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仁、髡残与清初山水

弘仁《幽谷泉声图》中，一块高窄山石立在中央偏右。石面少皴，几道清楚的折线分出正面、侧面与棱角。左边数株细树，右下临水屋舍，都比山壁小得多；后方一线泉流，从层叠断崖间露出。淡墨疏笔写出的山谷，依靠完整的大形和物象的比例显出高峻。

中央陡壁从收紧的峰头落向近处，少有树林遮挡，宽阔石面显得完整。邻近空处随两侧轮廓分别成为天空、流水和崖面。墨色浅，形体与空间的区别却很清楚，弘仁的简省建立在对山石边界、前后位置的细致安排上。

髡残《蒸岚昏峦图》则将山石、树木、屋舍与泉瀑密集相接，短线反复交叠，赭色穿插墨色之间。两人生活年代相近，都从古画学习，也都把寺院生活、山行与朋友往还带入绘画。弘仁用疏笔长线写出清峭山骨，髡残以短笔层叠、墨色交融表现苍厚山林；清初僧人山水有了各自鲜明的面貌。

01弘仁的山石怎样立起来

《幽谷泉声图》作于1661年，纸本水墨，画心纵102.9、横41厘米，现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下部细长树木与中部大陡壁组成主要形状，浅皴落在石壁转折、坡脚与屋舍附近。1大形清楚，局部用笔又轻细，宽石面与细碎笔触各有分量。

中央山石右缘近乎直立，左缘几次收进、放出，顶端由高低不同的折角相接。沿右壁生出的小树衬出山体之大。左后方层山渐远，轮廓降低、横向展开；近处直立的长边与远处低平山线相接，在窄长画幅中形成纵深。

山石前后位置主要由边缘和遮挡决定，后山从前山轮廓外露出，层次随之分清。勾写外形、分开相邻形体，皴表现石面内部起伏。弘仁在宽大陡壁上少施皴笔，在断层、坡脚与凹处补短线，平整与破碎的石面各有画法。

左边细干向两侧分枝，叶子只在几处聚集，树后山脚清楚可见。枝条从主干分出，岩隙沿石面折下，坡脚草笔向外伸展。笔触的方向、长短随部位改变，少量线条分清了木、石与草。

水道从两侧地形夹出的低处经过屋舍，向画幅下方延伸。远泉与近溪之间虽有省略，沟壑朝向、山势高低和临水建筑交代了流水去向。一线白泉在深谷中显露，画题“泉声”也有了可想象的景象。

右下高处房屋露出支柱、栏杆，低处屋舍掩在坡后，道路、岸边与水口由细线分开。屋檐横向展开，承接陡壁下落的长边，也标出山脚较平缓的地方。房舍提供大小尺度，附近道路和平地又使深谷具有可停留、可出入的生活意味。

弘仁的石线有明确转折，枯润、迟速也各不相同。书写训练能够培养这类用笔功夫，画山石又须依形体安排线的位置。相近的折笔，接在峰头与接在坡脚，表现的是不同部位；用笔的质量与形体的组织共同决定山石是否结实。

淡墨山石之间，树根、石缝与屋舍附近有较重的笔迹。全幅深浅跨度较小，少量重墨就能突出近景，使浅线形成的山体有了轻重。“淡”并非一律浅淡，用墨的细微差别也能组织远近。

02从倪瓒到黄山

弘仁（1610—1664）为安徽歙县人，俗姓江，名韬，出家后号渐江。明亡后，他入武夷山为僧，后来返回徽州，居西干五明寺，曾多次游黄山。他与查士标、孙逸、汪之瑞被并称为新安四大家，成为清初徽州画坛的重要人物；新安是徽州的旧称。2

周亮工《读画录》记他“喜仿云林，遂臻极境”，又说“江南人以有无定雅俗，如昔人之重云林然”。云林是倪瓒的号。收藏者把渐江画当作雅趣的标志，他的干淡笔墨因与倪瓒相近而受到推崇。周亮工同时记下赠画往来：自己在舟次索得册页，又收到弘仁寄来的立幅。画风的声誉通过这样的交往传播到徽州以外。3

倪瓒常以干淡笔墨和疏树水岸布置平远山水，弘仁把这类笔墨用于高峻山势。《幽谷泉声》中，宽大陡壁占据中部，后山层叠上升，清楚折线勾出山谷。借来的用笔经验，因山川形势和构图的改变，形成了新的面貌。

1660年《黄海松石图》现藏上海博物馆，纸本水墨，画心纵198.7、横81厘米，黄海即黄山。4左侧悬崖迫近画幅，右侧高低石柱立在远处，中间留出大片空处。近崖老松横伸，曲枝越过石壁，探向两组岩体之间的深谷。

