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人文地理

青铜时代及后续遗存 · 替换备选

切木尔切克石人与青铜时代墓葬

切木尔切克的石人立在墓地旁，面容与石围的布局留有四千多年前的生活线索。

切木尔切克的石人

切木尔切克墓地位于阿勒泰市西南，山前的草地、土岗和戈壁间散布着石围与石人。旧发掘报告称这里为克尔木齐，地名更改以后，切木尔切克逐渐成为通行名称。遗址包含若干墓地，年代前后相接，今天看见的石人和石棺并非在同一年立起。

早期石人的面部很醒目：圆形轮廓，突出的眉弓，方直的鼻子，宽而平的嘴；两颊刻有尖端相对的三角纹，肩胸带着条形或弧形装饰。雕刻到胸腹以下逐渐减少，粗糙的原石表面仍留在身体上。工匠削低纹样周围的石面，使眉鼻凸出，浅槽又划出眼口与衣饰。太阳照射方向一变，浮起的棱线就会投下不同的影子。

一块立石从选材到竖立，要经过数道工序。石材原有的宽窄决定脸和肩部能展开多少；剥落面、裂缝影响落凿位置。石像的下端埋入土内，地面以下还要留足长度，周围填土或垫石压紧。现存部分石人几乎只刻出头脸，另一些呈现更完整的身体。其差别既涉及雕刻习惯，也与石料形状有关。

这些早期石人与昭苏常见的持杯石人相隔很长时间。后者会把手、杯、腰带和佩刀刻得清楚，身体姿态接近穿衣的人；切木尔切克石人的面容、颊纹和肩胸装饰占据主要位置。关于石像表现祖先、墓主还是神灵，研究者有不同解释，发掘中尚未找到能直接说明其身份的文字。

石围与合葬墓室

墓地中有一种矩形石围，直立石板把墓域圈起来，内部设一座或数座墓室。考古报告称它为坟院制墓葬。另一类墓没有外围石墙，单独掘坑，再安置石棺或直接埋葬。石人立在墓前，有的石围旁排列着多尊。地表形状、地下葬具和立像的位置，共同构成墓地的布局。

大石板承担侧壁和顶盖，搬运时必须考虑重量、支点与坡度。立壁的底端要有基槽容纳，上面盖板的跨度又限制墓室宽度。几块石板接合处留有缝隙，较小石块可以嵌入补齐。盖板塌陷以后，土石会逐渐落入墓内，发掘所见的散乱状态有一部分形成于漫长的埋藏过程。

墓内发现过屈肢葬和多人合葬。合葬有时涉及先后安放：后来启用墓室，把早先遗骨移到一旁，给新入葬者腾出位置。考古人员记录骨架是否保持关节连接，哪些骨骼集中堆放，器物位于身体旁还是散在填土中。由这些位置关系，可以讨论墓室使用的先后。具体墓葬还会受盗扰、动物活动和顶盖坍塌影响，各种痕迹要在发掘时逐层记录。

石棺中的陶器包括圆底、平底等形制，另有石容器和少量铜器。石器与陶器继续大量使用，是早期青铜时代的常见情形。铜矿的寻找、矿石冶炼和器物铸造需要专门经验，所得金属有限，木、骨、石和陶仍承担着许多日常用途。

陶罐制作从选土开始。过于黏细的泥料在干燥、受热时容易开裂，制陶者常掺入砂粒或其他细料。手制器壁留下的不规则厚度、接合痕和表面抹平痕，烧成后仍能保存。烧火位置与供氧程度影响陶色，器表的黑斑有时来自烧造，有时来自使用。若罐底沾有烟炱、内壁留有沉积，还能进一步研究它是否经历炊煮。墓中完整罐器的外形，与碎片断面、磨损位置各能提供一部分制作和使用细节。

阿尔泰山两侧的往来

阿尔泰山南北两侧发现了相近的矩形石围、石制墓室和石人。蒙古西北部一尊同类石像，在圆脸、方鼻和三角颊纹之外，还刻出手臂、钩形手杖及弓。石人形态的比较因此可以细到某一条线、某一件持物；墓室结构、陶器组合与测年结果随之加入，逐渐形成对切木尔切克文化的认识。

这片山地的交通依靠河谷与山口。夏季高处积雪消退，人和牲畜能够越过山脊；冬季通道收缩，活动更多集中于低地和避风山谷。山南较干，山北森林草原较多，相邻地区能提供的木材、矿石、牧草各有差别。婚姻、交换和迁徙把器物制作方法带往新的聚落，石制墓室的营建、陶器形制和面部纹饰也随人群往来传播。

草原地区的远距离联系，发生在汉代使者西行很久以前。遗址提供的生活片段往往相隔很长时间：某地开始出现一种器物，另一处墓葬保留类似装饰，同一时期的食物中增加了外来的作物。把这些片段放在地形图上，山前草地、河谷走廊和缺水地带的分布，可以帮助判断人群往来的方向。

早期青铜时代的畜养规模、移动频率还在研究中，墓地本身已经显示出人群对固定地点的长期使用。反复开启的墓室、增建的石围及相邻墓葬之间的关系，保存着群体延续的线索。关于亲属关系的判断还需要人骨研究；骨骼中的稳定同位素能帮助了解饮食和迁居，古DNA则用于考察遗传联系。这些分析通常取样于牙齿、骨骼保存较好的部位。

史前麦作的传播

阿勒泰的史前生活还可以从吉木乃通天洞接着看。洞穴中有跨越多个时期的堆积，深处旧石器遗存的年代远早于切木尔切克墓地。打制石器、动物骨骼和用火痕迹留在洞内，一些动物骨头带有切割、敲击或烧灼痕。山洞遮风挡雨，狩猎所得可以搬回这里处理，石器破损后继续修整，碎屑积在脚下。

通天洞发现的石器包含预制石核技术。制作者先修整石核表面和边缘，再从选定位置打下形状较可控制的石片。用于最后一击的敲打面，其角度与厚薄会影响剥片效果；此前修整掉的小片同样留在遗址中。考古实验可以利用相近石料复现打制过程，比较石核、石片和碎屑上的打击痕迹。

到了距今五千年前后，通天洞的堆积中出现了小麦、青稞和黍。小麦、大麦的早期栽培传统来自西亚，黍的驯化起源于东亚。麦类和黍在这里同时出现，反映出阿尔泰地区食物来源的扩展。青稞是裸粒大麦，成熟后颖壳容易与籽粒分离，日常加工与带壳大麦有所区别。

种子的保存有时出于一次烧焦。粮粒在缺氧条件下炭化，形状没有全部毁坏，埋入地下后留到今天。发掘时收集土样，借水把轻小的炭化植物遗存浮起，经过细筛、晾干和显微镜鉴定，才能把这些黑色颗粒从大量泥沙中分出来。谷粒大小、腹沟、胚部和穗轴残片帮助辨认作物；选取单颗谷粒测年，可以把年代直接联系到这份植物遗存。

谷物进入山地生活以后，储存和炊煮随之增加。颗粒需要晾干以免霉坏，磨碎可缩短烹煮时间；脱壳、筛选的废物，常与食用的籽粒留在不同位置。羊、牛等家畜提供的肉乳与谷物结合，使一处营地能够利用更多食物来源。对磨石残留淀粉、陶器内壁残留物和动物骨骼的分析，可以继续追索这类变化。

石人的保存与记录

露天石人长年遭受温差、冻融和流水侵蚀。细裂隙中的水结冰膨胀，表层颗粒逐渐松动；地衣附着、风沙磨蚀又会改变石面。最浅的刻线先变得难以辨认，深槽与突出的鼻梁留存更久。早年照片和线描因此格外有用：同一处纹饰在不同年代是否清楚，可以与今天的状态相比较。

记录石像时，正面照片之外还须拍摄侧面、背面和基部。低角度光线能显出浅刻线，三维扫描记录石面起伏，图像中的尺度标尺用于测量比例。发掘图保留立像与墓围的位置，博物馆陈列则便于近距离查看凿刻。这两种观看条件各有侧重；石像一旦离开原址，周围的墓室、道路和地形只能依靠记录恢复。

同一处墓地的立石还可能经历扶正、移位或重新安放。保护档案通常记录这些修缮，后来的研究者据此核对石人原来的方位。今天遗址上较显眼的是竖起的石像，考古工作中还要追踪埋在土下的石板基槽、墓室边界及已经倒伏的残段。

墓中的陶豆

李水城讨论阿尔泰早期墓葬时，比较过布尔津石棺墓与克尔木齐十六号墓出土的陶豆。这里的“豆”指一种带高足的盛器：浅盘下面接着向外张开的圈足。布尔津那件盘内刻网格，盘下另有小鋬，同墓陶罐满布三角形斜线纹；克尔木齐那件以戳印的小点装饰器表，盘下小鋬已经消失，同出的还有圜底罐和石罐。李水城据这些形制变化讨论阿凡纳谢沃文化与切木尔切克文化的联系。

带高足的器物制作时，盘、足和连接部位的厚度很重要。足太窄，端起、放下时容易倾倒；连接处过薄，盛满东西以后容易折断。陶泥晾干会收缩，烧成时还会进一步变化，因此盘足接合处需要仔细抹合。考古绘图常画出器物的剖面，读者从中能够看到器壁厚薄、盘的深浅和圈足内部是否中空，这些结构在正面照片中不容易完整显露。

盘上的刻纹与戳点也有各自的制作动作。连续斜线可以用尖锐工具划出，排列的小点要逐次压入尚未完全干硬的陶面。刻线交接、点纹疏密，保留了手的移动次序。器表涂抹、打磨以后，部分细痕会减弱；磨损和破碎又改变外观，图版中的完整复原线与实物残片由不同线型区分。

突厥时代的立石记载

相隔两千多年，草原上的突厥人留下了另一套葬俗记录。《周书·突厥传》记，春夏去世的人等草木凋落，秋冬去世的人等草木重新萌发，再选定葬期。它具体记述的是六世纪突厥政治和丧葬生活，与切木尔切克早期青铜时代石人相隔数千年。

今天草原上所见的持杯石像，常把腰带、佩刀、衣领和双手刻在胸腹之间。衣饰留下的部件比早期切木尔切克石人丰富，也更便于与金属带扣、刀具等出土实物比较。长列的小立石又与雕出人面、躯干的石像不同，它们占据纪念场所中的不同位置。一个祭祀遗址的平面图会分别标出石围、人物像、石列和其他设施，单独摆进展柜的石像则只保留了其中最醒目的一件。

《周书》保存的仪式还有一些今天从石像上看不到的动作。亲属在帐前杀羊、马祭献，骑马绕帐七周，以刀划面而哭；选定日期，将死者生前骑乘的马和用物一同焚烧，收取灰骨。到了安葬之日，亲属再次设祭、绕墓。牲畜在这里既供祭祀，也同死者生前的骑乘、财产和身份相连。墓所建筑中画出人物及战事，另一旁立石，参加者还带着祭牲头颅悬在标上。整场葬仪包含绘画、建筑、火化与人马的移动，坚硬石材保存下来以后，原来短暂发生的这些活动主要留在文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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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续至今的生产生活 · 车上读

阿勒泰的季节转场

牧人依照积雪、草况与牲畜的繁育安排迁移，一年的劳作跨过不同高度的草场。

牧场的高低与季节

阿勒泰的转场路线大体往复于阿尔泰山与准噶尔盆地之间。夏天，人和牲畜进入较高处的草场；秋天逐步下撤，在沿途草地停驻；冬营地通常较低、较避风。春季积雪消融以后，畜群又向山中移动。不同牧户拥有、承包或使用的草场分散，路程从几十公里到数百公里不等，沿路还会多次调整停留地点。

牧草的生长追着温度和水分走。低地回暖早，春草先长出来，高山的积雪尚未退尽；盛夏低处渐热渐干，山里仍有凉爽湿润的草甸。草长到成熟结籽阶段，茎秆中的纤维增加，鲜嫩时期的营养与适口性发生变化。牧群在几块草场之间接续采食，使牲畜一年中有较长时间吃到生长中的草。

草场能承载多少牲畜，取决于可采食的植物、水源和地形。裸石、陡坡占去部分面积，饮水点又限制每天的往返距离。靠近水边、营地和道路的地段被反复踩踏，草更容易变短、露出土面；远处草坡仍然青绿，牧群却未必能在一天内往返。

羊咬断地上叶片以后，许多禾草可以从近地面的生长部位重新抽叶。恢复需要水分、温度和时间。牲畜离开一处草场，在新的地方停留，原来的草地因此获得生长间隔。放牧过密、停留过久，叶片反复被吃掉，根部储备逐渐消耗；降水偏少的年份，恢复速度更慢。牧人对草况的判断会落实到非常具体的安排：某片坡还可多留几天，哪处水源已经减小，下一段路能否让弱畜跟上。

转场时的行装

转场时，羊群的速度决定了一天能够走多远。骑马的人在前后照应，驮畜或车辆带走被褥、炊具、食品和生活用品，幼畜、病弱牲口需要额外照顾。沿途的歇脚处离不开饮水点，人和牲畜都须在此补水。到了宿营地，牧人收拢牲畜，家人忙着做饭、修整装备。

如今许多家当用汽车运送，车辆进不去的路段仍靠马和驮畜。沿牧道设置的转场驿站能歇脚、补给，电话、公路和定居点使一家人能够分头安排事务。狭窄路段和沿途水源仍限制着行进速度，车辆与畜群需要协调通行和歇息时间。

畜群中混着成年母畜、幼畜和用于繁殖的公畜，走路能力、采食需求各不相同。赶羊的人要防止队伍拉得太长，在岔路、桥梁和狭窄坡道上聚拢散开的个体。中途吃草会使行进断断续续，整群的速度很难用骑马人的步速估算。夜间收群还要重新清点，检查跛行、受伤和掉队的牲口。

行李的装载同样讲究分配。驮包两侧重量接近，鞍垫隔开绳索与皮毛，锅具等硬物不能顶住畜背。途中休息时松开束带，检查磨伤，受潮的绳和毡布需要晾开。草料、食物、工具和夜间最先使用的铺盖，装在便于取出的位置；抵达营地后，要在天黑以前完成卸载、拢群和炊事。

2024年新华社记录过福海一户牧民的春季转场：六百头牲畜搭卡车走了二百余公里，当天抵达春牧场，以前赶畜步行要一周左右。车辆缩短了路上的消耗，但装车、卸车、租车费用和道路条件成了新的安排。能通车的低地与卡车到不了的山地，仍采用不同的运送办法。

冬牧场的水草与避风条件

冬季采食最困难的情形之一，是降雪以后出现融化、再冻结。松软积雪尚能拨开，坚硬冰壳盖在草上，牲畜每获得一口食物都要多费力。大风又持续带走体热，即使草地尚有储量，畜群在风中长时间行走，体重仍会下降。夏秋积累的脂肪与提前储备的干草，支撑着寒季的饲养。

冬牧场不全在海拔最低处。背风山谷的气流、坡向与积雪分布，有时比高度更重要。昭苏阿合牙孜沟有海拔约三千米的冬牧场，山地挡住强风，向阳处有可利用的水草。冬季温度逆温使一些山坡比低洼谷底暖，风扫过的地段积雪又较薄。不过牲畜饮水、来往道路和补饲条件仍须同时具备。

冬营地的建筑较厚重。木材充足处搭木屋，其他地方使用土、石等材料，有些地方保留地窝子。房屋利用土层和厚墙减少热量流失，门洞、通风口与炉具共同影响起居。人居住的空间之外，圈舍要挡住最强的风，储草处须防潮，取水路线在积雪以后仍得能够往返。

