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的山林以深浅墨迹层层相叠,树、石、屋舍密集,溪流与桥梁从暗处显出。张大千晚年的山水则常有大片蓝绿,色墨相互渗入,山顶小屋和浅色岩脊又给浓彩以明确形状。两种山水都把细小景物与大块墨彩相接,形成有层次、有尺度的山川。
二十世纪山水画的新面貌,也从古画、书法和金石中生长。黄宾虹将古代用笔与游山所得反复锤炼,积墨繁密而有虚实;张大千由临古、重彩探索转向泼墨泼彩,又把传统勾皴用于流动的色块。两人各从旧画学中发展新法,山川的亲历与想象也进入了这种创造。
01黄宾虹的山里有路
上海博物馆《山水图轴》定为1937年后所作,纸本设色,纵127.1、横65厘米。大山占上部,前面隔水,再叠石坡、树林。最高岩头偏右,山体往左铺开,左侧近山向中间回合,几重坡岸相交,浅色水云随之弯转。1
下方细桥斜跨溪流,左端立一小人,溪水从桥下绕过右侧树石,在前景大石间展开。桥后左方临水房舍,中间亭顶从树后露出。桥、屋、亭沿水岸相接,使繁密山林中有了人的行路、停驻之处。
窄长浅水分开两岸暗色,延伸到桥下,桥面、栏杆清楚显出。桥头人只几笔,衣身与岸石间留隙,站立位置明确。这类点景人物既添游行、停驻的情节,也为山石树木提供尺度:细小人影衬出桥长、岸高和群山的体量。
桥后水面向山里收窄,穿过树冠附近,向左接屋舍,再被石坡遮住;高处另一段宽浅水面从中向右展开。水域时露时隐,坡岸的连续走向将前后接续,树林、山石之间分出了曲折的纵深。
屋脊整齐,柱子直立,墙面留浅,在交错树枝、石纹中格外分明。屋前弯干向上分杈,屋后细点、圈叶聚成树冠,枝条伸展和叶笔各异。整齐建筑夹在繁复林木之间,细部有明确的形状,山中居处也容易辨认。
岩顶浓点、坡面斜笔与粗轮廓交叠成厚重山体,线间夹细窄亮隙。山腰烟云面积更大,与墨迹间小隙交替疏开密处。浓笔有各自方向,空处又有大小层次,繁密皴染因而保持通透。
远处淡蓝灰小山边缘轻,细节少,从大片空处露出,与近山繁密纹理相隔。山石相互遮挡,分出前后,笔墨繁简、浓淡又改变清晰程度。几种方法相配,使重山有深度,淡峰显得遥远。
本幅题“工在意而不在貌”,又提到近日观看宋元名画。工指经营的功夫,意关系到画家对山川的理解、组织。桥接两岸,水云沿坡回转,林木密而枝叶分明,全幅结构与笔迹取舍都经过细致经营。上海博物馆将它联系到黄宾虹参与故宫古画鉴定、受宋元作品启发的经历。2
02积墨与清疏
黄宾虹(1865—1955)长期从事书画研究、编辑与教学,曾在神州国光社等处编辑美术出版物,也收藏、研究金石。31953年自题《江村图》说宋元名贤“实中有虚,虚中有实”,继而论道光、咸丰以来的金石学,称书画相通。他理解的古法包含山水结构、书写用笔与金石修养,墨色中的虚实也属于这些经验的综合运用。4
积墨以墨迹反复施用、叠加成层,层间保有深浅、干湿和方向的差别。前幅山水的暗部,斜向短线、曲折长笔与一簇簇浓点相叠,构成厚重山体。各层有分别,浓密处也容得下细小亮隙,厚度与通透并存。
1947年《设色山水》为纸本设色立轴,画心纵67、横34厘米,现藏台北故宫。此画疏处更多,前后山形、树冠和石岸分别展开。黄宾虹在相近山水题材中调整用笔密度,形成与前幅不同的清疏面貌。5
画面下部的树木、房屋与临水亭榭相接,中央山峰的长坡向下倾斜,右侧狭长岩峰与之相对。远山下部淡入烟霭,近、中、远几层或以山脊相接,或隔整片浅色。曲折山势与疏阔水云交替,景物聚散有了明显变化。
中央山脊上浓黑短笔高低、疏密错落,既点出苔木,也加重峰顶。坡面用较浅的长线斜向铺开,写山腹走向。浓点聚在顶部,长线舒展坡面,两种笔迹分出山体的不同部位。
