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画虾,虾身常有一片很淡的墨,几乎透出纸面。深黑的眼睛、头部重墨和细长的须聚在淡墨前端,向后接出分节腹部。虾身的不同部分由粗细、浓淡的笔迹组成,四周的空处容得下舒展的长须。
吴昌硕的牡丹分量厚重。大花、粗叶脉、浓墨石块聚在一起,红瓣以有浓淡的色笔叠成,叶色上加深黑脉线。粗笔各有方向,浓色中留出细小空隙,繁密花木因而层次清楚。
书法、篆刻训练给两人以用笔、布局的经验,具体取舍又随所画对象改变。吴昌硕把花木画得苍劲、浓艳,齐白石用宽墨写身体,也用极细的线写鼠爪、虾须。写意画中,概括与细察相互配合,笔迹保有作者的力量和节奏,也传达草木、动物的不同性情。
01吴昌硕的梅枝,曲折处留着笔迹
吴昌硕(1844—1927)是浙江安吉人,早学书法、篆刻,后往来苏州、上海,与任伯年等交游。他长期临《石鼓文》,研习古代印章、碑刻的字形、用笔和布置。习画较晚,书法、篆刻积累已深,花卉成为他将这些经验继续发展的重要领域。1
1887年《梅花图》为纸本水墨立轴,画心纵91.5、横35.4厘米,现藏台北故宫。花枝与题字分占狭长纸面,老干、细枝和花瓣用墨深浅不同,枝干表面保留断续行笔的痕迹。2
折枝画只取树木一段,根部在下缘以外,部分花枝又被右缘截住。枝干的来去与花朵疏密在有限纸面中安排,被画幅截住的枝条继续指向纸外,使这一段梅枝与纸外树木相连。
梅干从左下伸入,向右转折,再分出向上的细枝。下方粗干深浅相间,浓枝在左转弯后横过,浅枝斜向右上。两段接近而方向分明,靠墨色深浅、前后叠合保持各自形状。
枝干边缘时宽时窄,有些地方墨色密实,有些地方露出细细纸纹;转折处一侧较厚,另一侧收窄。这些枯湿、宽窄变化表现老枝的粗涩,笔与笔的衔接处又交代枝干如何转弯。
疏花散在上方细枝之间,轻墨圈瓣,花心、花萼浓。圈瓣法用细线分出瓣缘,再以中心、萼部和相叠瓣片确定正侧。花形朝向随着小枝改变,轻花与硬枝在连接处相配。
下花较密,上花较疏,枝条与题字间留大段空纸。左款从近画顶写下,比细枝上的花更长、更密。花与字分占两侧,墨字的密集衬出梅枝的疏朗,也稳定了狭长幅面的轻重。
左款记仲笙仁兄索画,并录杭堇浦的诗:“山风吹木末,岭雪出林表。索笑到更残,清寒不觉晓。”堇浦是杭世骏的号。诗写风雪间寻梅,夜深流连而忘晓;纸上只画折枝,题诗使这一段花木带上山中夜赏的清寒意趣。3
吴昌硕1915年临《石鼓文》,引赖父先生说“宜重严而不滞,宜虚宕而不弱”。重严是沉厚庄重,虚宕是疏朗开张,两者都须保有行笔活力。画梅也能兼用这些经验:粗干沉着而转弯连贯,细枝疏展而连接有力,线条的分量、节奏同时写出树木的生长。4
02《富贵幽兰》:一幅画中有几种重量
1918年《富贵幽兰》为纸本水墨设色立轴,画心纵152.3、横82.8厘米,现藏台北故宫。上方红牡丹,中段大石,下方兰花,左款一行贯穿上下,花叶、山石主要向右展开。宽大纸面被几种体量不同的物象充满,构图比墨梅稠密得多。5
牡丹由大小色笔相接成形,深红、紫红与浅暖红层叠,瓣缘有圆转也有缺口。花心附近较密,外围几笔疏散,分出由内向外张开的层次。浓色保留笔迹和间隙,使饱满花团仍有瓣片翻动的姿态。
叶脉用浓墨粗线,外围铺灰、绿或带黄的叶色。有些脉线伸出色面,有些分开相接叶片。花瓣主要靠色笔成形,叶片则以浓线交代朝向,墨线与颜色在两种部位承担不同作用。
一组叶向左垂,另一组向右翻,脉线随叶片转折,几组浓墨接成红花周围的深色结构。这些线比自然叶脉粗重,既写叶片方向,也增加全幅分量。花的柔嫩、浓丽与墨线的苍劲相配,形成吴昌硕独特的花卉面貌。
中段横石以宽墨涂写,边缘虚实相间,内部留纸白;下方竖石淡,轮廓转折较缓。深横与浅竖相接,石体有了折面、凹凸,也将上方繁花与下方兰叶分开。