近崖被左缘、底边截去，岩体仿佛向画外延伸；远处石柱外形较完整，也显得较小。让物象越出边框、只显其中一段，称为截景。近崖的截断与远峰的完整相配，大片空处使两组山石拉开距离。

左上崖顶松树伏在岩边，横枝伸展，细枝下探。山壁长线直落，松干曲折，细针成簇，疏整的石面与繁密松枝形成对照。少量笔迹撑起宽大悬崖，老松的盘曲则由密笔细写。

中下部老松从石缝生出，在画心附近转折，分枝向右上、右下伸展。枝梢停在空处，与远峰留有间隔。近松伸入谷中，远峰在其后直立，山间的深度由两者的大小、遮挡和距离表现出来。

树皮断裂、起皱，枝干转弯处凸起，几根细枯枝伸到松针以外。碎而密的笔触表现老树粗糙的表面，邻近崖面则多以浅墨轻染。宽整石面衬出盘曲老松，山石与树木的质地也分得清楚。

右侧石柱长边直立，顶部转折尖锐，内部局部施皴。下方较矮的石柱轮廓稍深，顶上添细树。几组长直岩体因高低、宽窄和墨色轻重各有形态。上海博物馆将全幅概括为以勾为主、以染代皴，并指出元人笔墨与宋人大山大石的结合，解释了它清简而雄伟的面貌。5

03髡残山中的密处与通处

髡残（1612—1673）为武陵人，今属湖南常德。1638年，他因个人信仰出家，在同乡龙人俨的家庵修行；1658年承接觉浪道盛衣钵，成为曹洞宗传人，主持南京祖堂山幽栖寺。寺院修行、明清战乱和南京诗画朋友的交往，长期影响他的生活，题画诗中也常把山行与参禅联系起来。6

1666年《蒸岚昏峦图》为纸本设色，画心纵125.7、横61厘米，现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7山体从下方逐层升起，右上峰头左突，下接瀑布、天然石桥、丛树与屋舍。题诗占据左上天空，山林繁密，主要山势从下方溪流、坡岸，经中部石桥升至高峰。

弯曲、破碎的短线布满石面，枝叶穿插岩体，轮廓也常被皴擦打断。左右林坡较密，中间留下曲折亮处：左下山坡向中部伸入，右侧树林向左遮出，浅色溪流从两者之间穿过。繁密笔墨之间，仍有疏处接续山层。

下部溪流较宽，向上收窄，穿过树根、坡脚，再与雾气和浅山接续。水、雾各有形态，浅色区域又使被树石分开的地方保持联系。山层密叠而有通处，深山的曲折、开合因此分明。

中上部天然石桥拱起，桥洞下有瀑流，两侧接山壁、树林。皴线绕着岩体弯转，密笔刻画石面凹凸，洞口则留浅，成为可穿透的空间。山石的体积、表面纹理与洞内空处在这里互相配合。

髡残绵密回转的短笔取法王蒙，皴线绕岩体展开，留下粗糙、层叠的表面。赭色染过树干、土坡和岩壁，浓墨聚在叶丛、崖脚与背阴处。以赭色等淡彩配水墨，通常称浅绛设色；此图颜色温润，主要层次由墨的浓淡和皴擦的疏密表现。8

山石笔线有的落笔较重，向后变轻，中途露出纸色；邻笔斜向、弯回，方向互相穿插。皴是较有方向的纹理笔触，擦则偏于松散地扫过表面，形成碎而不齐的质感。此图两类痕迹相接，岩面边缘又与草木交织，呈现粗糙而松动的山林。

近景树干染暖赭，浓叶聚黑，树身从杂线间清楚显出。枝干斜出、弯回，与坡石相互穿插，淡色随形体分布，墨线保持清晰。树后屋舍也施浅色，平行屋顶与竖直墙线掩在枝叶间，近似的底色使建筑融入山林。

下方窄桥上有负物行人，肩上横担长物，手臂斜伸，步行姿势清楚。周围树石盘曲、高低不齐，桥面相对平缓，接起两岸。人物很小，既衬出深山的尺度，也使桥梁、道路带上日常通行的意味。

题诗写“身坐如小鸟，群峰忽然敛”，又说“即足供吾目，又足息吾趼”。趼是脚上的厚茧，诗中同时有看山的兴致与行路的疲倦。9大都会将石桥下的坐者解释为画家的自比，把题诗与他的禅宗修习相联系。髡残借山行体察自身，行走、停坐、远望都成为修习的经验；画中道路与可停留的空处，也使诗意有了具体场所。10

