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文进《三友百禽图》画了近百只鸟,松、竹、梅穿插其间。几只体形较大的黑鸟分布在不同高度,深墨压住满幅细碎的花叶;枝上扣爪、转头和张翼的动作,又各有细笔描写。鸟群的繁盛与每只鸟的生动,都经过仔细经营。
戴进的《春游晚归》把人物缩在山水一角,归家者抬手叩门,院内持灯的人正在迎来;吴伟《北海真人像》把骑龟的神人放大,以飞扬衣带展开动势。工细花鸟、宽笔山水与写意人物,都出现在明代宫廷及职业画家的作品中。宫廷绘画按画家的服务环境相联系,浙派则以戴进一系取法南宋、用笔纵放的画风相联系。画家往来于内廷和民间,同一种画法也随之用于不同场合。
01宫廷中的画家
明代宫廷持续征召画家,由内府管理,没有另设宋代翰林图画院那样的专门机构。画家有以待诏身份供奉内廷的,也有获授锦衣卫武职、领取俸给的。画史所称明代“画院画家”,主要指这些宫廷画家。1
皇室需要帝王肖像、行乐图,也需要历史故事、宗教人物及山水花鸟。《明宣宗行乐图》表现宫中生活,谢环《杏园雅集图》描绘大臣聚会,倪端《聘庞图》取古代访贤故事。题材不同,画家都要把人物、物象与情节安排进适合陈设的幅面,鸟的姿态、人物衣冠和山石起伏都须画得有根据。工整设色与粗笔水墨,因题材和用途各有所长。2
南宋宫廷绘画提供了许多现成经验。马远、夏圭的浓重近景、空阔水面与烟霭远山,适合在大幅山水中分出远近;宋代花鸟画对禽鸟形态和花木组合的观察,也被用于明代大轴。画家沿用这些办法,再调整笔触、设色和景物的繁简,形成各自面貌。
边文进来自福建沙县,字景昭,永乐时期入宫,任武英殿待诏,宣德年间继续在内廷活动。3《三友百禽图》绢本,纵151.3、横78.1厘米,现藏台北故宫。画上自题“永乐癸巳秋七月,陇西边景昭写三友百禽图于长安官舍”,即1413年秋七月。长安在这里代指京城,馆方据作画年代解释为南京。4
02怎样容纳一幅画的鸟群
《三友百禽图》从下到上都有鸟,鸟与鸟之间还穿插着松、竹、梅和石头。满幅鸟群之间,有几条较大的方向:粗干斜过下部,竹竿向上升,梅枝从中部向右伸开,顶部的松针又横着聚拢。大方向先把幅面分成若干区域,小鸟再依枝条分布。
下方的小鸟多聚在坡石和粗干附近,彼此相距很近;中部枝条之间空隙较宽,尾羽修长、颜色鲜明的鸟在这里伸展。较大的黑鸟落在不同高度,深色身躯比周围花叶醒目。鸟群的大小、浓淡与疏密经过搭配,繁多细节有了清楚的主次。
鸟足的位置画得明确。枝头的鸟用细趾扣住枝条,身体或直立、或俯下;有的把头转向后方,颈部与胸腹形成明显的扭转。张开的翅膀能看出长羽分列,收起的翅膀则用短而密的羽片叠在身体侧面。
中部一只蓝黑长尾鸟低着头,尾巴斜伸向上。身子与尾羽连成长线,穿过几根细枝,与旁边圆短的小鸟相衬。蓝羽、红腹、白颊在褐色枝干间各有明暗,黑羽也用细线分出层次。
下方的鸟群更热闹。背向、张翼和俯身的小鸟夹杂在相对而立的鸟群中。相同大小的小鸟反复出现,画家通过头部朝向、身体倾斜和尾羽长短改变它们的位置感。粗干横过其间,又把前面的鸟与后面的枝叶隔开。
松竹常绿,梅在冬末早春开放,三者合称岁寒三友,常被用来称许坚贞的志节。松也有长寿之意,竹与“祝”谐音。馆方统计画中共有九十七只鸟,题名用“百”取众多、丰足的吉意。群鸟汇聚在耐寒花木间,祝寿、祝福的含义与满幅繁盛相合。5
台北故宫的说明将边文进的工笔重彩追溯至黄筌一系,也指出其中融合了南宋院画经验。6画上另钤“多识于草木鸟兽”印,取意《论语》所说读《诗》可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7鸟兽草木的名物知识,在这里既是画家的观察本领,也与士人熟悉的经学修养相通。不同禽鸟各有体形、羽色与栖息姿态,祝愿丰足的题材建立在这些具体物态之上。
03戴进:一条晚归的路
戴进(1388—1462)是浙江钱塘人,字文进,号静庵、玉泉山人。他取法南宋院画,用笔大胆多变,一路画风因他的籍贯被称为浙派,吴伟、张路等也沿此发展。宫廷画家与浙派画家共同学习李唐、马远、夏圭;其中有人供职内廷,也有人离宫后在民间以画谋生。8
《春游晚归》未署作者款印,台北故宫著录为戴进作品。画为绢本,纵167.9、横83.1厘米。9最浓的景物集中在右下:两棵松树、围墙、门前人物和横过水面的桥。上方山林墨色渐淡,左边展开宽阔水面与烟气。
