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小龙湫的一截山石
潘天寿《小龙湫一截》的大片山石占据左边,峰顶被纸边截断,山脚伸出画外。树木贴着岩壁生长,浓密处接成深墨。右半部留着宽阔纸色,几根枝条由岩间横伸,与下方上扬草木围成不规则空处。左右分量悬殊,形与空的位置十分醒目。
《小龙湫一截》作于1960年,生宣纸设色,纵162.3、横260厘米,藏于潘天寿纪念馆。取景集中在一角岩壁,山石被画边截断,暗示向幅外延伸;幅内枝石的起落、遮挡又形成远近。巨幅放大这一局部,山石的体量与草木的细部同时得到充分表现。1
左侧山石多棱角,线在转折处突然变向,围成大小块面。墨点、树丛与枝干附着其上,明暗分出斜面、直壁与凸起石棱。岩面结构托住草木,浓黑叶丛又衬出浅色山石,密集景物中各有形状。
靠左细瀑穿过浓密树石,上端被枝石遮住,中间几道亮水线露出,下方重入深处。浅水线连着不同高度,隐现处分出石壁前后。山水画常用两岸山石交错来安排溪流出入,形成水口;这里的细瀑也沿岩隙穿行,将断续露出的水流接成通路。
横枝从左岩伸向右方,底部草木上扬,右上长题贴近山石。字列长短不同,与枝叶共同围出不规则的空处。左侧密重,右侧疏而伸展,分量与距离相配,使偏置山石的构图获得平衡。
潘天寿将山水的体量与花鸟画的草木放在同一片段中,用熟悉的勾、点、染形成新的格局。二十世纪山水画的变化,也发生在画家面对实景之后怎样取舍、构图和用笔的过程中。雁荡、华山、漓江各有地貌与光色,潘天寿、傅抱石、李可染从这些经验出发,发展了不同的画法。
02山水中的花,离开山水以后
潘天寿(1897—1971)为浙江宁海人,长期创作、教学,曾任国立艺专校长、浙江美术学院院长,也研究画史、诗书和篆刻。他重视中国画自身的笔墨与造型训练,1962年讨论教学时,主张以白描、双钩等练习建立基础,同时吸收速写,加强写生、临摹与默写。创作中的变化与专门训练,在他的教育实践中相联系。2
1955年潘天寿赴雁荡山写生,回杭后画《灵岩涧一角》《梅雨初晴》等。陡峭岩壁、溪涧和草木使山水与花鸟逐渐相接:花草可置于巨石旁,也可独立成幅,保留山间杂生、伸展的形态。3
1963年《雁荡山花》为生宣纸设色,纵122、横121厘米,藏于潘天寿纪念馆。左侧竖枝托浓叶、红花,右方高茎靠近画边,蓝绿细叶聚在下部,中央与上方疏空。根部延出纸外,向上生长的花丛经枝叶连接、空隙分隔,在近方形画幅中形成空间。4
宽叶以浓墨、颜色接成面,浅花瓣用细线勾出、内留淡色。下部蓝色细叶尖端分明,右方长叶沿平行线与转折表现翻转。勾、点、染依部位变化,分别表现宽窄、厚薄。叶片向背即叶面朝向和翻转,这里由线的折转、色面宽窄与遮挡交代。
中下部深墨草叶斜向两边,越过浅色植物,在细碎花叶中添入较长线条。左侧竖干与右侧高茎相隔,下部密叶、斜线又将两处相接。不同植物各有形态,枝叶交错也将杂生花丛连成整体。
画幅高、宽都超过1.2米,花草以较大尺度展开。细线花瓣、浓墨叶面与长茎并用,周围留出宽窄不同的空隙。花鸟画的勾、点、染在大幅中参与空间经营,山间植物也有了山水般的层次和气象。
山石与植物的用线各有轻重:粗线到岩角突然折转,细枝伸出时渐渐收轻。同样运用提按、转折,方折轮廓写石的坚硬,细长笔线写枝梢的舒展。笔墨的力量也由对象形状和线条变化相配而来。
这些作品将山花从山景一隅提到大幅画的中心,以花鸟笔墨承受广阔空间和浓重山石。1960年潘天寿继续尝试山水、花鸟相结合,次年又提出“中国画系人物、山水、花鸟三科应该分科学习”。各科训练使画家熟悉不同造型方法,创作时再将它们相接;《小龙湫一截》的巨石草木与《雁荡山花》的宽阔布局,分别体现了这种结合。5
03傅抱石怎样画出山体里的运动
傅抱石(1904—1965)生于南昌,祖籍江西新余,研究美术史,喜爱石涛,1933年赴日本留学,1935年回国任教中央大学。抗战中随校迁重庆、居金刚坡,巴蜀山势与云雨成为形成个人画风的重要环境。此后的远游写生,又不断带来新的取景、用笔经验。6
1960年傅抱石率江苏国画院写生团到华山,次年四月画成《待细把江山图画》。题记说“庚子深秋,随江苏国画家漫游太华,归来写此,并题稼轩词句”。此画为纸本水墨设色,纵100、横111.5厘米,藏于中国美术馆。7