右边岩峰淡赭,墨线沿石面下拉,色层轻薄,透出细小转折。远山只留淡墨轮廓,刻画简略。近岩偏暖、较实,远峰灰冷、较淡,色调与笔墨轻重相配,分出距离。
中间高树以粗平叶笔逐层外伸,树干穿过枝叶,斜向右上;左边矮树圈状叶笔向冠内聚拢。点叶以短笔点簇,圈叶保留回环线形,均随枝干安排。两类叶笔相间,屋檐从树后露出,树林的变化与山居相配。
前景石块的边缘以粗线折转,浓淡、宽窄随行笔改变,写出软硬不同的转面。右侧临水大石勾长轮廓,内部墨痕少,石面显得光整;左岸皴擦密,形状细碎。两种石面相接,使近岸也有繁简、轻重的变化。
研究黄宾虹文献的王中秀认为,他在近代中西艺术交流中,以中国传统为基础探索现代国画道路。古画与金石的研究,在创作中落实为新的笔墨经营。这里的两幅山水,一幅以密树、重石连接山林,一幅让坡面、树冠、近岸石形分别展开,古法在不同布置中各有变化。6
03张大千的红山
张大千(1899—1983)早年广学古画,由明清山水上溯五代、宋、元,临摹使他熟悉不同皴法、树法与布局。三十年代探索古代没骨山水,大块颜色已经直接用来塑造山形。1935年《巫山云雨图》为纸本设色,画心纵99.5、横38厘米,现藏台北故宫,朱红岩壁是全幅最强烈的色彩。7
左上朱红主山与下方红石相接,中间隔浅色云水,右边远山淡蓝灰。大片云水衬出红岩边界,近岸小红块又在下方呼应。设色既表现山体,也在全幅分配轻重、远近。
台北故宫将此画联系到张大千探索唐代杨昇的没骨山水传统。没骨以色或墨直接成形,此图红山顶部的竖色笔、侧边短痕、向下长笔相接,直接形成岩壁轮廓。学古给了鲜艳色彩一种塑山的方法。8
红山沿脊聚墨点,从峰顶向下散开,细亮痕夹在色层之间。红色大面写山形,墨点与色层厚薄变化补出起伏,浓艳中有沉着、细密的层次。
红山顶部向上伸出的尖笔接着一块极浅峰形,山势在浅处继续拔高,边缘逐渐融入背景。右侧远山由稀疏小点沿山势排列,清晰程度低于左方红岩。左右山之间的宽阔云水把浓淡分开,远近层次由色块强弱、边缘清晰度和间隔共同形成。
下方两帆以细线勾成,帆面浅,船身隐在云水间。近岸树木以赭色写干,蓝黑色点叶,横伸的枝条与竖直桅杆相对。细小船树衬出红岩的高大,也在宽阔水面上添入人的行旅。
款记乙亥春暮,即1935年,在网师园作画。题诗以“曾经几度过三峡”起,继写巫山神女的梦与云雨。亲身行旅、旧典和古代设色法在此结合,红岩与浅云水相邻,使巫山有了强烈、瑰丽的面貌。9
三十年代的没骨探索,使色块能独立表现山体。晚年的泼彩又让颜色在水中扩展、汇聚,墨彩边缘与内部纹理有了更多流动变化。从画法上,两者都重视色块构形,形成色块的方法则经历了长时间的改变。
04《山高水长》的墨彩与屋舍
1941至1943年,张大千在敦煌临摹唐宋壁画,扩大了重彩绘画的经验。五十岁以后长居海外,继续接触不同景色和画坛。五十年代后期,大片墨彩与传统勾线、皴擦相配,逐渐发展为泼墨、泼彩山水,早年古画训练成为整理新效果的基础。10
1956年张大千到巴黎举办个展,与毕加索会面。台北故宫“大千自运”展将欧洲经历、眼疾与其后风格转变联系起来,并举旅居巴黎时《大千狂涂册》:墨块作山,空纸为水,大片形状成为绘画主体。晚年运用泼彩时,画家又以岩脊、树木和房屋连接色块,传统勾皴与新的墨彩方法共同造山。11
1976年《山高水长》为张群八十八岁祝寿,纸本设色立轴,纵192.5、横102.5厘米,现藏台北故宫。主山从画底升到上部,顶上细笔屋宇横卧,浅岩脊向下延伸,山腰露赭色屋顶,山脚有树、小桥。点景与浓彩同在,主山的高度也因小屋层级而清楚。12
深蓝、墨黑与绿在山腹交融,边缘有清楚分界,也有缓缓渗散。右下翠绿中密布深色网纹,上部转为蓝灰,中间又有较深的墨色。馆方说明翠绿颜料干燥时自然积聚成纹,色墨的流动、沉积也参与了山腹造型。13