石边穿插枝叶,左方赭色长笔下垂,与横石交错。叶片、石缘间留有小隙,分清前后,又隔开上下花丛。浓密处用细小空纸透气,大石居中,花叶也各有舒展的余地。
兰叶集中在右下方。长叶有的向左舒展,有的折回右侧,粗细随着行笔的变化而改变。几根深墨叶从浅色石面前穿过,弧线清楚;聚到根部附近,线与线交叠得很密。兰花用较小的赭色笔画点在其间,花与叶的色彩、长短都不一样。
“大写意”常指较放纵、简括而重笔意的画法。此幅宽笔写牡丹、墨石,细长笔写兰叶,简括的程度依花叶形态改变。大幅立轴容得下粗线、大片颜色,叶间、石边的小空隙又使繁密处有层次。
左款写“国色国香是为华玉,安得金瓶供之玉堂”,署“戊午凉秋,吴昌硕年七十五”。戊午为1918年。国色、国香分别承接牡丹、兰花的传统称誉,金瓶、玉堂又增添富丽的祝愿。题诗、浓色与大幅花卉相配,形成适合厅堂陈设的华美气象。6
吴昌硕将古文字的重实、苍涩用于花木,浓色与强劲笔墨并用,扩大了文人花卉画的表现。故宫“铁笔生花”展将这一创造与他对陈师曾、齐白石等人的影响相连。书法、篆刻修养经过绘画转化,既能表现古雅趣味,也能适应富丽花卉的题意,为后来画家提供了新的取法。7
03齐白石怎样向前人学习
齐白石(1864—1957)生于湖南湘潭,早年做木匠,后习绘画、诗文、篆刻。1917年来北京,结识陈师曾、姚茫父等,1919年定居,以售画、刻印为生。陈师曾的鼓励与帮助,促使他继续调整画风,也拓展了在北京的艺术交往。8
做雕花木工时,齐白石摹习《芥子园画传》,并据此制作雕花新样。1902年起,七年间“五出五归”,到过陕西、北京、江西、广东、广西,接触山川、人物,也改变书法、篆刻的取法。手艺、画谱、师友与远游共同构成他的学习,日常花果、草虫也持续成为描写对象。9
定居北京后的“衰年变法”,是他在晚年继续改变画风的过程。早先取八大山人的冷逸,后来在陈师曾建议下更多学习吴昌硕,红花与重墨相配,色彩、布局更加鲜明。央美美术馆展文引陈师曾劝语“画吾自画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学古也要从自己的经验出发,择取合用的画法。10
齐白石赞吴昌硕诗云:“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青藤是徐渭,雪个是八大山人,老缶是吴昌硕。诗将他尊崇的三种传统并列,他自己的画法也逐渐从中发展:取浓色重墨,又使物象较为分明,在旁边保留整块空纸。11
04荔枝、篮子和一只老鼠
《荔枝》为纸本水墨设色立轴,画心纵104、横33.8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右款署“杏子坞老人齐白石居京华第廿三年画”。篮子在下,果枝向上,题字沿右缘下行。提梁围出的空处有一只黑鼠,嘴、前爪靠着单枚红果,圆拱身体清楚显在纸白上。12
每枚荔枝由红色短笔和小点簇成,外缘略起伏,内部有深浅,笔间小隙写出颗粒质感。几枚果实靠拢,色笔边缘与细小纸白分开它们,密集果团中也能辨出单果。
灰墨叶缘、叶脉包着黄绿色,枝头叶下垂,篮中叶横铺,红果从中露出。果叶交替使鲜红分成几处:枝上成串,篮内密聚,鼠嘴前独留一枚。红色疏密随着果实位置改变,偷取的小动作也从满篮果子旁分出。
提梁用厚墨连成弧形,中间留大空处,粗线内部有浅痕。篮沿、篮底用短笔交错编成,与果皮小红点、叶缘灰墨各异。笔迹粗细、长短因材料改变,藤篮与软嫩果叶的质地分开。
老鼠在提梁空处,拱背,头探向左前方,眼圈从黑墨中露出,细须贴近红果。细小鼠爪与深墨身体相接,长尾靠着右边提梁下垂。宽墨写体量,细线写探取,鼠的紧缩姿态与谨慎动作同时显出。
