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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简介 02

人物、山水与花鸟

几种画科怎样形成自己的题目,又怎样在一幅画中相遇。

本篇目录一 画科的名称与画家的工作二 《婴戏货郎图》中的一场小事三 一个人怎样成为画的中心四 山水画里的观看者五 花鸟的生长与姿态六 一卷鱼怎样成为独立的题目七 同一画家跨越画科八 画面为何被需要九 回到人与周围之物作品与知识回看图像与阅读资料

陈洪绶与陈字的《杂画册》把人物、山水、花枝和禽鸟收在相近大小的绢面上。陈洪绶画坐者,以宽袍围住屈起的双腿;画禽鸟,饱满的鸟身又落在一段粗枝上。对象不同,形体都厚实,轮廓也鲜明。一册画既展示画家能画哪些题材,也留下了他处理不同对象时的习惯。

人物、山水、花鸟是今天介绍中国画时常用的三个门类,背后各有积累已久的技法和题材。它们又常在一幅画中相遇:山水里有行旅的人,人物身旁有庭园,花鸟画可以带着大块坡石。一尾鱼还可能引出庄子的问答。画家选择题材时,也在选择怎样表现人的生活,或怎样借物象寄托自己的感受。

01一 画科的名称与画家的工作

今天常用的三分法,把古代更细的许多画科概括在内。北宋宫廷藏画著录《宣和画谱》列有道释、人物、宫室、番族、龙鱼、山水、畜兽、花鸟、墨竹和蔬菜十门。墨竹与蔬菜各自成科,宗教人物也没有一概收入人物门下。藏品怎样归类,与编书者重视的用途、题材和画家专长都有关系。1

道释画里的神祇、菩萨和罗汉有各自的冠服、持物与随从,寺观中的礼拜者要据此辨认身份。宋人郭若虚要求“画人物者必分贵贱气貌、朝代衣冠”,把身份、神情与服饰一同列为画者的功课。画宫室另有专长,柱梁、斗栱、檐角和台基必须衔接得当。一位画家善于刻画眉眼,未必也能画清重叠的屋宇,分科之中包含了技艺的分工。2

人物画中,肖像要使某个具体的人可被辨认,面貌、衣着和身份都很重要;故事画要交代角色怎样行动,风俗画则常写市场、节令、生产或游戏。几个人同坐一桌,画的可能是宴饮、辩论,也可能是问诊。杯盘、座次、手势和彼此的目光,把相似的场面变成不同的事情。

山水画常把人物放进广阔环境。屋舍、道路、舟桥与田地交代哪里能住、哪里能走;山势又可以高耸如巨壁,也可以只在远处露出低矮的轮廓。人在山中怎样行进和停留,取决于画家安排的地势与观看方向。

山水成为独立画科以后,也承载了人对退居、交游和自我修养的想象。宋元士人画中的书斋、园林与山居,常表现主人向往的生活。一间茅屋可以代表友人的居所,一片山林也可以成为远离仕途的寄托。大都会的山水画史介绍特别讨论了这类居所图。人物即使只占一点,山川也可以围绕他的居处和愿望展开。3

花鸟画的对象包括花木、竹石、蔬果、草虫和水族,旧时著录中有些合列,有些分科。鸟怎样停在枝上,鱼怎样在水中转身,植物怎样抽枝、开花和结果,都能单独成为画题。人不出现在画中,他对时令、物产和生活的关心也有许多表现的办法。

画面上最主要的对象,不一定占据最大的面积。树下几个人的行动可能决定故事,树画得再大,也主要是背景;山水中的小人物若只在桥头行走,则多半为山川补充尺度和生活情趣。题材的主次取决于画家围绕什么组织全幅。

02二 《婴戏货郎图》中的一场小事

李嵩1212年所作《婴戏货郎图》,现藏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画心高24.1厘米、宽26厘米,保留团扇的圆形。一边摆着货担,一边是货郎与孩子,斜伸的枝条把人和物罩在树下。小小扇面画进了许多器具,人物又正忙于货物之外的一件事。4

