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具区林屋》的山石上,有成束细长、弯曲的墨线,顺着石面转折,在凹处聚拢,在宽处散开。石头外缘的轮廓较重,内部夹着松碎灰痕,近旁的树叶和苔点又画成深色小块。这些形状、深浅不同的笔痕,合成层层深入的山林。
勾、皴、擦、点、染,是中国画中几种常用的方法。勾线划定外形与转折,皴笔组织山石纹理,擦留下松碎墨痕,点聚成小块,染将水墨或颜色铺展。几种方法常在一块山石上交替使用,笔痕的走向、深浅及相接方式,共同表现石头的厚度与朝向。
01一 一块石头里有几种笔痕
《具区林屋》画的是太湖林屋洞一带的山水。画心高68.7厘米、宽42.5厘米,上方另接董其昌的题字。山、树、房屋和水几乎充满画幅,前景几块带孔洞的石头贴近水面,后面的山体向上盘旋。王蒙把许多不同形状安排在这张不算宽的纸上,墨线随山、树和屋的不同形状反复转向。1
画心中部偏右,屋旁石面的几束细线先向右上斜行,再向下弯转。较深的外缘把石头同树木分开,内部细线交代石面的延伸方向。深线之间留着几条浅色带,分出凸起与凹入的部位,山石因此有了转面。
沿石头外缘、主要转折行走的线,起勾的作用;内部顺势排列的笔触,起皴的作用。散碎墨痕通过擦增加表面粗涩,树冠上较集中的深墨是点,较匀的浅墨层则以染连接线与点。五种方法在这里各有作用,又彼此相接。
一道轮廓向石面内部折入,可以接成皴纹;较干的皴笔反复交叠,会形成擦的灰面;含水多的点彼此渗接,也能连成一小片染。笔法的名称按主要效果区分,一次落笔有时就包含几种效果。
同一块石头可以有不同画法。几道轮廓能交代大体转折,层层皴染适合表现复杂的岩面;以墨团先定大形,再补少量线,又会得到较浑厚的效果。画家按物象和尺幅选择、调整这些办法。
02二 勾:线条怎样划分形体
勾用于外轮廓,也交代内部转折。石头上的折线分出朝上、朝侧的面,树干分枝处的短线交代前后,衣袖中的回折线则可以表现手肘的弯曲。线的走向和中断处与形体对应,物象在轮廓内部也有了结构。
《具区林屋》下部水中石块的外缘有圆缓处,也有突然凹入的地方。孔洞画得深黑,孔边线与石头外缘并不平行,两线之间的浅色石面一边厚、一边薄。孔洞大小、形状不齐,与外缘的曲折相配,表现出石块的穿透与转侧。
图右侧的小径沿山壁上升,路面上缘较平,下方露出短短的赭色侧面,两边被山石挤住。几条细线交代出小路的宽度与厚度,附近密集皴纹到路面处停住,衬出一段平缓的山路。
房屋的线条有较稳定的方向。屋檐接柱子,栏杆与柱身交叉,人物的头肩又进入这些直线之间。线到交点处或停或续,分出前后遮挡:栏杆经过人物身后时,让出身体轮廓;屋檐的线与立柱相接,交代屋顶的支撑。房屋的立体形状,通过线的连接与间隔表现出来。
外缘线较深,物象容易从背景中突出;线时断时续,旁边的浅染可以接出轮廓。王蒙画中的山石常被苔点、树丛遮住一段,露出的两端走势相接,仍能分辨石头怎样延伸。
03三 皴:纹理怎样顺着山势走
皴是在山石轮廓内部表现纹理、起伏与延伸方向的笔法,可以用线、短点或较宽的笔面。皴笔通常成组,顺着坡势、岩层和山脊排列,疏密与方向的变化,使平面的轮廓内部有了凹凸和体积。
勾与皴有时留下相似的线,一条线在石边划定外形,折入石面后又写出纹理。擦的碎墨补在这些线之间,使石面显得粗涩。几种用笔的分别,也在于它们画在什么位置、怎样同周围笔痕配合。