水的搬运是一项持续劳作。河面结冰，需要寻找稳定的取水位置；使用储水容器，还要防止容器和管道冻坏。蓬松的雪含有大量空气，一桶雪化开后只剩小半桶甚至更少的水，化雪还要消耗燃料。牲畜采食干草后仍有饮水需求，天气越恶劣，人和牲畜到水源往返的时间越长。

恶劣天气中，草料供应常比重新转场更急迫。厚雪覆盖道路，大队移动会继续耗费体力，车辆送草、就近补饲和临时收容弱畜因地安排。2022年冬季阿勒泰强降雪期间，地方报道记录了转场途中安置人畜、开放暖圈和运送饲草等措施。这类应急工作涉及畜群数量、圈舍容量、沿路积雪和车能开到的位置。

2022年十一月的降雪还改变过已经定下的去向。青河县部分山地积雪接近一米半，牲畜从冬窝子撤回村中的棚圈，铲车清出通路。原计划继续在野外采食的畜群，转为消耗家中储草。哈巴河达冷海什驿站里，休整的牧民仍准备前往萨吾尔山远冬牧场，同一场降雪之下，不同路线上的队伍采取了不同安排。

产羔、打草与入冬前的安排

一年的移动还围绕繁殖期展开。临近生产的母畜和刚出生的幼畜走不了远路，春季营地的背风条件、水源和照护便利十分重要。青草旺盛时，母畜采食与泌乳增加，幼畜随群生长；秋季抓紧育肥，为越冬作准备。

冬季补饲需要提前准备。冬窝子旁的圈舍能挡住一部分风，体弱牲畜、幼畜及遇到大雪时的畜群，对储草尤其依赖。房屋、炉具、车辆与取水地点，要在进入冬牧场前逐项准备。

羊的繁殖有较强的季节性，配种和产羔安排直接影响来年的畜群规模。临产母羊需要足够营养，新生羔羊在低温和潮湿环境里很快散失体热，初乳、干燥卧处和母子相认都很重要。个体弱小、母乳不足或母羊拒哺时，照护时间增加，家里劳动力必须留出余量。

夏季泌乳旺盛，挤奶和加工乳食进入每天的劳作。奶容易变质，及时煮制、发酵、分离脂肪或制成干奶食，能够把当季食物保存得更久。到秋天，家庭会根据牲畜体况、饲草储量及出售价格决定留下哪些、出售哪些；繁殖母畜、役畜和待售牲畜的安排各有用途。

打草要赶在适宜的天气里。牧草刈下后摊开，让水分逐渐散去，翻动有助于均匀干燥。草干到一定程度再收拢，过早打捆易在内部发热、发霉；遇雨又要重新晾晒。储草场地垫高排水，底部与土隔开，上方遮挡降雪和雨水。冬季按畜群数量消耗，储备一旦低于预计，就得购买或调运。

打草地与放牧地的利用还有先后之分。准备收割的地段要提前留草，不能让牲畜过早啃食；打草以后遗留的茬地，有时继续用于秋季采食。一户牧民夏季看管高山畜群的同时，留守的人已经在低处准备草料。转场、乳食加工和储草因此常由家庭成员分头完成。

李娟笔下的冬牧场

李娟出生于1979年，在新疆生活、工作多年。她早期写作中的裁缝铺、小卖部和牧区顾客，与后来进入牧场的经历相接。《羊道》三部曲分别写春牧场、前山夏牧场和深山夏牧场，《冬牧场》记录她随哈萨克牧民进入冬季营地的生活。书里有装驮包、做饭、缝补、取水和寻找牲畜，季节变化发生在这些事情的前后。

这些文字适合放在转场路线旁读。地图显示从甲地到乙地的距离，书中写的是这段路怎样花去一天：牲畜走散，行李重新捆绑，到住处时还有活没有做完。营地中的居所常拥挤，熟人间有玩笑，也有疲劳、争执与各自的盘算。买东西要考虑价格和运送，燃料够不够烧、工具修不修得好，会影响几天甚至整个冬季的安排。

《我的阿勒泰》中的许多篇章篇幅较短，从一件事或一个人展开；《冬牧场》和《羊道》把时间拉长，便于连着观察劳作怎样随着天气更换。电视剧采用了其中部分生活素材，人物与情节经过改编。阅读原书时可以从一个季节连续读下去，途中经过的打草地、冬营房和运畜车，有相应的生活场景可对照。

牧道、家庭与定居点

今天的牧业家庭经常同时使用牧场住所与村镇住房。孩子上学、老人就医、货物采购和办事依托定居点，照管牲畜的人按照生产季节迁移。手机方便家人交换天气、路况和货物消息，运输、旅游接待、务工与畜产品销售也需要分配劳力。

牧道跨过公路时，畜群要集中通行。护栏、路基和桥涵改变了原来的走法，传统饮水点是否还容易抵达，关系到整段路线的可用性。转场驿站把饮水、休息和临时圈舍集中起来，较大的畜群抵达后需要分批使用。道路上短暂等待的一队车，旁边经过的牛羊可能还要走上许多天，才能抵达这一季的营地。

暴雪过后的一个春天

食通社2023年六月访问青河县江布塔斯村时，牧民谈到的仍是上年冬季的暴雪。牲畜未能按原计划出售，留下越冬又增加饲草开支。受访的萨丽克古丽为买草料赊下欠款，希望当年出售几头牛来偿还；母畜经过漫长冬季，体况偏弱，泌乳不足又影响牛犊。雪化之后，这些影响仍留在畜群中。

到三道海子考察时，六月下旬的高处还有成片积雪，牧民等草长起来才继续上山。半山过渡牧场却已经干旱，访问者遇上一场小雨，二十分钟左右就停了。夏牧场尚冷、中牧场缺雨，两处草地的困难发生在同一个月，转场日期必须等待实际草况。

草垛的分量

储草通常按重量计价，搬进圈舍以后却要分给不同体重、不同生理阶段的牲畜。鲜草含有大量水，晾成干草以后重量显著减少；青贮以较高水分储存，同样一吨饲料，青贮所含干物质比干草少。饲养计算因而常把食物折成干物质，再考虑能量、蛋白质及其他营养成分。

一个简化的算例可以看清冬季储备的量级：假定一只羊每天消耗一公斤干草，一百只羊要在圈里连续吃一百二十天，仅这项就需十二吨。这里的一公斤只是算例，实际饲量还随体重、产羔、泌乳和其他饲料改变。草捆散落、运输途中受潮、留作应急的余量，都要在总采购量里另算。多留一群原准备秋天出售的牲畜，家中草垛就会比预计更早减少。

草料还占地方。紧压的草捆适合装车，拆开后体积增大，圈舍附近须有干燥储存处。寒季道路中断以前，牧户往往集中采购，把运费和草价一起比较。几家共用一辆车能够分担运费，卸到各户后又须重新码垛。账本上的采购重量，最后分成每天抱进圈内的一捆捆草。

沿这一篇，接着读

• 冬牧场 ↗
  李娟 · 花城出版社，2023 年版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沿着一个哈萨克牧民家庭进入冬季牧场。牲畜、风雪、取水和做饭占据日常，适合接着阿勒泰转场与哈萨克族历史读。

• 阿勒泰的角落 ↗
  李娟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小店、裁缝活计、邻人和搬迁，拼出阿勒泰的生活细部。读过以后，再看沿路的小城与村庄，会多出一些具体的想象。

• 羊道·春牧场 ↗
  李娟 · 花城出版社，2022 年版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把季节转换读成一段真实的路程。可从这一卷开始，再接《前山夏牧场》《深山夏牧场》，看草场、羊群与家庭怎样随季节移动。

接着读：哈萨克毡房、花毡与转场工艺 · 那拉提的草场与畜牧生活 · 哈萨克汗国与草原社会 · 阿肯、冬不拉与即兴弹唱 · 切木尔切克石人与青铜时代墓葬 · 北疆的野生动物与栖息地 · 阿勒泰的奶茶、包尔萨克与纳仁

村落传统与当代变化 · 顺路可看

禾木木屋与图瓦人的生活

禾木的圆木墙要经受漫长寒季。屋里围炉生活，屋外的牲畜仍随季节迁移。

河谷中的木楞房

禾木河谷的传统木屋以横叠圆木作墙，转角处相互咬合，屋外用木栏围出院地，附近安置柴垛和牲畜棚圈。圆木墙面呈现深浅相接的纹理，屋顶坡面较大。冬季漫长，供暖、储柴和除雪占据一年的相当部分。

建造木楞房要给每一层圆木找好位置。木干从根部到梢部粗细变化，上下排列时需调节两端厚度，避免整面墙渐渐倾斜。转角凿出的槽口让相邻墙体扣在一起，纵向接缝用填料塞实。

林木在山坡上生长，房屋更适合落在相对平缓、能排水的地段。河岸提供水源，但过于低洼的地方容易积水，融雪以后地面潮湿，底层木料受损更快。房屋与圈舍之间留出通行处，运柴、运草和牵牲畜各有需要。村庄的道路随院地和地形展开，靠近河桥的路段承担更多往来。

秋天积下的柴火要烧过寒季。湿木含水多，燃烧时先花去热量蒸发水分，烟气也较多，劈开晾干因此是入冬前的工作。柴垛底部垫离地面，码放时留下空气流通的空隙。炉子旁只放当时要烧的一部分，其余留在室外或有遮蔽的储藏处。

禾木村“百年老屋”的营建，地方文化报道联系到曾在村中生活的俄罗斯居民。修葺后的老屋于2019年十一月开放，兼有村史展示、餐饮和演出。村里用圆木搭房的手艺，在不同家庭迁居、邻里帮工与后来修缮中流传下来。木屋进入接待经营后，一部分房间摆旧器具，一部分安排席位，原先一家人的起居空间容纳了更多来访者。

在这里演出的“马蹄乐队”，由当地长大的年轻人组成。2023年的采访中，负责人阿达力谈到把图瓦、哈萨克和俄罗斯居民熟悉的乐器放到同一支乐队里。苏尔轻而细的高音、弦乐持续的旋律与较强的节奏声部，须在排练时调整音量和进入时机，房间大小、观众人数及是否使用扩声，又影响现场的听感。

木墙沉降与修缮

圆木墙的接缝、门窗边缘和烟囱穿屋顶处常要检查。小缝隙会进风、进水，水分滞留又加速腐朽；木墙最靠近地面的部位尤其需要与潮湿土壤隔开。

圆木内部的孔隙有助于保温，整间屋子却仍从墙缝、屋顶和门窗散失热量。开门时冷空气直接进入，炉火须持续补足散去的热。冬季起居集中在便于取暖、打理的空间，厨房、火炉和储藏处相隔多远，关系到日常取物与劳作；储备的燃料要够用，也要便于搬取。

今天接待游客的木屋有了给排水、卫生间、保温层和现代供暖，外面看去仍是横排圆木，里面可能已经换过结构。老屋转角处的咬口、窗洞的比例、木材受潮变色的部位，与新做的整齐木饰面不尽相同。门窗边缘的补接、不同年代的木料与表面处理，留下了历次修缮的痕迹。

木材顺纹和横纹的收缩程度不同，表面裂缝常沿年轮与纹理展开。墙的一处裂缝只停留在木料内部，和贯穿接缝、直接通向室内的漏风口，影响并不一样。修缮时补填墙缝、处理渗水和替换腐朽底木，往往比把外表全部重新刷成一种颜色更费工。

屋面承受积雪重量。坡度帮助雪向两侧滑落，屋檐伸出部分又要承担悬雪和落水；烟囱穿过屋面的位置同时涉及排烟、防水与木材防火。室内热量从缝隙外泄，会改变屋顶积雪的融化位置，屋檐处更冷，滴水重新冻结后形成冰挂。

改成全年营业的民宿后，木屋需要持续供暖，卫生间的上下水还要防冻。燃料与维修开支随使用时间增加，夏季经营和全年营业的维护成本随之不同。

开窗对横叠木墙尤其费事。圆木干燥时会横向收缩，几十层叠起的墙会发生可见的沉降；窗框若被上下木料牢牢卡死，墙体的重量就会逐渐压到框上。传统木屋及现代原木建筑常借助独立洞口框、滑动连接和上方预留空间，让墙能够下沉，门窗仍保持方正。烟囱、隔墙或新接出的附属房若采用另一种材料，变形幅度又不同，接合处的防水与活动余量关系到房屋后续多年使用。

图瓦语与山地居民

当地通常称作“图瓦人”的居民，与阿尔泰山周围更广区域的图瓦人群有历史联系。图瓦语属于突厥语族，传统上许多故事和技艺通过说、唱与示范传下去。在中国的民族登记中，这部分居民归入蒙古族。村里也长期有哈萨克族等居民生活。

语言亲缘与今天的民族登记使用不同的分类。图瓦语与哈萨克语都属于突厥语族，蒙古语属于蒙古语族；多年相邻居住，又使当地语言吸收了彼此的词汇。一个村民在家中使用图瓦语，在市场用哈萨克语交谈，接待外地游客时说汉语，这种多语经历会随家庭、年龄和受教育情况而变化。

地方口语中的山名、水名、牧场名常比旅行地图分得更细。同一条沟内，向阳坡、泉边草地和越岭小道各有日常称呼，指路时配合地势、季节和熟悉的住户。孩子从家人那里学会这些名称，也会在学校和手机地图中接触另一套通行地名。

喀纳斯、禾木、白哈巴的图瓦居民，与周围哈萨克族等居民长期往来。婚姻、市场、牧业和学校把不同家庭联系起来。历史上阿尔泰山周边经历过蒙古诸部、清代边地管理和近现代国界调整，各地人群的迁居时间不同。当地流传的祖先故事，也有多种版本，村史材料与家族记忆通常交织在一起。

佛教与山林习俗

图瓦居民的信仰生活受到藏传佛教影响，并保留山、水、火和祖先等方面的传统观念。佛教在蒙古地区传播以后，僧侣、经书、图像和仪式沿人群交往进入阿尔泰地区。家庭祈愿、节日和地方祭祀中，出现了佛教与较早习俗并存的情形。

地方性的祭山、祭敖包活动围绕特定地点举行。石堆位于山坡或通道附近，人们在此聚集、供献和祈愿；不同地方的日期、参与者和仪式安排并不完全一致。家中的佛教图像与日常对炉火的重视，又属于相互关联而分布在不同空间的活动。研究者通过家庭访问、口述和仪式记录，了解这些习俗在村落里的实际延续。

山地生活使取木、放牧、狩猎与河水紧密相连，信仰习俗中有相应的禁忌和祝祷。随着学校教育、旅游经营及工作方式改变，年轻一代参与传统活动的时间和场合出现变化。老屋展示保存器具，家庭成员仍在实际使用、讲述和调整其中一部分习俗。

苏尔与呼麦

苏尔是一种传统吹管乐器，也写作楚吾尔。演奏者一面吹奏，一面用喉部发声，管音与喉音叠在一起，音色悠长。这些乐曲靠反复听学传授。

传统苏尔的外形简洁：一截中空的植物茎秆，管身开出几个音孔。演奏者控制气流吹向管口，以手指开闭音孔改变有效气柱长度。喀纳斯当地的音乐活动中，苏尔、马头琴、三弦和呼麦常同场出现。

管乐器的音高取决于气柱振动。管长、内径、孔的位置和打开的数量共同影响声音，吹气强弱还能使气柱进入不同的振动状态。草茎壁厚不匀，天然弯曲和开孔误差都会改变发音，制作后要边吹边试。它的管身轻便，日常携带容易，干湿变化和碰撞又会损伤材料。

