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图》中,山前落叶树的细枝沿浅水与山腰伸展,高处松林浓淡相间,遮住岩石边缘。常青树与裸枝相邻,山林带着冬春之交的寒意;浅淡烟霭穿过厚石之间,又使上下岩层若隐若现。郭熙用枝叶状态和水气的变化,表现春天初到时山川的清润。
画幅左侧款书“早春壬子年郭熙画”,壬子为神宗熙宁五年,即1072年。作品绢本水墨,纵158.3、横108.1厘米,现藏台北故宫。一米半高的画幅容纳整山形势,岸边人物的细小动作也清楚可辨。上方较醒目的题诗和若干鉴藏印,为后世收藏所加。1
郭熙在神宗朝为宫廷作画,又有一套关于山水的完整论说,后来由儿子郭思编入《林泉高致集》。他认为,山水画能够使人在履行对君亲的责任之余,寄托对泉石林壑的向往。“可游可居”既关乎画中的道路与屋舍,也关乎看画人的生活。《早春图》把高山、深谷和水岸连成一个完整环境,人在其中可通行、可停留,山川的时令又随着烟云和草木显现。2
01山势怎样转上去
近石在下方凸向右侧,背后露出浅谷;上方山脊折向左,再接入高峰。实在的石面随着几次转向向上升起,侧旁不断出现山隙和谷口。部分轮廓到淡墨烟霭处隐去,厚重岩层与浅淡空隙相接,前后景物也在显隐之间拉开。
峰顶有小树,下面伸出圆钝石脊。重墨集中在转折、缝隙和边缘,宽阔石面较浅,凸起与内收由明暗区分。云团似的弯曲轮廓上下相托,岩层显得厚重而圆转。
右上浅峰稍低,树木细小,墨色较轻,山脚轮廓渐渐隐入雾中。它与清楚而浓重的主峰并置,山后又有山,整片峰峦向远处延伸。
范宽突出大片正面岩壁,郭熙则让近石、山脊与主峰不断改变朝向。石壁侧后露出浅谷,上方峰峦又向内转折。高山有了可以迂回的内部空间,整体形势保持雄厚,局部又富于变化。
02山腰的空处
左侧水面宽阔,近岸与远坡伸向浅色区域,弯曲石岸围出水道。树根附近收窄成隙,越过岸头后展开,远处又隐入低丘后方。几层平缓陆地横向叠起,墨色逐渐变轻,低远水岸与高耸主山在同一幅中相接。
主峰下横过一带浅雾,把高峰与下部石壁分开。峰顶清楚,山脚隐去,上下之间的距离难以量尽,山势显得更高。郭熙说“烟霞锁其腰”,正是以烟云遮住一段山体,让局部显隐参与高度的表现。3
近石边缘墨纹较密,进入谷地后笔迹变薄,岩层渐渐难辨。浓墨和短线转为轻染,既分出距离,也使坚硬山石带上湿润感。早春烟霭沿山腰弥漫,空间的深浅和天气的变化相互联系。
03寺院藏在转折后面
右谷屋宇很小,檐线清楚,屋顶有正侧、高低之分,廊道和阶路穿过石隙,连接几块台地。树木遮住部分墙身,屋顶从枝叶后露出,建筑所在的平地逐渐接入山腹。屋舍朝向和通路走向互相配合,周围陡石则交代往来需要绕过的地形。
瀑水从石间垂下,遇到岩层转折,在平处汇聚,再从低处的遮挡后露出。几段水流宽窄和方向各异,接成逐级下降的水路。建筑台地依着高低地形分布,溪流也沿这些落差穿过山谷,深处的环境因而连贯。
短直檐线、柱子与栏杆,在曲折树石间格外清楚。屋顶和人行廊道提供了熟悉的大小参照,所依山崖与跨过的沟谷显得高深。细画建筑也使山中的居处具体可辨,人在巨山之中的尺度得到确定。
郭熙重视山水的“可游、可居”,所指包括对画中生活的向往。台地有屋,屋前有路,谷间有来去通道,房舍与外部山川互相接通。画家把景物之间的关系安排周全,山居的清幽就有了具体内容:既能住下,也有可以游历的溪谷。4
郭熙曾为宫殿、寺庙绘制大型屏风画和壁画,山水进入日常起居的厅堂。《山水训》所说“不下堂筵,坐穷泉壑”,正是人在室内欣赏山水的经验。“穷”在这里为尽览、游历之意。画中隐现的房舍、曲径和溪流,使留在厅堂的人也能设想另一种居处与行程。5
04走路的人与岸边的人
左侧坡脚有负重的行旅,背上的物件向上隆起,身躯前倾,腿脚落在窄路上。人物相隔少许距离,沿山脚移动,前方路面隐到石后。少数笔画分出负载、头部与身体重心,动作清楚;人与巨石相邻,也使石块成为行程中需要绕过的山崖。
左下长船贴岸,人物站在船边,有人负物,身体高低相间。岸石围出一小块空地,身后树枝横伸。窄岸容纳人的活动,前方水面开阔,人物的聚集和水域的空旷互相衬托。
右下水边,一人站立伸臂,另一人俯身,身体的朝向各异。淡墨水纹向两侧伸展,细小人物立在宽阔河湾之前。岸边动作只用几笔,山林中已有往来和劳作的生活。
负重、停船和俯身的动作,都在身体方向与站位中表现出来。郭熙说“山之人物以标道路”,又说“水之津渡桥梁以足人事”。行旅指明通路,舟桥使人能够往来,山水的可居可游也需要这些细小活动补充。6
05圆转的石与曲折的枝
右下石面有许多弯曲回旋的笔迹,有些沿外缘转,有些在内部向下绕,曲线间加深墨或淡染。轮廓确定大形,内部线条和墨色表现鼓起、凹入与翻转。这类石纹后称云头皴或卷云皴,名字取自它如云团般卷曲的形态。7