叶掩果,果在篮沿后,鼠嘴靠近单果,几处遮挡、接触交代前后。篮沿横过果团,提梁圈住鼠身,器物形状将各部分连成近处空间。背景留白,枝叶、藤篮、鼠也因这些具体联系处在同一场景中。
单枚红果与满篮荔枝隔着一点空纸,细爪、长须都伸向果皮,拱背像随着探取缩紧。大片红黑使偷食情节清楚,小爪与须的细描又表现机敏、谨慎。常被视为害物的鼠,在这里有了惹人发笑的神情,日常见闻也成为花果画中的情趣。
05虾壳的透明,怎样由墨色显出
《六虾图》为纸本水墨立轴,画心纵101.8、横34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原款“白石老人八十七岁客京华作”。六虾沿长幅分布,上虾稍独立,中段错落,下方两只相近。长臂、须大体伸向左下,身体弯曲、墨色浓淡各异,组成有轻重变化的游动群体。13
头胸部用宽淡墨,中间加重墨;腹部以短笔相接,笔间留细隙;尾端向外展开。不同面积、方向的笔迹分别写出壳、节、尾,身体构造经过简括而保持连贯。
头胸重墨透在浅灰墨面中,亮处接近纸底,仿佛薄壳裹着较深内部。墨色本来单一,深浅相邻却能写透明、厚薄,虾壳的质感由这些边界变化表现。
深墨长眼落在头前端,方向随身体而转。眼与头胸重墨间留浅色,将紧凑的几个部位分开。深浅不只写体积,也保证小小虾头的结构清楚。
长臂细线有转折,末端分钳;须更纤细,弧度舒展,穿过虾身间空处。线的深浅、断续使交叉处各有走向,直折的肢体与弯曲的须也有区别。笔迹随结构变化,细线因而具有伸展、试探的动作。
中段浓虾贴近右缘、题款,在淡虾之间形成重处。下方两只身体错开,头、长臂相近,浅腹节向不同方向弯。中段重墨使全幅有了重心,下方错开的浅墨又延续游动方向,群体的轻重、聚散随之改变。
腹节向后收拢,尾端再向两侧展开,形成淡墨小扇形。尾向随着身体曲线改变,与伸向前方的长臂相配。虾身的弯曲、头尾的方向有了变化,简略形体也呈现灵活游动的姿态。
虾身轻淡,长臂、须向四周伸展,彼此错开,空纸成为它们活动的水域。画家省去岸线、水草、水纹,用身体质地和游动姿势使人感到水。留白因所画生物的状态而获得意义,少量笔墨也能建立完整环境。
06同样画鱼,鲶鱼和鳜鱼怎样分开
《长年大贵》为纸本水墨,画心纵100.9、横33.5厘米,现藏台北故宫,款署“八十八岁白石老人并篆四字”。上方鲶鱼长尾朝上、头向下,下方鳜鱼斜放,背有墨斑。鲶谐“年”,鳜谐“贵”,祝长年富贵的题意与两种鱼的形象结合。14
鲶鱼长尾细,身中微弯,到头部变宽,宽笔连接成连续灰墨,局部露纸纹。两侧点眼,口边伸须,身旁小块墨写鳍。宽面与细线配合,写出鲶鱼平滑、修长的形体。
鳜鱼短而宽,嘴、鳃以线分开,起伏背缘接墨斑,尾鳍浓。鲶鱼用连续淡墨写修长、平滑,鳜鱼用轮廓、墨斑写宽身、花纹;线与面的比例随鱼形改变,同一祝颂题材容下两种活物的差异。
“长年大贵”四篆字在左上,横画明显,字形纵向相接;行书款字活泼,沿鲶鱼左侧写下。鲶尾曲,字行直,分占画幅上半部。书写传达祝愿,也以字形长短、墨色分量参与两鱼的布置。
画中两鱼高低错开,细须伸入相邻空处,寥寥线、墨写出各自性态。传统花鸟画的祝愿与日常生物的趣味在这里相容,画家既关心题意,也细察所画之物。吴昌硕、齐白石从书法、篆刻取得的笔墨经验,经过这种观察与取舍,成为各自描写生活的办法;写意的简括,也因此保留着具体而鲜活的形象。
作品与知识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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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注释与图像
[1] 故宫“吴昌硕”生平说明记1844—1927,浙江安吉人,原名俊,字俊卿,后更字昌硕,号苦铁、缶庐等。早习书印,三十余岁开始学画,与任颐、蒲华等交游,长期临写《石鼓文》,由书法、篆刻进入写意花卉。 ↩
