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明的绘画

文徵明的《江南春图》，近岸几株高树伸入水面，一叶小舟从树干后面经过。再往上，是隔水的村舍、低低的木桥和远山。树干之间透着江水，两岸之间留着空处，整幅画显得清疏。

两年后的《古木寒泉》紧密得多。老树从底部长到上部，柏枝横出扭转，松针交错，后方岩壁几乎填满画面。1547年与1549年，都是文徵明晚年，清疏细笔与浓重粗笔交替使用。他按树木、水岸、山石的不同形态安排笔墨，同样熟悉的山水可以画得疏朗，也可以密不容隙。

文徵明（1470—1559）是长洲人，学文于吴宽，学书于李应祯，学画于沈周，几位老师都是父亲的朋友。他五十余岁入京任翰林院待诏，后来辞官归苏州，继续读书、作诗和书画交往。1题诗有时为山水定下情调，园景又容纳着歇坐、听雨、汲水的日常；画家所熟悉的居游生活，与诗句中的兴味一起进入作品。

01《江南春》的水面与远山

《江南春图》纸本设色，纵106、横30厘米。2画幅上方题词，山水集中于中下部，二者之间留出大片空白。远山上方辽阔，近岸高树与隔水村舍依次排开，疏淡景物延伸到空濛江天。

近岸几株高树一前一后，枝条分向两边，有的点着细叶，有的疏枝裸露。小舟从树后经过，人物和船身从另一侧露出，岸与船分出前后。树冠伸进空白江面，细小叶点周围留着宽水。

中景村落沿水岸横排，树木聚左，茅屋露出屋顶与临水一面；右侧柳树斜伸，垂枝下接低桥，屋舍与桥之间有路。后方再隔一道水，才见另一带树林与浅山。景物由下向上分层，每层之间留水，窄长画幅中也有宽阔平远的距离。

设色集中在局部：叶间浅青，岸边和树干淡褐，人物衣服略施暖色，大部分纸面明净。远山只勾外缘，略加干墨皴擦，再沿山脊点几组墨点。近树细，远峰简，色墨都向远处减省，江天显得清淡开阔。

村边浓叶树用紧密墨点，浅叶树以细线勾叶，柳枝一丝丝下垂，几株树各有冠形。岸线平展，短草和苔点断续插入边缘，使水岸有草木生长的参差。用笔虽细，点、线、勾叶各有不同，近景草木也有丰富形态。

画上署“嘉靖丁未春二月，徵明画，并书追和云林先生词二首”，即1547年。3云林先生是倪瓒，他的《江南春》词在吴中多有人唱和。4文徵明追和旧作，又把春景画在词下，以诗词唱和延续对前代文人的亲近。

其中一首写“春日迟，春波急”，继以“青华一失不再及”感慨年华难留，再写“楼前柳色迷城邑，柳外东风马嘶立”。画中平远水岸、垂柳与村舍，对应春日江南的景物，词中的惜春又为明净山水添入对流年的感受。5

02老树怎样占满一张画

《古木寒泉》绢本，纵194.1、横59.3厘米，署“嘉靖己酉冬，徵明写古木寒泉”，作于1549年冬。6狭长大幅几乎只画松柏、岩壁与一道飞泉。松干较直，贯穿上下；柏干在下半部曲折伸展，枝条横出，从松干前方绕过。

柏树老干有宽阔浅亮的一面，也有幽深凹处，墨线顺木纹绕行，在结节处折转。枝杈有的迅速收尖，有的弯折后还很粗重。木纹与枝势都经过反复转折，写出老木的苍劲。

柏叶以深浅小点聚成团，叠在枝条上下，有的浓黑，有的青灰透亮。浅色木身穿过深叶时，以亮面显出；背景浅时，枝边的浓线勾明轮廓。密集叶团中，明暗关系随枝干穿插而变。

松树在它后面上升，树皮上有大小不等的鳞纹。越到上面，枝条越向横处伸出，针叶成组交叉。两种树的叶形差别很大：柏叶是聚拢的小点，松针是放射与交叠的细线。不同的叶形区分了前后两树。

背景石壁用了宽一些的皴擦，轮廓和石纹之间，又夹着突然落下的尖笔。有些短线斜着并排，有些在转角处像折开的棱口。这些锐利笔触沿岩面展开，区别于松针围绕枝端成簇放射的结构。

