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的山水

《青卞隐居图》的山脚有一条小路。一个人走在树间，长衣被树干遮去一部分。再往上，路径钻进山石与树林，几次失去踪影。画幅左侧较高处才露出几间屋舍，前面有一小块平地，背后仍是树与山。

王蒙的山水常如此繁密。他用细线和重墨写石纹、枝叶，把道路、溪流穿插在其间，屋舍与人物又在几处疏开。隐居生活有可以起居的院落，也有通向外界的路；山体的高深和生活的安稳，在这些安排中相互衬托。

《青卞隐居图》作于1366年，纸本水墨，纵140.6、横42.2厘米，现藏上海博物馆。窄而高的立轴中，树根几乎抵到下端，山头升至上方，山石层层填入其间。人物和房屋都小，被大片山体包围，山居显得十分幽深。1

01一、赵孟頫的外孙

王蒙字叔明，吴兴人，是赵孟頫的外孙。赵氏家族的书画收藏和交游，使他得以接触前代作品与当时文人。他与黄公望、吴镇、倪瓒后来合称“元四家”，以层峦密林、曲折溪涧和细密皴点形成鲜明风格。2

他在元末做过理问，遇乱隐居黄鹤山，自号黄鹤山樵。明初又出任泰安知州，后来因胡惟庸案被捕，1385年死于狱中。退居山林与出仕任官都在他一生中出现，山居题材则是他反复经营的绘画内容。3

王蒙取法董源、巨然的层叠山峦与披麻皴，也保留北宋山水仰望大山、沿溪路深入的构景方法。他把皴线反复弯转、叠置，配合浓淡苔点，使每块山石都有繁复纹理；这些细笔又顺着坡脊、陡壁和沟谷伸展，密集笔迹随全山形势起伏。4

02二、青卞山中的路

画上自题“至正廿六年四月，黄鹤山人王叔明画青卞隐居图”，青卞即吴兴卞山。5中段山脊接连折转，顶部峰头前后叠起，画边只留少量天空。家乡山形被他画得高而深，山脚、谷中与峰顶各有曲折。

山脚水流绕过树根、石块，从右下拐入山中，几道弧线沿石阶般的落差下落。大树立在两岸，树干有直有曲，枝叶交织，遮住山脚大片地面。小路从右侧树间露出，一位长衣行人走在林中。

行人头面、衣襟留着浅色，衣服的长线与树皮皴擦不同，在浓密林木间分得清。他身旁细树高起，前方坡石挡住远路。人物的小与树木的大相对，也标出林中可供步行的地方。

山路与溪谷向上转折，有时靠近，有时被坡石隔开。中段浅色沟谷从右上斜落，在石间收成窄缝；左侧树林后露出屋舍，房屋建在一小块平地上，屋顶、门窗的直线与四周弯曲山石相对。

屋舍贴着画幅左侧，退入山坳。最前一间开着门窗，里面可辨出坐者，门外几块石头、一株细树接着密林。山居只占一处不大的平地，平直屋檐与安坐人物在曲折山势中格外安稳，行路和居住的地方都依地形安排。

郭熙《林泉高致集·山水训》说“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又以“自山下而仰山巅”为高远。王蒙让屋舍在林后露出，溪谷从两坡间通入，层层树石挡住后方，再在别处露出小段道路和水岸。前后叠掩产生纵深，窄幅中高耸的峰头又加强仰望之势，深远与高远并用。6

山体上部，左侧石壁从高处垂下，中央坡面转向右方，又压着向左倾回的峰头。前峰轮廓遮住后坡一部分，山脊交错，密集山石分出前后。峰形沿画幅左右弯转，狭长立轴中也有横向伸展的空间。

