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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简介 20

宋徽宗与北宋画院

从蜡梅上的双鸟、园中的文会到一页无名花鸟,看徽宗朝画家如何观察、安排和学习。

本篇目录一 皇帝身边的画家二 怎样把一根花枝画成一幅画三 题诗和细枝并列在绢上四 从大树下看《文会图》五 宴席前面的劳动六 庭园怎样围住这次聚会七 画学里的诗题八 一页无名画家的黄鸟九 古画怎样进入宫廷的学习作品与知识回看注释与图像

《蜡梅山禽图》中的两只鸟挨得很近,头朝着不同方向。前面一只背朝观者,长尾斜垂;后面一只露出胸腹,头转向左边。一根细枝向左伸出,承住双鸟,淡黄花开在更细的枝梢。羽毛描绘细密,花枝疏落,空阔绢地衬出双鸟安稳相伴的情态。

这幅画藏于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绢本设色,纵83.3、横53.3厘米,馆方定为宋徽宗作品。右下款书“宣和殿御制并书”,左下题着一首五言诗。赵佶亲自作画、题诗,也指挥宫廷画家工作,决定怎样培养、选用画家,收藏和陈设哪些作品。他在画史中的影响,既来自个人创作,也来自皇帝所能调动的人力与收藏。1

图版 01 · 原作局部
宋徽宗《蜡梅山禽图》,绢本设色,本幅83.3×53.3厘米。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全幅可见题诗、御制款与历代收藏印。

01一 皇帝身边的画家

赵佶生于1082年,1100年即位,是北宋的第八位皇帝。黄居寀、崔白、郭熙等人早已为北宋宫廷作画。徽宗接手的是一个具有成熟技艺和分工的画家群体,花鸟、山水、人物与宫室各有所长;他对描绘精度和诗意构思提出的新要求,在这套既有基础上推行。

宫廷画家的工作涉及许多场合。宫殿中的屏风与壁面需要绘画,帝王赏赐臣下需要卷轴,宫中珍禽异卉可以入画,历代名迹需要鉴别、整理和临摹。不同任务对于形制、尺幅和画法各有要求。同一位画家承接壁画、屏风或小幅卷轴,也需要随陈设场所与观看距离调整画法。

邓椿在南宋写成的《画继》,记有徽宗对宫廷绘画的直接干预。宝箓宫的屏壁画稍不合意,皇帝就让人涂去,另作构思。2画家也得到特殊礼遇:列班时画院在琴、棋等院之前,日给钱称“俸直”,有别于其他工匠的“食钱”。皇帝对绘画的重视,提高了画家的待遇,同时把作品是否合意变成切身的升降、奖惩问题。3

邓椿写这些待遇时,特意称许徽宗“不欲以好玩辄假名器”,认为他虽爱画,授官还遵守旧制。“名器”指官爵与相应礼制,假为授予。邓椿赞扬画家受赏,也关心皇帝是否守住官爵的等级;他对画事的叙述中,始终带着维护君臣名分的立场。4

02二 怎样把一根花枝画成一幅画

《蜡梅山禽图》的树干从下端伸入,先向右上斜出,再折向左边,到了鸟停歇之处,分出一根较平缓的侧枝。主枝继续向上,逐渐变细、变疏。下部树干粗重,中段双鸟聚集,上部只留下疏枝和间隔开放的花,长幅中的疏密随枝势改变。

双鸟位于中部偏左的枝杈交会处,羽毛与脚爪聚成较密的一组。上方花朵彼此间隔,细枝连接其间;下方主干弯回右侧,与左边题诗分占画幅两边。花鸟的体态取自观察,它们所在的位置、彼此的距离和四周空处的大小,又经过整幅的安排。疏落花枝衬出相挨的鸟身,细密描绘集中于这一组形象。

图版 02 · 原作图版
《蜡梅山禽图》双鸟局部。前鸟的背部和长尾与后鸟露出的胸腹相对,脚爪落在同一条承枝上。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前面的鸟露出背羽,后面的鸟露出胸腹。背羽分成大小不同的片层,翼部颜色较深,边缘一片压着一片;胸腹较浅,细笔顺着身体弧度排列,形成柔软的短绒;尾羽较长,边沿清楚。以细笔顺毛羽方向描绘的办法称为“丝毛”。画家改变笔触的长短、密度和排列方向,分出羽毛在不同部位的质地。