文徵明在这里用较宽笔画、鲜明转折与强烈浓淡对比画古木，起笔、收笔的痕迹很突出。干笔拖过绢面，留下分叉的擦痕；湿墨点落，形成饱满叶团。枝干、针叶、岩纹各有笔法，粗放用笔中也细分了物态，老木与石壁层层相逼。

右侧飞泉细长而淡，被两边岩壁夹住，又与松柏横枝相遮相露。枝叶、岩纹越深密，浅水越显清亮；瀑流在遮挡间上下相接，满幅浓墨中有一条纵贯的疏处。老木的横向扭转与泉水的垂直落势相衬，密景中也有流动。7

03一页园林，留下一个停留的位置

1551年的《拙政园图诗册》现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有八幅画，各配题诗。8园主王献臣在苏州旧寺址建园；文徵明1527年归苏后，得到园中一间书斋，1535年曾画三十一景并配诗文，1551年又作这套八景。9对园林的熟悉来自长期停留，书斋、井泉与芭蕉都与实际居游有关。他为景物命名、写诗、作画，也使朋友经营的园林成为可在案头翻阅的作品。

《芭蕉槛》只取园中的一角。右侧屋子打开，能看见案前坐着的人和旁边的侍者；一块高大的湖石立在屋前，芭蕉从石后伸出。左半幅则比较空，几竿竹子贴着墙边生长，墙外还有树冠。

湖石以浓墨画出，遮住小屋右侧一部分，形状不齐，孔隙透亮。芭蕉从石后伸出，叶片淡，细线勾出叶缘与中脉、侧脉。石重而硬，叶薄而舒展，色墨轻重与线形差别将两种质感分开。

檐口、柱子、台阶排成几层方形，湖石与蕉叶遮住部分边界，坐者面前的檐柱和案角清楚露出。左侧空庭与右侧小屋相连，远墙从建筑旁伸过，园中各处的距离由这些线条确定。案前坐者在大石、芭蕉旁很小，屋室尺度又为他留下安稳的歇坐处。

左边空白是围墙内的庭院，右边空处是有檐、有柱、有案的室内，墙线与檐柱使留白有了不同的空间位置。文徵明在《题郭忠恕避暑宫图》中说“画家宫室最难为工，谓须拆算无差乃为合作”，赞郭忠恕在规矩中用笔自如。10他画这间小屋，也让柱、檐、台阶彼此对应，以准确的建筑线条容纳轻淡园景。

配页题“芭蕉槛”，诗中写“新蕉十尺强，得雨净如沐”，又说“秋声入枕凉，晓色侵帘绿”。11新蕉贴着居处生长，叶上的雨声可以入枕，清早绿色透到帘边。画页写枝叶与屋室的距离，诗写住在其中的感受，一角园林同时可坐、可听，也可以消夏。

《玉泉》所取的景物更少：两株树，一口井，一个俯身取水的人。前面的树干几乎立在画面中间，井与人物被放在它右边稍后的地方。人的头和手朝井口低下。

一树用细线勾叶，另一树用较大墨点，瘤节处留浅色，根部聚深苔。井栏用直线折出边缘，井口画成椭圆，呈现俯看的角度；取水人弯腰，双手贴近井沿，圆口与屈身相接。

《玉泉》的诗从香山泉水写到园中清泉，再说“修绠和云汲，沙瓶带月烹”，末以“何须陆鸿渐，一啜自分明”品评水味。修绠是长井绳，陆鸿渐即以茶学著名的陆羽。画取汲水一刻，诗把它接向月下煮茶；一口井既供日用，也成为园主人品泉、消闲的地方。12

《芭蕉槛》让人坐在窗前，诗写蕉叶带来的声色；《玉泉》画井旁汲水，诗把水引向煮茶。园林的景物与住在其中的感受互相补充，册页保存了文徵明熟悉的一种生活。早几年的《江南春图》以清疏山水配追和旧词，《古木寒泉》以粗笔密景突出老木飞泉，园册又将笔墨收得轻淡，配合小小的居游片段。他调节的不只有粗细浓淡，也包括一幅画要表现怎样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