呼麦的高声部来自对泛音的突出。普通人发出一个持续音，声音中本来就包含许多倍频成分；歌者调整口腔形状、舌位和气流，使其中某些成分特别清楚，听来出现细而亮的旋律。低音与高音并行时，基础音保持稳定，旋律在上方移动。长句结束需要换气，换气和音色转换也是演唱的一部分。

2015年新华社在喀纳斯记录过两代演奏者：孟克义使用楚吾尔为来访者演奏，他的徒弟迭力克与同伴组成旱獭乐队，把楚吾尔、马头琴、图瓦三弦和吉他放在一起。师徒的演出场地相邻，曲调却经过不同编配。加入吉他以后，和声、节拍与声部衔接有了新的安排，扩声设备使轻声乐器也能在多人合奏中被听见。

雪季的木器与交通

阿勒泰的老屋展示中经常出现滑雪板、雪杖和马具。毛皮滑雪板以木材作板芯，板头弯起，底部固定毛皮，脚踩在中段，用绑带连接。人在松雪中行走，体重压在两只脚掌上，容易陷下；长板扩大受力面积，使人可以在雪面上滑移。

毛皮的方向性很有用：顺着毛走较顺滑，向后蹬时毛端增加阻力，有助于上坡。使用者配合长雪杖保持平衡、支撑和控制速度。木板仍须兼顾弹性与强度，过薄容易折断，过厚又增加重量。板头经过加热、弯曲和定型，才能在前进时抬起，减少钻入雪中的阻力。

阿勒泰市的制作传承人斯兰别克·沙合什从父辈学习手艺，2025年的采访记录了他的选木、刨板、火烤弯头和缝合毛皮。毛皮先刮脂，再沿边打孔，用筋绳固定在板底。一副长板使用数块皮料拼合，制作完成以后还要干燥。今天这项手艺用于实际滑雪、比赛和展示，也制作尺寸较小的纪念品。

冬季交通逐渐增加了机动车和除雪公路，雪板、马拉雪橇仍保留在地方生活与体育活动中。木屋旁的草料棚供牲畜越冬，院中雪道连接住所、圈舍和道路。到了春天，积雪融化后的排水与泥泞又带来一轮修整，房屋最底层的木材、篱笆柱和路面常在这时检查更换。

一根吹管的制作

与喀纳斯苏尔发声方法相近的吹管，在蒙古、哈萨克等音乐传统中另有各自的名称。天津乐器制作师刘震曾因一段电视演奏对冒顿·潮尔产生兴趣，按印象做了一根管子，却始终吹不出声音。后来他接触演奏者、查找资料，才继续试制。

2024年的访问记录了他试过的松木、枫木、竹、大芦苇和乌木等材料。他按不同调制作多根乐器，调整长度及开孔；演奏家来到工作室，再实际试吹。天然草管有现成的空腔，木管需要加工内孔，两者管壁厚薄与表面处理不同。选用哪一根，还与演奏者的手指跨度、气息和需要合奏的调有关。

嘴唇、舌与管口之间没有固定成形的哨嘴，演奏者自己控制吹口处的气流。相同乐器交到初学者手中，常只听见漏出的风声。吹奏时喉音持续，低声部不断，高声部随指孔变化。演奏者把气息送入管口的同时维持声带振动，两种声音叠合，形成苏尔特有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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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娟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小店、裁缝活计、邻人和搬迁，拼出阿勒泰的生活细部。读过以后，再看沿路的小城与村庄，会多出一些具体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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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态口头文学 · 车上读

阿肯、冬不拉与即兴弹唱

两位阿肯抱着冬不拉相对而坐，唱词须当场接上，旧故事和眼前的人都能入歌。

冬不拉的弦与琴身

冬不拉通常有两根弦，细长琴颈接着共鸣箱，演奏者把琴横抱在胸前或腹前。右手拨、扫琴弦，左手在琴颈上按出不同音高。它能为歌唱伴奏，也能独奏完整器乐曲，哈萨克音乐中称这类乐曲为库依，汉译还有奎依等写法。

两根弦在不同作品中有不同用法。一根弦奏旋律，另一根保持较稳定的音，可以形成持续的低声衬托；双弦同时扫响时，重音更鲜明。左手在琴颈上移动，同一音型移到高处，紧张感和音色随之变化。短促顿音、连续拨弦与突然停顿，给没有唱词的乐段划出句子。

弦振动本身推动的空气有限，琴码把振动传到面板，共鸣箱参与发声。面板厚薄、木材纹理、琴码的接触状态影响音色和延音。木料太厚，面板不易振动；削得过薄又难以承受长期张力。制作以后仍要上弦试听，检查有无杂音、不同位置的音量是否均匀。

伊犁匠人阿迪力汗·阿不都拉1940年出生于霍城，1959年进入伊犁州歌舞团当舞蹈演员，次年开始跟师傅学制乐器，1970年起专门从事制作。他使用刨好的核桃木板，加热弯曲，再拼接成共鸣箱。歌舞团的合奏需要不同音区，他与同伴逐渐制出高音、中音、低音乃至倍低音冬不拉。传统的便携琴和乐队里的低音琴，琴身尺寸、弦与演奏方法各有调整。

即兴对答

阿肯是能作诗、叙事和歌唱的民间艺人。阿依特斯的典型场面，是两位阿肯抱琴对坐，轮流接唱。一个人提出题目，另一个人用有韵的唱词应答；对方随即抓住回答中的一句话，继续追问。人名、地名、家族往事和眼前发生的事，都能进入唱词。

赞美主人以后，歌者可以转向对手的经历，借一件众人熟悉的事情开玩笑；接唱者回答过后，又把问题转回去。现场听众知道两人的背景，同一句唱词里的双关、夸张和调侃，往往引来即时反应。对唱中的机锋依赖语言，翻译成说明性的汉语以后，常要补出人名关系，笑处才显得清楚。

即兴建立在长期练习上。阿肯熟记诗歌、格言、谱系和旧故事，掌握可以随时使用的韵脚与曲调。听对方演唱时，他已经开始安排下一段答句；伴奏反复的短音型、句末延长和换气停顿，留出组织语言的时间。回应太迟会使对答松散，一味追赶又容易顾不上用词与押韵。

汉语诗歌常按字数辨认五言、七言，哈萨克诗歌的格律主要与音节、韵脚及节奏相连。译成汉语的句子长短，未必呈现原唱词的音节组织。录音里一句话在某个位置拉长，可能与词重音、曲调和呼吸共同有关，写在纸上的几行译文只保留了其中一部分。

对唱有简短的机智较量，也有较长的叙事辩论。长段落要让听众跟得上话题，歌者常在一段中围绕同一人物或事件展开，暂时放下眼前的调侃，把来龙去脉讲清。等回到对手的问题，前面铺陈的材料又变成回应的依据。

长篇唱词的传授

哈萨克族的达斯坦是一类长篇叙事文学，常配冬不拉演唱，内容包括英雄征战、爱情和历史故事。演唱者要记住情节、人物关系和成段诗句，一次演出可以选择其中一部分，也可以分次讲唱。福海、沙湾等地都保留着这类传承，中国非遗网的福海项目档案记载了哈孜木·阿勒曼等传承人。

英雄长诗中的人物常经历出征、遇险和归来，骏马、武器、同伴与对手反复出现；爱情长诗围绕婚姻、家族阻碍、分离和重逢展开。不同故事会采用相近的开场和过渡方式，人物出场时的描写、上路前的准备和送别场面，都有适宜铺陈的唱段。歌者熟悉整部情节，可以决定在何处详细演唱，何处简略带过。

长篇传授需要反复听唱。学习者先熟悉曲调和情节顺序，再逐段记诵，直到能独立接续。某些地名、旧词和家族称呼对年轻听众已经陌生，老师会在练唱时解释。记录者把声音转成文字，还须标明段落在哪里开始、曲调何时变化、演唱者是否在中间补了一段说明。

《比尔江与萨拉对唱》《艾赛提与额尔斯红江对唱》属于传承下来的对唱作品。作品保存两人互相发问、夸赞和较量的结构，后来歌者能够重新演唱既有唱词。它们与临场即兴有不同的学习要求：重演时要熟悉角色与段落安排，即兴时则须接住这一刻才提出的新话题。

旧唱本、手抄歌词与录音往往并存。一位老人能够唱出的版本，和书中整理本在句子、情节长短上有差异；采录时保留演唱者姓名、地点、日期和完整声音，才便于日后了解改动发生在哪里。曲调中的装饰音、短暂停顿和语气，不容易由一般文字记录。

地方聚会中的阿肯

草场聚会、婚礼和节庆为歌者提供听众。冬不拉体积小，带到营地方便；正式演出以前，主人招待来客，熟人相互问候，歌者往往从这些眼前关系起唱。两人相接的速度、神态和台下回应构成现场的一部分，笑声、喝彩和插话会影响下一轮唱词。

阿依特斯在新疆、哈萨克斯坦及相邻地区有不同传承，吉尔吉斯斯坦相近的即兴对唱传统使用当地语言和乐器。歌者所熟悉的地方新闻、历史人物与生活经验，随成长地点而异。大型比赛把各地阿肯集中起来，规定时间、轮次或主题，演唱场面从熟人聚会转为面向更广的观众。

话筒和音箱扩大了场地。歌声与琴声分开拾音以后，音量可以调整，但拨弦与唱词的配合仍靠演唱者掌握。录播节目能够剪辑，现场对唱保留即时接续的压力；短视频容易截取最有机锋的一两句，完整演出还包括较慢的铺陈、问候和话题转换。

近年的阿肯唱词加入家乡建设、生产生活和社会新闻。2026年《中国民族报》举例介绍过把汉代乌孙和亲、十八世纪草原往事编入对唱的歌者。历史故事进入歌唱时，会按曲调、口语和现场主题重新组织。新作品沿用传统应答形式，唱出的内容随着时代继续增加。

器乐中的故事与节奏

库依在没有唱词的情况下展开乐段，曲名前的简短讲述有时交代人物、地点或事件。听众知道故事，能够把音乐的反复、速度和重音联系到相关场面。同一首曲子传到另一位演奏者手中，拨弦力度、节奏伸缩和乐段连接会形成个人处理。

冬不拉右手扫弦可以迅速向下、向上交替，连续动作产生密集的节奏。左手换把以后，旋律进入较高音区，弦的有效振动长度缩短，音色也更亮。演奏者以掌根或指部止住余音，可以让上一句迅速收住；放任双弦共振时，声音在短暂停顿里继续延续。

伴唱时常需给语言留出空间。琴声在长句中保持节拍，在句尾补一个乐句，歌者换气时器乐接续。独奏拥有更宽的速度变化范围，可以让同一动机经过数次反复，逐渐加快，随后回到较平缓的段落。曲目中的重复有明确位置，前一次轻拨、后一次加重，听感就出现层次。

合奏进一步改变乐器分工。高音声部适合清楚的旋律，中低音支撑和声与节奏，不同尺寸的琴要按统一音高调弦。演奏者坐得更远，依靠指挥、节拍和练习保持整齐。一个人自弹自唱时灵活延长的地方，放进多人乐队以后需要预先约定。

采录、教学与中文阅读

记谱把音高与节奏转为可以反复研究的材料。采录一场对唱，还会记下谁提出题目、听众为何笑、某个地名指哪一处；歌词以外的背景说明，帮助另一种语言的读者理解典故。

学习冬不拉通常从姿势、定弦和短乐句开始。双手分工稳定以后，逐渐加入连续扫弦、换把、止音和伴唱。耳朵跟着老师学一段，手再反复练熟；有乐谱的教学，可以标出指位和节奏。制作学徒还要学习听音，琴码位置、弦距和品位稍有偏差，就会影响演奏时的音准与手感。

阿拜的诗文从民间口头传统中吸取材料，又通过译写外来作品扩展哈萨克语歌唱的内容。他生活于1845至1904年，作品与阿肯的临场应答有密切联系，也形成了可以反复阅读、传唱的固定篇章。

阿拜的诗如何进入歌唱

阿拜幼年在家乡接触口头故事与诗歌，后来到塞米巴拉金斯克的宗教学校读书，学习阿拉伯、波斯文学，也接触俄语。他成年以后参与地方事务，熟悉部族间的争执、权力分配和诉讼。诗文中反复出现求学、懒惰、虚荣和相互倾轧等题目，与他亲历的草原社会有关。

经由俄语，他读到普希金、莱蒙托夫及西欧诗歌，并把部分作品译写成哈萨克语。歌德《漫游者夜歌》先有莱蒙托夫的俄语译写，随后经阿拜转入哈萨克语，并配成歌曲。原诗中的山顶、树梢与安静的夜晚，进入另一种语言的韵律；唱的人未必知道德文原诗，曲子仍能在口头传唱中继续流动。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的部分内容也经他译写，采用适合哈萨克歌唱的形式传播。

这种写作需要处理歌词的音节、句末韵与旋律长度。原文的一行译成哈萨克语，词数和重音位置会改变，文字适合默读时，未必正好能唱；歌者延长元音、调整短句的停顿，重新安排一段旋律的呼吸。译作又有相对稳定的文字，可以在不同演唱者之间传递，和临场对答的阿依特斯形成另一种作品传播方式。

艾克拜尔·米吉提等人的中文译本，包括阿拜的诗歌和讨论学习、劳动、品行及社会生活的《箴言录》。阿拜去世以后，手稿整理、出版与录音继续扩大了作品的读者；阿乌埃佐夫的小说《阿拜之路》以他的一生为中心，展开十九世纪草原上的家庭、亲族和社会交涉。

比尔江与萨拉

《比尔江与萨拉对唱》把两位能言善唱者放在同一场较量中。比尔江来自科克舍套一带，萨拉生活在七河地区；唱词中，两人先以自己的才华和各自熟悉的部族人物相互挑战，轮番寻找对方话中的破绽。转折落在萨拉的婚事上：她被许配给自己不愿嫁的人，比尔江以这桩婚约发难，萨拉的回答因而进入个人处境。保存下来的作品既有赛诗的锋芒，也写出女子难以决定自己婚姻的困境。

唱词1898年已在喀山出版，后来又有不同长度的整理本。印本让其他歌者能够学习这场对唱，演唱时分别进入两个人的口吻。萨拉一句回应带来的转折，可以靠重音、停顿和琴声进一步表现；文字排出的两段答词，在现场会有等待与立即接续的时间差。问话者刚唱完，另一个人接住其中的人名或婚事，听众的注意力随回应移动。

1915年，塞米巴拉金斯克出现以这部对唱为基础的戏剧演出，艾马乌托夫参与导演。1946年，图列巴耶夫作曲的歌剧《比尔江与萨拉》在阿拉木图首演，诗歌对答被放进舞台情节，角色由不同演员承担，冬不拉伴唱的形式又与管弦乐、合唱衔接。它在二十世纪继续改编、重演。中国境内阿肯传唱的曲目中也包括这部作品，同一对人物因此能在唱本、地方演唱和剧院中以不同形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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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纪地貌与今天的河流 · 顺路可看

喀纳斯的冰川地貌与河湾

古冰川塑造宽谷，退去以后，河流在留下的碎石与阶地间冲出了三湾。

古冰川留下的谷地

喀纳斯湖沿阿尔泰山中的狭长谷地展开，湖岸陡坡向水下延伸。远处高山仍有冰川，眼前宽大的谷地却主要由过去规模更大的冰川改造。积雪经历压实和反复融冻，逐渐形成冰；上部不断积累，冰体在自身重量下发生变形，沿谷地向低处运动。冰川挟带的石块刮磨谷底，水进入岩石裂缝后冻结、扩张，使岩块松动，冰体继续将它们带走。经过漫长侵蚀，原先由河流切出的谷地变宽、变深，形成横剖面近似U形的冰川槽谷。