细小的爪趾抱住承枝,托住厚实的鸟身。露胸的鸟有一部分轮廓被前鸟挡住,头与胸从侧后露出,脚爪各有着落。前后遮叠把双鸟画得紧密,一前一后的身体又各有体态,亲近的感觉来自这种具体的位置安排。

左边的鸟向左伸出尖喙,右边的鸟转头向右,眼周、头顶和后颈都有黑白相间的羽色。白头、黑纹和圆眼在浅褐绢地上格外醒目,头部朝向的差别也使两只相挨的鸟各有神态。

图版 03 · 原作图版
《蜡梅山禽图》花枝局部。树皮的粗细变化、细枝的转折和花瓣的轻薄,分别用不同的线与颜色表现。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老干边沿凹凸,内侧有皮纹,墨色时有加重;细枝的轮廓较清楚,关节转折处稍重,末端收细。花瓣的边沿较轻,浅色依瓣形铺开,花有正面、侧面,也有未开的花苞。不同朝向和开合程度,使一枝蜡梅有了生长中的变化,线条与颜色也随枝干、花瓣的质地而改变。

下部还有花草,馆方著录为两株山矾。长叶从低处向上分出,叶色比花深,朝向与旁边树干错开。宽厚叶丛聚在下部,双鸟停在中段,上方花枝疏开,植物的大小与疏密共同形成长幅的层次。5

03三 题诗和细枝并列在绢上

《蜡梅山禽图》的题诗很短:6

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
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矜”在这里有自持、自得之意,“逸态”写鸟的闲适姿态;“梅粉”承接花瓣的浅色。“丹青”原指绘画常用的朱、青颜料,后来代指绘画。诗从眼前的羽色联想到白头相守,再用“丹青约”将这份愿望寄于图画。两只山禽短暂的停歇,因题诗而有了长久相伴的寓意。

四行诗题在左下,双鸟位于上方,树干从右侧伸入;“宣和殿御制并书”的细长款字靠近右边缘。题字占据花鸟周围的空处,与枝干分开,又与双鸟上下相接。文字既供阅读,也以行列和疏密参与了构图。

图版 04 · 原作图版
《蜡梅山禽图》题诗局部。四行瘦金书位于左下,字的开张与清楚的收笔,使墨迹在疏枝之旁保持独立的节奏。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题字的横画细而伸展,撇捺和转折处常见尖锋,字内空处较大。这种“瘦金书”的细挺笔画与旁边枝梢相呼应。字依结体排列,花枝随生长方向分叉,到了关节、树皮和末梢,粗细又各有变化。书写与描绘使用相近的细劲笔调,在同一画幅中保持协调。

上方两方大印来自元代收藏:“天历之宝”与“奎章阁宝”,印主为元文宗图帖睦尔。画上另有梁清标、乾隆、嘉庆等人的鉴藏印。后世藏家不断钤印,红色逐渐加入原来疏淡的布局;今天所见的整幅面貌,也包含了作品转入不同收藏的经历。7

04四 从大树下看《文会图》

《文会图》纵184.4、横123.9厘米,比《蜡梅山禽图》大得多。上半幅以高树浓荫围出园林,下半幅集中人物和宴席。满桌器物的细密描绘,与四周宽阔地面和高大树冠相衬,一场宴集被安置在完整庭园里。

图版 05 · 原作局部
传宋徽宗《文会图》,绢本设色,本幅184.4×123.9厘米。馆方认为属画院名手作品,画上徽宗、蔡京题字亦有疑问。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作品长期以宋徽宗之名流传,台北故宫现将它解释为画院名手所作,对画上徽宗题诗、画押和蔡京和诗的真迹身份也存疑。画面没有留下另一位作者的确切姓名,细劲衣纹、繁密竹树和华美陈设,保存了宫廷画家经营大型人物画的本领。8