[2] 台北故宫吴昌硕《梅花图》实物记录:购画000560,1887年,纸本水墨立轴,本幅91.5×35.4厘米,全幅126×54.2厘米。原款署“时丁亥十月”,丁亥为1887年。 ↩
[3] 《梅花图》左方原题:“山风吹木末,岭雪出林表。索笑到更残,清寒不觉晓。何时结茅闇,尽把梅华种。华下日清吟,杯盘都不用。”款记“仲笙仁兄索写”,吴俊录杭堇浦诗;杭堇浦即杭世骏。更残指夜深将尽,索笑写寻梅、赏梅之兴。 ↩
[4] 吴昌硕《篆书临石鼓文》轴末跋:1915年,纸本,149.5×82.3厘米,临第三鼓“田车”篇。跋引“吾家赖父先生尝谓:临石鼓宜重严而不滞,宜虚宕而不弱”,末署“乙卯夏五月客沪上,吴昌硕”。此句兼论沉厚庄重与疏朗开张的用笔。 ↩
[5] 台北故宫《富贵幽兰》实物记录:赠画000410,纸本水墨设色立轴,本幅152.3×82.8厘米,全幅252×100厘米。画款有“戊午凉秋”“年七十五”,戊午为1918年。 ↩
[6] 《富贵幽兰》左款:“国色国香是为华玉,安得金瓶供之玉堂。戊午凉秋,吴昌硕年七十五。”国色赞牡丹,国香誉兰;题诗以华玉、金瓶、玉堂称美花卉。 ↩
[7] 故宫“铁笔生花——故宫博物院藏吴昌硕书画篆刻特展”前言,2018年,论其金石篆籀入画、大写意花卉,以及对陈师曾、齐白石、陈半丁的影响。 ↩
[8] 北京画院“齐白石”生平记1864—1957,湖南湘潭人,1917年二进北京,结识陈师曾、姚茫父等,1919年定居,开始变法,长期以卖画治印为生。 ↩
[9] 同传木工、画谱与远游经历记1877年为木匠学徒,次年改雕花木工,摹《芥子园画传》作雕花新样;1902年起七年“五出五归”,游陕西、北京、江西、广东、广西,画由工转写,书由何绍基转魏碑,印由丁、黄转赵之谦。 ↩
[10] 央美美术馆《艺术传播者陈师曾——以促成金石画风北渐和发起、创建书画社团为例》第一节述陈师曾建议齐白石取法吴昌硕,促成红花重墨的变化。《北平艺专精品陈列(中国画部分)》展文引劝语“画吾自画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该馆金石画风研究文注明出自陈师曾题齐白石《借山图》诗,诗见陈衡恪《陈衡恪诗文集》2009年版第86页,原题今藏北京画院。 ↩
[11] 齐白石赞三家诗,故宫“铁笔生花”前言所录:“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题为《天津美术馆来函征诗文,略告以古今可师不可师者,以示来者》。青藤、雪个、老缶,分别为徐渭、八大山人、吴昌硕之号。 ↩
[12] 台北故宫齐白石《荔枝》实物与原款:赠画000528,纸本水墨设色立轴,本幅104×33.8厘米。款为“杏子坞老人齐白石居京华第廿三年画”。馆方说明点出满篮荔枝引鼠偷食,以及鲜红果与黑鼠相衬的效果。 ↩
[13] 台北故宫齐白石《六虾图》实物与原款:购画000184,纸本水墨立轴,本幅101.8×34厘米。原款“白石老人八十七岁客京华作”。画中六虾以浓淡墨分组,馆方技法栏列没骨、写意。 ↩
[14] 台北故宫齐白石《长年大贵》实物、题款及寓意:赠画000397,纸本水墨,本幅100.9×33.5厘米。上题“长年大贵”四篆字,行书署“八十八岁白石老人并篆四字”,钤“吾年八十八”等印。馆方辨为鲶、鳜二鱼,取“年”“贵”谐音作祝愿。 ↩
图像均由国立故宫博物院开放获取,依藏品页面CC BY 4.0署名使用。摄影背景、色标、装裱外缘及局部均以显示窗口取舍,保留完整原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