这类谷地常出现陡峭谷壁与较宽谷底，支谷的出口高悬在主谷坡上。主冰川比支冰川更厚，侵蚀更强，二者退去以后，支流水要从高处跌落才能接入主河。谷底还会留下迎面磨得平缓、背面破碎陡峭的基岩突起，称为羊背石。冰体在迎面一侧压磨岩石，越过突起后又沿裂隙拔走岩块；较平滑岩面上的擦痕，保存了碎石经过的方向。

退冰后的低洼处积水成湖，冰川携来的碎屑堆在谷底、谷侧和冰缘曾经停留的地方。冰碛物中常有巨石、砂砾与细泥混在一起。融水重新冲洗这些堆积时，细泥较容易被带走，粗砾留在原地，局部形成层次较清楚的砂砾层。谷口的碎石堤被河水切开，两侧仍留下高坎，下泄通道逐渐固定。喀纳斯的湖盆、宽谷和三湾，经历了冰川侵蚀、堆积和退冰后流水改造的接续过程。

冰川的进退取决于积累和消融的长期差额。高处降下的雪有一部分熬过夏天，逐年压实；低处的冰在暖季融化。某些年份降雪多，冰川前端仍可能后退，因为冰体对上游积累变化的响应需要时间。山谷里曾经覆盖冰的范围，比今天高处看到的冰舌宽广得多。现代冰川观测在冰面插设标杆，记录积雪与消融造成的表面升降，还通过连续测绘比较末端位置和冰体厚度。谷中残留地貌提供过去的范围，测量提供今天的变化，两套材料对应不同长度的时间。

冰川退去后，土壤和森林逐步发育。刚露出的石面几乎没有细土，植物先在积存砂泥的裂隙和凹处生长，风带来种子，枯落物分解后增加有机质。流水冲走一部分细料，又在缓坡、洼地重新堆积。坡度陡、岩石裸露的地方长期保持稀疏植被，谷底较稳定的平台上能够生长更密的林子。今日湖边树冠掩映之下，仍埋着冰碛物和河流砂砾，不同沉积影响根系能扎多深、雨水能留多久。

月亮湾与卧龙湾

喀纳斯河受古冰川留下的宽谷、基岩和堆积物限制，在坡度较缓处形成连续的河曲。弯道外侧水深、岸坡较陡，内侧常有较缓的砂砾滩；月亮湾的弧线从高处看最清楚，沿栈道走近，才逐渐听到水流经过石滩的声音。

河心洲是在流速较缓处积下的砂砾。水位降低，洲面露出，植物在潮湿细土里扎根；秋天转黄的草木又把岛屿和蓝绿色河水分开。人们依着这些洲滩的轮廓，起了“卧龙”“脚印”等名字。

河曲中存在横跨河道的螺旋状环流。弯道表面较快的水偏向外岸，近底部的回流携着泥沙向内侧移动，外岸陡坎与内侧缓滩因而常相对出现。洪水时流量加大，原先露在水面的草滩会被淹没，水流重新分配，较窄的支汊有机会扩大。等水位下降，泥沙又在流速较低的位置落下，边缘的轮廓与前一个季节有所不同。

河心洲一旦长出草木，根系会抓住细土，茎叶降低贴地水流的速度，泥沙更容易滞留，洲面逐年增高。洪水冲走一侧的土，另一侧又不断沉积，洲岛的位置可以缓慢偏移。月亮湾高处所见的连续曲线，将深槽、浅滩、岸坡和植被一并压在平面中；下到河边，深浅交界通常能从水色和流速辨认，水在砾石后方形成细小回流，有的浅滩甚至能看清一粒粒石头。

河流经过湖泊后，水中的一部分泥沙先在湖内沉降，出湖水与上游浑浊支流的外观因此有差别。暴雨、融雪和岸坡坍塌会改变携沙量，三湾水色随来水变化。岸边的白桦与落叶松又提供黄色倒影，背阴山坡投下深色阴影，同一条河在不同方向看去，蓝、绿、褐色的比例并不固定。

崩塌与河流阶地

地质公园的说明把卧龙湾的形成与下游支沟的泥石流、岸坡崩塌联系起来。堆积物挤窄局部河道，上游水面扩展，流速下降，泥沙才更容易停留。较窄的出口与较宽的湾内相接，形成近似局部回水区的环境。泥沙在湾内堆积，水流从收窄的出口继续向下游去。

月亮湾所见的几块“脚印”，也涉及原有河岸阶地被水淹没后残留的草滩。阶地是河流在较早阶段留下、后来高出常水位的台阶状地面；局部堵水可以重新改变水位与岸边地形的关系。

阶地的高度还保存着河床下切的经过。一条河曾在较高的位置铺展，后来水流切入底部，旧河滩脱离经常涨水的范围，形成沿谷边分布的平台。有些平台由砂砾构成，有些只是基岩上盖着一层沉积。冰川谷中的阶地又夹有冰碛堆积，沉积物的来源比普通低地河流更复杂。道路和栈道常借用相对平缓的地面，游人走在平台上，脚下几米或几十米处的河流还在继续侵蚀。

山坡上的碎屑进入水系，有缓慢和突然两种方式。雨水一点点冲走裸土，细沟带着泥沙汇入河中；含水量增加、坡脚被掏空或岩石裂隙扩展，又会使大块坡体滑落。泥石流中水和碎石混合，密度高，能够推动普通溪水难以搬运的巨石。它从狭窄支沟冲出，到了开阔谷底散开，留下向外展开的堆积。下游受到挤压，上游水面抬升，湖湾和河洲在此后多年中继续调整。

湖怪传闻与鱼类考察

喀纳斯湖的巨型鱼影和水面异常，长期引起好奇。上世纪八十年代，科研人员曾开展湖泊和鱼类考察，寻找传闻背后的动物。哲罗鲑是候选解释之一：它是冷水性的捕食鱼，能长到很大的体型，生活史与清洁、连通的冷水环境有关。

哲罗鲑属于鲑科，体形细长，口大，成鱼捕食其他鱼类。大型个体处在食物链较高的位置，成长需要多年，依赖足够的饵料和适合越冬、繁殖的水域。冷水鱼在夏季会受到水温分层影响：表层被太阳加热，深处保持低温，鱼在不同水层的活动会随季节改变。

湖泊调查要记录水温、透明度、水深和鱼类的分布，取样点通常沿入湖河口、湖中和出水口布置。河口有融水和悬浮物进入，浅岸受风浪搅动，深湖与岸边的条件并不相同。鱼体的长度和重量、鳞片或耳石保存的生长痕迹，可以帮助研究年龄与生长速度；胃中食物则提供它捕食对象的线索。

王德忠在《喀纳斯湖观鱼记》中记下了一次考察的经过。1988年7月，他陪鱼类学家李思忠和研究生方芳上观鱼亭。27日中午，他们用八倍望远镜看见湖中有大型鱼跃出水面，附近还有颜色较暗的鱼群。观察持续到下午，鱼群有时合拢，有时分开；王德忠将这些变化按时间记下。这份回忆留下了观测者、位置、器材与经过，岸边流传的“湖怪”故事由此多了一份具体的现场记录。

湖水的颜色与季节变化

晴天在湖边看水，近岸常较浅，湖心显得蓝绿深浓。水本身对长波段红光的吸收较强，光在水中经过较长距离，返回眼中的蓝绿部分占比增加；悬浮颗粒又会散射光，改变水体的透明度和色调。上游冰川磨碎岩石形成细小矿物颗粒，融水将它们带入河湖，细得来不及迅速沉下去的部分，使水呈现乳浊感。浅滩底部的砂砾、藻类和水草，在水较清时参与显色，深处看不到湖底，视觉上更受水体和光照控制。

夏季融水增加，携来的颗粒多，湖水的颜色与秋季不同。降雨后，山坡流下的水又可能携入较粗泥沙和有机碎屑。颗粒的沉降速度与大小、密度有关，较粗的很快沉在入湖口附近，细颗粒向湖中扩散，在风与水流推动下形成浓淡有别的水带。风停以后，表面较平，山影和云影更完整；起风时，小波面朝向不断变化，湖面亮斑增多，反射掩盖了水下颜色。

深湖还有随季节变化的温度结构。夏天受热的上层水较轻，风主要搅动这一层，深处仍保持低温。秋季湖面持续散热，上层水密度增大，下沉与风浪共同促进混合，把较深处的营养盐和溶解物带向上层。进入结冰期，水与空气的直接交换受到限制，冰下仍保留液态水。湖泊结冰前后，岸边浅水与深水区降温速度不同，封冻和解冻都经历一个过程。

清晨三湾的雾来自贴近水面的空气降温和水汽凝结。夜间谷底容易积聚冷空气，河水保有一定热量，贴水层的湿度升高，雾在低处铺展。太阳照到谷底，空气变暖、湍流混合增强，雾层逐渐破碎。山坡尚在阴影中时，河面一小片被照亮的雾尤其清楚；等日照范围扩大，水边景色又恢复成清晰的岸线和树林。

湖底沉积物中的旧森林

湖底的花粉、细泥和藻类残骸逐层沉积，留下流域环境变化的记录。研究人员取得柱状岩芯，按深度切分样品，分析粒度、有机质、花粉与硅藻，并对适合的材料测年。

取芯时要尽量保留原来的上下层次。样品一旦搅混，花粉仍可辨认，它属于哪个时期却难以恢复。湖底水流较弱的深水区，通常比反复受浪冲洗的浅岸更适合保存连续记录。记录中一些变化延续数百年，另一些突增的粗颗粒层对应短时间搬入的泥沙。眼前水面每天起伏，下面的沉积以很慢的速度增加。

湖底泥芯里的花粉有坚韧外壁，许多在埋藏后仍能保存形态。云杉、松类花粉带有气囊，有利于随风传播；桦、草本等花粉的外形、孔沟和表面纹饰各异，鉴定者逐粒统计。远处吹来的花粉会混进湖边植物的花粉中，产粉量大的树种所占比例也偏高，研究者因而将花粉组合与今天周围植被比较，并用几处湖泊的记录互相参照。某层草本比例上升，还要结合沉积中的炭屑、矿物颗粒与年代，讨论森林变稀是气候改变、火灾，还是流域受到了其他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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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科学馆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叶绿素、类胡萝卜素和花青素，怎样让一片叶子变绿、变黄或变红。几分钟读懂秋林的调色盘，再去辨认阿勒泰的落叶松与白桦。

接着读：北疆秋季的树种与叶色 · 额尔齐斯河的源流与流域 · 夏塔的冰川地貌与古道 · 禾木木屋与图瓦人的生活 · 北疆的野生动物与栖息地 · 北疆秋季的山谷天气 · 北疆的外流水系与内流水系

流域与水文 · 顺路可看

额尔齐斯河的源流与流域

从喀纳斯流出的水经过布尔津，沿额尔齐斯河汇入鄂毕河，最终抵达北冰洋。

额尔齐斯河的去向

喀纳斯湖流出的水进入喀纳斯河，汇入布尔津河，再在布尔津一带进入额尔齐斯河。额尔齐斯河发源于阿尔泰山，向西流出中国，经过哈萨克斯坦，随后进入俄罗斯，与鄂毕河会合，最终通过鄂毕湾抵达北冰洋。

额尔齐斯河沿下游通道流向海洋，伊犁河则注入内陆的巴尔喀什湖。赛里木湖没有常年外泄的河道，来水留在封闭湖盆内，主要通过蒸发离开。

同样从雪山和降水得到水，一些水系不断向外输送，另一些水系终止于内陆盆地，湖泊承接上游来水及其中的盐分。蒸发把水带走，溶解在水中的盐类留下；补给量、蒸发量和湖盆形状一起决定湖泊的状态。

山脊分开水系，两侧的雨雪沿不同坡面下泄，各自汇入河流。喀纳斯一带的雪山、支谷与湖泊，在整个额尔齐斯—鄂毕河流域中只占一小部分。

阿尔泰山的许多支流从北侧高山向南汇入干流，水系在地图上呈现主河沿山前延伸、支流相继接入的格局。克兰河经过阿勒泰市，布尔津河接纳喀纳斯一带的来水，哈巴河从另一片山地流出。各支流的汇流口对应不同规模的冲积平原，地面较平缓，交通与耕地容易展开。离开河谷以后，地表迅速转干，水系在区域中的集中程度十分明显。

额尔齐斯河出境后进入斋桑泊，湖泊将上游来水暂存，再从出口继续向下游输送。河道经过更北方的平原，坡度减小，弯曲增多，水在宽广河漫滩间展开。汇入鄂毕河后，还要经过漫长的低地河段才能到达北冰洋。上游的山地急流、干流的较宽河谷和下游平原大河，分别承担侵蚀、搬运、沉积的不同份额，携来的泥沙在沿途湖泊、水库、河漫滩中不断停留。

流域边界有时与旅行线路的方向并不一致。汽车从阿勒泰南下，看见乌伦古湖仍在附近，但湖盆和额尔齐斯干流水系有各自的天然集水范围。现代引水工程能够跨过天然分水界，把一部分河水送往别的湖泊和用水区。地图中天然河道与人工渠道采用不同符号，河水今日的去向因此包含地势与工程两方面的安排。

融雪、封冻与开河

额尔齐斯河流域纬度较高，冬季河面封冻，春季开河。结冰隔开了水面与空气，未冻透的河段在冰下继续流动，并接受地下水和支流补给。流域积雪在回暖后消融，前一冬季的积雪量因此影响春夏来水。

流域内的湖泊可以暂存来水，较大的水面和岸边湿地又使一部分水蒸发。河水继续向下游流，遇到水库，放流时间与流量受发电、供水调度影响，不再完全跟随天然融雪的节奏。水位涨到河漫滩上时，细泥沉在缓流处；退水后，滩地留住的水分和养分供河岸植物生长。

阿尔泰山不同高度的积雪错时融化，降雨又带来短时洪峰。布尔津汇流口，支流携带的泥沙与流量各异，两股水汇合后逐渐混合，交界处会暂时显出颜色或水纹。

涨水后，细小支汊和洼地在林间留水，较高的沙洲先露出来。秋季低水位时看见的陆地，有一部分在洪水期间会被淹没。

积雪提供的水量取决于含水量。相同厚度的一层新雪和一层压实老雪，融化以后得到的水并不相等。新雪含大量空气，经历压实、融冻以后密度增大。积雪观测既测厚度，也取样测量密度，由此计算雪水当量，即整层雪融化后折合的水深。吹雪又把山脊的雪搬进沟槽，形成积雪稀薄处与深厚雪堆，单一测点难以代表整座山。

融雪发生时，阳光、气温、风、湿度以及雨水都能影响速度。向阳低坡较早露地，较高山地和阴坡随后持续放水，春季洪水的开始时间与上升速度因此每年不同。土壤尚未完全解冻，融水难以迅速下渗，更多沿地表流入河道；土壤解冻、含水空间增加后，一部分融水进入地下，再缓慢补给溪流。沿河的湿地和低地洼塘在涨水时储水，退水后仍与浅层地下水相连。

较暖地区先融冰、来水增加，下游较冷的河段仍封着冰，顺水漂来的冰块容易堵在弯道、浅滩或狭窄处。冰塞抬高上游水位，突然松动时又释放一股急水。冬季封冻则经历流冰、岸冰扩展、冰盖连接等阶段。冰厚和冰堆位置影响桥墩受力，也影响取水口能否正常进水。河冰观测除了记录开河、封河的日期，还须连续测量冰厚与流冰情况。

