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高》底部有一个人,站在溪边,仰头望山。他的身体只用几笔细线画出,背后松树的枝叶重重伸展;更往上,瀑布从峭壁间落下,山石一层压着一层,几乎要将这张近两米高的画纸填满。
沈周晚年画的猫,则占了册页大半纸面,脊背、尾巴和脑袋蜷成一团,腹下只露出小脚。一幅用高山衬人,一幅近写伏猫,细密山水与简笔小物在他手中各得其宜。
沈周(1427—1509),字启南,号石田,晚年又号白石翁,长洲人,是吴门画家的重要前辈。他的祖父、父亲与伯父都选择不仕,家中藏书画、古器,接待四方名士。沈周沿着家人的生活方式读书作画,没有入仕。1他学习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的不同画法,再依题材改用繁简、干湿不同的笔墨,这种取法元人的风气又经文徵明等人延续。2
绘画与诗文都在他的日常生活中有具体用途。给老师祝寿,可以借高山称许德行;记下一次夜坐,也会追问自己如何修养心志;画花与动物,则留住平日观察中的兴味。前代笔墨在这些作品中被重新运用,人物交往、读书修养与眼前物象各有相应的画法。
01以一座山敬老师
《庐山高》作于1467年,为老师陈宽七十寿辰而画,纸本设色,纵193.8、横98.1厘米,现藏台北故宫。画上署“成化丁亥端阳日,门生长洲沈周诗画,敬为醒庵有道尊先生寿”。3老师祖籍在庐山一带,沈周题诗说“世家庐之下,有元厥祖迁江东”,画题也与陈家的来历有关。4
两岸围出一道向远处收窄的水面,左岸较低,右岸老松与岩石高起。仰望者站在右岸开阔处,身前没有遮挡,正对层层升起的山谷。他细小的身形与老松、岩壁相衬,点明了高山的巨大尺度。
水在中下部以瀑布直落,被大小石块隔成数级下泄的水势;到了人物面前,才成为较平缓的溪面。瀑布旁边架有狭窄的木桥。细细的桥柱贴着岩壁向下延伸,比山石的皴线更直、更有秩序,标出了这里可以通行的尺度。
前景老松的树干向上分开,横枝伸入谷中。密针间露出枝干与空隙,淡红褐色藤叶垂过黑色松针,叶形与枝条互相穿插,树冠茂密而有层次。老松护在人物身后,横枝从低处向中段岩石伸展,将近岸与高山连接起来。
中段较亮的石壁沿斜线层层抬高,每层边缘有短草点;两侧山包弯转重叠,皴线与墨点较密。亮面向上、向内转折,深墨积在前后石块交接处,浓淡分出岩面朝向与叠压关系,繁密山体有清楚纵深。
沈周取法王蒙的密体山水,将细密皴线、深墨苔点铺入山石,同时把较亮的岩面排成连续上升的斜势。瀑布在左侧留出长白,峰脊层层接起,一座巨山从溪岸直耸至画幅上部。王蒙画法的繁密,在这里加强了庐山的体量和生机。5
上部主峰墨色渐淡,右侧尖峰之间浮着云气,谷口山形半隐半现。近处皴线繁密,远峰只画浅轮廓与淡染;清楚的石壁后面,山谷接向更远而模糊的群峰。
右上自题长诗以山高、瀑流、云霞铺陈庐山,再写陈宽的学问与操守:“我尝游公门,仰公弥高庐不崇。”在门生心目中,老师的德行已高过庐山。诗中又称“荣名利禄云过眼”,赞他七十年来退居乡园、专心著述。6山中小人仰首,巨山占满长幅,画面的高度与题诗的敬意一致;郑重的山水寿礼,也称许了一种不求仕进的士人生活。
02夜里醒来以后
1492年的《夜坐图》纸本,纵84.8、横21.8厘米。上半幅为沈周自书《夜坐记》,下半幅画山中屋舍。文章从寒夜醒来写起:“乃披衣起坐,一灯荧然相对。案上书数帙,漫取一编读之。稍倦,置书束手危坐。”久雨初晴,月色映窗,他搁书端坐,逐渐听见四周的声音。7
山房前面敞开,一人坐在榻上,手收身前,书和烛台放在右侧案头。屋顶瓦纹、柱子与侧墙用笔简略,坐者与书案占着安静的一角。近处一块石板架过溪水,接通山房外的小路。
屋舍左有高松,右有杂树,后方石壁升起。屋内纸色浅,屋外山石灰、叶丛黑,深浅对照衬出案头与坐榻。人物很小,面前这片疏处使他的静坐姿态十分醒目。
与《庐山高》相比,《夜坐图》用笔宽简。长皴擦、浅墨面构成石壁,叶丛成组点落,松针化为向外散开的短笔,部分湿墨彼此融接。沈周曾评吴镇“得巨然笔意墨法,又能轶出其畦径”,赞他继承前人而自成一家。8沈周自己也从元人画法中作出选择:祝寿大轴用细密皴点充实巨山,夜坐小幅用宽简湿笔写幽居,各有适合所画内容的笔墨。