较长弧线与内部短线配合,密笔和淡墨交替。近石纹理较重,向山腹逐渐减少,墨色渲染代替清楚线条。相近的圆转石形,随远近改变描绘程度,既维持整山一致的面貌,也分出空间层次。
树干粗,末梢细,分杈之后继续转向,上扬和下垂枝条在浅色背景前展开。尖细、多折转的下垂枝梢像蟹足,后称蟹爪枝。各枝生长方向不同,间隙也有疏密,浓重的主干与细梢合成一株完整的树。8
松针聚成深色叶团,枯枝从暗处伸向水面,越到末端越细。浓密常青树与疏落裸枝相邻,植物各有状态,冬春之交的季节也在这些差异中表现出来。
回旋线条在石上表现凹凸,细折线在枝上表现伸展;深墨聚成松针叶团,积在石缝中又成为暗处。画家随着物形改变线条和用墨,一幅画中有统一笔性,树、石和烟云也各有质感。
06从画里理解“三远”
郭熙用“三远”概括山水的空间。《山水训》说:“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三远既分观看方向,也说明山川可以怎样向上、向后与向远处展开。9
《早春图》将三种空间结合起来。主峰高起,近石与峰巅拉开高度;右侧谷地被前山遮住一部分,屋宇向山腹延伸;左边平坡和远水横向展开,逐层淡去。各处的远近与朝向不同,山路、烟霭和水道又把它们相接,同一片山川可以容纳多种地形。
烟霭在三种空间之间连通:主峰下的雾带向右谷延伸,近石的重纹到山腹变轻,左侧水面又接着低远淡坡。湿润空气使各层景物有了共同的天气。裸枝、深松和清淡水气相邻,早春的寒意与清润在整幅中保持一致。
郭熙谈观察山川,用“山形步步移”说距离改变时形状不同,又用“山形面面看”说正、侧、背面各有面貌。多次察看的经验可以汇入一幅画中。《早春图》的主峰、右谷和左水各有展开方向,靠遮挡、道路转折和墨色递变相接,山川形势丰富,也有连贯地形。10
郭熙以四时区分山川的气氛:“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他把明暗、颜色与人的神态放在一起形容季节,春日淡雅明丽,夏天浓郁,秋天清朗,冬天沉寂。草木、云气和笔墨浓淡随时令改变,同一座山也能有不同面貌。11
07横卷中的另一种距离
郭熙的《树色平远图》改用低缓水岸。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它定为约1080年,绢本水墨设色手卷,画心纵35.6、横104.4厘米。画卷自右向左展开,高树立在近岸,宽水与远山横向延伸,与《早春图》纵向耸起的主峰形成不同格局。12
卷首右段的远山低平,水面宽,短岸线墨色浅,陆地间留着长空隙。近树立在突出的坡地上,曲干向两侧分枝,枝隙露出后方水域。高树与低岸并置,近处枝干细节和远处开阔景象同时显现。
远船细小,与近岸树根隔着大片水面。短岸线分出沙洲,淡墨舟身浮在其中,少量笔迹交代了水域宽度,也留出可以行船的空处。
画卷左段树林渐密,坡岸上出现亭榭。大树主干浓重,细梢疏落,后方淡树继续向远处延伸。前石圆转低伏,岸路沿着水边展开;亭榭和人行之地集中于一段,远水从疏枝之间露出。
两位年长人物并行走近亭子,附近有随从,其中一人携物。桥与岸路连向亭前,来者尚有一段路要走。大都会博物馆将它解释为可能为同僚退隐而作的晚年画,亭前的人也可能正在送别友人。裸树与加深的烟霭带着秋日萧疏,居游山川的向往在这里又与朋友交往、归休相联。13
艺术史学者Ping Foong研究郭熙小手卷时,曾将这类作品与供建筑陈设的大型山水相比较:小卷适于较亲近的观赏和交往,大画则在厅堂中展开整体山川。郭熙既能用《早春图》这样的大幅表现峰谷与早春烟云,也能在短卷中经营低岸、疏树与人物往来。画幅和用途改变了山川的布局,也使人的居游之想有了不同的景色和活动。14
作品与知识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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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与图像
[1] 台北故宫《宋郭熙早春图轴》档案:故画00005300000,绢本,158.3×108.1厘米。款书“早春壬子年郭熙画”,上钤“郭熙笔”印;壬子为1072年。档案“题跋资料”“印记资料”另列后世题诗和收藏印。 ↩
[2] 《林泉高致集·山水训》开篇说山水为士人所向往,又说“直以太平盛日,君亲之心两隆”,因对国君和亲人的责任,不能轻易“离世绝俗”。画家将泉壑呈于画中,使留在堂筵的人也可欣赏。集子由郭思编录父亲郭熙的论画,并附其记述;台北故宫郭熙小传记其在神宗朝为宫殿、寺庙作屏风及壁画。 ↩