图版 01 · 原作图版
李嵩《婴戏货郎图》,1212年,绢本设色,画心24.1×26厘米,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1963.582。馆方公开领域高清图。

右侧两只货篮塞满器物,扁担架在上方,细杆和悬挂的小物伸出篮外,货担像一间能随身挑走的小铺。画家把这些东西画得密而清楚:篮沿分开内外,细绳接着挂件,上部杆子越过篮口,层层遮挡又交代出装载的厚度。

图版 02 · 原作局部
《婴戏货郎图》左部人物局部。李嵩,1212年,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CC0;局部从上图高清原图显示,可回看整幅。

货郎的身体朝左倾,脚步张开,两臂伸向孩子。左下方的儿童有的俯身,有的举手,有的背对画外,目光都落在脚边。那里有一条蛇,孩子拿着棍子和石头围住它,货郎赶来干预。右侧的货担暂时无人照看,人物的动作都朝向这场意外。5

货郎的头高出孩子,伸臂可以越过他们;几个孩子的头和肩则高低错落。前面的背影挡住后面人的身体,后面的头又从空隙中露出,人群显得拥挤。大家都围着蛇,各人的反应有所不同,俯身、举手和回望让这个共同的动作带着忙乱。

右下方还有一个与大群人拉开距离的孩子。他身体前倾,手臂向前伸,后脚的姿态带出奔跑的意味。他与左侧人群之间留有空地,前倾的身体指向聚集处,像是正要加入。货郎伸臂干预,已有孩子俯下身去;这几个动作错开,把事情留在尚未结束的中途。

左上方枝条沿团扇上缘伸长,叶丛没有一直垂到人物头上,中央因此留出较空的区域。货郎上方的空间与货担的密线形成差别,人的脸和伸出的手臂因而清楚。枝叶沿圆弧铺展,把下方两组人和物围在同一片树荫里。

货担静放在右,人的忙乱集中在左,画家让两部分互相衬托。满篮日用小物本来等待售卖,货郎一转身,它们就被搁在一旁。风俗画的趣味在这里落到日常秩序被打断的一刻,精细的器物刻画也参与了情节。

这件小画也出自宫廷环境。李嵩是南宋宫廷画家,克利夫兰馆方提出,儿童面临危险的情节,可能与宋宁宗诸子早夭的处境有关。画家把危险画得很近:蛇已在脚边,孩子还在围拢,货郎的伸手来不及让场面平静下来。6

03三 一个人怎样成为画的中心

陈洪绶《杂画册》的开篇只有一名坐者,酒器、杯子和书放在身旁。大都会将这一开解释为画家借酒浇愁的自我形象。脸部神色和身旁物件已成为画面的主要内容。7他坐在展开的叶片上,双腿屈起,宽袍绕着膝头转,肩臂放得较松。杯子握在身侧,书合放在手边,饮酒与阅读暂时停下。

图版 03 · 原作图版
陈洪绶《杂画册》之一,绢本设色,册页画心约22.2×21.7厘米。此册前四开归于陈洪绶,后七开归于陈字,其中一开有1627年款。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99.521a–k。

以线条勾出物体外缘、衣褶和转折,通常称为“勾勒”。这页宽袍的长弧线绕着膝头,袖口与衣襟层层套叠,既交代身体坐姿,也使衣料显得厚重。脸部的线短而密,眉眼向中间聚拢,鼻部与胡须交代头的侧转。宽松的衣袍围住一张紧绷的脸,悠闲的坐势中有了不轻松的神情。

图版 04 · 原作局部
陈洪绶《杂画册》人物页局部:眉眼、衣襟和持杯的手。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公共领域。

酒器的圆腹与宽袍弧线相近,书的直边和蓝色书套则显得方整。淡紫灰衣袍落在大片绿叶上,书套的细纹只占一角,器物、衣服和叶席的颜色互相衬托。叶席又标出人物身下的地面,使他坐得安稳,四周不必再补完整的室内陈设。

