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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简介 10

张萱、周昉与仕女画

循着捣练、张绢、闲步与倚坐的动作,看看华美衣饰之下的身体怎样活动。

本篇目录一、从唐代画家到今天的画卷二、四个人围着一块砧三、针线、炭火与展开的白绢四、《簪花仕女图》中的衣服有多厚五、人、犬与鹤之间的距离六、《挥扇仕女图》:坐下来以后七、画中人的生活与画家的选择作品与知识回看

《捣练图》左端,两名女子绷开白绢,另一人在中间俯身熨烫。最左女子双手前伸,身体略向后倾,与另一端的拉力相应。绢面连接几个人的动作,身旁孩子又俯下身去探看,使共同劳作有了成人专注与儿童好奇的差别。

张萱、周昉一系的人物画,以妇女的劳动、闲游和相处为题材,细画高髻、长裙与轻纱。华美衣服下,身体仍须站稳、伸手或倚坐,衣纹和轮廓也随之改变。精细描绘的日常活动,使人物画得以表现上层妇女生活里的轻重、动静与细小情态。

01一、从唐代画家到今天的画卷

张萱活跃于唐玄宗时期,擅画妇女与儿童。《历代名画记》列他的《乳母将婴儿图》《秋千图》《虢国妇人出游图》,育儿、游戏与出行都可独立成画。女性人物的生活活动,因而有了多种题材与场面。1

周昉稍后于张萱,曾任宣州长史。《历代名画记》说他“初效张萱画,后则小异”,评其“衣裳劲简,彩色柔丽”。有力简练的衣线与柔和的设色,成为后人认识周昉人物画的要点。他又画肖像与菩萨,水月观音图式属于其宗教画传统。2

现存画卷保存了后代传承的不同层次。波士顿美术博物馆将《捣练图》列为十二世纪早期的宋徽宗传作,所承为张萱的唐代图式。3《簪花仕女图》藏辽宁省博物馆,传统归于周昉;故宫《挥扇仕女图》也传为周昉所作。三卷分别表现加工丝帛、庭园闲游与宫中起居。

图版 01 · 原作图版
《捣练图》画心,传宋徽宗摹张萱,十二世纪早期,绢本设色,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藏。全图从右侧捣练、中部理线缝纫,到左侧张绢熨烫。古代二维作品忠实复制,公共领域;图版由中国现当代美术文献研究中心在 Google 艺术与文化提供。

《捣练图》以共同处理白绢的工作连接人物,《簪花仕女图》让各人随自己的兴趣闲步,《挥扇仕女图》则在倚坐、持扇和理琴之间转换。身体的姿态由具体活动决定,同样华美的衣饰也有不同的穿着与动作。

02二、四个人围着一块砧

“练”是经过煮治加工的丝帛,捣练又须以杵捶打。画卷由右至左安排捣练、理线缝纫与张绢熨烫几组活动。硬砧、长杵、针线和柔软白绢各有用途,人物的用力方式也随所处理的材料而变。4

右端四名女子围着长方砧,木杵有直有斜、高低不一。她们从砧的前后两边相向站立,有人露正面,有人露侧背,围出共同工作的空间。长杵的直线高出身体,砧面则在下方承接敲击。

图版 02 · 原作局部
《捣练图》局部:四名女子围砧捣练。注意木杵的高低、前后人物的遮挡,以及一人整理衣袖的停顿。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藏,公共领域原作图版。

最靠画边者露出背部,头稍转向砧;近处另一人也背向外,头臂朝向与她不同。身体遮住砧的一部分,杵和对面的人又从间隙露出。空白背景上,前后人身的遮挡已形成一圈有深度的位置。

几根木杵高低错开,握杵的手随之升降,将敲击前后的动作放在同一组里。直杵与弯肘相接,衣袖沿手臂回折。器物指明用力方向,衣服又将被遮住的肢体动作显出。

面向外的一名女子把手伸到袖边,整理衣服,暂时停下敲击。其他人的木杵仍举着,一组劳作中有停顿,也有继续的动作。相似工作因此没有画成整齐划一的姿态。

浅色上衣与蓝绿、红色衣裙交错,各人的躯干在相邻处仍有清楚边界。花纹随衣身分布,砧和木杵则较素。衣饰的繁密与工具的简明相配,既区分人物,也使工作器具容易辨认。

木杵举高时,长裙下缘仍落地,较稳定的下身承住活动的肩臂。背面人物的肩转向砧,对面的人从杵后露出,高低不同的手使反复敲击有了变化。华服包裹的身体,也有与劳作相应的重心。