右侧高壁旁留有空纸，轮廓清楚；左方山峰相互咬合，墨色较重。山顶露出少量天空，分开峰头、勾出山势，也给稠密笔墨留出疏处。

03三、山石里面的笔触

《青卞隐居图》中央石面的皴线成簇弯转，有的顺斜坡而下，有的绕过凸起岩块，从另一侧落下。墨淡处可以看见笔锋分开的痕迹，纸色从笔道间透出。曲线写出石形，干擦又表现粗涩表面。

这类用笔常称“解索皴”“牛毛皴”。解索皴像绳索松开后屈曲的线，牛毛皴细密如毛。较长线条顺山脊、石壁伸展，短线与擦笔填入局部石面，几种笔触可以交错使用，沿山石朝向组织繁密纹理。7

峰脊上排列较圆、较实的苔点，山坳里积着成片干涩黑墨。苔点断续带出山棱方向，深墨压重凹处和树丛，浅坡保留较轻线纹。浓淡疏密随凸凹变化，山体在繁多笔迹中有清楚起伏。

前景细枝有明确勾线，叶子或勾出轮廓，或用浓墨点成团；远处树林较暗而模糊，有的只留细干与灰黑叶丛。树叶、枝干和石面分别用点、线、皴擦表现，近树细节又比远树多，密林与重山之间有不同的质感和距离。

04四、具区林屋的水与红叶

《具区林屋图》纸本设色，画心纵68.7、横42.5厘米，现藏台北故宫，比《青卞隐居图》小，景物更密。8湖石带孔，水纹铺满下方，红叶、橙叶与墨叶相间，上部山石层层叠起。临水屋舍沿岸分布，落在不同高度的平地上。

右上隶书题“具区林屋”，右侧楷书署“叔明为日章画”，没有年款。具区是太湖旧称，林屋指太湖西山的林屋洞，9画题将这些奇石、溪水与著名胜景相连。

近处湖石有大小孔洞，山腹多凹陷、夹缝。岩块扭转相接，皴线顺着石面弯曲，洞壑穿入山体之中。湖石的玲珑形状与山石层叠的体量合在一起，使这片山水带上洞天奇境的趣味。

水从画幅下方展开，绕过左侧湖石，在临水屋下收窄。近处弧形水纹舒展，向上逐行缩紧，宽水面被细线写得不断起伏。与《青卞隐居图》时隐时现的窄沟相比，这里的水域更敞开，湖石、小筏与临水书屋都有了明确位置。

水上有一条细长小筏，一人站在上面，身边水纹向远处延伸。它从前后两组湖石之间经过，浅淡筏身只画少量细线；两旁石头厚重、孔洞幽黑，水道在这些大小、轻重不同的形体间分得清楚。8

右岸树干前后交错，枝间露出窄水。红叶有细线边缘，有的填色，有的只留轮廓，深墨叶团插在浅淡叶片之间。勾叶先画形状再设色，点叶直接落墨成形；两种画法配合红赭与墨色，分出树冠层次，也使繁密树林有不同质感。

几根树干染淡赭，与后方灰色岩石分开。树根依岸坡扭曲，枝条分叉向上，树间窄隙透出水面、远石。设色分开重叠形体，枝干的留隙则使近树后面有了延伸的余地。

05五、临水屋舍中的人

最下方一座临水屋舍建在岸石旁，前有栏杆，支柱伸向水边，屋内一人临案，案上摊着书页。上方另有相近小屋，斜顶、窗扇、栏杆和桌案都有细笔交代。朱赭色柱栏在灰黑山石间醒目，屋顶线条整齐，桌案横平；读书人安坐其中，屋外石纹曲折，树冠散向各方。房屋依山石高低安置，在密林重岩间占着不大而平稳的地方。

左侧较高处的楼屋里，又有身着红衣的人，旁边另一间屋舍也露出人影。右侧山壁下有弯曲的阶路，一段向左拐，一段向上折，路上同样可以辨出人物。散处水边、楼上和山径的人物，由水路与阶路联系起来。

林屋洞在道教中列为第九洞天。9王蒙在奇石之间画读书人、临水屋室和山径行人，把洞天想象与士人向往的山居生活放在一起。山林幽深，居处可以读书，水路、阶路又供人往来，隐居者在这里有一套自得的日常。