右上方题字一直写到人物头侧,墨色纵行较密,衣纹弧线较疏,人物身旁有了两种不同的墨迹。自题与自画并置,他写下的心事与脸上的神情也能相互参照。

陈洪绶把头画得稍大,衣袍铺得宽厚,人物的轻巧感减弱,眉眼反而突出。这种“古拙”有具体的造型根据:轮廓转折稳定,形体饱满,长衣纹舒缓,神情则紧绷。夸张并未妨碍人物的可信,坐得安稳与心绪不宁的反差,正是这幅自我形象的特点。

书、酒与宽袍还给人物安排了一种身份。他独处时带着读书和饮酒的习惯,区别于以冠服、仪仗突出官阶的形象。人物画既可保存一个人的面貌,也能把他希望留下的生活态度画出来。

04四 山水画里的观看者

马远《月下赏梅图》把人物安置在山石、梅枝与月色之间,身体只占画角很小的一处。团扇上的男子坐在左下方,旁边站着一名侍从。人的尺寸很小,浅色衣服在较深的石面前仍然清楚。他朝画面右侧仰望,右上方是一轮圆月,弯曲的梅干从下方伸起来,停在人与月之间。8

图版 05 · 原作图版
马远《月下赏梅图》,13世纪初,绢本水墨设色,团扇装成册页,画心25.1×26.7厘米。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86.493.2。

坐者靠着左下方的山石,月亮高悬在右侧空处,梅干从两者之间扭转上升,细枝与花点散在枝梢。梅枝把相距很远的人和月联系起来。赏花的人仰首,枝梢向空中伸去,两个朝上的方向使静坐也带着远望的意味。

左侧近石深灰,远峰浅淡,浓黑的梅干从朦胧背景里伸出。圆月周围很空,亮色与较暗的树石相隔,月下初春夜晚的气氛逐渐显出。

图版 06 · 原作局部
马远《月下赏梅图》左下人物与梅干局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公共领域。

坐者还不及一段石壁高,梅枝远伸头顶,使二十多厘米的团扇容纳了一处可以停坐远望的园林。侍从立在身后,主人仰首,两人都没有赶路的急迫。园中景物比人的身量大得多,人的姿态又使这片夜景有了赏梅赏月的情趣。

这类在景物中分量很小的人物,通常称为“点景人物”。他们既提供尺度,也使环境有了具体活动:桥上行人的朝向交代路径,舟中持篙者使一段水成为可以通行的河道。《月下赏梅图》只让一个人仰首,就把树石与圆月变成了有人欣赏的景色。

山水画可以把人的生活写得很轻,只留屋顶、舟船、樵径与渡口。屋舍让人想到居住,路和桥让人想到来去,山川依旧占据大部分画幅。人虽不居中心,环境与他的生活有着密切的关系。

《月下赏梅图》中的脸小得难以细辨,仰首的姿态已足以传达远望。《婴戏货郎图》则要分清谁已俯身、谁正赶来,情节才紧张。同样大小的团扇,一幅主要表现人与景的相处,一幅着重表现人和人的行动,细节的安排随题意而变。

05五 花鸟的生长与姿态

《杂画册》另有一开,鸟站在开花的老枝上,头朝左,长尾斜向右下伸出。粉红花瓣散在枝梢,树皮深纹与青绿小点显得斑驳。鸟身圆厚,老枝的转折也结实,与陈洪绶画人物时的厚重造型相通。

图版 07 · 原作图版
陈洪绶《杂画册》花鸟一开。鸟足与枝干相接,尾羽向右下伸出,老枝上的节疤与花朵共同构成近距离的观看。

郭若虚谈花鸟画的训练,写道:“画翎毛者,必须知识诸禽形体名件。”“知识”在这里是认识、了解,“名件”是各部分的名称。下文细列嘴喙、翅羽、尾和脚,又区分禽鸟鸣集、寒栖时羽毛的松紧。认识身体构造,还要熟悉它在不同状态中的变化。9