河岸林与沿途用水

城镇和农田从河中取水，会改变水量在流域内的分配及沿途河段的来水。灌溉消耗、渠道渗漏和排水回流，对河流与河岸地下水产生不同影响。

河岸林生长在受河水影响的狭长地带，根能接触较浅地下水，植物组成与外面的干燥坡地有明显差别。洪水既带来水和养分，也会冲走幼苗，河边因此很少出现整齐同龄的一片林。新形成的沙洲最初稀疏，杨柳种子落在潮湿裸地上，赶上合适退水速度，根系能随着湿润层向下生长；退水太快，细小幼苗来不及扎根，大片种子就白白萌发了。

成年树根抓住岸土，树干和倒木增加水流阻力。涨水时细泥在树后沉积，凹处又被急流掏深，林间形成高低相间的地面。旧河道被主流切断后，留下弯月形洼水或季节性湿地，水温、流速和含氧量与主河不同。小鱼可在较平缓的浅水中觅食，水生昆虫的幼体附着在植物、石块或底泥中，羽化后成为河岸鸟类的食物。

引水灌溉改变水量的地点和时序。春季作物播种、生长需要水，河流天然来水又有季节变化，水库和渠道承担调配任务。土渠中一部分水下渗，能够补充沿渠地下水，同时降低送到远处田地的水量。衬砌减少渗漏，输水更可控，周边浅层地下水补给却随之改变。农业、城市与河岸植被用水之间的关系，需要从取水口一直追到回归河道的排水。

灌溉水进入土壤后，作物吸收其中一部分，地面和叶片蒸发另一部分；溶解盐分留在土里，排水不畅时容易积聚。沿河灌区需要让多余水分及盐分有出路。排水沟再接入河流，会携带不同于上游清水的物质。河流取水前后测流量、盐分和营养物质，才能比较各河段水量水质的实际变化。

布尔津的河运

布尔津位于布尔津河与额尔齐斯河交汇处，山地陆路在这里接入河运。公路运输发展以前，矿产、畜产品等货物在码头集散，由船运往下游。货物到岸后须清点、堆存、装卸，仓库、货栈和商铺集中在码头附近，船工、搬运者与往来商旅的吃住又带动了餐饮和住宿经营。

河水还用于城镇日常生活和周围土地灌溉。后来陆路运输逐渐取代河港的主要职能，货运岸线改作滨河街区与步道。航运展陈里的照片、单据和船模，保存了旧码头的泊位、装卸方式与通航记录。

河船装货须顾到吃水。水位较低，船底离浅滩更近，装载量就受限制；涨水增加可航水深，流速同时加大，上行船的动力消耗随之增加。弯道外侧深槽常是较好的航路，河床却会在洪水后改变，熟悉河道的船工要判断流束、滩头和暗礁。航运季节受冰冻约束，冬前货物集运、封冻后的存储和陆路接替，影响码头全年工作节奏。

木材浮运曾是北方河流利用的重要方式，漂木依靠水流顺势下行，装卸和拦截要防止木材散失；船舶运输则可以载运经过包装、需要集中保管的货物。布尔津的河运史与边境贸易相连，通航记录、贸易单据和老照片保存了具体线路。

今日沿河步道的堤岸经过整治，水边平台、护坡和景观道路使人能较容易接近河面。防洪工程通常按设计水位留出防护高度，旅游季所见的平缓水面低于洪水期间的范围。旧码头的照片里，有些岸边空间堆着货物、系着船，有些留作坡道供装卸使用；将它们与现在的位置对照，岸线用途的变化具体到一段台阶、一处仓库和一条通往街市的道路。

河流观测中的水位与流量

水位表示水面相对基准点的高度，流量表示单位时间通过一个断面的水量。宽浅河段和窄深河段，即使水位升高相同，增加的流量也不同。水文站需要测量河床断面、不同位置的流速，建立水位与流量的关系；洪水冲刷河床，关系随之改变，须重新校核。站边的标尺只显示水面高度，长期记录才呈现春汛、夏季降雨和冬季低水位的变化。

泥沙有的悬浮在水中，有的沿河底滚动、跳跃。细泥使河水浑浊，粗砾即使不断移动，从岸上也未必能看清。水样测出悬沙浓度，再结合流量，才能估算通过的泥沙量。清水季与洪水季的输沙差别很大，一次短时洪水有时能完成全年很大一部分搬运。河床形态、河岸林和码头浅滩的变化，都与这些时强时弱的水流相接。

现代测流还会使用声学多普勒流速剖面仪。仪器向水中发射声波，利用悬浮颗粒散射回波的频率变化测出水流相对速度，同时测量河底距离。测量船横穿河道，取得一条剖面，把不同深度、不同位置的小片流量累加，得到全断面流量。实际作业要往返多次，检查船自身的运动、靠岸浅水和近底部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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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的地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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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外流河、内流河与湖泊放在同一张水系图里理解。经过额尔齐斯河、赛里木湖与伊犁河时，可以分别找一找水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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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前后至今 · 顺路可看

布尔津的河运与老码头

矿石、皮毛与远方运来的货物，曾在布尔津的河岸装卸，码头周围聚起货栈和街市。

1901年以来的通航史

布尔津县城靠近布尔津河汇入额尔齐斯河的地段。北来的水流出阿尔泰山，汇入向西的大河；从县城沿额尔齐斯河下行，经过哈巴河以南，出境后进入哈萨克斯坦的斋桑湖。湖水继续西流、北折，经过塞米伊、巴甫洛达尔，再流向俄罗斯的鄂木斯克。布尔津的码头处在这条长水路的上游，背后是阿勒泰山地与牧区。

当地将与俄罗斯的通航史追溯到1901年。那时山地运货依赖驮畜与车辆，重货在土路上行进缓慢，饲料、饮水和道路状况都影响运量。货物集中到河岸后，可以装上载量较大的船，借额尔齐斯河运往下游。由山间矿区、牧场来到码头的路仍须陆运，装船只是长途运输中的一次换装。

河上的方向与我们今天的旅行路线很不一样。去喀纳斯的车辆从布尔津向北驶入山地，旧日的大宗货运却沿水向西。从下游来的商品在这里卸货，再分送县城与周边牧区，货主和船员在岸上寻找仓储、住处与补给。一个内陆小城的商贸生活，就这样与遥远的西西伯利亚发生了联系。

矿石与畜产品的转运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腹地的矿石和畜产品运到布尔津河岸，在岸上堆放待检，随后装船运往下游。

货物到达后，岸上负责称量、清点，船上安排装载次序，船员根据水位和航道确定载重。展柜中的单据、照片和船模，分别记录了货物交接、装卸与船舶形制。

老码头遗址的石堤向河面伸出，岸上还能辨认系泊铁钩。装卸时，船靠向石堤，以缆绳固定，工人将货物从岸上搬到甲板。河滨路大致沿岸东西延伸，横向巷道通到渡口，集货车辆与人力搬运沿这些短巷进出。街道的走向与当年的货运需要直接相连。

曾在码头装卸的马木尔汗·朱德巴义回忆，矿石运输繁忙时，干部、工人、牧民和学生都来帮忙，夏日劳动还得戴纱帽挡蚊虫。馆内保存的运矿记录本、旧马灯和磨损的大头鞋，分别留下了登记、照明和搬运的痕迹。这条运输线把可可托海等腹地矿区接入河运，返程货中又有日用百货。码头附近的商店向船员和装卸工出售面包、方糖。

码头周围的街市

河运兴起时，阿尔泰的行政归属与地方建置也在改变。1905年清廷设阿尔泰办事大臣；1919年阿尔泰并入新疆省，随后设置县治。关于布尔津设县，杨增新向中央发去的电文收在《新疆大记补编》中。他特别提到这里有轮船通航、俄商聚集，要求尽快设官办事，并组织移民垦种。另一封电报将布尔津县治与布伦托海县佐一并提出，催问何时批准。

这几封电报里的急迫，来自边境贸易、土地与管辖交织的局面。商人来了，要租住地、放货物；垦殖人口增多，要划地、开渠，遇到买卖和地界争执须有人受理。省城距离很远，设置县级机构可以在当地办理公文、征收、治安与交涉。杨增新的文字还流露出对俄国势力的警惕，担心通航和垦地继续引发边界纠纷。

商贸依靠岸上的长久经营。货主售出皮毛、牲畜或其他货物后，再购入家中需要的茶、糖、布匹和器具；一些物品要带回距离县城很远的住处。店家提前存货，赊销、结账与下一次进货联系起来。远途生意中，熟悉双方语言、知道哪一家商号可靠的人，往往承担介绍与翻译。牧区的生产季、道路通行季与河上的船期共同影响集市。

居住、买卖、装卸在码头周围紧挨着展开，夜间照明、修理器具、提供食宿，形成一批依附航运的生计。

船期、浅滩与货栈

内河航运受水深限制，船装得越重，吃水越深，越容易在浅滩搁住。雪融来水丰沛的时段与低水位季节，能够使用的船型和载量并不相同；进入封冻期，水路又会中断。船期必须与陆上集货配合，货物提前到岸，就需要堆场和货栈保存。

货栈接收一批货时，须分清它在等装船，还是刚从船上卸下，避免混入别的船次。矿石与怕湿的日用品分开堆放、遮盖，装船时又要考虑重货的位置，免得船身失衡。货名、数量和目的地写入随船文件，接货者到岸后据此点收。若货主已经抵达，船却迟迟不回，等待的日子里就要多付住宿、仓储和搬运费用。

布尔津过去的有效货运期比整个无冰季更短。2012年纪念馆开放时，现场报道援引《布尔津县志》：当年的中苏航运主要集中在五月下旬至六月底，此后转入备航。这与上游融雪洪水的季节紧密相接。夏天河面仍开阔，水位下降以后，浅水航段却限制满载船舶通过。货物须提前从腹地运到岸边，来年适航窗口打开，才集中装船。

备航涉及船、货和岸线。船体长期接触水与泥沙，需要检查渗漏，机械动力要维修，缆绳和系泊设施须整理。货主准备下一航季的货物，岸上的人核对库存、修补仓房。河道有些地段经过汛水冲刷会改变深槽与沙洲位置，再次开航须重新熟悉水情。运输日程中较短的装卸高峰，前后连着漫长准备。

顺流下行与逆水返航

河上运输首先要算水的力量。顺流时，船可以借水流前进；逆流返航却要抵消水的推力，同样一段距离消耗的动力与时间不同。装载量受返航水位限制，吃水深度须留出通过沿途浅滩的余量。

船舶转入急弯时仍受水流推移，操船须为这段漂移留出余量。回水、浅滩和较深主槽相邻，近岸看似平缓的水面，底下也会有沙洲。水位改变后，船员重新判断航线，调整靠岸装卸的位置。航运图标着河曲与汇口，老照片则留下了当年的船型、甲板布置和泊位。

通航时期进入布尔津的船包括蒸汽机明轮和柴油机拖轮。明轮船两侧或尾部的大轮装有叶板，轮轴转动，叶板拨水产生推力；蒸汽机的锅炉需要燃料和持续供水，轮机人员照管汽压、润滑与传动。柴油机船把燃料燃烧产生的动力传给推进装置，船上的工作又换了一套设备与维护办法。

拖轮把动力集中在自身，货物可装在后面拖带的驳船中。驳船省去一整套主机设施，留下较多载货空间，但船队变长，转弯和靠岸更加费时。遇到河曲，前船已经改变方向，后船仍在水流中前进，拖带角度与缆绳受力不断变化。岸边的泊位不仅要容下单船，也得留出整队调整的水面。

装货改变了船的吃水和重心。重货分布不匀，船会向一侧倾斜，首尾吃水差又影响操纵；煤、油、口粮等航行消耗品沿途减少，船的状态仍在变化。水浅时减少装货量，单次收入随之降低，分批运输又增加航次。船期与运价中，包含着这些在岸上不易觉察的计算。

今日河岸与航运遗存

1958年，布尔津额尔齐斯河航运办事处成立。四年后，中苏关系的变化使这段跨境航运中止。原先通向下游的货运网络随之中断，岸上集货、装卸与对外贸易的安排一并受到影响。

岸上的建筑继续经历使用和改建。原苏联驻布尔津航运办事处始建于1952年，2012年以中苏航运纪念馆的形式向公众开放。院落、房间、船模与航行用品共同保存了河运工作的不同侧面：办事人员在岸上安排船期、交接货物，船员在河上驾驶和维修，装卸人员接通两端。如今的老码头街区又增加了餐饮、演出与旅游服务，晚间的热闹主要来自游客。

水涨时，船与岸的高度接近；落水以后，搬运就要克服更大的高差。泊位的使用条件随水位变化。

渡河与沿河运输

码头附近还有老浮桥的记忆。渡河的人要去对岸，运货的船要沿河前进，两种交通在同一处水面相遇。固定桥梁建成以前，摆渡随水位、流速调整靠岸位置，车马和货物分批过河，雨季与冰期影响最为明显。河上出现浮桥后，桥面由浮体支承，水涨水落带动桥身升降，岸端连接处须适应这种变化。

春季开河，碎冰随水下泄，漂浮物撞上桥体与系缆会增加负荷；进入冬季，水流与岸冰又形成另一种约束。浮桥、渡船和沿河航运各有适用时段，修桥养渡成为河岸交通中的常年事务。陆路干线逐渐完善后，公路桥把两岸稳定连接起来，车辆不用再等渡口和水位。

条约中的跨境事务

跨境买卖常以字据留下约定。1881年中俄条约第十一条专门列出预订货物、运载货物和租赁铺房三类契约，允许交领事官及地方官画押盖印；发生争议，先由当事人选人调处，调处不成再由两方官员办理。货主交出的预付款、承运人答应的船期、租给商号的房屋，都可以成为争端。俄国商人在边地享有条约规定的特权，领事介入商务，地方官处理这些案件时还涉及外交交涉。

边民养畜又牵涉另一类事务。条约第十七条区分牲畜自行越界与被盗，规定追还和追偿办法，并要求借助边界兵及乡长追踪。草场与水源未必按边界分布，马牛羊进入另一侧，人要去寻找，地方机构接报后联系对岸。这些条文形成于清末，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航运制度相隔数十年；它们交代了布尔津成为县城以前，阿尔泰西部已经面对哪些跨境问题。

条约对货物本身的规定更能显示当时贸易权利的不对等。第十二条允许俄商在伊犁、塔尔巴哈台以及天山南北等地免税贸易，买卖可用现钱，也可拿另一种货物交换。第十六条才留下日后协商税率的条款，原则数额为货值的百分之五，还单独提到不同茶叶的税额。茶叶、布匹与皮毛在岸边看似普通货物，报关时却要逐项认定种类、价值与适用条款。以货易货又增加计价的步骤：一批皮毛能够换到多少茶或布，需要双方议定折价，再把余款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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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勒泰的角落 ↗
  李娟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小店、裁缝活计、邻人和搬迁，拼出阿勒泰的生活细部。读过以后，再看沿路的小城与村庄，会多出一些具体的想象。

接着读：额尔齐斯河的源流与流域 · 伊宁六星街的规划与街区生活 · 布尔津县博物馆与中苏航运纪念馆

早白垩世与后期侵蚀 · 顺路可看

乌尔禾的雅丹地貌与古生物

乌尔禾裸露的岩层曾沉在湖底。湖水退去很久以后，风沙与流水继续削切它们。

古湖泊中的沉积

乌尔禾一带的地层，记录了远古河流和湖泊环境。细泥沉在较安静的水域，粗砂的搬运需要较强水流。不同阶段的沉积反复叠加，经过埋藏和压实，逐渐形成岩层。后来地层抬升、出露，风沙磨蚀、降雨冲刷和风化剥落不断改动表面，留下今天魔鬼城的沟槽、台地与孤立岩丘。