上方诗塘有董其昌的两次题字。夏日吴用卿携画到他斋中，与陆君策、陈仲醇、诸德祖、朱叔熙同观；董又写“具区林屋，人间有数轴，此其真迹也”。晚明这次聚赏兼及传本真伪，董其昌为眼前一轴写下了肯定判断。10

06六、素庵门前的鹿与鹤

《素庵图》纸本设色，本幅纵136.5、横44.8厘米，现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方定为约1370年作。11下部屋门敞开，高士坐在门内，手持芝草；门前随从领来两鹿，院中另有一人给鹤喂草。住宅外是密松、溪石与高山。

两鹿一前一后，身体错开，旁边随从伸手相引，坐者面向它们。后院一株红叶树把人与鹤隔在左右两处，再后方台阶通向另一层房屋。门前迎鹿、院中养鹤和屋后登阶，分在彼此相通的几进空间里。

右上题“素庵图”，款“黄鹤山樵王蒙为素庵高士画”。芝草、鹿、鹤是道教养生与长寿的吉祥形象。12大都会的赏析将这种隐居图视为理想人物的写照，认为画家通过士人共有的文化联想，表现主人的精神生活。受画人以“素庵高士”入画，居所与身边事物共同表现他的志趣；赠画也通过这套熟悉的形象，称许友人的生活理想。13

住宅右侧大松从前景伸到屋顶上方，干身弯曲，横枝向两边展开，针叶成簇，组成宽大深色树冠。松树遮去院落一部分，根下溪水流过，山居藏在老树背后。近树的体量与遮挡，使几间房屋退得更深。

主峰从树林后高起，宽厚峰身旁有细长山脊向右上翘出，轮廓外留空；后方数峰染淡青，峰脚融入浅色背景。前山皴点密，后山简淡，山体在相近构图中分出层层距离。

左侧瀑布在重墨之间留出细长浅色，沟壑下落，有时被石块截住，有时重又露出。它与山脚水路上下相接，把住宅周围的溪水延向深山。屋中人安坐，屋外水流从高处一直穿行到山脚，静与动在同幅中相衬。

近处红叶鲜明，屋宇染赭色，远峰退为淡青。暖色集中在生活所在的树下院落，淡青峰头隔在后方，色彩的浓淡冷暖与皴纹繁简一起分出远近。

07七、葛稚川移居的途中

故宫博物院藏《葛稚川移居图》，纸本设色，纵139、横58厘米。14葛稚川即葛洪，《晋书》记他携子侄南行，后来留在罗浮山炼丹。15王蒙画家人、随从在山脚迁行，周围是层层山岭、溪瀑，深处屋宇掩在树间，画的是入山途中的一段。

下方岸边大树根株贴水，迁行人群从树后走上山路，有骑乘，也有步行。左侧石台上站着长衣人物与随行者，队伍又沿阶路分开。山坡高低、道路转折，将一次携家迁居画成数处相继的行动。

中段溪谷横穿山间，瀑布从右上落下，较高屋宇掩在林中。山路随坡地弯转，队伍在石台与大树旁显得很小，人物与山体的比例表现了跋涉的路远和山深。

林间施蓝绿、赭色，山石主要用墨线和淡染。近树浓密，远树细碎，山顶植被减为一排排短线，色彩也渐淡。上部数峰在空隙间错开，屋宇藏在山腰，离迁行队伍尚隔着几重坡谷。

葛洪的入山带着家人、随从与行装，修道也包含一家人的起居。《具区林屋图》奇石之间又有临水书室、山径行人，求仙的想象与日常生活常在王蒙笔下相通。繁密皴点充实山体，路和溪流留出穿行处，屋舍落在小块平地上。他画出了远离尘世的深山，也为读书、往来和起居留出了位置，隐居理想因这些生活细节变得具体。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