泼彩利用水与色墨扩展、汇聚成大片形状,内部纹理和边缘带有流动变化。画家安排墨彩分布,再加勾线、皴擦、点苔,连接山形。水色自身的变化与有意经营的笔迹,在同幅共同起作用。
主峰左边浅岩脊断续向下,邻近浓苔点与短皴线,分出转折、峭壁。左后方两座小山分别偏深蓝绿、浅绿,外缘的笔线与山脚的浅云界出各自形状。色块周边的勾皴,使相接墨彩分成有高低、凹凸的群峰。
右后方浅山多用长线,峰顶浓点密集,长线垂向云气时逐渐变淡,与前方浓厚蓝绿主山相叠。清晰线条、浅墨与厚彩分布在不同山体,画法繁简也共同分出山峦的距离。
画家以细笔勾出峰顶房屋的屋脊、翘檐,下用岩台承托;山腰几所房屋斜向相接,浅赭顶从暗墨中露出。屋舍提供居处,也提供尺度。山脚、山腰、峰顶之间,建筑大小与位置的变化,使高山具备可估量的体量。
主峰上方宽水铺开,小帆疏散,灰远岸界定水际。帆小而水阔,远岸低而主山高,水域、岸线与峰体相互衬托。大片平缓空水与山下密林、险岸不同,使山前、山后有了不同的空间感。
画底赭色树干从深墨中升起,枝条横出。左下桥柱、细桥面连接两岸,附近蓝绿点与山体色调相合。细笔画清树木的分杈与桥梁的支撑,大片墨彩旁有了具体景物,也使这座高山保留可以通行、居住的意味。
05十米横幅里的庐山
《庐山图》作于1981至1983年,绢本设色,纵178.5、横994.6厘米,现藏台北故宫。李海天原为日本横滨旅馆大厅订画,张大千自己选定庐山。14他未曾到过此山,在另纸诗稿中写“予故未尝游兹山也”,作画前查《水经注》《庐山志》等书,沈苇窗又提供彩笔标注的地貌资料。巨幅山水的准备,包含对地理、游记的研读与友人协助。15
几组高山横向相接,蓝绿聚于左半和中段,右边岩壁、云气较淡,左端水面展开。山群疏密、峰顶高低与水云间隔,分出长幅中的起伏和停顿。近十米横幅因此连为有段落、有深度的山川。
偏左中段瀑布折下,两旁墨彩深,白色瀑流鲜明。树丛连在山脚,后方又露高低岩面,大块色墨从此山延向邻山,瀑布、云气从中分开。横向连贯与纵向层叠相配,水势也为静态山群增加了动感。
作画时,张大千先将整绢润湿,勾勒定位,再泼洒颜料、以排笔引导流向,后续补勾皴点染。16成画上方有两首诗,署款、钤印及部分细节未及完成。17晚年巨作把读书所得、旧画训练和墨彩实验汇在一起,山川既有可辨地貌,也充分保留水色变化。黄宾虹与张大千沿不同方法发展山水,都将传统画学转化为个人对山川的理解;笔墨、颜色与布局的改变,也扩展了古老题材的表现。
作品与知识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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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色的山壁
没骨山水
没骨使色或墨直接承担形体,减少对外部墨线的依赖。红山顶部的竖笔、侧边的短痕和向下相接的色笔形成山壁轮廓,墨点再沿脊线聚散。颜色既给出山体外形,又在内部留下明暗和厚薄变化,浅色云水衬出陡立边缘。
回看正文06注释与图像
[1] 上海博物馆黄宾虹《山水图轴》实物记录:年代“1937后”,纸本设色,纵127.1、横65厘米。馆方将其联系到黄宾虹参与故宫古画鉴定、受宋元山水启发的经历,称为黑密浑厚画风的代表作品。 ↩
[2] 同幅右上原题及馆方解说原图有“工在意而不在貌”,后记“近见宋元名画”,并提“朝夕相对”。工为经营所费功夫,意、貌分别涉及画家用意与表面形似,题记与看古画的经历相连。 ↩