主桌近乎方形,桌面向上展开,器皿清楚可见。围坐的人有的露出正面,有的侧身,有的背对画外;椅凳沿桌边布置,衣袖、膝部和桌沿互相遮掩。右后方一位宾客抬起宽袖,一名黑衣侍者从身后俯身靠近;两人的头和手挨得很近,侍者的姿态像在低声传话。

画幅左侧,两人在树边相对。一人正面稍侧,一人露背仰首,树干横斜过来,将他们与主桌隔开。席间饮宴和树下交谈各成一组,人物可以离席另谈,园中聚会显得从容而有变化。

图版 06 · 原作图版
《文会图》宴席局部。桌面略向观者展开,人物沿四边围坐,器皿和陈设在黑色桌面上格外清晰。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桌上的盘、盏、托和高足陈设,多用浅色表现,落在浓黑桌面上,边界格外清楚。小件反复排列,大件穿插其间,器皿之间又露出黑色间隙。浅白、青绿与粉红的衣服环绕桌边,与器物的浅色互相照应。有人手中端盏,另有器物成套放着,丰盛整齐的陈设中也有正在饮用的动作。

人物的脸很小,衣纹提供了许多姿态信息。宽袖垂在桌沿,袖口向内收;俯身者肩颈前倾,腰带以下的衣服顺势下落;背向画外的人,领口、腰部与下摆共同交代转身。衣褶随着关节和重心变化,小幅度的抬手、低头与侧身,在宽袍之中也能辨认。

05五 宴席前面的劳动

主桌前方,几位侍者围着小案备茶。茶盏、炉具、容器与箱笼集中在这一处,同后方的宴席隔着一段空地。

小桌后的侍者一手持盏,一手用长柄匙探入茶罐;左边一人面向炉具,右边一人俯身在大案上操作,身后还有人捧着长圆托盘。最左侧的侍者坐着,把浅色小器物举到面前。各人朝向手中的活计,挺身、弯腰和伸臂的姿态随操作而变化。

图版 07 · 原作图版
《文会图》备茶局部。长柄用具、茶盏、炉具、桶与案桌并列,人物的手势分别朝向正在使用的器物。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台北故宫将长柄匙的动作解释为舀取茶末,属于点茶的准备。桌上已经排出数只盏托,茶罐、执壶与炉具分处几人手边。画家把同时进行的操作并置在一处,准备饮用的茶器与后方已经展开的宴席相接。9

侍者前后错开,小桌桌腿细直,横撑清楚,与人的弯曲姿态相衬。近处大圆盆后面是桌腿,另一侧有带盖圆器,长方箱笼位于后方。器物高低、圆方和前后位置各异,边沿之间留出间隙,人物有地方站立、伸手和俯身。

宾客多穿宽袍,坐得从容,手势较含蓄;侍者靠近器物,动作幅度更大。两种活动在同一庭园里同时进行。宾客能闲坐交谈,依赖侍者不断备茶、传递器物和照料饮食。画家用衣着、站位与动作分出主从,又清楚地交代每个人的工作。题诗称颂文士与朝廷,画中的文人生活也包含维持它的劳动。

树下两人之间横过一根斜枝,竹叶穿插在侧,两张脸从枝叶间露出。树干遮住部分下身,面对的姿态与相近的手势依然清楚。人物融入庭园的遮挡层次,交谈也显得更为私密。

图版 08 · 原作图版
《文会图》树下相对的人物。竹叶逐片双钩,树干横过近处,人物面部与手势留在较空的位置。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06六 庭园怎样围住这次聚会

高树占据大部分画幅,宴席落在树下的一块平地。树冠遮住远处,围栏从后方穿过,庭园向画外延伸。宽阔环境将宴集包围起来,竹树浓荫与人群的聚坐,共同形成清幽而华美的园居场面。

右后的柳叶细长而密,向下垂落;左侧大树叶较宽,聚成一簇一簇;近处竹叶尖细,枝节分明。画家在细密勾画中保留不同树木的叶形,也让下垂柳条、斜分树枝与挺直竹竿交错,分出人群周围的远近层次。

