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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简介 52

现代社会中的中国画

学院训练、公共大厅与太空照片,怎样改变中国画的制作和观看。

本篇目录学院里的造型训练山水进入公共大厅照片带来另一种山川画册、图像与展厅里的时间作品与知识回看

书斋中展开的画卷、大厅墙上的山水、画册的一页和展厅四壁的投影,各有观看距离与停留方式。几米宽的山水的远观效果、浅墨缩印后的清晰程度,都关系到形象大小、色墨轻重怎样安排。作品的用途与传播方式,也参与改变了中国画。

二十世纪以来,中国画与学校、展览、出版和公共建筑联系日益密切。画法进入有课程、评议的教学,公共委托提出题材和尺度要求,摄影又带来画家无法亲眼见到的景象。从学习、制作到流通,新的条件不断提出具体问题,画家在这些过程中调整取景与用笔。

01学院里的造型训练

图版 01 · 原作局部
徐悲鸿《奔马行空》,1938年,纸本设色,本幅109.8×105厘米。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此处显示画心,放大可回看馆方摄影全图。

徐悲鸿1938年《奔马行空》为纸本设色,画心纵109.8、横105厘米,藏于台北故宫。款记“戊寅晚秋写此自遣”。马占近方形画幅上半部,头朝左,鬃尾扬起,四蹄悬空;木栏、风草向右下斜穿,与水平马身分开方向,衬出腾跃高度。马头近左边,卷尾占右上,跃动身体横贯画面。1

肩胸以深浅墨写圆转,颈下较暗,腹线向后弯,在后腿根部收紧。前腿屈向腹下,后腿关节折回,蹄部轮廓用墨较轻,与关节的浓墨相接。结构指各部位的连接、活动关系,关节方向彼此配合,悬空马身有了发力、准备落地的动作感。

图版 02 · 原作局部
《奔马行空》头颈、肩胸与屈起的前腿。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颈背浓墨鬃毛向后甩,笔间露干痕;尾根墨重,末梢分成弧形细丝。干笔留下的纸白、笔锋分叉形成飞白,表现毛发疏散和运动方向。身体以褐色、墨色相叠,肩胸显出体积,鬃尾保留粗细不同的笔痕,造型观察分别落实为墨面与笔线。

徐悲鸿留法学习素描、油画,回国后长期从事教育,1950年任中央美术学院首任院长。他重视比例、结构和姿态训练,素描成为造型基础的重要课程。相对单纯的色调可以用线、明暗或两者结合来表现身体,转为水墨时,还须以轮廓、墨块、留白重新组织。画马的关节、肩胸与鬃尾,分别体现了这种转换。2

画法进入学校,个人经验也被整理为课程、练习和共同评议的标准。学生怎样从基础课进入人物、花鸟、山水创作,成为教师必须处理的问题。围绕线描、明暗与生活写生,各校、各位教师有过不同安排,教学也在争论和实践中调整。3

关山月希望基础训练与国画专业相接,强调“不能脱离中国画的实际”。陈履生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览文章中,介绍了他将临摹、写生、速写、默写相结合,研究用线表现体积、空间的做法。白描在这一课程构想中也属于造型基础,观察、记忆与笔线表现相互配合。各类训练的比例、次序,直接影响学生后来怎样用中国画表现生活。4

02山水进入公共大厅

1959年,傅抱石、关山月为人民大会堂合作《江山如此多娇》,据毛泽东《沁园春·雪》词意构思,画幅宽达9米。题材、陈设位置和尺度预先确定,作品须在公共大厅中显出整体山势,创作从一开始就与建筑用途相联系。5

近处山石、松林聚在下部,墨深、轮廓结实;左上雪峰浅,中间云水接续,右上红日在浅灰中突出。深色近景、浅色远山与红日构成鲜明主次。宽阔墨块、云水支撑整体山形,树石细笔再充实其中,大幅画因此兼有远观的大势和近处细节。

江南草木、长城、雪峰汇入同一视野,以不同地区、季节的景象表现国土整体。云气、山脉、水势连接各处,浓密近景与浅远山分出层级。公共题意通过山水的选择、组合获得了具体形象。

两位画家在创作中听取周恩来、陈毅等人的意见,构思、草稿、修改与陈设环环相接。6荣宝斋的机构史记载,它为此提供丈二匹宣纸、古墨和颜料,另制长杆巨笔,并承担装裱。巨幅山水需要画家、材料供应与装裱人员协作,原有笔墨经验也须适应超出日常画案的幅面。7

广东美术馆的研究将此画的影响联系到后来的题材选择:人民大会堂的陈设,为山水画赋予显著公共地位,也使以山河表现时代情感成为可继续尝试的方向。委托、陈列和社会认同参与了创作风气的形成;图录、新闻与复制图像又将这幅大厅山水传到更远处。8

9米宽的画缩成一页,山川整体与细树可以同时收入视野,笔迹的实际粗细、原幅体量则难以保留。复制扩大了传播,也改变了观看条件:纸页上清楚的布局,与大厅中迎面的巨大山水,提供不同的视觉经验。