据中国美术馆张希丹的研究,傅抱石因体力未能登顶,在山下青柯坪仰观,形成了此画逼近石壁的视角。横穿云气又隔开远近峰体,开阔了满幅山壁的空间。一次集体写生之行,经个人取景与归来经营,转成带有强烈仰视感的山水。8
上部峰壁伸出纸外,山体向右延续,近树紧靠下沿。画中省去完整天际线,四面岩壁逼近,云间又显出不同距离的群山。近山压迫感与隔云远望的开阔同时存在。
左壁深墨近于直下,中央浅岩面布斜长线、密短笔,右边淡墨与赭色减轻分量。笔触方向、浓淡交替,分出直壁、斜坡、凹处与凸面,石壁厚度从各部位转折中形成。
傅抱石的散锋用笔常称“抱石皴”。笔锋散开,一次运笔留下数道浓淡、粗细不同的痕迹,短点、长线与扫出的墨迹相接,形成粗糙岩面。此画山壁内部笔线纵横交错,石面在深浅、方向变化中既厚重又有动势。9
左壁近直的走势、顶部横展林带与下方斜坡,确定了大山势。分散笔迹随局部岩面转折,纵横交错中服从各山体的大方向,散锋因而能表现坚实的山。
潘天寿多以方折轮廓分出石块边界,傅抱石则让散锋在岩面内部交错,造成连绵起伏。两人同样从实际山川取材,一位突出石形的棱角,一位着重笔迹聚散,厚重石壁有了不同表现。
04云气把山隔开,也把山连起来
全幅最宽亮处从中段弯曲通过,左接深壁,向右渐散;上方另有一层薄云,把较近石壁与远山隔开。宽窄、浓淡不同的云带穿插峰体,柔软边缘与硬直石纹相邻,山中有了流动的湿气。
云气经过处,前山轮廓中断,后山从浅色后显出。岩面走向在云两侧相续,使露出的部分提示被遮整体,这就是山水画的藏露。云带宽窄改变山体间隔,浅处穿插在满幅石壁之间,形成纵深。
下方深墨聚成树冠,细干垂下,屋舍、道路穿插坡地。细小建筑与树木为山壁提供尺度,衬出高峻。近景细部集中,隔云岩壁则占大片,微小居处与高山相接,表现山间的居住与行路之处。
“待细把江山图画”大字写于右侧,下面接小字记事,疏浅山壁承接题款,与左方浓墨相对。词句出自辛弃疾《贺新郎·三山雨中游西湖》,傅抱石将它用于华山。古词中的绘山愿望进入新的行旅与画面,题字也参与了左右分量的安排。10
05李可染的红,怎样依靠黑而成立
李可染(1907—1989)为江苏徐州人,早年学中国画,也受素描、油画训练,后来拜齐白石为师、问学黄宾虹。1954年与张仃、罗铭旅行江南,以毛笔面对实景,研究怎样运用、发展传统技法。此后持续写生,山川、村落与光色经验逐渐改变了他的山水。11
浓墨在他的写生与创作中逐渐加重。暗山、密树衬出浅墙、亮水,深色内部又靠墨迹浓淡、疏密分出前后和质地。《万山红遍层林尽染》进一步加入大片红色。这里采用中国美术馆藏本,纸本水墨设色,纵69.5、横45.5厘米,作于1960年代初。12
主峰接近上缘,顶部较平,左侧陡落成大片崖壁。红树丛以细点、短笔密聚,较长竖线写树干,黑墨从红色间透出。各处山面有暗、有亮,满山红林也保持着浓淡和起伏。
主峰左后还有小山,颜色较浅,红中带赭,峰顶高低错落。山间白水向前衔接,峰体大小与色彩深浅共同拉开远近。
左侧瀑布从树丛后露出,转折后垂直下落,至下方散作石间溪水。高处细长而落势明显,低处曲折、分流,水路沿地势改变。两边黑石、红叶衬着白水,使这条穿山水路格外鲜明。
中上偏右与下方偏左的屋群沿坡错落,深屋顶邻浅墙,檐下、门窗用墨更重。小径在树林间时隐时现,连着居所和山坡。浅墙点出山居,白瀑连接上下山势,两种亮处将浓重红林分成有房屋、道路与水流的空间。
画题取自毛泽东《沁园春·长沙》。1962至1964年,李可染多次以这两句词意作画。中国美术馆裔萼将这一组作品联系到五六十年代诗词题材的流行,讨论写生经验与红色山河象征的结合。峰壁、树丛、溪流、屋舍仍按他的山水方法组织,鲜红又赋予熟悉景物强烈、理想化的色彩。13
色相指红、绿等颜色类别,明度指亮暗。朱红构成全画主色,黑墨压暗坡面、树干,与较亮红叶相衬,白瀑和浅墙再形成最亮处。红色的浓淡、树木与山坡的明暗相配,浓艳山林也有起伏和层次。
06漓江的山,经过了重新排列
1977年《漓江胜境图》纵90、横156厘米,曾在北京画院“江山无尽”展览展出。14江面居中,两岸峰壁层叠,近山深,远山淡,有些只剩浅影。水从前景宽处向远方收窄、转弯,舟船沿江排列,近船较清楚,远处简成点、短线。
右侧峰壁相接,浅亮山脊贴着深色正面,近于侧逆光:光亮集中在边缘,正面较暗。暗部保留竖纹、折坡和树木,各峰因遮挡、亮边而分开。西画训练中的光感与浓墨相配,使密集山峰有了清晰边界。