沉积岩上的条纹与颗粒大小、矿物成分和胶结程度有关。较硬的层保留得久，下部较软层位不断退缩，上面悬出檐状轮廓；支撑继续减弱，岩块崩落，丘体又缩小一圈。日落时阳光从侧面照入，细小高差的阴影拉长，原来看似平整的岩壁显出一层层起伏。

古湖泊的岸线也随水量改变。丰水期，湖水淹过较大范围，安静水底沉积细泥；湖面收缩，岸边沙洲和浅滩露出，河流把较粗砂粒带进来。水流推动沙纹，泥面干燥后开裂，动物在尚湿的表面留下足印。及时被下一层沉积覆盖的部分，经过固结保存下来。地质人员沿剖面记录砂岩、泥岩和凝灰质层的位置，逐层追踪环境变化。

化石通常只占岩层很小一部分。动物死亡以后，遗体容易被食腐动物拆散，骨骼遭水流搬运，软组织腐烂；快速埋藏、减少扰动有助于保存。地下水携带矿物进入骨骼孔隙，原有材料又会发生变化。后来地层露出，化石与围岩一起风化，地表碎片能提示附近含化石层，但完整标本的寻找仍要沿层位进行。

岩层里的古生物

乌尔禾地区发现了翼龙、其他爬行动物以及相关化石。今天干旱的荒漠，曾有适合多种动物生活的水域与岸边环境。

相关测年研究把乌尔禾翼龙动物群所在层位放在早白垩世，约一亿三千四百多万至一亿三千五百多万年前。化石所在层位与火山灰层的对应关系，加上火山灰中锆石等材料的测年结果，为这组早白垩世地层提供了较准确的时间位置。

翼龙与恐龙有亲缘关系，属于不同支系。翼龙是能够主动飞行的爬行动物，化石中的骨骼与足迹，为了解其身体构造和活动方式提供了不同材料。

乌尔禾的翼龙研究始于一次石油地质工作。1963年，魏景明在当地吐谷鲁群地层中发现脊椎动物化石，交给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次年，杨钟健据此命名魏氏准噶尔翼龙，这是中国第一个获得正式命名的翼龙；种名保留了发现者的姓氏。随后开展的考察又获得更多材料，杨钟健于1973年命名了复齿湖翼龙。与翼龙一同出土的，还有龟鳖、鳄类和不同类群的恐龙化石。研究人员把这些动物放回各自的地层位置，辨认同一时期的湖泊、岸边和陆地环境，乌尔禾早白垩世的面貌才逐渐清楚起来。

魏氏准噶尔翼龙的头骨有很特别的形态：吻端向上翘，前端无齿，较靠后的牙齿粗壮，适合处理较硬食物。翼龙之间的嘴与牙齿差别很大，反映不同取食方式；部分生活在水边，另一些具有适合较长距离飞行的构造。骨骼、牙齿磨耗、沉积环境和足迹材料，为重建生活习性提供不同线索。

2025年，研究团队报道乌尔禾发现的一件翼龙肱骨。它的肌肉附着部位、骨干形态等特征，与此前当地常见的准噶尔翼龙科不同，被归入鸟掌翼龙型类。一个不完整的上臂骨，使乌尔禾已知的翼龙类群增加。有关翼展的估计约三米，来自与较完整近亲骨骼比例的比较。

乌尔禾还有剑龙等恐龙化石。翼龙的飞行由前肢中极度延长的第四指支撑翼膜，地面行走时前肢其余手指能够着地；鸟的翅膀由羽毛构成，前肢骨和手部在演化中有另一套改造。博物馆复原图把它们放在同一片湖岸上，飞行姿态和身体支撑结构实际差别很大。

风沙与流水的侵蚀

乌尔禾强风较多，空气在岩丘之间绕行，沟槽内风速与开阔地不同。松散沙粒主要以近地面跳跃的方式移动，撞上岩壁后落下，再被吹起；更细的尘土能悬浮较久，被输送到更远处。磨蚀较强的位置常在岩壁下部，随着底部收窄，上方硬层显得更加突出。

风能够带走哪些颗粒，与风速、地面湿度、颗粒大小和表层是否结壳有关。刚下过雨，地面湿，颗粒不容易被吹起；干燥以后，裂开的泥皮逐渐破碎，细料重新进入风沙流。风在丘体后方形成涡流，局部还有沉积，迎风面与背风面因此经历不同变化。

雅丹群中，长条垄脊和沟槽常大体顺着盛行风方向排列。垂直节理、旧河槽和软弱岩层提供侵蚀起点，风沿这些位置反复扩大。较完整平台分割成多座丘体，丘体继续变小，最终只剩低矮残丘与砾石地面。同一处雅丹中能并存多种阶段，地层条件和风沙供应会影响各自变化速度。

风还改变声音。气流穿过狭槽、绕过突起，速度不断变化，形成呼啸和阵阵低鸣；风大时沙粒撞击衣物、车身和岩面又有细碎声响。“魔鬼城”的名称与这种荒凉外形和风声相连。傍晚温度下降以后，空旷地面的风仍会持续，岩壁受光的红褐色逐渐转暗。

软硬岩层的差别

少雨地区的短时暴雨同样有很强的冲刷力。裸露坡面缺少植被和厚土吸收雨水，阵雨会迅速汇入沟槽。细泥被冲走，坡脚形成小冲沟；雨后变干的沉积物又容易被风搬运。风沿节理、沟谷和较软层位侵入，流水扩大低处的切口，两种作用常常交替进行。

沉积物胶结也有差别。砂粒之间被矿物充填得紧密，岩石较坚固；胶结较弱的层位，手指般细小的裂隙就能成为剥落起点。泥岩吸水后膨胀、干燥后收缩，反复干湿使表面裂成薄片。含盐孔隙中，水分蒸发后结晶，盐晶体的生长又加大颗粒间压力。

岩丘顶上的裂隙让雨水进入，水沿较弱层位渗出，坡脚逐渐松动。崩落岩块暂时堆在下面，对局部地面起保护作用；碎块进一步风化，细料被洪水或风移走，岩壁继续后退。景区常见的檐状悬块、碎石坡脚与浅冲沟，能够在同一丘体上出现。

湖岸足迹的研究

骨骼保存身体结构，足迹把动物的一次移动留在地面上。2024年公布的乌尔禾大型翼龙足迹研究，将后足中趾部与跖部的长度同魏氏准噶尔翼龙骨骼比较，找到了相吻合的比例关系。研究中的两段行迹显示，造迹动物当时以较慢速度在湖岸行走。足迹之间的间隔、方向和前后足位置，提供了静止骨架上没有的动作资料。

湿泥的软硬影响印迹。泥太稀，脚印边缘塌陷；太硬，趾端印不深。动物脚掌下压，力传到较深层，下面还会形成与表面足印不同的形变。保存下来的印迹又会经历冲刷和压实。研究者测量轮廓与深度，寻找同一行迹中反复出现的细节，把变形和真实解剖特征尽量分开。

足迹标本常利用斜光摄影和三维扫描记录。光从低角度照来，浅印边缘较清楚；三维数据能比较不同凹陷的深浅，用伪彩色显示微小高差。照片中看不清的一处趾痕，经多种记录相互参照，位置和形状才逐步明确。标本编号还要与采集地点、岩层位置对应，才能与同一地区的骨骼资料比较。

一个湖岸层面集中许多足迹，既涉及动物活动，也涉及保存条件。浅水岸滩供动物觅食、停歇，泥面形成后又及时被覆盖，才留下可研究的行迹。不同方向的印迹有先后覆盖关系，部分印迹被水流削去。恢复图中的热闹湖岸，来自这些大小不一、保存程度不同的材料。

足迹所在的层面，还能保存浅水波纹与泥裂。波纹的脊线排列记录水怎样推动表面的砂粒；泥裂由泥层干燥收缩形成，后来填入裂缝的沉积物，和原泥层留下不同颜色或硬度。脚印压在波纹上，说明动物经过时波纹已经形成；另一道裂缝切过印迹，又提示泥面随后变干。研究人员把这些覆盖关系画进平面图，恢复同一层面形成时的先后经过。

岩层年龄的测定

化石层附近夹有火山灰物质时，其中的锆石可用于铀铅测年。锆石结晶时容纳一定铀，放射性衰变逐渐产生铅，测量不同同位素比例，结合矿物保存情况估计结晶时间。火山灰降落到湖中，形成可与沉积层对应的时间位置，帮助限定邻近化石层的年代。

2025年报道对吐谷鲁群相关凝灰质砂岩的新测年，结果约一亿三千四百三十万年，与此前约一亿三千五百二十万年的测年共同支持早白垩世的时代归属。研究同时讨论了地层缺失：某些年代的沉积没有在当地连续保存，上下地层之间存在间断。岩层剖面因此有连续积累，也有侵蚀、停止沉积留下的空缺。

乌尔禾与东北热河生物群的比较，涉及不同地区动物类群及其出现时间。标本形态需要对照，年代又依靠各地剖面与测年。一个地区新发现的骨骼或足迹，往往在保存地点、时代和解剖特征都整理清楚后，才进入更大范围的演化研究。

岩壁的红褐色

魔鬼城岩丘上的红褐色，与岩石中的含铁矿物有关。赤铁矿的细小颗粒能使沉积物呈红色，其他含铁矿物又带来黄褐、暗褐等颜色。含量很少时，就足以给大量浅色砂粒染上一层色调；岩层颜色很深，并不等于整层岩石都富含可以开采的铁矿。

这种着色有时在沉积以前就开始了。原来的岩石风化，含铁矿物分解，碎屑随水进入沉积场所；埋藏以后，水又从砂粒间的孔隙流过，带入、带走或重新沉淀铁。岩层中的色带因此有两种常见形态：一类顺着沉积层延伸，另一类绕着裂隙或渗水位置展开，横穿原有层理。美国国家公园局介绍纳瓦霍砂岩时，专门展示地下流体迁移铁、留下浅色区和深色结核的经过。成岩后的水流，仍在改变砂岩的颜色。

红褐色与傍晚的暖光叠加，照片容易呈现很浓的橙红。白天太阳较高，同一岩壁常更浅；阴影处接收散射天光，颜色又偏冷。细雨湿润表面，水填进浅小孔隙，散射发生变化，岩色通常显得更深。岩丘本身的矿物颜色、表面干湿和照明条件，可以在一天里分别改变眼前的层次。

用一张近照看岩层，常能分清三种线条。沿层面连续伸展的是沉积条带；近乎直立、把岩块切开的多为裂隙；弯曲细沟往往是雨水沿坡冲出来的。三者交叉以后，岩壁被分成大小不一的块，较深的裂口积住阴影。太阳西斜时这些线条尤其明显，远看像城墙、门洞的轮廓，近处由许多层面和缺口组成。

接着读：红山与谷地之间：沿 S101 认识丹霞与山村 · 克拉玛依油田与城市建设 · 可可托海的矿物与开采 · 北疆的山脉、盆地与河谷

1955年至今 · 替换备选

克拉玛依油田与城市建设

地层里的石油被钻井引到地面，供水、道路与住宅随油田开发逐步建起。

油苗与勘探

“克拉玛依”在维吾尔语里有“黑油”的意思。地表可见的沥青和油苗，是寻找地下石油的线索；勘探还要查明储层的规模与开采条件，才有建立油田的基础。1955年10月29日，克拉玛依一号井出油，成为新中国石油勘探的重要突破。

黑油山的油苗来自地下油气沿通道向上渗出。到达近地表以后，轻组分逐渐散失，原油还会受到氧化和微生物作用，留下较黏稠的成分。地表黑色沥青因长期累积而增厚。地质人员追踪露头，结合地层和构造资料布置探井，从岩芯、测井曲线和试油结果判断地下含油层的位置与产能。

1954年，中苏地质调查人员对黑油山至乌尔禾一带开展普查，1955年决定在黑油山地区布置探井。一号井于当年10月29日获得工业油流，随后的钻探继续追踪含油层。探井之间相距很远时，地下情况还很粗略；增加井点和测量资料以后，油层边界、断层和厚度变化才逐步清楚。

储油岩层与圈闭

石油来自古代有机质经过埋藏和受热后的转化。生成以后，它可以沿孔隙与裂隙迁移，进入能够储集的岩层；上方有较难透过的盖层，地层形态又合适，油气才可能聚集。

准噶尔盆地经历过湖泊沉积、河流搬运和多次构造活动。湖底细泥可以保存有机质，砂砾沉积在压实、胶结以后形成不同类型的储集岩。埋藏深度增加，温度升高，有机质经历化学变化；油气从生成它们的岩层运出，进入别处的孔隙。生成时间、运移通道与圈闭形成时间相互配合，才有能被保存至今的油藏。

常见圈闭包括地层弯曲形成的背斜、断层两侧岩性配置合适的封闭部位，以及砂岩在侧向逐渐变薄、终止的地段。断层能为油气提供通道，也能使原有聚集遭到破坏，关键在其活动时间和两侧岩层组合。地质剖面图把这些关系画在一起：上方泥岩较致密，下方砂岩有孔隙，倾斜地层在某处被断层切开。

岩心拿到地面以后，要从颜色、颗粒、层理和裂缝继续研究。孔隙未必肉眼可见，实验室会测量孔隙度、渗透率和流体性质。圆柱形岩心沿钻进深度逐段编号，井下仪器记录的曲线与这些实物对照，用于判断钻头经过了什么岩层。

油田初建时的供水

油田开发需要大量水。钻井液配制、蒸汽生产、设备冷却、职工饮用和生活用水有各自要求。克拉玛依周边干旱，人口和工业规模增加以后，供水必须依靠水源地、输水工程、蓄水设施和城市管网接续建设。供水企业的沿革追溯到1955年建立的水电站，后来逐步分出专门供水机构。

长距离供水要克服地形高差和沿程阻力。泵站把水送入管线，储水设施调节用水高峰，冬季还要防止浅埋管段和室外设备冻结。油田井场分散，管道须延伸到各个生产区；居住区集中以后，净水、排水、供暖和维修又形成另一套日常工作。

1958年国务院批准设立克拉玛依市，从周边县域划入相连地区，包括克拉玛依、独山子、乌尔禾、白碱滩等地。市域沿油田开发与工业设施分布展开，独山子与中心城区相隔较远，长期承担炼化等工业职能。今天的行政地图保留了这种因产业布局形成的空间关系。

早期职工住进临时营地、地窝子和简易住房，随后修建家属区、学校、医院与商店。井队轮班生产，维修、供水和运输人员保障连续运行。家属迁来、子女入学以后，住房、蔬菜供应和公共交通逐年增加。石油单位曾承担许多社会服务，后来相关职能调整，原有厂区、住宅和公共设施仍构成城区的一部分。

孔隙、渗透率与采油

把储层想成吸进油水的海绵，比想成地下油湖更接近实际。储油岩石内部既要有孔隙，也要有相互连通的通道。孔隙容纳原油，通道的宽窄和连通程度影响原油流向井筒的难易。勘探中所说的孔隙度与渗透率，分别关心这两件事。

井筒打到储层，只是多了一个出口。随着油流出，周围压力发生变化，远处的油能否继续流向井眼，受到岩层性质、流体黏度和压力的共同影响。随着地层压力下降，油井逐步采用抽油设备，或通过注入流体补充驱动能量。地面密集的井、站与管线，对应着地下分布并不均匀的储层。