03照片带来另一种山川

图版 03 · 原作图版
《地出》,1968年12月24日,由阿波罗8号航天员比尔·安德斯拍摄。NASA/Bill Anders;NASA公开提供的展示版本,用于教育与信息说明。

1968年12月24日,阿波罗8号绕月飞行,比尔·安德斯拍下《地出》。灰白月面在下,蓝白地球悬在黑暗中,日常生活的大地成为远处球体。摄影从人难以亲临的位置取得形象,改变了人们对天地大小、远近的直观经验。9

刘国松受阿波罗8号地球照片触动,1969年开始太空题材探索。照片使他获得全新的天地形状、明暗与位置关系,再以圆形、色墨和山体重新组织。影像成为取材来源,山水画也从游山所见扩展到回望地球的想象。10

刘国松《太阳的殒落》纵64、横58厘米,藏于中正纪念堂管理处。右上白圆边缘整齐,左下、中部青绿与灰黑山体叠起,背景浅灰带流动纹理。净白圆面与繁复色墨相邻,既令人想到天体,也作为大片浅色形状参与布局。11

图版 04 · 原作图版
刘国松《太阳的殒落》,64×58厘米。国立中正纪念堂管理处藏,馆藏编号PT06905000。图像来源:文化部典藏网,CC BY-NC 3.0 TW及其后版本。

山体以平整色面与渗开边缘相接,宽黑带斜落,将浅绿分成大小区域。破碎峰脊、墨间白痕近于沟壑、裂口,色块、边缘与纹理又保有独立形状。具象山形与抽象肌理同在,熟悉地貌经过材料变化,形成奇异天地。

右下浅通道从两旁深色中穿出,与上方白圆相对。山体裂痕多,轮廓倾斜,圆形内部平整、洁净,两种形状的动静、繁简差别突出。此处虚实、远近继续构成空间,天地的位置与比例已脱离日常山路上所见。

刘国松在粗筋棉纸上用墨、设色,再抽去部分纸筋,留下浅色纤维痕,称为“抽筋剥皮皴”。白线的宽窄、分岔来自纸筋结构,与画笔留下的黑线有所不同。材料自身的纹理进入造型,抽取位置、墨色轻重与画面布局又决定这些痕迹怎样组成山形。12

《太阳的殒落》深墨旁的浅痕与山脊相接,裂口般的边缘区别于右上平整圆面。纸材成痕的偶发变化,与山体、圆形的位置安排相配,使粗糙地貌和整净天体形成强烈差别。

刘国松1963年已有棉纸实验,太空图像又为这种水墨方法带来新的题材。地貌纹理与几何圆形相配,可以唤起人从远处观看星球的经验。山水中的人不再只有沿山路行游的位置,熟悉大地也成为宇宙中的一个整体;纸上的色墨、纤维随之获得新的尺度意味。13

04画册、图像与展厅里的时间

现代出版把相隔很远的作品并置于书页,题名、年代、尺寸与材料成为图像旁的固定资料。图录按年代排列作品,可以突出风格变化;按题材并置,则能比较同样画马、画山水的不同方法。选哪些作品、怎样相邻,也参与构成中国画的历史叙述。

2001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从安思远旧藏中选出十九、二十世纪中国画,前两展厅集中上海地区画家,第三展厅介绍吸收外来方法的改革者,徐悲鸿1932年《牧马图》亦在展中。作品原有的用途、收藏经历,经选择与排序进入“现代中国画”的展览叙述;配套图录又使这份叙述在展后继续流通。14

数字摄影同时提供画心和实物周边信息。《奔马行空》的馆方全图保留装裱、标尺与色卡,记录作品边缘、大小和拍摄条件。画心图突出跃马,完整摄影又显示它作为一件纸本、装裱实物的状态。15

图版 05 · 原作图版
《奔马行空》馆方摄影全图。画心之外的装裱、标尺与色卡保留在画面中;此前局部均由此图定位。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马鬃小笔痕放大后可占满屏幕,墨边容易辨识;全图显示这些笔痕与马身、木栏的比例,原作尺寸补充实际大小。不同图版各自提供信息,摄影与屏幕使细部研究更方便,也让同一作品产生大小悬殊的呈现。

2022年国立台湾美术馆举办“刘国松的太空宇宙”多媒体互动展,选取《山外山》《地球何许之三》等七件馆藏的形象、纹理,以巨幅投影、动画与互动感应重新组织。静止画面变成连续影像,观众身体动作参与展示,展览设计也开始决定图像怎样移动、放大和接续。16

投影将图像扩展到观众周围,大小、速度和转场由展示程序安排。纸本画中,圆形与山体的位置固定,人可自行选择停留、回看;动态展览则为图像增加了设定的变化过程。学校将画法整理为课程,公共委托改变作品的题意与尺度,出版、摄影和展览又改变它们的流通与观看。画家在这些新条件下继续创作,作品怎样呈现,也有了更多人的参与。