披麻皴以交搭、错落的线表现山石,笔痕像披散的麻纤维,因而得名。线条随坡势延伸,长短、转折和疏密有所变化,适于画起伏较缓的山面。汤垕《画鉴》记董源山石“作麻皮皴”,后世画史也将这一画法与董源、巨然的山水传统相联系。2
王蒙《具区林屋》以密集细皴表现山石,馆方称为牛毛皴。屋旁石面的一束线从宽处收向窄处,到下方又散开,束内大体同向,邻近几束却随石面转折而改变方向。细线屈曲相接,山体显得盘旋、起伏。3
这些细线有的行到中间变淡,有的在弯处加重,有的接近邻线时收住。相似笔触成组,使山体有较一致的质地;线条的轻重、疏密再随石面改变,分出各处转折。
唐寅《溪山渔隐》岸石上的笔痕宽得多。墨面像斜切下的一片,外缘较硬,内部留有浅色缝隙,几笔并列就分出石块的转面。4这样的劈削形状接近斧劈皴,较少、较宽的笔触便能表现岩石的粗硬。5
王蒙的细线之间也夹着宽重墨痕,唐寅的大石内部还有细线,两人都交用了不同笔法。同一幅山水的近石与远山,也会改变笔触的大小、密度。皴法名称概括主要形态,具体用笔随各处山石调整。
长线向下接续,山势显得连绵;短笔突然折断,岩石分块较强;点状皴笔聚拢,山面又会显得厚重。成组笔触不仅写纹理,也影响山水整体的气息。
04四 擦:从清楚的笔触到松碎的灰面
擦常以较干的笔摩擦纸绢,笔毫与底面接触不完全连续,留下有空隙、边缘松散的墨迹。反复擦叠可以增加石面的粗涩,连接分开的皴线,使山体更厚重。擦笔既可用淡墨,也可用浓墨,墨色的深浅与笔痕是否干涩,可以分别调整。
倪瓒《虞山林壑》近岸以折线划出岸顶,坡侧用较干的碎墨表现转面。线与擦痕相接,纸底从笔迹间露出,山石颜色虽浅,表面仍显粗涩。6
皴与擦在这里很难逐笔分隔。能够追踪起止、方向较清楚的,较容易看作皴;几笔汇合而显出擦过表面的碎墨,则更接近擦的效果。同一笔向前走时,也可能从明确的线变成散开的痕迹。
05五 点:树叶、苔痕与山脊的分量
点由较短促的落笔形成,可以是圆点、斜笔或不规则小块。笔尖轻落得细点,笔腹按下成宽斑;斜落的点带方向,含水多容易渗开,较干的点边缘破碎。树叶、苔痕常用点画出,大小、疏密不同的点群也组织整幅画的浓淡。
《具区林屋》前景树木就有几种不同的叶法。一些红叶先有细小轮廓,里面带着颜色;另一些较深的叶丛由短小墨块聚拢,叶子的边界不逐片闭合。枝条在其间伸出,粗细不同的树干把叶簇托起来。红色、墨色与线勾叶并用,一片树林因此保留了树种、远近和疏密的差别。
树冠外缘有些墨点越出主要叶团,零散伸入浅色空处,使枝梢显得疏松。树丛内部的点聚得较深,随枝干分布;外围点疏,枝梢伸展。点群的疏密与枝干方向相配,树冠有了从中心向外生长的形状。
苔点常落在山脊、坡脚和石缝附近。它们可以让人想到植被,也参与整幅画的浓墨分布。沈周《庐山高》的坡脊上,许多短而深的笔触顺着长长的边缘排列。有些成簇,有些较疏,平缓的山坡从这条深色带后伸展出去。浓点沿坡脊断续排列,强化了山脊的走势,远看仍能从浅山面中分辨出来。7
深点落在轮廓上,可以加强或打断山缘;落在坡面内部,可以表现起伏;加在淡墨层上,又能突出局部。点的位置和深浅参与构图,既可先定树丛的大致分布,也可在画到后面时调整浓墨的轻重。
墨点聚密,局部显深,点与点之间的空隙又让枝干、石面透出。叶丛内部有相聚的浓墨,外缘有散开的短点,深色团块因间隔而分出层次。若点距处处相等,树冠容易整齐生硬;聚散不齐,更能表现枝叶的生长。
06六 染:浅色层怎样连起山水
