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瓒的山水

《容膝斋图》里的小亭只有屋顶和几根柱子。树干立在亭前，枝条向两边伸开，岸边的石头一层层露出断面。树石与小亭聚在近岸，越过画幅中间的一大片水面，对岸才是一片低山。亭子向着这片空阔，显得可以久坐。

画幅右上记“壬子岁七月五日”，即1372年的作画日期。较长的诗跋写于1374年三月，朋友檗轩把旧画带来，请倪瓒题诗，转赠医师潘仁仲。容膝斋是仁仲的居处，山水画成两年以后，才有了这个与主人相关的名字。1

题跋还说，将来回到无锡，愿登此斋，持酒展画，为仁仲祝寿。2画上没有主人，探访与祝寿的心意写在画旁。倪瓒常把这样寂静的山水赠给朋友，以题诗交代各人的生活和相处经过；反复出现的近岸、空水和远山，也随每次赠画的用途有了不同意味。

01一、从清閟阁到湖上

倪瓒字元镇，号云林，无锡人，家境富裕，清閟阁收藏古书画。他工诗文、书法，熟悉音律，早年得以长时间读书、鉴赏。后来稀疏淡远的山水，经过了对董源、荆浩、关仝、李成等前代画法的学习，取舍虽多，用笔有深厚来历。3

元末江南战乱期间，倪瓒卖去田宅，离开旧居，往来太湖一带，寄居、访友，也在舟中作画。1368年明朝建立后，他继续游居，直到1374年去世。《容膝斋图》《虞山林壑图》都作于入明以后，他晚年的画风从元末发展而来，延续到新朝。4

太湖一带宽阔的水面、低平远山与近岸杂树，是他反复面对的景物。画中房屋、行旅、水纹与烟云逐渐减少，近岸树石、大片空水和对岸低山构成常见的三段布局。近树可以聚成六株，也可以分散在亭旁；远山高低、水面宽窄稍作调整，疏简山水就有了不同的空间和气息。

02二、六株树相对而立

1345年的《六君子图》，纸本水墨，纵61.9、横33.3厘米，现藏上海博物馆，已有这种布局。5六株树集中在近岸坡地，远山横在画幅上方，中间隔着大片水面。画幅不大，两岸相距很远。

六株树有的倾斜，有的笔直，较高枝条横伸，低处叶丛下垂，右侧两树之间隔着窄缝。树根散在高低不同的坡面上，树冠相互靠近，合成疏密不齐的树群；每株的干身、枝梢又分得清楚。

树干墨色浅，叶丛与短小苔点较深。浓墨聚在树冠，下方细长干身少有旁枝，树间也有透亮空隙。树群直立在坡上，与远山的横向延伸相对，稀疏之中各有挺拔的姿态。

黄公望题诗赞“居然相对六君子，正直特立无偏颇”，画名由此而来。6六株树独立挺拔，合在一起又相互映衬，题诗把这种生长姿态比作士人的正直品格。

倪瓒在左侧记作画经过：卢山甫每次见面都求画，1345年四月八日舟泊弓河，山甫点灯拿出纸来，催他动笔。倪瓒“时已惫甚，只得勉以应之”，末了又说“大痴老师见之，必大笑也”。他向熟人抱怨疲倦，又拿自己的画开玩笑，口气亲切随意。7

黄公望的诗占画幅上方一块空处，后来题咏又写进山上的余纸，钱云写“黄公别去已多年，忽见云林画里传”。8题字渐密，山下水面保持空阔，后人凭这幅画怀念两位画家的文字也成了画面的组成部分。

《六君子图》的山石有较多相连长皴线，坡面圆厚。到了晚年的《容膝斋图》，岸石转折更干、更平，树叶更少。倪瓒沿用近岸聚树的构图，逐步省去湿润的染墨，用清楚的转折和枯笔纹理表现山石。

03三、旧画在十八年后重逢

《渔庄秋霁图》作于1355年，纸本水墨，纵96.1、横46.1厘米，现藏上海博物馆。1372年七月，倪瓒重见旧作，题跋说当年是在王云浦的渔庄画的，如今子宜收藏并不忍弃去，感怀往事，作五言诗重题。跋中说“忽已十八年矣”，是连首尾计年的说法。9