归家的人站在门外,抬手叩门,驴和随行者停在身后。院内一人举灯,从树后过来。围墙遮住庭院,门前的归人与门内的灯火分处两边,画中正是等待开门、即将相见的一刻。
左下另有携物的人沿路走向桥头。桥栏弯成弧线,桥面接向门前。肩上担子两头垂下,手中物件斜向上方,手臂、负载与身体之间的用力关系都画得清楚。
水边小径上另有两人,其中一人肩着农具。路径从近处松枝后伸出,绕过水湾,接向左岸茅屋。两人的身形比门前归人小,衣纹只画少数几笔,以倾斜的肩部和跨步表现行走,远路上的农事也到了收工时分。
灯火、荷锄归人与渐淡的山林,共同写出傍晚。远树只留细淡竖线和横笔,房屋下半截隐入烟气;近处门、桥、树干清楚而浓重。门前有人已经到家,桥头随从尚在途中,远处农人正向茅屋走去,不同路程都收进同一片暮色。人物活动集中在几小处,大部分水面与远山得以留空,晚归的情节也有了山野的宁静。
04松干、斧劈皴与淡远山林
近景松干向左弯伸,到枝杈处折转。轮廓有明显顿挫,树皮墨点与细线沿干身分布,松针从枝端成簇展开。粗干的重量与细枝的伸展相互衬托,右下松林浓密,左侧水面空阔。
岸边石块以斜笔写出硬边。斧劈皴借有棱角的笔触,表现石面劈削般的转折:短促笔触与拖长墨痕顺斜坡落下,近岸较浓、边棱明确,山腹则多用宽浅墨面。山石由近处的坚硬细节,渐渐变为烟气中的大轮廓。10
上部山头密布小树。直立树干被不同深浅的点叶围住,山顶与斜面因而有了起伏。山体向右上延伸,几处树丛跟着斜势升高;左侧大坡面只有薄墨,密集点叶集中在其边缘和顶部。
浓重近景、空阔水面与烟霭中的远山,沿用了南宋马远、夏圭的取景方法。戴进加重松干的转折、岸石的斜面和树丛点叶,使近处笔触更醒目。宽阔水墨与叩门、负重、荷锄的小动作相配,山水的气势和晚归的生活情节各有分量。
浙派继承的宋画经验,也适合职业画家的不同工作。山石、树木可以用熟练而有变化的宽笔画出,少量人物动作即可构成明确情节。画家在内廷供职,或到民间以画谋生,都能将这些办法用于山水与人物。戴进一路画法的传播,使南宋院画的构景和用笔在明代宫廷之外也得到延续。8
05吴伟:衣带怎样带动人物
吴伟(1459—1508)来自湖北江夏,号小仙,曾在成化朝供职仁智殿,后来又得到明孝宗赏识,获赐“画状元”印。11《北海真人像》绢本,纵158.4、横93.2厘米,现藏台北故宫,署款“小僊”,钤“吴伟”印。12画中一个骑龟神人占了大半幅面,背景简略。
真人坐在大龟背上,身体朝右,面部略转。头巾带子向右飘,浓黑折线贴着脸侧,与浅色衣袍相衬,头面格外鲜明。衣带飞扬,眉目与坐姿安定,神人在风中行进而神态自若。
衣袍沿肩背落下,经过屈腿,又向右铺开。线条有粗细,有的长而连贯,有的到肘部和衣褶突然折断。腰间黑带把宽衣收紧,带子下端绕过龟背,舒展成长弧。头巾短促多折,束带长而回旋,衣带的不同走势加强了人物迎风行进的动势。
面部用笔比衣带细得多。双眼斜向前看,眉端上提,胡须以细线垂下,淡色晕出脸颊起伏。手掌伸在身前,指间握着如意,袖口接住手腕。肩、肘、膝部的衣纹随身体屈伸转折,宽袍长带由这副安稳的坐姿向外飘动。
龟的背甲用折线分块,短纹表现坚硬表面;长颈伸向前方,皮肤上密布细碎墨点;粗壮足趾落在波纹之上。宽阔背甲承托真人,头颈的伸势与衣带朝向一致,人和坐骑一同向右行进。
水纹大多很淡,从龟足旁穿过。下部芦苇则用较尖利的线交叉写出,近处深,后面浅。龟足与苇叶之间的浅淡水面衬出坐骑,也留出向前移动的余地。
06沈周题在吴伟画上的诗
画上有沈周题赞,署“长洲沈周赞”。13吴伟画神人,沈周以诗称赞他的神异本领;画幅上端排列诗行,下方展开人物与坐骑,中间留出空白。书写与绘画的笔性不同,整齐诗行与飘动衣带在同幅中相衬。
沈周写“北海真人知为谁,坐跨灵龟食蛤蜊”,又以“踵息一闭九千岁,凌空游行犹带醉”赞其长寿逍遥。“踵息”取意《庄子》“真人之息以踵”,形容得道者呼吸深长。14赞末说“有时光景照尘寰,暂得仰瞻消万罪”,将仰瞻真人与消罪的愿望相连。13灵龟、如意与飞扬衣带画出神人的风姿,诗句进一步赋予他长生、游行、赐福的本领。
吴伟用细笔写眉目、手指,以粗放长线写衣带,又以折线、碎点区分龟甲和皮肤。不同笔法合力塑造一个有风势、有神情的骑龟真人。沈周的题赞接着称许他的道术,图像的生动与求长寿、求福佑的愿望相通。宫廷及职业画家所擅长的具体造形,也能成为士人题咏、寄托愿望的内容。