栏杆在远处横过,部分被枝叶遮住,部分从空隙中露出;右下角一段折回,交代近处园池的边沿。树后横栏、桌边地面与近处折栏相接,景物的位置高低和遮挡程度逐段分出庭园深度。

图版 09 · 原作图版
《文会图》柳荫与后方小案。栏杆被垂枝遮断,案上书卷、琴与炉一类陈设,补出宴席之外的文事环境。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后方台案上陈着书册、长琴与炉一类器物,位置高于主桌,隔着树干和垂柳露出。宴席之外,园中还备有阅读、操琴和清赏之物。聚饮、交谈与琴书相邻,使这场聚会具有文士生活的趣味。

几处桌面都向上展开,器物的排列容易辨认,人物的脸和侧身则接近平视。画家依不同部分的表现需要安排角度,再用树干、栏杆和地面接通各处。园林既容纳众人活动,也把宴席器用与文人清赏汇集在一起,构成精心布置的雅集环境。

右上题诗写“儒林华国古今同”,又说“多士作新知入彀”;左上署蔡京的和诗提到唐太宗十八学士,声称本朝人才胜过前代。“入彀”本指进入弓箭射程,这里借指人才为朝廷所用。两首诗将园中雅集与皇帝招揽文士相连,以人才荟萃称颂本朝文治。10

《蜡梅山禽图》的诗借白头鸟寄托长久相伴,《文会图》的诗借文士雅集称颂朝廷。题字都参与了画幅布局,寄意的范围又有所不同:咏物诗写情志,君臣唱和把宴集纳入对本朝政治的赞美。

07七 画学里的诗题

徽宗朝的绘画教育还进入学校制度。1104年开始筹建的画学,隶属国子监;1110年裁撤,学生归入翰林图画局。李方红《宋代画学考》据相关诏令梳理了这次兴废。画学在独立办学期间设置学官,安排入学、升舍与授官,借用官学的考选方式培养绘画人才。11

邓椿在《画继》卷一记下画学博士宋子房所出的一道诗题:“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不少应试者画空舟系岸,或添鹭鸟、乌鸦;获选居首的人则“画一舟人,卧于舟尾,横一孤笛”。邓椿解释:“非无舟人,止无行人耳。”“舟人”是船夫,“行人”是待渡的旅客。笛子闲放在旁,船夫无客可渡,卧姿表现了渡口长时间的清闲。12

另一题“乱山藏古寺”,获选者以荒山布满画幅,只从山后露出幡竿。其他作品露出塔尖、屋脊甚至殿堂,邓椿认为已经失去“藏”的意思。幡竿使人能够推知寺院,山势遮住建筑本身;画家通过显露少量线索,画出了诗中未能直接看见的环境。13

画学还教授《说文》《尔雅》《方言》《释名》,学生书写篆字、注明音训,并以问答考察“能通画意与否”。辨识名称和理解文义,本身就是绘画训练的一部分。诗题要求学生从文字中选出合适的形象,再通过人物动作、景物遮挡和器物位置,使诗意在图中成立。14

对诗意的重视也伴随着对物态的细察。邓椿记龙德宫一处月季花受到徽宗赏识,皇帝称它准确画出春天日中的花态;又记画院奉命画孔雀,徽宗追问孔雀登高先举哪一只脚,最后以“必先举左”使画家叹服。邓椿借花态与步态写皇帝鉴识过人,受赏与受责的画家也须迎合这种精密辨物的要求。15

《宋史·选举志》所记评画标准,推重“物之情态形色俱若自然”,又要求“笔韵高简”。画学既考察形色准确,也看重表达的完整与精炼。闲卧的船夫和露出山后的幡竿,所用形象不多,诗中清闲、幽藏的意味都已具备;细察实物与选择画中所需,在这种要求下相互配合。16

08八 一页无名画家的黄鸟

《桑枝黄鸟图》纵25.4、横26.5厘米,现收于《韫真集庆》册,作者无名。台北故宫依据笔法与徽宗朝花鸟画的联系,以及画上“宣和”印,将它归入宣和时期的院画。小幅册页把精细描绘集中在一只黄鹂与结实桑枝上。17