山水从王云浦的渔庄转到子宜手里，倪瓒以“囊楮未埋没”感谢朋友珍藏，末写“珍重张高士，闲披对石床”，请他闲时展开。10画面只取岸树与隔水山色，渔庄作为作画的地方，留在题跋里。

这组树比《六君子图》更瘦。中央树干细长，枝叶向下披散；左侧的枯枝交叉着伸出，右侧两株较低的树又向另一边张开。枝条末端许多很小的转折，保留了木质的硬度。地面上的石头向前鼓起，几道弧线顺坡而下，下面陡然截住，成为临水的石面。

岸石左侧和下缘墨色深，短横与点子疏密相间，浅灰坡顶显得较高。右侧坡脚拖出较长的平线，把近景伸向画外。树根前后、坡顶和临水侧面，都用少量深浅不同的笔墨分出。

对岸两层山地横展，右端山头较高，向左渐低。近树墨深，远山线条碎而浅，树冠与山脚之间又空出一段水面。浓淡、大小和留空共同分出两岸距离，宽水面不必画满水纹。

重题的诗写“秋山翠冉冉，湖水玉汪汪”，山色柔润，湖水清莹，文字补出水墨里的色泽。开头“江城风雨歇，笔研晚生凉”，又带入雨后向晚的凉意。秋霁是风雨过后的晴明，诗把山光水色与多年后重见旧画的感触写在一起。10

04四、容膝斋的小亭与岸石

《容膝斋图》纸本水墨，纵74.7、横35.5厘米。1近景树干之间的小亭只用几根细柱和屋顶交代，树木遮住一部分屋角，亭中没有画陈设。它靠近石岸，朝着空阔水面，为这片简略山水添了一处可以安坐的地方。

亭前树木各有画法：左边的叶子细而下垂，中间较高一株以深色小点附在枝头，右边枝条伸向水面。树冠高低不齐，下方干身细长，少有旁枝；树间缝隙与亭柱间的空处相通，近景疏透。

岸石上沿平斜，转折处向下，再接较平的底线，一块块石头露出顶面与侧面。这种笔触像带子折转的画法，称为“折带皴”。11长短折线连成起伏岸边，石块转向处也分明。

石面皴线有疏有密，浅灰坡顶与较密短线相接，石缝边积着少量深墨。枯笔擦过纸面，留下断续纹理，笔道间透出纸色，表现石面的粗涩。少量染墨配合皴线，石块有体积，也保留了疏淡面貌。

两岸之间，右方有一条低沙洲从画边伸入，以几道浅横线收住。对岸山势左高右低，山脚短线较密，坡面用笔松疏。近景清楚的石角与细密枝梢，到了远处简化成平缓山坡，墨色也减淡。

水面大体沿用纸色，近岸石角、右侧沙洲和对岸山脚勾出边界。树冠与远山之间留空，沙洲横插在两岸之间，将宽水分出远近。疏淡景物围着大片空处展开，江水的宽与静靠这些边界表现。

补题诗从“屋角春风多杏花，小斋容膝度年华”写起，继而赞“亹亹清谈霏玉屑，萧萧白发岸乌纱”。12容膝是说斋舍虽小，足以安居。倪瓒把仁仲写成善谈的白发医者，诗中的杏花、韩康不二药价与市上悬壶，都用来称许他的医业和品格。13原来无人的亭院，经过题诗，有了斋主的性情、职业和生活。

明代邵宝在诗塘写“此非容膝斋图也，图而寄诸容膝斋者也”，指出这是寄给容膝斋主人的画。14亭子虽用寥寥数笔画成，临水安坐的情趣可以与仁仲的小斋相通。倪瓒通过题诗写明斋主、祝寿和未来探访的心愿，把自己惯画的水岸变成了给这位医师的赠物。

倪瓒在《答张藻仲书》中，也谈过为人画特定地方的困难。张藻仲请他画剡源，他读过相关事迹，自觉难以尽写景物的曲折妙趣；只作简略点染，又不合对方求图的意思。他说：“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有些索画人要求依照指定方式下笔，还催着立即交画，稍有不满就辱骂，尤其使他苦恼。15