03三、针线、炭火与展开的白绢

中部两名女子坐在席与器具旁,手抬到胸前。理线和缝纫都要处理细小材料,动作集中到指间。相比右端抬杵的幅度,这一组身体更低,手势也更细,画卷的劳作节奏随工序改变。

一人面向外,裙装铺在身前,举手时袖子离开胸腹;另一人露侧背,肩、臂与伸出的手腕相接。共同坐着做工,躯干的朝向和手的位置又不相同,长衣也随各自姿势展开。

缝纫和熨烫之间,一名较小的持扇者蹲在炭火旁,手向火盆伸出。扇面朝向与火器位置相应,说明她正在送风。身形降低到其他人的腰际以下,将细小工序安插在两组较大的活动之间。

图版 03 · 原作局部
《捣练图》局部:中部的坐姿、针线动作与扇火人物。席子的色块使坐着的两人形成一组,蹲在火旁的人又降低了画面的高度。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藏,公共领域原作图版。

左端两人拉住近乎水平的白绢,中间女子俯身熨烫。两端维持张力,熨烫者才有平展的材料可以操作。几人朝向不同,共同处理的绢却将动作连为一组。

最左女子略后倾,双手前伸;另一端人物露侧背,转头向着绢面,手臂从长袖伸出。一端后仰,一端侧转,以不同姿势绷住白绢。画工既要交代手怎样拉,也要使承受拉力的身体站得稳。

白绢与背景绢地都浅,握持的手和微微起伏的边缘,将实体材料从空处区分出来。柔软的绢帛受拉而展开,衣袖则在手臂下垂落。同一组浅色形体,因边界与受力不同而有了两种质感。

图版 04 · 原作局部
《捣练图》局部:张绢与熨烫。白绢连接两端人物,也把成人与儿童的动作分出高低。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藏,公共领域原作图版。

白绢近旁有个站着的孩子,头部约到成人腰际;红衣小女孩又俯身往绢下探看,头背降得更低。成人拉绢、熨烫,孩子关心眼前的新鲜事,两种注意分在不同高度。低处弯下的小身影,也打破了成年人近乎竖直的排列。

04四、《簪花仕女图》中的衣服有多厚

《簪花仕女图》的六名女子散在庭园中,一人持长柄扇,旁有小犬、白鹤,左端有花树与石头。众人各自看花、持物或逗犬,身形之间留着较多空处。宽袍长裙可以完整展开,轻微手势成为画面的主要动作。

这卷绢本设色画高46、长180厘米。传统归于唐代周昉,现代研究又提出五代和宋代等断代。谢宜君将髻式、步摇和宽袖外衫与墓葬文物相较,倾向它作于五代;衣饰既是形象的一部分,也成为判断画作年代的材料。5

图版 05 · 原作图版
传周昉《簪花仕女图》,绢本设色,46×180厘米,辽宁省博物馆藏。五名簪花女子与一名持扇侍女之间,分布着小犬、白鹤与空处。古代二维作品忠实复制,公共领域;图版由中国现当代美术文献研究中心在 Google 艺术与文化提供。

淡色外衫罩在鲜明的里衣上,手臂肌肤透过薄层显出,罩衣自己的边线与花纹又依然清楚。里衣、肌肤和外衫可以同时辨认,颜色层次使薄纱有了轻透的质感。宽大的袖子因而显得轻,所占面积虽大,仍有飘动的可能。6

长裙铺在地面,大袖向侧旁展开,肩颈和手臂从薄衫下显出。裙子的垂重与外衫的轻透相对,衣服各部分有了不同厚薄,丰厚身形也保留了轻盈的层次。

右侧第二名女子一手抬到肩颈,另一手较低,两侧袖口随之错落。鲜明里衣包在淡罩衣中,外衫从手臂旁垂下。身体基本静立,宽袖把细小手势扩大,人的上身因而有了变化。

图版 06 · 原作局部
《簪花仕女图》局部:右侧两名女子与小犬。内衣图案、外层轻纱与伸出的手分别显现。辽宁省博物馆藏,公共领域原作图版。

高髻与簪花增加了头部的分量,深色头发又与较浅的脸、颈、肩相衬。有人低头,有人侧转,发髻与肩线各有方向。相近发式随头部动作改变位置,轻微的俯仰也容易辨认。

圆面、颈肩与宽大的衣裙共同构成丰厚外形,薄纱又让身体轮廓若隐若现。与《捣练图》中随抬杵、拉绢而收束的衣袖相比,这些衣服容纳了较舒缓的手势。体态的丰厚与动作的轻微相配,人物的从容也由穿着表现。

