叶:大花向外开放,花苞从细茎上伸出,叶片聚向枝节。轮廓由色层衔接而成,花瓣、叶与枝的连接同样交代清楚。2
下面的叶面铺成深浅不同的绿,细脉清楚分叉,叶柄的颜色比花瓣外缘重。背向的叶子较浅,正面朝出的较深,翻折处又露窄边。花瓣主要靠色层相叠,叶片更多借叶脉、叶柄交代伸展方向,颜色与细线随花叶形状改变。
02二 工细处怎样避免变成碎片
南宋李嵩《花篮》是一页绢本画,高26.1厘米、宽26.3厘米。红山茶、白水仙与浅色小花聚在篮里,提梁从花间拱起,下方篮身露出细密编纹。花与篮主要占下方和中部,上方留空,枝花疏散地向外伸出。3
工笔以细致笔法描绘形貌,勾线、分染和设色各有作用,精细之处也包括物象怎样连接。花篮提梁的浅色编条互相压叠,随弯曲改变方向,前后几层编纹合成向上拱起的提梁。
中间红山茶开得大,花瓣从中心向外展,前瓣压后瓣,花心聚着密集浅点。提梁从花的左前方经过,遮住几处叶子;邻近较小的红花压在叶丛中,只露部分花瓣。相近的红色因遮挡、大小不同,分出了各朵花的位置。
左下水仙的花瓣尖薄,中央花冠较暖,卷成小杯,与圆厚山茶不同。右侧小花较密,绿叶将花朵隔开。白、红、深绿各有集中的部位,外围又有少量同色枝花散开,使花篮的边缘显得自然。
篮梁编纹密,邻近花瓣的纹理轻,红花又被暗绿叶子衬出。高处只有少量枝花,下面花叶聚密,细线和颜色的密度随部位改变。各处描写有主次,许多精细物象合在一篮,仍有清楚层次。
深绿叶丛里还有转黄、卷曲的叶子,与舒展的鲜叶相邻。画家细分花叶的颜色、向背,也保留同一篮植物盛衰不同的状态,精细描绘因而包含了对生长变化的观察。4
篮子的厚度、花瓣的翻卷,主要由线条、局部色差与遮挡表现。画中少见统一的强光投影,物象的立体感来自各部分的连接:编条随提梁弯曲,花瓣相叠,叶片在其间穿插。工细描写将这些小范围关系组织得清楚,形体因此显得可信。
03三 白描留下怎样的线
白描以墨线勾画物象,不施彩色,线的曲直、轻重和疏密承担主要造型。水墨画还可以运用淡染、浓墨块和干笔碎痕,范围比白描更广。有些线描兼用少量淡墨,在墨线之间补出局部的深浅。5
王振鹏《维摩不二图》的右段,几个人物围着长榻排列。维摩诘坐在榻上,宽袍的边沿从肩部落下,在膝前回折;身后的随从衣纹较直,右边护法人物的飘带则向外扬开。家具和人物同用墨线,曲直与疏密随物象改变。6
维摩诘宽大的袍袖,由几道间隔较大的弧线画出。到肘部、手腕,线条聚近,回折变短,表现袖口收束。袖子的走向与肩背轮廓相接,虽然大半身体藏在衣袍内,手臂伸出的姿势已经清楚。
榻前的脚踏更接近直线。横面向左右伸展,下面接着腿与横撑,各处连接有明确位置。脚踏上放着鞋,鞋身轮廓圆缓,比家具的边软。几种物象同用墨线,曲直、宽窄的差别使硬木、衣料和鞋子各有触感。
右边护法人物的甲胄细纹密,飘带离开身体后,线间空处放宽;脸部又用少量细笔画出五官。衣甲、飘带与头面各有密度,繁复服饰与简洁面容相衬,头面更为醒目。
白描可以用密线描绘复杂人物和器物,也能用少量线概括姿态。线条的多少改变表现效果;形体的转折与遮挡,则由线的走向、轻重和间断、连接交代。
大都会将这卷解释为设色画的准备稿,1308年曾呈给后来的元仁宗审看。线描在此用来预先安排人物、衣纹与器物,供正式设色前确认。7白描也可以独立成画,墨线本身的变化足以表现人物神情和形体。
04四 墨色进入了线之间
赵孟坚《水仙图》是纸本水墨长卷,画心高33.2厘米、长374厘米。水仙接连生出,窄叶交错,细茎将小花托到稍高处。花多用淡线,叶子内部另施浅墨,以线条勾画结合墨色深浅,表现花、叶、茎的差别。8
水仙花瓣以浅轮廓为主,内部接近纸色,花冠、花蕊较深。长叶两侧有细线,中间染浅灰,叶尖、折背处又加深。一片叶从下方向右上伸,在翻折处两边收近,墨色也改变,窄叶的正背由此分开。
在花叶聚密的地方,浅花从较深的叶后露出;花很小,周围保留了足以辨认的间隔。叶子有时斜穿,有时弓起,有时沿下方平行延伸,交点很多。较深的叶托着较浅的花,花茎从叶丛中伸出,深浅差别使密集的交点仍有前后层次。
赵孟坚以墨线画花,以线和浅墨合画长叶,在一卷内配合了不同造型方法。淡染能表现叶面转折,墨线交代花瓣边缘,两者作用不同。白描强调以线造型,水墨则包含这些线与墨面相配的画法。