作品与知识回看

图示取自本篇作品,可点击放大;各项链接回到相应正文。

马的肩胸与前腿

结构与墨色造型

结构指身体各部位的连接与活动关系。马的颈下深墨接圆转肩胸,腹线后弯,前腿屈起,蹄廓邻着浓墨关节。深浅表现体积,线条确定活动方向,身体造型与水墨笔迹相互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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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脊中的浅痕

材料成痕

粗筋棉纸着墨设色后抽去部分纸筋,留下宽窄、分岔不同的白痕。纸材参与线条生成,浅痕与深墨组成山形,整净圆面与粗糙地貌相衬。材料实验使水墨有了不同于单用画笔的造型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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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部与馆方全图

图版的观看尺度

局部放大呈现笔迹,全图显示局部与整体的比例,原作尺寸补充实物大小。《奔马行空》全图还留装裱、标尺和色卡,既记录画心,也记录其周边。数字图版因取景、缩放不同,能提供不同层次的实物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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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与图像

[1] 台北故宫《奔马行空》实物与原款:购画001084,1938年,纸本,本幅109.8×105厘米,全幅125.6×150.3厘米。原题“戊寅晚秋写此自遣。悲鸿”。自遣即借作画排遣情怀。 ↩

[2] 中央美术学院《〈徐悲鸿全集〉首发》所述美术教育记其1918年受聘北大画法研究会导师、后任北平艺专校长与中央美院首任院长,重视素描造型基础、教学范本与人才培养。 ↩

[3] 国博“关山无限”展览所刊陈履生研究《表现生活和反映时代——关山月50年代之后的人物画》讨论素描在国画教学中的争议,记关山月试以教学实践处理基础课与创作的关系。 ↩

[4] 陈履生同文所引关山月的课程构想涉及临摹、写生、速写、默写,以及手、眼、脑共同运用;原话要求有“和国画系专业不脱节的素描”,讨论白描作为素描训练,并以线条表现体积、空间。 ↩

[5] 广东美术馆“广东美术百年21大家·关山月”《江山如此多娇》导赏记1959年傅抱石、关山月受命为人民大会堂作巨幅中国画,依《沁园春·雪》词意,宽9米,组合江南、长城与雪山。 ↩

[6] 同篇所记创作中的意见与题字列周恩来、陈毅、郭沫若、吴晗等人的参与;毛泽东1959年9月27日为画题名。 ↩

[7] 荣宝斋画院机构史“百年沧桑 荣名为宝”记1959年承担《江山如此多娇》的材料保障、装裱,提供珍藏古墨、丈二匹宣纸与颜料,特制杆长一米多的画笔。 ↩

[8] 广东美术馆同篇对公共地位与后续影响的讨论将人民大会堂的显著陈设位置与山水画社会地位相联系,认为它启发了后来画家的题材选择。 ↩

[9] NASA《Apollo 8’s Iconic Earthrise》图像记录列拍摄日期1968年12月24日、作者Bill Anders,说明照片摄于阿波罗8号绕月途中,地球从月面后显出。 ↩

[10] 台湾美术馆2022年11月1日太空宇宙展新闻稿的创作回顾记刘国松受阿波罗8号拍摄地球的照片触动,1969年开始太空画系列。 ↩

[11] 文化部典藏网《太阳的殒落》实物记录:刘国松,中正纪念堂管理处藏,PT06905000,画心64×58厘米,含装裱143×68厘米。图像标CC BY-NC,描述文字另标CC BY;文化记忆库同件记录载具体台湾版授权。 ↩

[12] 历史博物馆《地球何许》藏品说明记1969年纸本水墨设色,127.9×76.6厘米,编号32352,并论粗筋棉纸及撕去纸筋留下白线。同馆作品导览具体说明先构图、染色,再撕纸筋,称为抽筋剥皮皴。 ↩

[13] 台湾美术馆同一回顾的材料实验时间记1963年已在改良棉纸上绘墨、撕去纸筋,留下独特纹理,配合粗线、干湿渲染与颜色;此项探索先于太空系列。 ↩

[14] 大都会2001年安思远旧藏中国画展览说明:展期1月30日至8月19日,按年代组织,前两展厅为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画家,第三展厅介绍借鉴外来方法的改革者,列徐悲鸿1932年《牧马图》。馆方记有配套图录。 ↩

[15] 《奔马行空》馆方摄影全图与图像授权保留画心外装裱、标尺、色卡;实物全幅尺寸列125.6×150.3厘米。中阶图像与文字以CC BY 4.0开放,图像署名按馆方要求保留。 ↩

[16] “刘国松的太空宇宙——多媒体互动展”展示设计,2022年11月1日开幕,由七件馆藏提取元素,以投影、动画、互动感应演绎。七作包括《山外山》《地球何许之三》《月之蜕变之二》《日落的印象之八》《宇宙即我心之六》《九日在天》《元宵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