图版 10 · 原作局部
宋人《桑枝黄鸟图》,绢本设色,25.4×26.5厘米,册页。作者不详,馆方据风格联系归入宣和院画。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

黄鹂停在斜枝上,抬头衔着一颗深色桑葚。鸟身从右下向左上扬起,颈和喙延长了这个方向;尾羽向右下垂落,接近另一根粗枝。上扬的头颈与下垂的长尾相衬,整个身体带着取食时伸展的劲力。

黄色占身体大部,黑色集中在眼后、翼羽与尾部。眼周细圈、喙的轮廓和黑羽间的黄边,都清楚可辨。腹羽细短,翅羽较长,画家随羽毛部位改变笔触;鲜明色块形成完整鸟身,细笔又补出各处质地。

桑枝从右下进入,老枝有皮纹,细梗向外分出。叶子有正有背,深绿与浅色相间,几处边沿残缺;桑葚呈红、黑不同颜色,与鸟喙中的成熟果实呼应。叶片朝向、果实熟度和枝干老嫩各有变化,黄鹂取食的环境也随之具体起来。

画面截取桑树的一段,枝叶从下端和两侧伸出幅外。这类“折枝”取景选择带叶、花或果实的局部枝条,省去完整树根和地面。黄鹂停在向幅外延伸的桑枝上,身边果叶近在咫尺,方形小幅集中表现伸颈衔果的瞬间。

图版 11 · 原作局部
《桑枝黄鸟图》局部。仰起的鸟喙衔着桑葚,眼后黑纹与黄色羽毛相接;腹羽和翼羽的笔触各有方向。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以原图局部显示。

《桑枝黄鸟图》以扬起的头颈表现取食,《蜡梅山禽图》以身体相挨表现相伴。两幅都细画羽毛和枝叶,又用不同的姿态与位置安排,分出禽鸟的活动与情态。准确描绘形貌,也能表现活物在一刻中的反应。

工整造型、细密勾染和对禽鸟活动的关注,使这页画与徽宗朝院画相近,常以“宣和体”称之。它与《蜡梅山禽图》在枝干、羽毛和设色上具有可比较的笔法,这也成为馆方判断时代与风格的依据。

09九 古画怎样进入宫廷的学习

宫廷收藏为画家提供了研习名迹的条件。《画继》卷一记述,流落四川的旧画院人员曾告诉邓椿,他们在院中时,每十日由内府送来两匣图轴,交学人观摩,并须具结防止遗失、污损。完整图轴展示了前人的构图、用笔与设色,学人能够察看一幅画如何安排枝干疏密、人物分组和色彩照应。18

1120年成书的《宣和画谱》,二十卷,列二百三十一位画家,著录作品六千三百九十六件。它将内府藏画分为道释、人物、宫室、番族、龙鱼、山水、畜兽、花鸟、墨竹和蔬果十门,每门前有叙论,画家小传后列所藏作品。分类、传记与品评把宫中珍藏编成了一部画史,皇室推重的画家和题材,也通过这部书传给后来的鉴藏者。19

作品在宫中的处境又随皇帝好恶而改变。《画继》卷十记载,神宗曾用郭熙画装饰整座殿堂,徽宗即位后改陈古画,郭熙画退入库中。邓椿的父亲监修赐第时,看见裱工拿旧绢山水擦拭几案,取来一看竟是郭熙作品;经奏请,库中的退画获赐邓家。新君改换陈设,曾受珍视的作品失去原有位置,有的还被当作可随手使用的旧绢。20

《蜡梅山禽图》以徽宗名作传世,《文会图》也长期归在他名下;《桑枝黄鸟图》则只有时代与风格的归属。皇帝的名望使一些作品备受珍视,院中画家的个人姓名往往难以追认。不同的传世名义之下,宫廷绘画的细密技艺、诗意构思和集体训练,都有作品保存下来。

1127年北宋覆亡,徽宗被掳北去,1135年去世,宫廷收藏也在战乱中散失。依皇帝意志组织起来的画事,随着朝廷崩溃而失去原有条件。画学制定过考选与课程,内府曾开放名迹供学人研习,画家又为宫殿、雅集和赏赐承担各种任务;这些制度与工作,使徽宗朝的绘画成就具有远比个人创作更大的规模。