05五、人、犬与鹤之间的距离

持扇侍女比相邻女子矮小,长柄扇向她身旁伸出。大小与器物朝向说明随侍关系,其他女子则各有不等的间隔。人群既分散,各处又通过看与被看、服侍与受侍相联系。

最右女子手中长物斜向小犬,犬在裙脚旁回身相应。手、器物与动物的朝向接成一条斜线,将高处的轻微手势连到低处。宽大裙装之旁,一只小犬使站立者有了正在逗玩的对象。

白鹤的足细长,颈上伸后弯回,身体较宽,与贴地小犬的形状不同。长裙与高髻偏于竖向,鹤身较横,颈部转折又伸入人物间的空处。动物使分散的人群之间多了一种轮廓和方向。

图版 07 · 原作局部
《簪花仕女图》局部:白鹤、较远的女子与左端花树。人物之间的空处由鸟兽的方向和不同身量连接起来。辽宁省博物馆藏,公共领域原作图版。

左端花树与山石交代庭园,近旁女子举手看花,长裙向外铺开,身体与树丛之间仍有间隔。景物只在局部出现,将女子的动作与所看的花相连。庭园环境简略,人的兴趣已由手势和物象交代。

看花、逗犬和随侍分在不同位置,衣饰、身量与动作又使各人相互照应。人物没有围住一个共同任务,兴趣可以各自延续。相较捣练时必须配合的动作,这些分散活动更着重表现闲游的从容。

06六、《挥扇仕女图》:坐下来以后

故宫藏《挥扇仕女图》,绢本设色,33.7×204.8厘米,无作者款印,传为周昉所作。全卷有十三人,分别执扇、理琴、理妆和做工。本篇所用馆方局部画右边女子倚坐、侍女执扇,左边人物解囊理琴,站立与坐姿隔着空处相接。7

图版 08 · 原作图版
传周昉《挥扇仕女图》局部。全卷绢本设色,33.7×204.8厘米,故宫博物院藏。此处为馆方所刊局部,展示倚坐、执扇与解囊理琴等活动,并非全卷。古代二维作品忠实复制,公共领域。

倚坐女子身体偏向一侧,头胸微倾,手臂靠在座具上。衣纹绕腰腹、膝部弯转,在坐处堆叠,裙裾再铺向地面。相比站者下垂的长衣,这些折转交代了屈膝、倚靠与身体所受的承托,放松也有实际支点。

长柄扇伸到倚坐女子上方,持扇侍女站得较直,手臂向外送。侍女动作展开,受侍者收在座具附近,身体的不同用力表现了主从关系。两人之间空处较宽,完整的扇柄将她们联系起来。

左边一人扶住琴囊上端,另一人的手较低,正将长物从囊中取出。手臂由宽袖露出,彼此靠近,解囊理琴使分立的人有了协作。器物的方向将两人的动作接为一件事。

另有站者把手收在胸前,宽袖垂下,暂时不参与理琴。忙于取物与停手等待的人并列,倚坐者又在一旁,宫中相处有了不同状态。画卷由这些轻微活动接续,重在起居中的姿态与情态。

07七、画中人的生活与画家的选择

华服、宠物与随侍,使画中生活接近宫廷和贵族家庭。张彦远评周昉“全法衣冠,不近闾里”,衣冠代指上层人物,闾里为民众居住的里巷。这些画重视日常生活,又在特定社会范围中选择形象,精致衣饰与从容起居也因此占了较多位置。8

张彦远列周昉的《按筝图》,音乐与日常相处也能成为单独题材。画家描绘轻纱如何罩住身体,儿童怎样探看工作,女子如何看花、逗犬,相近衣冠之下的人物因细小动作而不同。人物画对生活的描写,在这些体态、材料和兴趣的差别中变得精细。9

《捣练图》的工作从容有序,环境洁净,衣服精美,艰苦与疲惫没有成为重点。共同劳作与庭园闲游虽有不同动作,都重视人物、器物可供细赏的形貌。仕女画描绘了生活中的细小差别,也按上层社会的趣味选择这些生活的面貌。

作品与知识回看

图示取自本篇作品,可点击放大;各项链接回到相应正文。

围砧捣练

重心与身体支承

重心是身体重量可视为集中作用的位置,支承又关系到姿势是否稳定。捣练者长裙垂地,下身较稳,木杵高低不同,手肘带着袖线转折。背面人物与正面人物围住砧,器物提供用力方向。稳定脚下与活动手臂相配,使连续劳动有了可以理解的身体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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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绢与熨烫