04一幅横向展开的春景

同为1666年所作的《春景图》，将山林向横向水岸展开。右岸密树中藏房屋，山头有亭；左边宽水上点小舟，远处低山、沙洲横铺。局部仍用绵密短笔，全幅疏密与《蒸岚昏峦图》的高山密林有了明显差别。

《春景图》现藏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为纸本设色，馆列尺寸31.8×64.5厘米，原是双开册页，后来装成手卷。11它属于应程正揆之请所作的一组画，曾与夏、秋、冬景相配。两人都爱诗画，题诗从“游山忘岁月，屐舄自相过”写起，带有相互访寻、共同山居的情趣。12

右岸树干交错，石上短皴密集，山坡从右侧高处向左降低，接入水边。前方坡脚又向左伸出，与中段岸线错开。山坡的下落、岸线的横展与左侧宽水相接，形成开阔水乡的景象。

密树间有几段浅路，戴帽的人走在其间，衣上略染赭色，与树干相应。右上房舍被枝叶遮住部分墙面、门窗，山头小亭周围较空，屋顶颜色醒目。建筑从山脚分布到山头，密林中有人物活动，也有可居、可游的地方。

左边水面少笔，近岸留细横线，远处轻染。低沙洲、小树和小舟分布在空水之间，以大小、位置交代远近。右岸林木依靠遮挡形成层次，左边水面由疏落物象展开深度，繁密与空阔在一幅画中相接。

天边淡赭与右岸树木暖色相应，色层很轻，天空多露纸色。树干、坡面和远景的赭色时浓时淡、面积各异，使宽水两侧相互呼应，疏处也保留温润气息。

题诗后写“画必师古，书亦如之。观人亦然，况六法乎”。13六法为古代论画的基本法则，此处泛指画学。髡残肯定学古，在山石回转短皴中又可见王蒙的影响。同年两幅山水，一幅高山密叠，一幅林岸疏展，学来的用笔适用于不同布局。

张瑶星在《读画录》所收题语中问“举天下言画，几人师诸天地”，又称髡残一幅自题效仿米氏父子的画，恐有米氏未到之处。他欣赏髡残从自然与自身感受出发，发挥旧法的能力。师古、师造化在这些人的论画中相互补充，画家的成就也由独到的山川认识来衡量。14

05山居、交游与画的流传

周亮工记髡残“不轻为人作”，对愿意赠予的人则“不请亦以持赠”。经张瑶星结识后，周索作册页，髡残欣然动笔，题“残山剩水，是我道人家些子活计”，又把赠画比作分出炉头半个芋子。山水既是僧人的日常功课，也被拿来作朋友间的谈笑、酬答。15

《读画录》说程正揆珍惜自己的画，不肯轻易赠人，“惟于石和尚无所吝”。石和尚即髡残。程正揆赠画给髡残，髡残又应他之请作四季山水，彼此以作品往还。《春景图》的山居、来访与游山诗意，属于这种共同的兴趣和交情。16

弘仁1661年《幽亭秀木图》也留下类似往来。他原为居士罗衮期作画，启悟师久慕其笔意，托罗代索，罗便将所得转赠。罗的小跋写下缘由，弘仁侄江注又题“吾师漫写倪迂意，古木孤亭水石幽”。画由居士传给僧人，家中子侄参与题诗，学倪的画风在熟人间受到赏识，也因转赠得到传播。17

徽州山川使弘仁的山水具有鲜明的地方特点，交游又把他的作品带到外地。大都会《幽谷泉声图》解说提到他曾到南京，与当地画家往来。新安画家以共同的地域、取法相联系，也在旅行、赠画和收藏中吸收外地经验，逐渐得到更广泛的认识。18

弘仁、髡残与八大山人、石涛后来合称清初四僧。僧侣经历使他们相近，作画的追求与具体画法又各有侧重。19弘仁将干淡笔墨用于峭拔山体，髡残以密皴、淡彩表现山林的繁复，也能画开阔水岸。寺院生活、所见山川和各自取法相结合，使清初山水在共同传统中发展出清峭、苍厚等不同面貌。

06注释与图像

[1] 大都会《幽谷泉声图》实物记录：1989.363.133，1661年，纸本水墨立轴，画心102.9×41厘米。原款可见“辛丑春正”，辛丑为1661年。图像按馆方公共领域、开放获取政策使用。 ↩

[2] 故宫“疏淡寒寂——弘仁”生平记1610—1664，俗姓江、名韬，号渐江，歙县人；明亡后在武夷山出家，后返歙县居西干五明寺，数游黄山，与查士标、孙逸、汪之瑞并称新安四大家。 ↩