山石上的深点聚在转折与边缘,屋后淡树向上排列,隔开房屋和石壁。笔画虽简,树、屋、山的位置清楚;高松横枝与山壁纵向皴擦相间,把狭长幅面分成几层,谷中淡峰又退到后方。
《夜坐记》从风声、犬声写到鼓声、钟声,每次听声都引起心志变化。9风撼竹木,使他想到“特立不回”;犬吠引出防邪御寇的志意;远鼓激起幽忧,近处官鼓渐急,天将明时钟声清越,他又想到起身做事。这些声音平日也常能听到,夜里定静而听,才格外触动他。
沈周平日夜读,心在文字,周围声响容易被忽略。这次搁书独坐,声音引起的感受使他追问:人的志意原在内心,还是因外物而发?他最后说要借夜坐“求事物之理,心体之妙,以为修己应物之地”。10静坐因而与读书一样,是修养身心的工夫。画上收手端坐的人与一旁放下的书,对应了他从阅读转入反省的时刻,屋外树木、山石则是这场听声与思索的环境。
上半幅行书排得紧,粗重笔画与牵连细线交替,篇末落款稍收,下面留空,再接山峰。文字与画景各占一段:文章写醒来、听声与思索的先后变化,画上保留端坐的姿态与幽深的居处。两种方式合记一次夜间的省察。
03册页里的花与猫
1494年的《写生册》画了十六幅花卉、禽鸟及虾蟹、猫、驴。册页可以置于案头逐页翻看,每页独立构图,花枝斜展,动物蜷伏。沈周在册后自题“此册随物赋形,聊自适闲居饱食之兴”,把这些小画与自己的闲居兴味相连。11
《玉兰》是一条从下边斜入的枝干,在中间分开,向左上和正上方伸出。枝上有盛开的花,也有尚未完全展开的花。大花的花瓣向外翻,花心露出来;收拢的花瓣则彼此包着,外缘较完整。同样是浅浅的轮廓,画出了不同的开合程度。
花瓣大部分留白,周围烘染淡青,衬出白花的明亮。枝干用深墨,长枝中途几次转向,分叉处稍顿;花瓣长弧柔和,外缘浅淡。干枝的硬与花瓣的柔,分别由墨色深浅和线条曲折表现。12
未开花的小枝穿插在花间,右侧花低,中部花高,左端花朵向外张开,大小空隙随枝势变化。花的开合、朝向和高低各有不同,枝条自然舒展。
《猫》把脊背、尾巴和脑袋收成圆团,腹下露出一点小脚。13大片墨色写出体积,深浅毛纹沿弧形转折;外缘有整齐的弧线,内部湿墨相接,另有笔锋扫出的松散痕迹。圆伏的姿势很稳,毛皮的柔软又由这些干湿不同的墨痕表现。
两耳在深毛中留出浅处,鼻梁亮,眼睛从墨色里露出,斜望上方。头部朝向与蜷伏的身体稍有不同,猫趴着休息,也保持着对周围的警觉。腹下两处小脚以短线勾出爪尖,腹部浓墨厚重,小小的着地处使圆伏的身体有了重量。
《玉兰》右上与《猫》左侧的诗是乾隆后题。14沈周自己也曾咏猫,家中所养的猫走失后,他写《失猫行》回想它在书床上随意来去:“忆昔乌圆状虽小,爪牙棱棱威比屋。堆床图籍任纵横,所贮肴核无不足。”15猫在诗中有好动的性情,画里则蜷伏斜望;长久相处中的观察,使普通家猫也有值得记写的神态与习惯。
沈周在《写生册》后还题“我于蠢动兼生植,弄笔还能窃化机”,把动物、植物都作为体察生意的对象。16从《庐山高》敬老师,到《夜坐图》反省自己的心志,绘画与诗文一直参与他的生活。元人笔墨提供了丰富方法,他以细密皴点画师德所寄的高山,以宽简水墨写夜坐和眼前小物。山水的高远与日常的亲近都值得郑重表现,画什么、怎样画,也随他的交往、修养和兴味改变。
作品与知识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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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与图像
[1] 《明史》卷二百九十八《隐逸·沈周》家世与居处段记祖父澄“永乐间举人材,不就”,伯父贞吉、父恒吉“并抗隐”,建有竹居读书作画;又记沈周所居“图书鼎彝充牣错列,四方名士过从无虚日”。抗隐为志意高尚而退居不仕,充牣为充满。 ↩
[2] 大都会“元代绘画的遗产”展览“沈周与吴门”一节将沈周系统学习元四家、转化不同笔墨为个人风格,与文徵明的继承并论。原展英文题为 The Yuan Revolution。 ↩