[3] 黄山市政府“黄宾虹”生平记其在《国粹学报》社、神州国光社、商务印书馆等处从事编辑,在上海多校教授画史、画理、国画,与邓实合辑《美术丛书》。上博作者说明记1865—1955,安徽歙县人,曾任教上海美专。 ↩
[4] 中国美术馆黄宾虹纪念展所录1953年《江村图》自题:“山川浑厚,草木华滋,董、巨、二米为一家法。宋元名贤,实中有虚,虚中有实,笔力是气,墨彩是韵。逮清道、咸,金石学盛,籀、篆、分、隶,椎拓碑碣精确,书画相通,又驾前人而上之,言真内美也。”董、巨指董源、巨然,二米指米芾、米友仁。 ↩
[5] 台北故宫黄宾虹《设色山水》实物与原题:购画000645,1947年,纸本设色立轴,本幅67×34厘米。题“青山敛轻云,空陂澹流水。柔条绿正滋,摇摇蘸清泚”,后署“汤岭”“丁亥”“八十叟”“宾公”。清泚指清澈水色。 ↩
[6] 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神州国光:王中秀藏黄宾虹艺术文献展”报道,2019年3月,转述王中秀的研究:黄宾虹在近代中西艺术潮流中,以中国艺术、文化传统为基础,探索有国际视野的现代国画实践与史论研究道路。 ↩
[7] 台北故宫2019年“大千摹古”引论述张大千从明清画家上溯五代宋元,以临古为创作基础。《巫山云雨图》典藏实物记录:购画000108,1935年,纸本设色立轴,本幅99.5×38厘米。 ↩
[8] “大千摹古”《巫山云雨图》解说将1930年代三峡题材与探索唐代杨昇没骨山水相联系,指出主山朱红间用泥金,上加墨点。没骨以色彩直接造形,这幅以大色面成山的尝试,也被联系到后来的泼彩。 ↩
[9] 《巫山云雨图》原款记乙亥春暮作于网师园,诗有“暮雨朝云无限意”,用巫山神女梦遇旧典,联系作者过三峡的经历。乙亥为1935年。 ↩
[10] “大千与敦煌”单元引论论两年七个月的壁画临摹,及其对线描、重彩、宏大构图的影响。刘芳如《名山巨作——张大千庐山图特展》,《故宫文物月刊》439期,2019年10月,第43页,记张大千1899—1983,敦煌临摹在1941—1943年,五十岁后长期居海外。 ↩
[11] “大千自运”引论及《大千狂涂册》说明将1956年巴黎个展、与毕加索会面及眼疾列为转变背景。册中第八开以墨块作山、空纸为水,部分画页后来重题;展文将此联系到其后大片墨彩风格。 ↩
[12] 同单元《山高水长》实物与用途:1976年,纸本设色立轴,192.5×102.5厘米,为张群八十八岁寿辰作,张群后捐赠台北故宫。原题有画名及祝寿款。 ↩
[13] 《山高水长》材料与造形的馆方解释指出翠绿颜料干燥后自然积聚成纹,勾山形、皴点与屋舍帆影则使色块成为有情节、可游居的山水。 ↩
[14] 刘芳如文第43页:作品数据与订制缘起:1981—1983年,绢本设色,178.5×994.6厘米。李海天原为横滨旅馆大厅求画,并订制长幅整绢。 ↩
[15] 同文第43、47页:地理资料与另纸诗稿记查《水经注》《庐山志》及游记,沈苇窗以多色笔标注地貌供参考;1983年另纸《庐山诗》题记自述未曾游山。 ↩
[16] 同文第44页:开笔与泼染过程记1981年七月开画,先润整绢、勾勒定位,再泼洒颜料,以排笔引导流向,后续添勾皴点染;附图一为作画现场照片。 ↩
[17] 同文第45、47—48页:收笔前的状态记1983年初画已大致成形,后欲续修;两首题诗已在画上,署款、钤印及部分屋宇、树丛、远山细部未及完成。第47—49页图六展示数处轮廓、浅染尚待修润之处。 ↩
黄宾虹《设色山水》为故宫提供的 CC BY 4.0 开放图像。其余图像取自馆方公开作品或展览页面,供本篇评论参照,版权仍属相应权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