“逸笔草草”是用简略、不拘细描的笔墨，自写所好。《容膝斋图》的亭子只画几笔，位置由树木和洲岸确定；山石轮廓则保留分明的折角，石面粗涩也有枯笔表现。倪瓒熟悉这些景物，可以决定哪些细节省去、哪些形状留下。简省的画法依靠熟练取舍，也允许他以自己偏爱的笔墨安排山水。

05五、紫芝山房前的一块立石

《紫芝山房图》纸本水墨，纵80.5、横34.8厘米，现藏台北故宫。题记说八月二十日为叔平作画并赋五言诗，没有年款；馆方据用笔和风格归为七十岁左右的晚年作品。16

近景一块立石高过亭檐，左侧挨着树干，右侧是一丛竹。石头外沿折转清楚，中间墨深，左右较浅，底部用横向短线收住。宽厚立石立在细树与小亭之间，近岸重心比《容膝斋图》更集中。

亭子偏右，顶上有向下分开的细线，檐口画一串紧密笔触，比《容膝斋图》的亭顶充实。竹叶向四面张开，数笔成组，墨色深；低处竹丛贴着岸石生长。尖窄竹叶衬着宽平石面，右侧近景显得紧密而有力。

左方两株树高过亭、石，叶子细碎，墨色比竹淡，向上渐疏。远山主峰偏左，右坡低伸，与近岸高树的位置错开。树梢与山脚之间隔着宽水，近岸的浓墨竹石与远方山体分在上下两处。

立石、竹丛集中在下方，亭前水面敞开，上方保留大片空纸。《容膝斋图》中树枝较高，沙洲又伸入两岸之间；此图竹石压低，水中少了这一层遮挡，远山更显遥远。相近的树岸题材，经过高低、宽窄和疏密的调整，有了不同的幽静感。

题诗写“云上飞凫舄，月中闻凤笙”，又有“术烟生石灶，竹雪洒前楹”。飞凫舄、凤笙借仙人传说，术为入药的草，石灶前有药烟，竹雪洒在屋柱前。倪瓒在淡墨山房旁添写声音、气味和养生生活，将赠给叔平的画写成一处远离尘俗的居所。17

06六、虞山在对岸升高

1372年的《虞山林壑图》，纸本水墨，本幅纵94.6、横35.9厘米，现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8它与《容膝斋图》作于同一年，远山所占面积更大：对岸主峰从左升起，峰脚伸向画幅中部，后面露出另一层尖峰。瘦长近树与宽厚主峰上下相对。

山上石壁直立，坡面斜伸，前石又遮住后方坡脚。短线与淡墨在交叠处加密，未染山面显得平缓。深苔点沿山脊、石棱聚散，强化层层山石的起伏；远山比前几幅更高，也画得更实。

主峰升高后，水域更像围在山脚的一湾水。左侧中段坡岸伸入水中，几株小树向远山脚下隐去，接起近岸与主峰。《紫芝山房图》亭前向远处敞开的空水，在这里被层层山岸围得更深。

近处的树叶也较繁密。右侧树冠聚得高而紧，左边几株露出较多细枝，中央树干并不完全直立。它们的根脚分散在坡地上，沿着一条斜线向后退。坡面上浅淡的皴线、深墨的小点以及未着墨的地方交替出现，前景因而有了许多细微起伏。

倪瓒在右上题记说，壬子年十二月十三日访问伯琬高士，画虞山林壑并题诗纪游。“看云聊弄翰，把酒更题诗”写相聚时作画饮酒，“此日交欢意，依依去后思”又写分别后的留恋。画中没有画家与朋友的身影，诗将这次相聚写得亲近。19

左上诗是乾隆1759年春的御题，起句“把酒看云事真逸，志游写照兴犹赊”，读的正是倪瓒诗中看云、饮酒的闲趣。20乾隆又以“秀削”称许画风，把倪瓒的笔墨和诗中生活一并当作古人风雅来欣赏。

倪瓒说画画“聊以自娱”，也愿在疲倦时应熟人之请。家乡水岸被他画成反复使用的布局，树叶疏密、岸石转折与水面宽窄每次有所调整，简淡面貌中保留着可以辨认的个人用笔。友人保存这些画，多年后重携来题，他又写诗记旧交、祝寿或怀念相聚；晚年的游居生活，也靠这些画和文字与旧友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