鸟的身体画得饱满,腹部占有相当大的面积,细长尾羽从圆腹后面伸出。翅膀贴在身侧,用一层层较深的羽片收束;腹部的细线更软密,让同一只鸟身上出现不同的羽毛质感。眼周的一圈浅色又把小小眼睛突出出来,头部因此像在专注地望着一边。圆腹、贴身翅膀与斜出的尾羽相接,形成安稳的停栖姿态。

鸟爪扣在较粗的枝干上,小腿托住圆厚的腹部。枝干从左下进入,经过鸟身下方向右上伸展,长尾则斜向右下,两者错开,鸟的轮廓很清楚。画家把小小的支承点画牢,饱满的鸟身才有安稳停栖的感觉。

图版 08 · 原作局部
陈洪绶《杂画册》花鸟页局部:鸟足、翅尾与老枝。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公共领域。

粗枝的弯曲处有深色节疤,外缘深,内部浅;枝干较宽的地方,树皮皱纹也多。细梢上的纹理减少,花和芽逐渐成为主要变化。粗老与细嫩的区别画得清楚,老枝承重,新梢抽发,这段花木显得既苍老又有生意。

画家截取的是一段花枝,根与土地留在画外,属于常说的“折枝”构图。粗干从画角进入,逐步分成细梢,花朵沿枝散开,鸟又落在较稳的一段。有限幅面集中画近处的生长,树木的全貌虽被省去,枝条怎样伸展、鸟怎样站稳都交代得完整。

花鸟题材还带着时令与人情。花开、结果、叶片初生或枯落,各有季节;画家也会为祝寿、节日和赠答重组花木。植物的生长状态给画面以时间,受赠的场合又使它们带上祝愿。花鸟的含义常从物候与人的生活一同生出。10

花枝在不同画面里作用也不同。马远的梅干隔着距离伸向月亮,是园林夜景的一部分;陈洪绶把枝节、花瓣和鸟足推到眼前,树枝本身成为主要对象。题材相近,观看距离与造型重点已经改变。

06六 一卷鱼怎样成为独立的题目

花鸟画的范围还包括水族。周东卿1291年作《鱼乐图》,画心长约5.94米,远长于前面几张册页。展开卷子,看到的是大小不同的鱼与水草;人物没有进入这片水域,鱼的转身、聚散和前进方向承担了整卷的变化。11

图版 09 · 原作图版
周东卿《鱼乐图》局部之一,1291年,纸本水墨设色,画心30.8×593.7厘米。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47.18.10。此为馆方提供的卷中局部,非全卷。

这段图中,右边两条较大的鱼都朝左,鱼身互相遮挡;中部一条细长的鱼斜向下方,旁边另有两条体形较圆的鱼转身。方向错开以后,一片没有清楚岸线的水也有了流动。鱼身并非全部平行于画面,弯曲的尾部与缩短的身段使某些鱼显得正在转向,彼此之间留有可以游过的空隙。

一组小鱼围成弯弧,尾部方向不一,像是刚刚转身。大鱼的鳞片清楚,背深腹浅,小鱼只用轻淡的身形相接。大小鱼相邻,水域显得宽;游动方向错开,又免于整队平行的呆板。

水草从画面下部向上伸,细叶在水中散开。较淡的草叶有时出现在鱼身前后,局部的遮挡把鱼放到一个有深浅的环境里。水面浅色连续,托出鱼身灰阶与细鳞;鱼草之间的距离和遮挡,说明同一水域的深浅。

图版 10 · 原作图版
《鱼乐图》另一段。鱼体的长短、转向和水草间隔改变,连续手卷因此出现不同的疏密。

鱼群沿长卷改变疏密与方向。几条大鱼之后接一段空水,浓密水草间露出下一组鱼,细长鱼与圆腹鱼又交替出现。画面没有一个明确的故事结局,变化发生在游动的姿态和鱼群间的距离里。逐段展开,游鱼像没有因纸面边界而停下。