实物浅色与留白

画中浅色有不同用途。白绢是被两端人物拉住的实体,边缘平直中微起伏,握持的手说明张力;上下少落笔墨的绢地则是周围空间。柔软材料因边界与动作而保持形状,又将拉持、熨烫连成协作,使日常劳作有了共同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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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袖下的里衣

色层与轻纱质感

轻纱的质感来自层次同时可见。外衣淡色跨过较鲜的里衣,手臂轮廓仍然显露,罩衣又有自己的边线和纹样。宽袖扩大外形,透明薄层保留身体线索;与落地长裙的垂重相对,同一人物身上出现了不同衣料的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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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坐与理琴

器物连接身体

器物能支承人物,也能连接不同人的动作。挥扇图中,座具承住倚坐者,衣料在腰膝处折叠,裙脚接住上身倾斜;另一组的长琴囊横在两人之间,高低不同的手共同扶持。身体姿态随器物用途改变,生活活动由这些关系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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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与图像

[1] 《历代名画记》卷九张萱画目记“萱好画妇女婴儿”,列《妓女图》《乳母将婴儿图》《按羯鼓图》《秋千图》《虢国妇人出游图》。朱景玄《唐朝名画录》张萱条又列《宫中七夕乞巧图》《望月图》,并称其画贵公子、宫苑、士女等。正文据具体题名说明育儿、游戏、出行等内容。 ↩

[2] 《历代名画记》卷十周昉条:“字景玄,官至宣州长史。初效张萱画,后则小异,颇极风姿……衣裳劲简,彩色柔丽。菩萨端严,妙创水月之体。”劲简为有力简练,柔丽为柔和妍美。《唐朝名画录》周昉条又记写真、士女与水月观音等画事,称其活动于卿相之间。 ↩

[3] 波士顿美术博物馆郝盛谈喻红作品的馆方介绍明确把所藏《捣练图》列为十二世纪早期、归于宋徽宗的作品。“Court Ladies or Pin-Up Girls?”展览说明同列年代与墨、色、金绢本材质。本文以张萱图式的宋代传承本介绍所见画卷;三件图像的出处集中列于注后。 ↩

[4] 《说文解字》糸部“练”条:“湅缯也。从糸柬声。”缯为丝织品,湅为煮治。教育部《异体字字典》练字释义解释为将生丝煮熟、使之柔软洁白。捣练图以砧上捣打、理线和熨烫等活动表现加工丝帛,动作分组可见本篇全图。 ↩

[5] 上海博物馆展览图录《簪花仕女图卷》著录辽宁省博物馆藏、绢本设色、46×180厘米,传统归周昉,并作晚唐断代。谢宜君《传唐画〈簪花仕女图〉衣著、配饰年代考》,《议艺份子》第29期,第1—3、8—11页,则比较簪花、高髻、步摇及宽袖衫等,提出五代说。第8页以南唐墓步摇与画中垂饰相较,第9—10页又比较五代女俑髻式。 ↩

[6] 谢宜君同文第5页的衣着描述称低胸长裳之外“外披薄薄的透明大袖衫”,并记里外层次与圆面、长颈、削肩的形体。本文的轻透与垂重分析,可同图版中手臂、里衣和外衫各自可见的边界相对照。 ↩

[7] 故宫《挥扇仕女图》著录:新00147478,绢本设色,33.7×204.8厘米,无作者款印,传周昉。李湜所述全卷十三人,包括执扇慵坐、解囊抽琴、对镜理妆、绣案做工、挥扇闲憩等。本文馆方局部只含倚坐、执扇及解囊理琴等六人,图版范围不等于全卷。 ↩

[8] 《历代名画记》卷十周昉条关于题材范围的评语:“全法衣冠,不近闾里。”衣冠代指上层人物,闾里为普通民众居住的里巷。《唐朝名画录》周昉条称其“游卿相间,贵公子也”,并列宴会、按曲等题材,可与画中衣饰、器物和随侍对读。 ↩

[9] 同卷周昉画目列《蜂蝶图》《按筝图》《杨真人陆真人图》《五星图》。按筝为抚弄筝曲。《唐朝名画录》周昉条评“又画士女,为古今冠绝”,并列《独孤妃按曲图》《扑蝶图》等;音乐与游嬉题材,也得到当时画评的推重。 ↩

图像来源与性质:《捣练图》与《簪花仕女图》为中国现当代美术文献研究中心在Google艺术与文化展示的原作忠实复制,作品页见捣练图、簪花仕女图。《挥扇仕女图》取故宫藏品页所刊局部。古代二维作品的公共领域文件记录分别见捣练图、簪花仕女图、挥扇仕女图。本篇图像保留原方向、破损和色调,局部只调整显示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