《水仙图》细画叶片的翻转、花茎的穿出和植株间的接续。它与李嵩《花篮》都重视物象如何连接,所用方法不同:李嵩借多种颜色区分花叶,赵孟坚则将差别集中到墨线方向和深浅上。只用水墨,也可以将花卉画得精细。
05五 写意怎样选择该留下的部分
陈淳《花卉》册的《百合》,细茎与花瓣的轻轮廓相接,长叶以宽笔写出:叶根窄,中段铺开,末端收尖。提按改变笔毫接触纸面的宽度,一次行笔留下的痕迹,同时组成叶子的形状。9
两朵百合一朵正开,一朵侧转,陈淳在花瓣翻转处留几道轻线,瓣面大部空着。花蕊用小点,长叶墨浓,细茎连接其间。花与叶各有足以辨形的几笔,细部有所省略,正开、侧转与长叶伸展的姿态格外突出。
写意着重概括物象意态、表达笔墨趣味。画家选择花的正侧、枝叶伸展方向,省去部分纹理,以突出感受较深的形状。陈淳百合的长叶向外挑出,花头相对轻,浓淡、粗细的差别既表现花形,也带出行笔的轻快。
陈淳同册《菊花》用细长回环的瓣线组成花头,叶片改用宽墨面,茎以断续细线画出。菊瓣细,百合瓣宽,各自得到合适的线;浓叶、淡花的配合相近,花头形状与笔线变化则不同。10
徐渭《水墨画葡萄》以大片墨写上方、右侧的叶丛,以相邻圆点画果粒,细藤从浓墨间穿出,垂到下方空纸。宽墨、圆点和细线分别写叶、果、藤,笔触的形状与物象特点紧密相配。11
叶片以深浅水墨相接,保留宽笔扫过的痕迹。两串葡萄向下收窄,末端果粒较疏;枝藤从叶后隐去,再从另一侧出现,走势前后相接。叶、果、藤虽用简笔,支撑、悬垂与遮挡关系都交代清楚。
果粒大小、深浅不一,间有空隙,叶丛边缘也凹凸不齐,葡萄枝叶显得疏密有致。细藤接入浓叶,既连接叶与果,也将大片墨色和零散圆点组织在一起。
浓墨叶团较重,果串向下渐疏,细藤经过大片空纸,将两者连起。粗笔铺叶的爽快与长线牵藤的舒缓并存,悬垂的葡萄也显得有动势。墨迹保留落笔、转折和提起的痕迹,物象的姿态与作画动作可以同时被感受到。
06六 恽寿平为什么说“不为工丽”
恽寿平1688年《牡丹》册第八页画一朵偏向左方的大花,枝叶沿右侧、下方展开。12较大题诗旁另有小字:“用宋人没骨法作此册。不为黄筌之工丽,赵昌之刻画。脱落勾勒畦径,为徐崇嗣别开生面。”他借几位前代画家说明取法,也表明自己希望摆脱过分雕琢的趣味。13
“工丽”偏重工整华丽,“刻画”在此带有着意求似、雕琢形貌的批评意味。恽寿平依然细画花瓣,追求的却是轻灵、清润的效果。“工笔”描述用笔的细致,“工丽”评说趣味,他对工丽的保留,与采用精细画法可以并存。
花的中心小瓣窄,外层逐渐张开,浅白、粉红相接,色差分出相叠的顺序。外圈瓣缘起伏细,小缺口使整朵花显得松软。色层描写细密,轮廓又有变化,精工用笔与没骨成形结合在一起。
叶子相对平整,有几片面积很大,墨绿底上可见细脉。枝干细而带弯,在叶根处露出红褐色。花瓣细碎,宽整的叶面在下方将它们托住;左边的题字占据另一半幅面,长行与短行排列不一。繁密的花、平展的叶与成行的字,共同分配这一页的轻重。
《摹古》册中的牡丹有盛花、花苞相对,枝叶从下方簇起;1688年这一页集中画一朵花,花瓣细碎,叶面宽整,枝叶向下延伸,左侧又留出较多题字。两幅同用没骨法,花叶比例、伸展方向与题字位置不同,各有布局。
恽寿平的没骨花卉影响了清代许多画家,后学形成常州派。画家既可沿用以色染花、再画筋络的方法,也能在疏密、浓淡和布局上变化。对自然花形的细察,与文人所推重的清雅趣味,在这样的设色中结合,精细花卉因此有了多种不同于浓丽重彩的表现。14
07七 几种画法的配合
工笔、写意着重描绘详略、用笔倾向与表达侧重;白描、没骨主要区分线、墨、色怎样成形。工与写之间有许多程度,一幅画也可以在不同部位安排不同详略。
任伯年1883年《钟馗像》用宽笔画红袍,脸颊、手指画得细。精细笔墨留给面容、手势,概括笔墨表现身体大势,这种兼工带写的方法,使人物有鲜明体量,也有具体神情。15
徐渭《水墨画葡萄》的馆藏记录还同时列着没骨、写意。这里以墨直接点染叶、果,笔迹较为简括,与恽寿平细染牡丹的方法不同。同样称为没骨,可以精细敷色,也可以简笔点染;画家选择的详略与色墨,决定了花叶呈现怎样的形态和意趣。11