周东卿在卷末题道:“非鱼岂知乐,寓意写成图。”12他借的是《庄子·秋水》的濠梁问答。庄子说“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问“子非鱼,安知鱼之乐”。13画家没有画桥上辩论的两个人,只画水中的游鱼,再用题诗点明寄意:人感到的从容与快乐,可以借鱼的姿态画出来。

大鱼身旁留着空水,小鱼群聚而不齐,水草之间也能自由穿行。“寓意写成图”仍需具体的画法,鳞片让鱼的形貌可信,转身与散游又使从容可感。画家写出水中生命的自得,也表现自己对这种状态的向往。

《宣和画谱》早已用“游深泳广,相忘江湖”形容鱼,又借它比拟“难致之贤者”。鱼可以使人想到不受拘束的生活,旧画论的关心已超出形貌。周东卿把这样的寄意落实在一卷鱼草中,水域没有人物,人的心情贯穿其中。14

07七 同一画家跨越画科

《杂画册》把陈洪绶的四开与其子陈字的七开合在一起。本篇所举的坐者、山水与花鸟,都属陈洪绶的部分;全册可能由后来的收藏者或陈字汇集而成。15

图版 11 · 原作图版
陈洪绶《杂画册》山水一开。近处山石与水道相间,远处留出较淡的山岸,与同册的人物、花鸟形成题材上的转换。

陈洪绶的山水页把高山放在左侧,层层石块向右下铺开,远岸退得很轻。近石的线沿着折面弯转,地形像大小不等的石块叠起,水从隙间通过;屋舍和两个人物落在左下近岸。山石折面和花鸟页的树皮节疤,都突出较大的凹凸,再添细纹。对象变了,造型的习惯可以彼此参照。

人物的宽袍、鸟的圆腹和山石团块,都有饱满而稳定的形状。陈洪绶用清楚的外轮廓撑住大形,再安排衣纹、羽片与石面细节。各科需要的知识不同,他又把自己偏爱的厚重形体用在其中,风格因而能跨过题材延续。

杂画册每开相对独立,前一页收住,下一页可以换成另一种题材。连续手卷要接续山川或人事,册页不必保持同一地点,画家可以并列呈现不同专长。同样大小的幅面,又使各开在翻阅时自然形成比较。

十七世纪的册页有不同的组织方法。大都会的册页专题比较张风的山水册与陈洪绶的杂画册:张风用十二开反复写少有人迹的山居,陈洪绶则在几科间转换。一个主题可以持续展开,不同题材也能并列成册,独立画面的次序成为全册构思的一部分。16

一位画家兼画数科,也便于回应不同的委托。友人可能索取山水,也可能需要花卉或人物;宫廷、寺观与私人交游所需的图像各有偏重。学习的门径、受画者的要求和个人所长,一同影响画家的题材范围。

“院体”“文人画”和“职业画家”说的是创作环境、价值取向或谋生身份,与人物、山水、花鸟的题材分类不在同一层面。李嵩的货郎与马远的园林小景,同出宫廷画家之手,内容相差很大;细写花鸟也既可供宫廷欣赏,又可用于友人赠答。一位画家的身份,并不预先限定他只能画哪一科。

08八 画面为何被需要

画的用途还影响观看距离。寺观中的供奉像要供人礼拜,冠服和姿态常需在远处辨认;手卷、册页适合案头展看,细线和小物可以画得更密;扇面原是器物的一部分,图像也要适应圆弧边界。同样画人物或花木,形制与用途会改变形象的大小和细节的分量。

《鱼乐图》画心长近六米,在案头只能逐段展看。画家用鱼群的聚散使前后接续,观看者也可在某段停留,或卷过一片空水。手卷的展开让那些细小的游动依次出现,鱼鳞与尾鳍需要近看,连续的水域又超出一眼所见的范围。17

题材相同,用处也可能不同。节日赠人的花卉要照顾受赠者的期待,写生小稿则着重记录形态;亲人肖像所要保存的相貌,与宗教画所要辨认的身份又各有要求。题款和赠语常会留下受画者及用途,使同类图像获得更具体的生活背景。