[3] 周亮工《读画录》卷二“释渐江”条：“喜仿云林，遂臻极境。江南人以有无定雅俗，如昔人之重云林然。”同条记册中二幅于舟次索得，“别有一二立幅，则君以寄余者”，兼述学倪、收藏声誉与实际赠画。 ↩

[4] 上海博物馆《黄海松石图》实物记录：1660年（顺治十七年庚子），纸本水墨立轴，198.7×81厘米。黄海指黄山，近景悬崖与远处二石柱相对。所用旧版平面复制图见维基共享资源同版文件及PD-Art说明。 ↩

[5] 同画技法及画史解说将其用笔概括为以勾为主、以染代皴，分析元人松灵笔墨与宋人大山大石气象的结合。 ↩

[6] 故宫“苍浑幽邈——髡残”生平记1612—1673，湖广武陵人，1638年出于个人信仰落发，修行于同乡龙人俨家庵；1658年承觉浪禅师衣钵，属曹洞宗，主持南京祖堂山幽栖寺。 ↩

[7] 大都会《蒸岚昏峦图》实物记录：1989.363.129，1666年，纸本设色立轴，画心125.7×61厘米。原款署“丙子秋八月上浣”，丙子为1666年；上浣指一月上旬。 ↩

[8] 同卷画法的馆方分析将髡残密集交织的山石纹理联系到王蒙。图中可见短皴沿岩体弯转，擦笔与树叶交叠，赭色分布于林木、坡石之间。 ↩

[9] 《蒸岚昏峦图》画上原题有“身坐如小鸟，群峰忽然敛”，下又题“即足供吾目，又足息吾趼”。趼指手足上的厚茧，息吾趼写行路后休息。款记东田、词盟来访索画，髡残“欣应此”。 ↩

[10] 同画山行与禅修的馆方解释将天然石桥下的坐者理解为髡残自比的行脚者，联系他对自身经验的体察；题诗兼写行路艰难、坐看群峰与休息，馆方附Yangming Chu、Maxwell K. Hearn英译。 ↩

[11] 克利夫兰《春景图》实物与形制：1966.367，1666年，纸本设色，双开册页后装成手卷，馆列全件尺寸31.8×64.5厘米。馆方记同组夏景现藏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秋、冬景现藏大英博物馆。 ↩

[12] 同册受画者与四时组画的馆方解说记此画应友人程正揆之请而作，两人同好诗画。馆方提供的原题诗起“游山忘岁月，屐舄自相过。风露寒虚意，禅机静里磨”，下有“岂向人间说，林丘自在多”。屐舄为鞋履，诗中借指相互来访。 ↩

[13] 《春景图》题诗后的论画语：“画必师古，书亦如之。观人亦然，况六法乎。石谿残道人。”钤“石谿”“白秃”印，右侧另有“介丘”印。 ↩

[14] 《读画录》卷二“石溪和尚”条所收张瑶星题语：“举天下言诗，几人发自性灵；举天下言画，几人师诸天地。”又记“此幅自云效颦米家父子，正恐米家父子有未到处”，以“恨古人不见我”赞许其自得。 ↩

[15] 同条周亮工求画及髡残题语：“至所欲与，即不请亦以持赠。予从瑶星张子与交，因乞作册子数幅，公欣然命笔。”髡残自题“残山剩水，是我道人家些子活计”，又说“老僧秪得分炉头半个芋子”。些子即一点、少许。 ↩

[16] 《读画录》卷二“程正揆”条记其卧游山水“或数丈许，或数尺许，繁简浓淡各极其致”，又说“然矜贵不肯轻以与人，惟于石和尚无所吝耳”。石和尚指髡残。 ↩

[17] 故宫《幽亭秀木图》原款与转赠跋语：1661年，纸本水墨，68×50.4厘米。弘仁题“辛丑结夏澄观轩为作幽亭秀木图，奉岳生大居士教”；岳生为罗衮期。罗跋“启悟师久慕渐江笔意，属予代索，遂以寄予者转赠之”。江注题“吾师漫写倪迂意，古木孤亭水石幽”。 ↩

[18] 大都会《幽谷泉声图》地域交往解说将干淡、折角用笔联系到安徽黄山的山川形貌，同时指出弘仁与其他安徽画家曾到南京，与当地画家相互交流。 ↩

[19] 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Alternative Dreams》展览说明，2016年，第4页“Buddhist Monks”段，并述弘仁、髡残、八大山人与石涛的僧侣经历、活动地域及不同画风，强调各自真实的佛教修习。 ↩

大都会、克利夫兰图像采用馆方CC0开放文件。《黄海松石图》采用上海博物馆公开旧版复制图，同版文件在维基共享资源标为PD-Art；原作与忠实平面复制图的权利说明见所列文件页。局部图均通过原图窗口显示，原始文件保留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