油田开采常常延续几十年。从寻找油层、安排井位到分析产量和剩余油分布，长期需要地质、仪器维修和工程服务人员，许多职工在城里定居。

采出的原油性质并不一致。稠油黏度高，在地层温度下流动困难，常要先向油层注入蒸汽，利用热量降低黏度，再把加热后的油采上来。普通注水主要补充驱动力，热采还多了一道加热过程，地面需要锅炉、供水、保温管线和相应的回收处理设施。井场按用途配置设施，管道分别承担注入和采出任务。

抽油机的曲柄连杆把旋转运动变成上下往复，悬绳器带动抽油杆，井下泵的柱塞随之运动。阀门在不同冲程开启、关闭，让井液逐步举升。地面看见的驴头只是一端，杆柱、油管和井下泵延伸到很深的地下。冲程、冲次与负荷需要匹配，杆管磨损、泵漏失和结蜡都会影响产量。

有些井采用电潜泵等举升方式，井口外观与抽油机不同。斜井、水平井改变井筒在储层中的延伸方向，增加与含油层接触的长度；分层开采和分层注水把厚薄、渗透性不同的层位分别管理。油田地面井距看着整齐，地下井轨迹未必垂直排列。

井场的分离与集输

钻头破碎岩石以后，碎屑需要被带回地面。钻井液沿井内循环，携带岩屑，也帮助冷却钻头、稳定井壁并控制地下压力。钻到不同深度还要下入套管，在套管与井壁之间固井，隔开不同地层中的流体。

井里送上来的通常是原油、天然气和水的混合物。井口接入管线，与其他分散油井的产出一同送到集输站，经过分离、计量和处理后再输送。

油田长期开发中，产出液的油水比例不断变化。注水井把水送回地层，补充能量并推动原油流向生产井，但水会优先走通畅的孔道，留下未被有效驱替的油。工程人员分析不同层位的产出，调整注采关系，并通过测量、修井等作业改善采收率。

分出的水经处理后用于回注，可以减少重新取用淡水；原油再送往储罐、管线和炼厂。城市供水、油田注水与生产污水处理各有系统，建设和运行费用计入油田经营。

分离装置利用油、气、水的密度和流动性质差异工作。压力降低时，一部分溶解气释放出来；油水并不总会迅速分开，乳化状态下还需加热、加入破乳剂或延长停留时间。分离出的气体经处理后输送利用，水要去除悬浮物、残油和影响回注的成分。

注入水的水质关系到地下通道是否堵塞。细颗粒、腐蚀产物和微生物进入孔隙，会降低注水能力；水中成分与地层水不相容，还会形成沉淀。地面因此配有过滤、杀菌、缓蚀等相应处理。压力和流量持续记录，哪一口井突然注不进去，或附近生产井含水迅速上升，都会引出新的检查。

原油进入炼厂以后，先经过脱盐等预处理，再按不同沸程分离成馏分，后续装置继续裂化、重整或加氢。炼厂的塔、炉、换热器和储罐各有用途，抽油机所在的采油区与这些装置之间靠集输系统连接。汽油、柴油和化工原料进入各自的后续加工与销售环节。

一号井与“大油泡”

一号井发现以后，克拉玛依油区不断扩展，白碱滩、百口泉、乌尔禾等地进入开发。1982年，一号井设立纪念碑；2013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以“大油泡”为主题的景区开放。反光球面组成的现代景观，与保存下来的老井设施分处不同年代。

黑油山、克一号井、早期居住遗址和博物馆，呈现的内容各有侧重。黑油山保留地表油苗，一号井对应工业勘探的突破，早期住房记录职工安顿下来的条件，展厅里的图纸与设备则接着讲开发过程。市区中的道路、供水和生活设施形成以后，原先分散在井场周围的人员有了长期居所。

油田工作的时间安排延续到城市日常。井场和值班室需要轮班，修井队根据作业进度驻在现场，家属区与生产区之间有固定通勤。钻井平台会随着任务移动，采油设施留在原地运行多年，检修、化验和设备更新持续发生。公路沿线那些不显眼的小站房，往往连接着多口井的计量、供电或控制。

地下图像与测井曲线

地震勘探向地下发出弹性波，在地面接收从不同界面返回的信号。各层岩石的速度与密度不同，波在界面反射、折射，返回时间和强度形成记录。大量接收点的数据经过处理，组合成剖面或三维图像，地质人员据此追踪地层、断层与构造形态。

一口井只穿过地下很小的范围，测井仪器沿井筒连续记录电、声、核等物理响应。自然伽马曲线帮助识别岩性，声波和密度等资料用于估计孔隙，电阻率与岩性、含水性质及油气饱和度有关。解释时需与岩心、试油和生产资料相互核对，逐步建立油藏模型。

模型投入开发以后继续修改。井的产量、压力和含水变化显示流体在地下怎样移动，原先认为连通的层位，有时响应很弱；某条高渗通道又会使注入水过早到达生产井。开发人员按这些变化调整井网与注采，地质图随新的钻井和生产记录不断补充。

乌尔禾附近的超稠油

风城油田的一部分原油黏度很高，在常温下近似黏稠的沥青，普通抽油泵难以将它有效采出。早期采用蒸汽吞吐：先向井内注汽，关井一段时间，让热量传进周围油层，再转为采油。同一口井交替注入和采出，经过一轮轮加热，井旁原油较易流动，较远位置的油却仍难以动用。

双水平井的蒸汽辅助重力泄油，在地下安排上下两条大致平行的井。上井注汽，热量使附近稠油黏度降低，受热原油和蒸汽凝结水向下流，由下井采出。随着加热区域扩大，更多油与蒸汽接触。两条井之间的距离、与油层顶底的关系，以及中间是否夹有致密岩层，决定加热能否顺利展开。地面上相邻的井口，到地下已经转弯，沿储层延伸很长一段。

风城自2008年开始双水平井试验，遇到的困难包括夹层阻挡和蒸汽偏走通道。2021年的一组低效井试验，在连续生产前加入分轮注汽、焖井和采液，逐渐改善受热范围。锅炉生产蒸汽要耗能，长距离输送又会散热，因此开发人员持续比较产出的油与投入蒸汽的比例。热采井场的粗管线裹着保温层，水处理与供汽设施占有很大比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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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造地形与内陆水循环 · 顺路可看

赛里木湖的水源、盐分与湖盆

赛里木湖没有常年外泄的河道。山上的雨雪汇入盆地，湖面不断蒸发，水位与盐分随之变化。

封闭的高山湖盆

赛里木湖位于西天山山间盆地，四周山地围成一个相对封闭的集水区。降水、融雪和地下水进入湖盆，而湖水主要通过蒸发等方式离开。没有常年向外排水的河道，使它与喀纳斯—额尔齐斯水系很不一样。

湖边不同高度的旧岸线记录了历史水位变化；溶解盐分在湖中积累，部分通过沉积和地下水交换发生转移。

湖泊的集水区以周围山脊为界。坡面向湖倾斜，雨水沿细沟汇成溪流，较大的沟口形成碎石和砂土铺展的扇面；山脊另一侧的水向别的河谷流去。绕湖时所见的沟谷长度不同、坡度不同，输送水沙的能力也有差别。有的沟中常年有水，有的在融雪或暴雨以后才出现径流。地下还有一部分水沿岩石裂隙和砂砾孔隙缓慢移动，到湖滨低处渗出。

深湖盆的形成与山地构造运动有关。断裂两侧岩块发生相对升降，提供容纳湖水的低地，周围山坡长期侵蚀，砂泥逐步填入盆底。湖面今日的轮廓主要反映水位与地形相交的位置，水下还延续着坡面、平台和更深的盆底。东岸与西岸即使受到相近水位变化，岸线移动距离也会不同：坡度缓的岸滩，水位升高少许即可淹入很宽一带；陡岸的水平位移较小，波浪却能直接拍击坡脚。

旧岸线有时呈平行的条带。波浪长期在某一高度冲刷、堆积，形成砾石堤或岸坎，水位下降以后，这些地貌留在水面之上。裸露石块表面受风化，堤后洼地积存细土，草逐渐长起来。同一地点的高低岸线需要测量和年代资料才能排出先后，湖边今天刚露出的湿沙与更高处长草的砾石带，已经能显示岸滩经历的差别。

西风与山区降水

西风能把水汽带到西天山。空气向山地爬升时逐渐冷却，水汽凝结，形成降水；山的朝向、高度与谷地开口，共同影响哪里更湿润、哪里更干燥。

空气携带的水汽在长距离输送中不断加入、降落、再蒸发，西天山得到的雨雪涉及较大范围的大气循环。西风进入中亚，经过湖泊、平原和山地，抵达赛里木湖一带时，遇山抬升更容易形成云。湖面自身蒸发的水汽在附近循环，但整个湖泊能够长期存在，依靠的仍是流域内补给与损失的平衡。

从湖盆南缘进入果子沟，短距离内出现很大的高差。坡地的光照、风速、雨雪和土层随地形改变，南北两侧的植被组合随之不同。开阔的高位湖盆受风充分，生长季较冷；果子沟某些阴坡积雪与土壤水分保存较好，适合雪岭云杉。林缘的稀疏幼树、灌木和草地逐渐过渡，森林边界在细部呈锯齿状，顺着小沟向下延伸，又避开薄土的岩坡。

水深、光线与湖色

清而深的水容易显出蓝色，缘于阳光进入以后，不同波长被吸收、散射的程度不一样。走到浅水岸边，光还能受到湖底颜色和细小悬浮物影响，水色常转为青绿。风吹皱水面，云影遮住一片湖，或人换一个观看角度，眼前的颜色又会改变。

湖面光照随时段变化：晴天的正午适合看通透的水色，云过来时山坡与湖面会一块块变暗，清晨和傍晚的斜光在水上拉出较长的反光。风一大，湖面从平滑变成碎光，远山也失去了完整倒影。

透明度是可以观测的水体性质。传统湖泊调查将黑白相间的圆盘缓慢放入水中，记录它从视野消失及重新出现的深度，以此比较水的清浊。晴阴、风浪和太阳位置影响观测，长期调查须尽量统一方法。透明度高，阳光能进入较深水层；湖水中浮游植物增多或融水带来颗粒，圆盘会更早消失。对游客来说，近岸看得清水下卵石、稍远即看不到湖底，既涉及水深增加，也涉及进入眼睛的光线减少。

岸边被反复冲洗的石头多呈圆滑外形，细沙被浪带走后，大小相近的卵石在某些岸段集中。波浪斜着到岸，推动砂砾沿岸搬移，岸边的小湾、岬角和沟口会改变堆积位置。迎风岸的浪明显高于背风湾，岸滩颜色因此可以在几十分钟内变化：浪打湿的石头变深，浪退后上部重新干燥发白。

湖泊的水量与盐分

湖面看似平静，水量一直在进出。山坡径流、溪水、地下水和湖面降水共同补给湖泊，蒸发消耗其中的水分。补给长期超过损失时，水位上升；亏缺持续，岸线向湖中退缩。封闭湖盆的水位变化，会把周围气候与流域用水的变化放大到岸线上。

盐分比水更难离开。雨雪落下时含盐少，水经过岩石与土壤，会带上溶解物；蒸发带走水，却把这些物质留下。赛里木湖的微咸，与这套长期积累有关。内陆湖的盐度差别很大，补给水量、湖泊形成时间、地下交换和盆地条件共同影响盐分积累。

水位和盐度并不总是同步上升。湿润时期大量淡水进入，湖的体积增大，原有盐分受到稀释；如果补给减少、蒸发持续，水量下降，盐的浓度增加。河流携来的矿物质不断补充盐分，部分离子在条件适合时结合、沉淀，沉入湖底。湖水的化学组成取决于流域岩石、地下水、蒸发和沉积等过程，盐湖之间的咸味及矿物组成由此出现差别。

湖底沉积物还能保存周围环境的材料。风吹来的尘土、雨水冲入的矿物颗粒、植物花粉和微小生物遗体一层层沉积，研究者取出细长的沉积柱，测定不同深度的年代，观察颗粒大小与花粉种类。森林植物花粉、草本花粉的相对变化，可以配合其他证据讨论过去的植被；盐度敏感生物的变化，有助于理解湖水环境。湖底有些层受水流扰动或生物活动混合，连续记录的细致程度因地点而异。

在这样的封闭流域中，湖滨湿地与山坡草地的变化会影响进入湖内的物质。植被覆盖良好，地表径流受到拦截，细土较少被冲走；裸露土面增多，短时间强降水更容易把泥沙送入沟中。土壤里的养分随水进入湖泊，关系到藻类和水生植物生长。湖岸建设、排水和取水都进入这套水量与物质循环，治理时需要照顾整个集水区。

深湖的温度分层

湖水对气温变化有明显滞后。春夏太阳首先加热表层，较暖而轻的水留在上面，深处较冷的水不容易被充分搅动，湖体可能形成温度分层。入秋后表面散热、风力搅拌增强，表层和深层之间的交换条件改变。岸边浅水随天气较快升温、降温，深水区的热量变化缓慢，入秋时还保存着前一季的余热。

水层之间交换的强弱，影响深处的氧。氧从空气溶入水中，水生植物在有光处通过光合作用释放氧，鱼类呼吸和微生物分解有机物又持续消耗它。冷水在相同压力下能溶入较多氧；但深水若长时间与表层隔开，消耗得不到及时补充，含氧量仍会下降。秋季表层冷却，密度与下层接近，风更容易推动上下混合，氧和营养物质随水重新分布。湖泊调查把温度计、溶氧探头下放到不同深度，才能看清这条从水面延伸到湖底的变化曲线。

鱼对水层的选择同时受温度、氧和食物影响。适于冷水生活的鱼，在盛夏会寻找较凉水层；如果某一深度氧不足，可利用的空间就会收窄。湖底有机物的多少、藻类生产以及冰封持续时间，都会影响氧的收支。这些是深湖的一般过程，赛里木湖各深度的具体状况由现场监测记录：同一天岸边取的一瓶水，和湖心几十米深处的水，属于不同的观测样本。

结冰又涉及淡水在约四摄氏度附近密度最大的特性。水从较高温度冷却时容易下沉，继续降到更接近冰点时，较冷的水反而趋向表面。因此湖泊通常从水面开始封冻，冰下仍可存有液态水。实际封冻还受湖深、盐度、风浪和连续低温影响，浅湾与开阔湖心不会同时完成这一过程。

湖滨低处受到水位、浪蚀和地下水的影响，稍远的草坡更多靠雨雪和坡面来水。草坡转黄以后，浅湾仍是秋季水鸟停歇的地方。

结冰初期，冰晶在平静水面连接成薄层，风浪会把薄冰打碎，推向岸边。持续寒冷后冰层加厚，湖水与外界之间多出隔热层，上面的积雪进一步减缓热交换。温度变化使冰收缩、膨胀，裂缝张开又冻结；风力和水位变化推动冰板，岸边会堆起层叠碎冰。透明冰的颜色受厚度、气泡、裂隙及下面湖水影响，强光透过较厚的清冰时，可见蓝绿调子。

冰下的溶解气体、底泥分解释放的气体，有时聚集在冰底，被继续冻结的冰封存。气泡的大小、排列和透明度受结冰速度影响，湖面不同部位的情况并不一致。春季融化从受热较快的位置开始，岸边和有水流的地方先发生变化，中央的冰在气温回升后仍能维持一段时间。秋天绕湖看到的开阔水面，与冬春两季冰体的移动和消融，属于同一湖泊的季节过程。

湖岸草场、水鸟与冷水鱼

湖水之外，盆地还有草地、湿地和山坡上的植物。它们利用的水来自同一套降水与融雪过程，生长季节受高海拔低温限制。九月底草色逐渐转黄，夜间降温明显，暖日照与冷风常常在同一天出现。