作品流传时,用途也会改变。李嵩与马远的团扇,如今都以册页形式保存;日常器物上的图像,被当作独立书画珍藏。陈氏父子的画页又可能经后人汇成一册,今天所见的并置关系,有一部分来自收藏与装裱。画科之外,作品怎样进入生活、又怎样被保存,也参与了它的历史。18

09九 回到人与周围之物

人物、山水与花鸟各有专门的造型知识,也有不同的寄意办法。李嵩把身体动作组织成一场意外,马远以人对景写闲情,周东卿则借游鱼表达人的感受。画中的人可以大,可以小,也可以不出现,他与周围世界的关系始终是这些作品的重要内容。

陈洪绶的杂画又保留了另一种联系。画衣袍与羽毛需要换笔法,他偏爱的厚重形体没有随题材消失;人物的愁思、枝上鸟的停栖、山水中的居所,则各有情境。分科帮助画家发展专长,跨科也让同一种造型趣味获得了更广的表现。

作品与知识回看

图示取自本篇作品,可点击放大;各项链接回到相应正文。

货郎与围聚的儿童

人物动作与情节

货郎伸臂干预,孩子俯身、举手,注意力指向地面的蛇。左边的人群挤向一处,右边货担上的日用小物仍整齐停着,忙乱与静止分置两侧。手势、目光交代眼前的意外,未动的货担又让这场买卖中断显得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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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者的宽袍与眉眼

勾勒与神态

勾勒用线条交代轮廓、褶缝与形体转折。宽袍的长线绕过膝头,袖口回转,布料的垂落随坐姿形成。脸部使用较短、较密的线,眉眼向中央聚拢。身体与面部不同的线条密度,使停坐的姿势带出凝住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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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坐者与梅枝

点景人物

点景人物为山水提供尺度,也带来可想象的活动。坐者面向明月,侍从留在身后,梅枝把近处人物与高处月色联系起来。看景的人被安置在景中,山水由此容纳停留、远望与独处的生活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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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足与老枝

折枝构图

折枝构图截取花木的一段,树根与其余枝叶留在画外。粗枝由画边进入,逐渐分成细梢,花朵沿梢散开。鸟爪扣住枝面,尾羽与枝干方向交错,植物的生长和禽鸟的停栖在有限范围内形成可辨的支承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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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草之间的游鱼

虚实与游动空间

鱼背较深,腹部较浅,细鳞与尾鳍保留具体刻画;周围水面则连续而轻淡。水草遮过部分鱼身,把它们安置在有前后的水域。鱼群之间留出的间隔容许转身和穿行,水的空间由实画的鱼草与较空的纸面共同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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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图像与阅读资料

[1] 《宣和画谱》二十卷目录及元大德六年杭州刊本影像。此书为北宋宫廷藏画谱录,按道释、人物、宫室、番族、龙鱼、山水、畜兽、花鸟、墨竹、蔬菜十门著录;龙鱼门附水族,墨竹与蔬菜另立门类。 ↩

[2] 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卷一叙制作楷模:“画人物者必分贵贱气貌、朝代衣冠。”说到建筑,又要求“画屋木者,折算无亏,笔画匀壮”,斗栱“向背分明,不失绳墨”。屋木指宫室建筑,绳墨在此指尺寸与构造的准则。 ↩

[3] 大都会亚洲艺术部《Landscape Painting in Chinese Art》,2004年10月。文中谈宋代士人以退居山水的图像表达修养和身份,又谈元代文人用居所图纪念交游:真实宅园可以简化成茅屋,表现主人珍视的生活。 ↩

[4] 李嵩《婴戏货郎图》藏品著录:1212年,绢本设色册页,画心24.1×26厘米,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1963.582。本篇图像保留圆形扇面与边缘,画中右下有纪年和李嵩款。 ↩

[5] 同画关于蛇与儿童的场景说明将画中情节解释为孩子以棍石攻击蛇、货郎赶来干预,货物暂时无人照看。原图左下孩子脚边可见蛇,棍子、俯身和伸臂的动作都朝向这里。 ↩