徽宗将鉴赏标准落实为教学和考选,画家的训练由此获得持续支持。他们能够接触丰富收藏,也能凭诗文与技艺得到奖赏,创作则以满足皇帝的需要为职分。宫廷资源扩大了绘画的规模,决定作品优劣和画家待遇的权力始终属于皇帝。

作品与知识回看

图示取自本篇作品,可点击放大;各项链接回到相应正文。

蜡梅枝上的双鸟

丝毛

丝毛以细笔顺羽毛方向描画,笔触长短、密度与排列随部位变化:胸腹短柔,背翼层叠,尾羽长直。双鸟前后遮叠、头朝两边,既各有体态,也紧密相伴。细笔塑造羽毛质地,构图表现彼此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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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约”与白头鸟

题画诗的作用

丹青原是颜料名,后来代指绘画。题诗从白头翁的羽色联想到白头相守,又借“丹青约”寄意图画。诗题在左下,双鸟在上方,行列与空处参与构图,文字使闲适鸟态具有长久相伴的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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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会图》的备茶者

人物与器用的联系

人物动作与手边器具相接,才能交代具体工作。侍者持盏、舀茶末,或俯身面对炉具与案面;衣纹随着肩、肘和腰转折。宾客从容闲坐,侍者继续备茶,画中的文人交游也有一套日常劳作作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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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枝黄鸟图》

折枝取景

折枝取景选择植物的一段,省去整棵树与地面。这里桑枝向幅外延伸,果叶围绕黄鹂,伸颈衔果的动作位于小幅中心。“折枝”说的是图画所取的局部,所画枝条也可以正在树上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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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注释与图像

[1] 台北故宫《宋徽宗蜡梅山禽轴》档案“基本资料”“典藏尺寸”:故画00006800000,绢本,83.3×53.3厘米,作者登记为宋徽宗。款书“宣和殿御制。并书”,下有御押;画中禽鸟著录为白头翁。图像与馆方文字采用CC BY 4.0。 ↩

[2] 邓椿《画继》卷一〈圣艺·徽宗皇帝〉末段:“其后宝箓宫成,绘事皆出画院。上时时临幸,少不如意,即加漫垩,别令命思。”漫垩指涂抹覆盖原画,命思指另作构思。 ↩

[3] 《画继》卷十〈论近〉“本朝旧制”一段:“又诸待诏每立班,则画院为首,书院次之,如琴院、棋、玉、百工,皆在下。”又记其他工匠日给称“食钱”,书、画两局称“俸直”,“不以众工待也”;并记政、宣年间特许书画院出职人佩鱼。 ↩

[4] 《画继》卷十〈论近〉“祖宗旧制”一段:“徽宗虽好画如此,然不欲以好玩辄假名器,故画院得官者,止依仿旧制,以六种之名而命之,足以见圣意之所在也。”六种为模勒、书丹、装背、界作、种飞白笔、描画栏界。邓椿据授官名目褒扬皇帝。 ↩

[5] 《蜡梅山禽图》档案“主题”“内容简介”将下部花草著录为山矾,说明为“两株”;梅枝上为两只白头翁,枝间另有胡蜂。馆方以蜡梅、疏枝与简洁构图说明冬日清疏气氛。 ↩

[6] 同件档案“作者款识”录诗:“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诗在左下,御制款与押在右下。馆方说明称题字为瘦金书,并以细劲书画笔调与S形枝干联系构图。 ↩

[7] 同件档案“印记资料”将“天历之宝”“奎章阁宝”列在图帖睦尔名下,另列梁清标收藏印及清高宗、清仁宗、宣统帝的鉴藏印。天历为元文宗年号,奎章阁是其宫廷文化机构。 ↩

[8] 台北故宫《宋徽宗文会图轴》档案:故画00083600000,绢本,184.4×123.9厘米。馆方内容简介认为出自画院名手,并在较早说明中对现存徽宗题诗、画押和蔡京题诗的真迹身份提出疑问。图像为CC BY 4.0。 ↩