染用水调开墨或颜色,在一定范围内铺展。平染使一片色调接近,渐染使深色向浅色过渡;染在形体内部可以表现起伏,染在周围则能衬出较亮的物象。染使线、点之间增加连续层次,也调节大片山水的浓淡。
沈周1467年作《庐山高》,画心高193.8厘米、宽98.1厘米。大山几乎占满画面,左侧瀑布穿过岩石,近岸有一个仰望的人。人物与高山的比例悬殊,近景山石的皴、点又十分繁密,云气和溪水又将前后几层山体分开。7
沈周为老师陈宽七十寿辰作此画,题诗有“我尝游公门,仰公弥高庐不崇”,以庐山衬老师的学问与德行。8馆方赏析指出,画中山石、林木取法王蒙,先用淡墨层层皴染,再以浓墨加深。9繁密笔触组成高大的山体,瀑布、云气从中穿过,敬重之意也通过山高、人小的比例表现出来。旧有画法在祝寿赠画中获得了切合师生情谊的用途。
中段远山的轮廓、纹理比前景轻,淡墨把山面连成一体,较深的点与皴笔从中显露。接近云气时,山脚渐淡,轮廓或中断、或隐入浅墨。周围山石的深浅变化衬出云气,空处随山形曲折,伸入谷中。
前景瀑布和溪水的处理又有区别。水从左侧岩壁落下,在下面几个石阶处转为弧线,深色石头夹在白水之间。瀑布最亮的部分,主要由邻近较暗的山石衬出;到了下方平水,水纹变细,周围的树与岸仍较重。染与留白配合,把同一片纸面分成了实在的岩壁、落下的水和展开的水池。
浅墨染过皴线之间的空隙,可以将分离笔触连成一片山面;染得过重,也可能掩去线条的轻重。沈周画中,深笔从浅墨层里显出,各自走向清楚,山体有完整的体积,表面又保留细密纹理。
薄赭色染入树干,使它与周围灰山区别开。叶片设色较重时,邻近墨线的深浅也随之调整,保持枝叶之间的层次。墨与颜色相邻,彼此的深浅会影响画面各部位的轻重。
07七 从一段山坡回到全幅
《庐山高》右下方,松针细尖,成簇沿枝伸出;树干外缘转折明确,内部有鳞状纹理;后方山坡较浅,坡脊聚着浓点;画幅下缘的皴擦又加深。几种笔法集中在近岸,使这里比中远处山水厚重。
树干经过山面,后面的皴纹在树处停住,前方枝干线条清楚;松针伸到浅水前,深色针叶又被水面衬出。近坡较重的皴擦与开阔浅水相接,分出岸石和水面。遮挡、深浅和笔痕方向共同确定了各处的前后关系。
《具区林屋》的树干、屋舍、孔洞与山壁挤得很近,房屋的直线从弯曲细密的皴笔中显出。屋内人物由轻线勾出,墙面保持浅色,门框与栏杆围住这一处平面。
王蒙用细密皴笔包围浅色屋舍,屋旁的浓重山石与栏杆里的空处相衬,人物在重山中有了安稳的居处。倪瓒的岸石只用少量干笔,大片浅水延伸到远岸,空间开阔。笔法的密度、深浅和留空方式不同,山水中可居、可游的感受也不同。
08八 用笔的疏密与取舍
唐寅用宽笔分出岸石折面,王蒙以细线盘绕山石,倪瓒的干擦则在墨间留出许多浅隙。三种表面分别显得粗硬、盘曲、干松,皴擦的变化也成为各自画风的一部分。
张彦远评张僧繇、吴道子,称“笔才一二,像已应焉”,接着说“笔不周而意周”。笔迹有简略、空缺,形象与神情已经完整,是他所赞赏的简笔表现。倪瓒近岸留下许多纸白,以少量轮廓、擦笔交代岸面,同样能表现山石的起伏。用笔多少与形象是否充分,并无固定比例,简处也可以有清楚的结构。10
王蒙的密笔与倪瓒的简笔,都依靠笔痕之间的配合。前一笔留下的方向,影响下一笔怎样接续;轮廓确定转折,附近的皴、点、染再补出纹理和明暗。勾、皴、擦、点、染各有作用,在作画时相互穿插,组成完整的山石与树林。