[6] 同画关于宫廷背景的说明介绍李嵩为宫廷画家,并提出儿童遭遇危险可能影射宋宁宗九子早夭、缺少直系男性后嗣的处境。这是馆方对题材寄意的解释。 ↩

[7] 陈洪绶、陈字《杂画册》第一开及作品说明。全册绢本设色,十一开,画心约22.2×21.7厘米,大都会藏,1999.521a–k。馆方将第一开释为陈洪绶借酒浇愁的自我形象。叶席、酒器、合书和手中杯子均见本开。 ↩

[8] 马远《月下赏梅图》作品说明与著录:13世纪初,绢本水墨设色,团扇装成册页,画心25.1×26.7厘米,1986.493.2。馆方根据亭屋茅顶辨认为园林场景,并以深褐、黑色树石与浅灰山崖的对照说明初春月夜的气氛。 ↩

[9] 《图画见闻志》卷一叙制作楷模论翎毛在正文所引句之后,细列嘴喙、眼缘、翅羽、肚毛和脚爪,又说“或鸣集而羽翮紧戢,或寒栖而毛叶松泡”。紧戢是收拢,松泡在此说蓬松,郭若虚同时要求懂构造和懂活动中的羽毛变化。 ↩

[10] 同篇论花果草木:“画花果草木,自有四时景候,阴阳向背,笋条老嫩,苞萼后先,逮诸园蔬野草,咸有出土体性。”景候指时令与生长状态,苞萼指花苞、花萼,后先说开放的早晚。 ↩

[11] 周东卿《鱼乐图》著录与1291年款:纸本水墨设色手卷,画心30.8×593.7厘米,装裱全卷32.1×1122厘米,47.18.10。末款“至元辛卯春仲临江周东卿作”,春仲即仲春。 ↩

[12] 《鱼乐图》周东卿卷末自题的馆藏释文:“非鱼岂知乐,寓意写成图。欲探中庸奥,分明有象无。”正文取前两句说明他借鱼寄意。寓意是寄托意趣,图上的水族既是描绘对象,也承载画家的感受。 ↩

[13] 《庄子·秋水》第十七篇末尾濠梁问答。濠是水名,梁为桥。惠子问人如何知道鱼乐,庄子反问“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最后说“我知之濠上也”。鯈为一种小鱼,今常写作鲦。 ↩

[14] 《宣和画谱》卷九龙鱼叙论借《诗经·鱼藻》说“游深泳广,相忘江湖,以比夫难致之贤者”。又评有些画只把鱼当作“庖中几上物”,没有游动的生气。庖为厨房,几为案几,难致指难以招致出仕。 ↩

[15] 《杂画册》作者分工和成册问题:馆方将a至d四开归于陈洪绶,e至k七开归于陈字,其中一开有1627年款。本篇人物、山水、花鸟三幅,分别为前三开。馆方认为全册可能由后来的收藏者,或由陈字汇集成册。 ↩

[16] Joseph Scheier-Dolberg《The Art of the Chinese Album》,大都会,2014年9月12日。文章以张风1644年的十二开山水和陈氏杂画册比较同题连续、杂题并列两种安排,并说明一册可由画家或收藏者汇成。 ↩

[17] Dawn Delbanco《Chinese Handscrolls》,2008年4月。手卷从右向左按约肩宽逐段展开,观画者可自行决定快慢;画中故事或行程的推进,也与实际展卷的时间相联系。 ↩

[18] 两件团扇的现存形制分别见李嵩《婴戏货郎图》的册页著录与马远《月下赏梅图》的“团扇装成册页”著录。陈氏画册可能后期汇集,见注15。 ↩

本篇图像来自馆方开放获取项目。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图像为CC0开放资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用藏品图像均标为公共领域。图像保留馆方提供的色彩和方向,整幅与局部分别说明。克利夫兰开放获取政策;大都会开放获取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