[3] 《山水训》“山欲高”一段:“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锁其腰指山体中段为烟霞遮住。原论以景物部分隐去来表现山的高起,与正文所述主峰下方雾带相应。 ↩
[4] 《山水训》“世之笃论”一段:“谓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画凡至此,皆入妙品。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下说山川中可居可游之处并非处处都有,而画家应择取这些佳处。此段将选择景物与人对山居的向往联系起来。 ↩
[5] 《山水训》开篇论画山本意:“今得妙手郁然出之,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滉漾夺目。”堂筵为厅堂、席间,坐穷泉壑指身在室内尽览山川;耳边仿佛有猿鸟声,是原论所写欣赏图画的感受。 ↩
[6] 《山水训》论山水布置的几句:“山之人物以标道路,山之楼观以标胜概,山之林木映蔽以分远近,山之溪谷断续以分浅深。水之津渡桥梁以足人事,水之渔艇钓竿以足人意。”标为指示,足为补足。人物、建筑、舟桥与树木溪谷共同交代空间和人的活动。 ↩
[7] 《早春图》档案“技法”及展示说明列卷云皴,并解释山石用粗阔扭曲的线勾出轮廓,以干湿浓淡的墨色层层皴擦;石纹如卷曲云块,因而得名。云头皴、卷云皴是形容这类圆转石纹的称呼。 ↩
[8] 台北故宫南院《书画小知识》PDF第5页“寒林”以《早春图》局部为例,说明用深墨、尖锐而多转折的线描绘老树枯枝,枝梢如蟹脚。《早春图》档案展示说明另称蟹爪枝,并将其联系到李成一系的传统。 ↩
[9] 《山水训》“山有三远”一段依次用“自山下而仰山颠”“自山前而窥山后”“自近山而望远山”,分说高远、深远、平远;继以“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分别形容各自的山势与气氛。三远论同时涉及朝向、远近及其表现效果。 ↩
[10] 《山水训》论观山的一段:“山近看如此,远数里看又如此,远十数里看又如此,每远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侧面又如此,背面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面面看也。”前者指距离改变,后者指朝向改变,均来自反复察看同一座山的经验。 ↩
[11] 《山水训》论四时烟岚:“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淡冶为淡雅明丽。书中又以“春融,夏蓊郁,秋疏薄,冬黯淡”区分四时云气,并说观画可令人有如亲在山中的感受。 ↩
[1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Old Trees, Level Distance》藏品档案:1981.276,郭熙,约1080年,绢本水墨设色手卷,画心35.6×104.4厘米;带装裱全卷另长853.8厘米。博物馆将画面作为自右向左展开的手卷展示,图像属公共领域。 ↩
[13] 同件档案作品说明将其视为可能在同僚退隐前所作的晚年画;对卷末解释为两位老者走近亭子,或与同僚一起送别友人。馆方以裸树和加深的烟霭说明秋日气氛。 ↩
[14] Ping Foong, “Guo Xi’s Intimate Landscapes and the Case of Old Trees, Level Distance,” Metropolitan Museum Journal 35(2000),第87页开篇提出将郭熙较私密的小手卷与为建筑环境设计的大型山水区分考察,并结合同时代人的题画诗研究小卷。本文取其关于画幅、用途及欣赏场合差异的观察。 ↩
图像来源与性质:《早春图》全幅及四件细部取台北故宫开放图像,国立故宫博物院,台北,CC BY 4.0。《树色平远图》左右段取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原图,1981.276,公共领域。均为古代二维画作的忠实复制,保留原方向与色调,局部只改变显示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