山脚浅墙、深顶房屋沿岸坡转折,屋间夹树丛,小路、空地又留出间隔。左岸平整田地与陡壁相邻,江边聚落有了居住、耕作与通行的场所,浓密山水中也保留了人的日常生活。
近处聚落细节清楚,远峰形状可辨,弯水将各层距离相接。写生记录的景物,在成画时经过选择、压缩和接续,合成一片有近岸、远山和曲折江道的宽阔山水。
近船经过较宽江面,暖色桅杆与帆从冷绿山水中显出,船下留短倒影。远船渐小,江道收窄,两岸峰壁退入淡色,水路连着不同距离。画家记录一地山川,也在画幅中重新选择远近、疏密与光色。熟悉笔墨随这些具体安排改变,山水画的求新也同时发生在取景、构图和用笔之中。
作品与知识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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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注释与图像
[1] 潘天寿纪念馆《主要作品》实物目录列《小龙湫一截图轴》:1960年,生宣纸设色,162.3×260厘米。 ↩
[2] 纪念馆年表及1962年造型教学讨论记潘天寿1897—1971,宁海人,历任国立艺专校长、浙江美术学院院长。1962年反对将西洋明暗素描定为中国画统一基础,主张白描、双钩,也吸收速写,重视写生、临摹、默写。 ↩
[3] 年表1955年条记“赴雁荡山写生,回杭后作《灵岩涧一角图轴》《梅雨初晴图轴》等画”。 ↩
[4] 《主要作品》所列《雁荡山花图轴》:1963年,生宣纸设色,122×121厘米。 ↩
[5] 年表1960、1961年条及“继承与变革”所录画论:1960年继续作山水、花鸟结合新作;1961年提出“中国画系人物、山水、花鸟三科应该分科学习”。《听天阁画谈随笔》原语有“常从非常来,变从有常起;非一朝一夕偶然得之”。 ↩
[6] 中国美术馆张希丹《建馆60年话馆藏|待细把江山图画》,2023年5月19日,记傅抱石1904—1965,生南昌、祖籍新余,1933年赴日,1935年返国任教中央大学,抗战时居重庆金刚坡,并论当地山势云雨与画风形成。 ↩
[7] 中国美术馆《待细把江山图画》实物记录与本幅原款:1961年,纸本水墨设色,100×111.5厘米。原款:“庚子深秋,随江苏国画家漫游太华,归来写此,并题稼轩词句。一九六一年四月,傅抱石南京记。”太华即华山,稼轩为辛弃疾号。 ↩
[8] 张希丹同文的华山写生经历与视角研究记1960年率江苏国画院写生团至华山,因体力未登顶,在青柯坪仰观,将此与本幅结构、视角相联系。 ↩
[9] 故宫博物院“抱石皴”词条释其由傅抱石创造,综合多种旧皴法后提炼,以破笔散锋形成聚散分明的笔墨。 ↩
[10] 辛弃疾《贺新郎·三山雨中游西湖》原词有“烟雨偏宜晴更好,约略西施未嫁。待细把江山图画。千顷光中堆滟滪”。图画在句中作动词,有描绘之意;傅抱石原款明言题稼轩词句。 ↩
[11] 中国美术馆李可染生平介绍记1907—1989,徐州人,在国立艺术院受西画训练,后从齐白石、问学黄宾虹,1954年与张仃、罗铭旅行江南,以毛笔写生。 ↩
[12] 《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实物记录列纸本水墨设色、69.5×45.5厘米,纪年1963;裔萼2023年5月26日馆藏研究图说及正文列同规格作品为1962年。本篇记1960年代初。 ↩
[13] 裔萼《建馆60年话馆藏|万山红遍 层林尽染》述五六十年代毛泽东诗词成为绘画题材,李可染1962至1964年以《沁园春·长沙》相关词意先后作七幅,讨论红色、墨底与写生经验、诗词象征相结合。 ↩
[14] 北京画院《漓江胜境图》作品详情列1977年、90×156厘米。“江山无尽——李可染的世界”山水篇展览介绍记2014年12月5日开幕,展至2015年1月22日,并列本幅为展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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