作品与知识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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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真人像》人物
衣纹与身体结构
宽衣的线条经过肩背、肘和膝时改变方向,指出衣下身体的位置。面部、手指与如意用细线,头巾及束带用浓黑长短笔画,粗细差别使动作明确。飞扬的衣带由人物身体展开,与龟颈向前的方向相接。
回看正文注释与图像
[1] 故宫博物院所载《大百科全书》条目选萃“明代绘画”,第61页“明代宫廷绘画”第一段:明廷未设专门画院,征召画家由内府管理,多授锦衣卫武职,画史称为“画院画家”。待诏为在内廷候命供职的身份,授予武职也使画家获得官阶与俸给。 ↩
[2] “明代绘画”第61页“明代宫廷绘画”题材段列帝王肖像、行乐、历史故事、君臣贤士雅集等,举《明宣宗行乐图轴》、谢环《杏园雅集图卷》、倪端《聘庞图轴》为例。另见故宫聂卉撰《倪端聘庞图轴》,画刘表聘请隐士庞德公的故事。 ↩
[3] 台北故宫《三友百禽》附边文进生平:福建沙县人,字景昭;永乐时召为武英殿待诏,宣德间仍在内殿供职。 ↩
[4] 《三友百禽》画心、款识及展示说明:故画00039700000,绢本设色,本幅151.3×78.1厘米。原款“永乐癸巳秋七月,陇西边景昭写三友百禽图于长安官舍”。癸巳为永乐十一年,即1413年。馆方将长安释为京城代称,据年代定位于当时的南京。 ↩
[5] 《三友百禽》展示说明中的三友与百禽释义以松竹梅为岁寒三友,寓志节;松又寓长寿,竹谐“祝”。馆方统计九十七只禽鸟,题名“百”取众多丰足的吉数。 ↩
[6] 《三友百禽》展示说明中的画法渊源将工笔重彩联系到黄筌一系,也指出其中融合南宋院画传统;坡石与梅干较疏放,禽鸟以双钩填彩刻画。双钩即先以线条勾出轮廓,再填施颜色。 ↩
[7] 《三友百禽》本幅印文有“多识于草木鸟兽”。所取意的《论语·阳货》17.9原文为:“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迩为近,诗指《诗经》。 ↩
[8] 台北故宫《春游晚归》附戴进生平列生卒年1388—1462,钱塘人,字文进,号静庵、玉泉山人。故宫名画记许彤撰“浙派”以戴进为代表,列吴伟、张路等后继者,指出他们共同取法南宋院体,画家也往来于宫廷与民间,以画谋生。 ↩ ↩
[9] 台北故宫《春游晚归》画心与款印资料:故画00040500000,绢本,本幅167.9×83.1厘米;未署作者款印,馆方著录为戴进作。画题及赏析将持灯、叩门、农人荷锄与晚归相联系。 ↩
[10] 《春游晚归》展示说明中的取法与用笔论戴进承南宋马远、夏圭及元代李郭传统,用笔大胆多变。斧劈皴指以有棱角、斜侧落下的笔触写岩石转面,名称取其形似斧劈;近岸浓笔、远山浅染的具体分布可见本幅。 ↩
[11] 台北故宫《北海真人像》附吴伟生平:1459—1508,湖北江夏人,号小仙;成化时任仁智殿待诏,孝宗赏识其画,赐“画状元”印。 ↩
[12] 《北海真人像》画心与吴伟款印:故画00043400000,绢本水墨,本幅158.4×93.2厘米。款“小僊”,钤“吴伟”印。 ↩
[13] 《北海真人像》本幅沈周题赞:“北海真人知为谁,坐跨灵龟食蛤蜊。元君御气授真诀,风雨雷电相追随。踵息一闭九千岁,凌空游行犹带醉。有时光景照尘寰,暂得仰瞻消万罪。长洲沈周赞。”尘寰指人间,仰瞻为抬头瞻望。 ↩ ↩
[14] 《庄子·大宗师》论真人之息:“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踵为脚跟,形容呼吸深长;沈周以“踵息”写真人修养。 ↩
图版来源与性质:《三友百禽》《春游晚归》《北海真人像》,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均为古画实物影像,局部图取自同一作品图版;《北海真人像》表现道教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