作品与知识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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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注释与图像
[1] 台北故宫《恽寿平摹古·牡丹》实物与分类:故画00119500003,《摹古》册第三幅,纸本设色,26.3×33.4厘米。技法栏同时列工笔、没骨,原题“拟北宋徐崇嗣设色”。图中一朵盛开、一枝含苞,以叠色染画,再勾花叶筋络。 ↩
[2] 北京故宫“没骨”词条定义为“不用墨笔为骨,直接以彩色描绘物象”。骨指勾勒轮廓的墨笔。本篇牡丹以色差、叠压表现形体,叶脉也用同类深色补画。 ↩
[3] 台北故宫李嵩《花篮》实物和款识:《历代集绘》册第六幅,故画00125400006,绢本设色,26.1×26.3厘米,原款“李嵩画”。列为工笔,编篮、山茶和水仙等形态据本篇全图及局部摄影。 ↩
[4] 《花篮》林莉娜撰馆方说明列红山茶、白水仙、绿萼梅、丁香、瑞香等,记双钩填彩,即先勾轮廓、再敷颜色,并联系南宋插花、园艺风气,解释一篮花的年节祥瑞意味。画中花叶向背、编篮遮挡各有不同。 ↩
[5] 北京故宫“白描”词条原定义为“用墨线勾画物象,不施任何色彩”。此词突出以线为主要造型手段;水墨画另可使用墨块、淡染等,范围较广。 ↩
[6] 大都会王振鹏《维摩不二图》实物:1980.276,1308年,绢本水墨,画心39.2×218.3厘米。本篇右段及局部为同一卷馆方原图,包含维摩诘、长榻、脚踏、随从与护法。 ↩
[7] 《维摩不二图》馆方关于准备稿的解释称此稿在正式设色前,呈给后来的元仁宗审看;仁宗1311—1320年在位。准备稿先确定人物与器物的安排,供后续绘制使用。 ↩
[8] 大都会赵孟坚《水仙图》藏品与局部记录:1973.120.4,十三世纪中期,纸本水墨,画心33.2×374厘米。所示两图均为馆方局部摄影,花瓣浅线、叶内淡墨与翻折处深色,可在原图中辨认。 ↩
[9] 台北故宫陈淳《花卉·百合》:故画00316000005,纸本,馆列写意。尺寸按全册记录为23.5×26厘米。图中细茎、淡花和浓墨长叶,以不同宽窄、深浅的笔痕组成。 ↩
[10] 同册第九幅《菊花》实物:故画00316000009,纸本,列为写意。细瓣多用回环墨线,叶片用宽笔;对幅乾隆题诗有“一枝风露态离披,尤觉传神淡写宜”。花、叶的详略不同。 ↩
[11] 台北故宫徐渭《写生册·水墨画葡萄》实物与题句:赠画00049300005,纸本水墨,24.3×30.4厘米。题“那堪明月三五夜,照见冰丸一两攒。天池”,钤“天池山人”“文长”印;三五指十五,冰丸形容葡萄圆润,攒指聚簇。馆方技法栏同时列没骨、写意。 ↩ ↩
[12] 台北故宫《牡丹》册第八页的尺寸与年代:故画00120000008,绢本设色,41×38.8厘米。题诗后署“戊辰春暮白云溪外史寿平”,戊辰为1688年;技法同列工笔、没骨。 ↩
[13] 同页恽寿平论画自题全文:“用宋人没骨法作此册。不为黄筌之工丽,赵昌之刻画。脱落勾勒畦径,为徐崇嗣别开生面。与鉴者赏之。南田又识。”畦径原指田间小路,此处指习用程式;别开生面指另创新的面貌。工丽、刻画在此评说审美趣味,与现代技法分类所说工笔有所不同。 ↩
[14] 台北故宫“草虫捉迷藏”展对恽寿平的介绍称其为常州派、毗陵派花卉的开创者,说明以含水色料晕染物象。教育部教育百科“常州画派”记其后学有马元驭、范廷镇、邹显吉、惲冰等,所学柔美秀雅的没骨花卉在清代中叶流行。 ↩
[15] 大都会任伯年《钟馗像》实物与用笔:2002.208.2,1883年,纸本设色立轴,画心171.8×93.3厘米。宽笔红袍与细笔头面、手指相配,人物阅读闲坐。 ↩
国立故宫博物院图像依 CC BY 4.0 使用,署名: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 www.npm.gov.tw。大都会图像为公共领域。局部仅调整显示范围,原图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