[3] 台北故宫《庐山高》本幅尺寸及沈周款:故画00088400000,纸本设色,本幅193.8×98.1厘米。署“成化丁亥端阳日,门生长洲沈周诗画,敬为醒庵有道尊先生寿”。丁亥为1467年,端阳即五月初五。“绘心写意·祝颂寿愿”《庐山高》条说明为老师陈宽七十寿辰而作。 ↩
[4] 《庐山高》沈周自题诗中陈氏来历:“陈夫子,今仲弓。世家庐之下,有元厥祖迁江东。尚知庐灵有默契,不远千里钟于公。”有元指元代,厥祖指其祖先。沈周以老师祖籍和庐山相联系。 ↩
[5] 台北故宫“绘心写意·祝颂寿愿”《庐山高》赏析指出山石取法王蒙细密而富韵律的笔法,以中央斜壁、上方留空、边缘较重渲染和远山组成层层纵深,溪边小人衬出大山。 ↩
[6] 《庐山高》题诗称颂老师的段落:“我尝游公门,仰公弥高庐不崇。丘园肥遁七十禩,著作搰搰白发如秋蓬。文能合坟诗合雅,自得乐地于其中。荣名利禄云过眼,上不作书自荐下不公相通。”肥遁为安于退处,禩同祀,在此为年,搰搰形容勤劳。 ↩
[7] 台北故宫《夜坐图》画心及《夜坐记》开头:故画00043800000,纸本,本幅84.8×21.8厘米,末署“弘治壬子秋七月既望,长洲沈周”,即1492年七月十六。原记“寒夜寝甚甘,夜分而寤,神度爽然,弗能复寐”,继写披衣、读书、置书束手危坐。荧然为微亮,数帙为几套书;束手指收手,危坐为端正而坐。 ↩
[8] 《书画题跋记》续卷十一所录沈周题画:“吴仲圭得巨然笔意墨法,又能轶出其畦径,烂熳惨澹,当时可谓自能名家者。盖心得之妙,非易可学。”仲圭为吴镇,轶出为超越,畦径借指既有的方法范围。原题随后以自己作画“生涩”自谦。 ↩
[9] 《夜坐记》听声段:“闻风声撼竹木,号号鸣,使人起特立不回之志。闻犬声狺狺而苦,使人起闲邪御寇之志。”又记远鼓“起幽忧不平之思”,官鼓渐急趋晓,钟声“音极清越”,引出“待旦兴作之思”。特立不回为独立坚守而不改,闲邪为防范邪恶。 ↩
[10] 《夜坐记》由听声转入修养的段落说平日读书时“心在文字间”,这夜“凡诸声色,盖以定静得之”;继问“则所谓志者果内乎外乎?其有于物乎?得因物以发乎?”结尾说:“因以求事物之理,心体之妙,以为修己应物之地。”修己为修养自身,应物为应接外界事物。 ↩
[11] 台北故宫《写生》总册集丛资料及沈周册后自题:故画00112800000,1494年,本幅十六开十六幅,前后副叶各二开,共二十开。后副叶题“戏笔。此册随物赋形,聊自适闲居饱食之兴。若以画求我,我则在丹青之外矣。弘治甲寅。沈周题”。 ↩
[12] 《写生·玉兰》本页资料与展示说明:故画00112800001,纸本,本幅34.6×57.2厘米,列为1494年作。馆方说明指出淡青烘染背景衬出留白的白花,枝干粗硬短线与花瓣长弧分别表现质地。 ↩
[13] 《写生·猫》本页资料:故画00112800015,纸本,本幅34.8×54.5厘米,列为1494年作,画写意墨猫蜷身斜望,腹下露爪。 ↩
[14] 《玉兰》清高宗题诗:“簇簇玉光蔚,菲菲兰气匀。似中无刻画,淡处有精神。”《猫》清高宗题诗始于“左传称六畜,讫未其名厕。君子有事迎,却实见礼记”,继说食鼠助农,末句“二徐记细故,亦何关治化”。两页画上的诗均为乾隆后来所题。 ↩
[15] 台北故宫“沈周的观物逸趣·猫”所引《失猫行》:“忆昔乌圆状虽小,爪牙棱棱威比屋。堆床图籍任纵横,所贮肴核无不足。”馆方说明沈周家曾养猫,失猫后作此诗,记其平日情状。乌圆为猫的称呼,肴核为菜肴与果品。 ↩
[16] 《写生》后副叶沈周自题诗:“我于蠢动兼生植,弄笔还能窃化机。明日小窗孤坐处,春风满面此心微。”蠢动指动物,生植指植物,化机为造化中生长变化的机趣。 ↩
图版来源与性质:《庐山高》《夜坐图》《写生·玉兰》《写生·猫》,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均为古画实物影像,局部取自同一作品图版;《庐山高》左上及玉兰、猫页上的清高宗题诗为后代鉴藏题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