[9] 《文会图》档案“内容简介”备茶一段指出前方小桌旁有僮仆备茶,其中一人持长柄匙从茶罐舀茶末,联系点茶法。画面局部可见他另一手持盏,桌上盏与盏托分列,身后侍者捧长圆托盘。 ↩

[10] 同件档案“题跋资料”录右上诗:“儒林华国古今同。吟咏飞毫醒醉中。多士作新知入彀。画图犹喜见文雄。”左上和诗署“臣京谨依韵和进”,曰:“明时不与有唐同。八表人归大道中。可笑当年十八士。经纶谁是出群雄。”十八士指唐太宗文学馆十八学士;馆方据此解释为称颂本朝文治胜唐。 ↩

[11] 李方红〈宋代画学考〉,《故宫博物院院刊》2019年第11期,第48—49页据《宋史》本纪及相关诏令,考订画学自1104年六月筹建,1110年三月裁撤并入翰林图画局;《宋史》卷一百五十七〈选举志三〉算学条亦记大观四年“画学生入翰林图画局”。 ↩

[12] 《画继》卷一画学试题条先记邓椿祖父荐宋迪之侄宋子房为博士,再记“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之题。居首者“画一舟人,卧于舟尾,横一孤笛”;邓椿解释“非无舟人,止无行人耳,且以见舟子之甚闲也”。 ↩

[13] 《画继》卷一同条“乱山藏古寺”题:“魁则画荒山满幅,上出幡竿,以见藏意。余人乃露塔尖或鸱吻,往往有见殿堂者,则无复藏意矣。”魁为居首,幡竿是悬幡的高杆,鸱吻为屋脊装饰。 ↩

[14] 《宋史》卷一百五十七〈选举志三〉画学条列佛道、人物、山水、鸟兽、花竹、屋木六业,继记以《说文》《尔雅》《方言》《释名》教授:“《说文》则令书篆字,著音训,余书皆设问答,以所解义观其能通画意与否。” ↩

[15] 《画继》卷十〈论近〉前两条记龙德宫月季受赏,徽宗称其画“春时日中者,无毫发差”;又记宣和殿荔枝下孔雀入画,画家画其升藤墩先举右脚,徽宗以“孔雀升高,必先举左”纠正,众人“骇服”。 ↩

[16] 《宋史》卷一百五十七〈选举志三〉画学条评等之语:“考画之等,以不仿前人而物之情态形色俱若自然,笔韵高简为工。”情态、形色与笔韵并列,评画同时看物象表现与用笔格调。 ↩

[17] 台北故宫《韫真集庆册·宋人桑枝黄鸟》档案:故画00349800005,绢本设色,25.4×26.5厘米。馆方以枝干笔法与《蜡梅山禽》等徽宗朝花鸟画相比较,并结合本幅“宣和”印,归为宣和时期院画。所画为黄鹂衔食桑葚,册页作者无名,图像及文字采用CC BY 4.0。 ↩

[18] 《画继》卷一旧画院人员所述:“每旬日,蒙恩出御府图轴两匣,命中贵押送院,以示学人。仍责军令状,以防遗坠渍污。”旬日为十日,中贵为内侍,军令状为具结承担保管责任的文书。邓椿称叙述者为乱后流落四川的旧画院人员。 ↩

[19] 《宣和画谱》卷首四库提要与目录记二十卷、二百三十一人、六千三百九十六轴,卷首序署宣和庚子,即1120年。十门各有叙论,依时代列画家传评及御府藏画目。故宫博物院〈宣和画谱〉条目列道释至蔬果十门,并说明其兼具收藏著录与传记画史性质。 ↩

[20] 《画继》卷十〈论近〉邓氏获赐郭熙画条记邓椿之父监修赐第,见“背工以旧绢山水揩拭几案”,取看为郭熙笔,内侍说来自“内藏库退材所”。文中追记神宗好郭熙,曾以其画装饰一殿;徽宗即位后“易以古图”,旧画退库,后经奏请尽赐邓家。背工为裱画工。 ↩

图像与文字来源:本篇三件作品及其细部均据国立故宫博物院开放图像与馆藏资料,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均为古代二维画作的忠实复制,局部仅改变显示范围,未调整原图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