作品与知识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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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壁之间的亮水
染与留白
染将水墨或颜色铺成连续的深浅层次,留白通过周围着墨处的边界显出形状。沈周用较暗岩石夹住亮水,下面再以细线交代水面。墨色加深的地方与浅处相邻,使落水、石阶和水池具有不同的表面。
回看正文09注释与图像
[1] 台北故宫王蒙《具区林屋》尺寸、原款与装裱记录:故画000285,纸本设色,本幅68.7×42.5厘米,诗塘25.2×42.2厘米。原款“具区林屋”“叔明为日章画”。董其昌题字在画上方的诗塘,另记同友人观画。 ↩
[2] 北京故宫“披麻皴”词条解释交搭、错落的笔痕形如披散麻纤维,适于表现较平缓细密的山面,所引汤垕《画鉴》记董源“山水有二种:一种水墨矾头,疏林野树,平远幽深,山石作麻皮皴”。长短披麻与董源、巨然传统相联系。 ↩
[3] 《具区林屋》馆方的笔法说明将山石主要笔触称为牛毛皴,树干用长披麻皴,另有繁密苔点、深浅墨染和赭红设色。正文的束内同向、相邻线束转折,依据屋旁局部摄影分析。 ↩
[4] 台北故宫唐寅《溪山渔隐》实物及所示岸石局部:故画000973,绢本设色,画心29.4×351厘米。本文取草屋前的宽笔岸石作比较。原画题诗起句为“茶灶鱼竿养野心,水田漠漠树阴阴”。 ↩
[5] 北京故宫“斧劈皴”词条将皴解释为表现山石、树皮纹理的笔法,斧劈皴用横扫等宽笔表现坚硬石质,笔形带劈削感。唐寅岸石的宽墨面与浅缝,可见这种用笔倾向。 ↩
[6] 大都会倪瓒《虞山林壑图》实物与近岸局部:1973.120.8,1372年,纸本水墨,94.6×35.9厘米。岸顶折线与坡侧碎墨分工表现两面,纸底从笔痕间露出。 ↩
[7] 台北故宫沈周《庐山高》实物和原图:故画000884,纸本设色,画心193.8×98.1厘米,全幅339×108厘米。作者款署“成化丁亥端阳日”,即1467年。图中坡脊浓点、左侧瀑流、下方池岸与仰望人物,均见本篇全幅、局部图。 ↩ ↩
[8] 《庐山高》赠师题诗与款记有“我尝游公门,仰公弥高庐不崇”“丘园肥遁七十禩”,款署“门生长洲沈周诗画,敬为醒庵有道尊先生寿”。醒庵即陈宽,诗中以山高衬老师的德学。 ↩
[9] 台北故宫《庐山高》赏析的技法判断记此作祝陈宽七十寿,山石林木取法王蒙,又加沈周自己的雄健笔墨;说明先淡墨层层皴染,再用浓墨逐层加深,使繁密山石中保有疏朗。 ↩
[10]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二“论顾陆张吴用笔”原文:“张、吴之妙,笔才一二,像已应焉。离披点画,时见缺落,此虽笔不周而意周也。若知画有疏密二体,方可议乎画。”张、吴为张僧繇、吴道子;笔不周,指笔迹简略有空缺;意周,指形象、构思的表达完整。 ↩
国立故宫博物院图像依 CC BY 4.0 使用,署名: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 www.npm.gov.tw。大都会图像为公共领域。局部仅调整显示范围,原文件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