今天湖中的高白鲑有明确的引种历史。赛里木湖原先没有天然鱼类种群，二十世纪后期开始尝试引入冷水鱼，1998年起又从俄罗斯引进高白鲑、凹目白鲑的受精卵，经过孵化再投放。它们能够在这里生长，依赖湖水低温、含氧和饵料条件，养殖管理持续监测鱼群状况，评估湖泊承载能力。

湖中细小的浮游植物利用阳光生长，被浮游动物取食，后者又成为鱼的食物。水温分层和季节混合改变养分的分布深度，湖中生物的取食条件随季节变化。鱼的活动也随觅食、繁殖而变化，在深水区、岸边浅水和入湖沟口利用不同的环境。

水鸟利用浅水、泥滩、草洲的方式各异。雁鸭在水面取食或潜入水中，涉禽靠细长腿在浅滩行走，喙的长短与弯曲程度影响它能从什么深度取到食物。秋季迁徙途中，湖湾提供停歇和补充食物的地方，风浪较小时鸟群分布在开阔水面，大风时更多集中到受遮蔽的湾内。水位升降改变裸露泥滩与浅水范围，食物可及的位置也跟着移动。

高白鲑的养殖经历包括受精卵运输、低温孵化、苗种培育和放流。卵在发育中需要适合的温度与清洁含氧水，刚孵出的仔鱼最初利用卵黄，随后转入外源取食。放入湖中的鱼要适应天然饵料和水温，生长速度取决于整个季节的条件。成鱼捕捞量、规格和年龄结构需要连续记录，过多捕捞与过密放流都会改变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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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世纪初 · 车上读

丘处机的生平与西行

七十多岁的丘处机应召西行。大汗的营地不断移动，师徒一行走过了赛里木湖和中亚。

山东出家与山中修行

丘处机1148年生于山东栖霞，青年入道，拜王重阳为师。师父去世以后，他到陕西磻溪修行，一住多年，后来移居陇州龙门山。1188年，他曾应金世宗召见；蒙古方面邀请他西行时，他已有数十年的修行和讲道经历。

丘处机所属的全真道重视出家生活、节制欲望和持续修持。早期全真师徒谈修行，常把儒家的伦理、佛教的心性与道教的养生放在一起；修道人长年读经、独处、劳作，在日常起居中约束身体欲求。他在磻溪和龙门的岁月，使这种生活方式先于政治声望形成。

“长春”是他的道号，“真人”是道教人物常用的尊称。他与马钰、谭处端等同门，后来被并称全真七子；各人的传道、弟子与活动区域，又使全真形成广泛的师承网络。成吉思汗派人来找他时，寻找的既是一位年高的道士，也是一位已有众多信众的宗教领袖。

王重阳晚年到山东传道时，丘处机尚是青年。师徒共同生活的岁月并不长，随后门人扶柩西行，将师父安葬在陕西。丘处机在磻溪、龙门居住的十三年，远离后来迎送显赫的场面。他的诗文反复写清贫、劳作和节制，出家以后对衣食居处的要求简朴。全真早期教团依靠师徒共同修持、地方信众供养及宫观活动维持，斋醮、授戒和讲道又使山中修行者与附近社会保持联系。

金、宋和蒙古的势力在他晚年交错。接受蒙古邀请之前，他曾谢绝来自金朝及南方方面的邀请。《西游记》开篇记载几次征聘被战争阻隔，使者在山东寻找他的住处都颇费周折。丘处机自己的诗说“十年兵火万民愁”，紧接着又惦念山东各州的生民。七十多岁的他决定出行，已有对战乱的切身见闻，也希望借召见向掌握兵权的人陈说。

成吉思汗的征召

1219年，成吉思汗派刘仲禄寻找全真道士丘处机，希望见到这位声名很高的长者。丘处机那时已七十多岁，住在山东。他接受邀请，于1220年带领弟子启程，先到燕京，随后继续向北、向西。

征召的过程颇为曲折。刘仲禄带着虎头金牌来山东，沿途曾有人打算发五千兵护送；熟悉地方的人提醒，战事刚稍平息，大队军马到来会使居民逃散，后来改募少量骑从。前路仍有交战和阻隔，刘仲禄又去调兵清路、架桥、备船，丘处机一行才得以继续北上。这些经过都写在李志常的行记开头，旅途开始以前，通行安排已耗去数月。

师徒一行穿过蒙古高原，翻越山地，进入中亚。成吉思汗的西征军营不断移动，丘处机沿使者指引的方向追赶，行程一再延长。随行弟子李志常将沿途山川、城镇和会见写成《长春真人西游记》，赶路之间的等待、折返和暂住，都在其中。

出发后第一年，大部分时间用在燕京及其北面的等待。丘处机听说蒙古行宫越走越远，一度提出等成吉思汗东归再相见；刘仲禄带着他的表章请求安排，回来的答复仍催他西行，同时交代沿途不要使他饥饿劳顿。北方入冬，远行物资尚未准备齐全，师徒返回龙阳观过冬，到次年二月才越过野狐岭，真正进入更长的草原旅程。

行记中的季节不断与出发地经验错开。清明已到，湖面仍封冰；进入夏季，山中清晨还结霜，帐篷周围覆着薄冰。车队带着牛、马和帐幕，在有水草的地方停下来补充畜力。跨越金山的高坡时，随从挽绳牵车上行，下坡又绑住车轮控制速度。到了缺水荒地，镇海建议改在日暮出发，避开白天炎热，第二天接近中午再赶到有水草的地方。牛逐渐走不动，队伍改用马拉车，后来一辆车损坏，就留在途中。

赛里木湖与果子沟

李志常写到这片高山湖泊以前，先记了一夜缺水的宿营。队伍走过七八十里的长坡，天黑才停下，天气很冷，又找不到水。次晨向西南走约三十里，才忽然望见“大池”：雪峰环绕，倒映水中，丘处机给它取名“天池”。这段行程通常对应今天的赛里木湖一带。

沿湖向南下山，景物与前夜大不相同。两旁是峭壁，松、桦高大，溪流汇入峡谷，河道曲折奔腾。李志常记述蒙古军队在此前西征时“凿石理道”，伐木造桥，沿沟架了四十八座，桥面宽到可以并车。师徒入沟后又走到薄暮，在峡中住了一夜，次日才出来；出山所见的平川水草丰美，气候已像春天，还能见到桑、枣。

到阿力麻里后，丘处机把这段山路写进长诗：“双车上下苦敦颠，百骑前后多惊惶。”车轮在乱石间颠簸，骑马的人前后相随。紧接着写山顶的湖与西下的险路：“天池海在山头上，百里镜空含万象。悬车束马西下山，四十八桥低万丈。”

今天的公路借高桥、隧道跨过峡谷，湖岸到河谷的冷热变化仍很鲜明。丘处机在同一首诗末尾写道：“我来时当八九月，半山已上皆为雪。山前草木暖如春，山后衣衾冷如铁。”

在抵达高山湖泊以前，一行人已经经过北庭地区的城镇。接待者备葡萄酒、果品和大饼，带他们住进葡萄园楼阁，当地的僧人、儒者与其他居民前来交谈。李志常记下寺院仍藏佛经、唐代城址与碑刻尚存的消息，沿途还观察到泉水灌麦、山前田禾收熟。这条西行路线因而穿过连续变化的居住环境：车帐随水草移动的营地、依渠耕种的小城、保存旧寺的城市，与无水的沙地相间。

到了阿力麻里，他尤其注意织物。当地提供御寒衣料，细软洁白的纤维可以纺线、织布、填絮，行记借“种羊毛”的旧说描述棉花。居民从水边取水，用容器顶戴而归；看到中原式汲水器具，又称赞制作精巧。果园、渠道与手工用品进入了这位旅行者的记录，同一卷书里于是既有山口架桥，也有农田怎样得水、衣服用什么纤维。

丘处机西行：赛湖至撒马尔罕

1. 1221年秋 · 天池：今赛里木湖一带

   李志常记队伍在严寒中翻过长坂，次日遇到一处大池，四周雪峰倒映水中，丘处机称其为“天池”。这段记载通常与赛里木湖相联系。

2. 九月 · 旧历 · 四十八桥：穿过果子沟

   从湖边向南下山，松桦高大，众水汇入峡谷。此前西征军整修道路，伐木架起四十八座桥，桥面可容两车并行。队伍在峡中住了一夜，第二天才走出山口。

3. 九月二十七日 · 阿里马城：果园中歇宿

   抵阿里马城，即阿力麻里后，一行住进城西果园。李志常解释城名来自果实，并记居民引渠灌田、以瓶顶水，见到中原汲水器具后感到新奇。

4. 十月下旬 · 塞蓝：天山西部的城镇

   队伍渡河、越山，经过一座座城镇，终于到达塞蓝城，通常对应今哈萨克斯坦赛兰。弟子赵九古在这里病逝，安葬后其余人继续西行。

5. 十一月十八日 · 邪米思干：撒马尔罕过冬

   抵邪米思干后，因前方桥梁毁坏、时近深冬，师徒留城等候。行记写两河引水入城，沿巷分流，居民皆可取用。到1222年春，一行才继续前往成吉思汗的营地。

李志常《长春真人西游记》卷上

李志常的随行记录

师徒并没有始终一起走完全程。到了镇海管辖的地区，前面是高山和沼泽，车队难以通行，镇海建议减少车辆、改用轻骑。丘处机留下宋道安等九名弟子，择地建立栖霞观，自己继续向西。当地人提供劳力、木工和钱物，房屋不足一个月建好，缺少瓦，屋顶用土木覆盖。师徒回程时又在这里重聚。

行记中的补给有时精确到价钱。在蒙古行营，李志常写一斗黍米值白银十两，五十两银子才换到八十斤面粉；面粉由商人用骆驼从两千多里外运来。途中有人送来黍米，丘处机回赠一斗枣，对方从没见过这种果子，高兴得起舞致谢。

抵达撒马尔罕后，队伍等候河桥修复和前路的消息，就地过冬。接待者准备每月供应米面、盐油、蔬果，又想拿一百斤葡萄酿酒。丘处机说不必酿，只把葡萄送来，留着待客即可。李志常特意记下，当地葡萄可以保存到冬天；次年春分出游时，他们已在城西相连的园林中踏青，带着葡萄酒，直到日斜才回。

撒马尔罕在书中译作“邪米思干”等名。丘处机住处临近高崖，下面流着来自雪山的溪水。盛夏屋内闷热，他到朝北的轩中乘凉，夜间睡在屋顶平台；天气更热时到池中洗浴。李志常写当地四月麦熟，收割以后堆在地上，随用随碾；有人赠瓜田，瓜的甜味和大小令这批远客印象很深。市面使用无孔钱币，酒器中有玻璃制品，器皿、衣服、帽子与食物被逐项记下。

师徒在这里接触到伊斯兰礼拜。行记描写高处有人呼告，人们前去礼拜，又记了斋戒与傍晚进食。李志常用自己熟悉的汉语名物描写陌生制度，今日读来有些词需要放回中亚城市的背景。他的眼光常停在可见的动作上：登高呼唤、缠头巾、用金属器盛食物、沿渠灌溉。宏大的征战之外，住了数月以后积累的日常见闻，使这座城有了较细的面貌。

漫长旅途还留下了同行者的病与亡。弟子赵九古在途中谈及倦于行役，后来病逝，门人把他安葬在城郭以东的原地，继续上路。行记没有用很多话停留，记完日期、地点、安葬，随即接着下一程渡河和夜行。跟随丘处机出发的一群人，在数年间经历留居、病故、会合，队伍成员和车辆牲口一直在调整。

西征营地的会见

1222年，丘处机与成吉思汗相见。大汗关心长生之术，他回答有养生之道，没有长生之药，从全真道的清心、节制谈到爱护百姓。后世“一言止杀”的赞誉由这些会见而来。

谈话经过翻译，也有人记录。李志常写到成吉思汗问雷电时，丘处机先谈蒙古人的一些禁忌：怕触犯天威，夏季不在河中洗浴，不洗衣、不造毡。随后他把话题转到孝亲，劝大汗约束部众的行为。成吉思汗命左右用回鹘字记下这番话，再向诸王、大臣传达。耶律阿海曾参与会见传译，刘仲禄、镇海等人也在一行人的接送与会谈中经办事务。

师徒在撒马尔罕停留时还遇到缺粮。《西游记》写丘处机把余粮分给饥饿的人，并安排煮粥赈济。

正式论道要等营地和人员安排妥当。1222年秋，成吉思汗在帐中听讲，耶律阿海将丘处机的话译成蒙古语，镇海和刘仲禄后来也获准入内。谈话分几次进行，左右用文字记录。丘处机更愿意住在安静处，不愿每天在军马杂沓的御帐前随侍，提出随队行走时可以在前、在后，成吉思汗准许。召见、翻译、记录和起居安排各有具体经办人，双方的交往延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丘处机讲养生，从人的欲望和行为入手，涉及节欲、静心与减少杀戮。他所求的回报与道士身份相连：门人得到保护，教团拥有较稳定的活动空间。后来颂扬他止杀的文字多将事迹集中在几句话上，《西游记》保存的经历更长，里面有反复讲道、沿途施粮、向权力中心请求的经过。

东归后的全真教团

会见成吉思汗之后，丘处机还在中亚停留，再沿长路东归。1224年回到燕京以后，他获得主持道教事务的地位，全真教的宫观和人员组织迅速扩展。

丘处机受到蒙古统治者支持后，全真教团的社会活动范围扩大。《元史》记述，当时华北战乱频仍，全真门人利用受到蒙古统治者认可的身份，收容投到道观中的人，也使一些被掳者得以脱身。道观于是兼有修行、安顿人口和维系地方生活的作用。丘处机劝止杀戮的影响，沿着弟子、文书与道观网络继续扩散。

回到燕京以后，丘处机日常处理的事务增加了门人管理、宫观修缮与地方教务。

燕京晚年

丘处机最后住在燕京长春宫，1227年去世。北京白云观保存着他的晚年遗迹。

东归以后，西行经验继续留在门人编纂的书里。李志常把丘处机沿途所作诗歌夹入日程，有时诗补充了正文未细写的寒冷与疲惫，有时正文提供诗句里的具体山口和城镇。今日经过赛里木湖、果子沟，能与书中核对的主要是地势、植被和行路方向；八百年前的车轮、桥木和接送人马，留在那一程程文字中。书末所回到的燕京，也已由丘处机出发时等待消息的地方，变成他晚年主持教团事务的住处。

沿这一篇，接着读

• 长春真人西游记 ↗
  李志常 · 古籍全文 · 中文

  跟随丘处机西行的弟子记录行程。山口、驿站、风雪与沿途见闻，让果子沟不只是一段今天的高速公路。

• 西游录 ↗
  耶律楚材 · 古籍阅读页 · 中文

  与丘处机同处蒙古西征时代，却留下另一种观看西域的眼光。可对读两部行记，看同一个时代的道路与人物怎样进入文字。

接着读：耶律楚材的生平、西行与施政 · 阿力麻里古城与秃黑鲁克帖木尔汗陵 · 果子沟的古道、驿站与桥梁 · 赛里木湖的水源、盐分与湖盆 · 岑参的两次西行与北庭生活 · 《关山月》与《凉州词》的边塞景象

古道、清代军台与现代公路 · 顺路可看

果子沟的古道、驿站与桥梁

古道沿溪反复过桥，军报由台站换马递送。今天的高速公路从谷底上方跨过。

谷底旧路

从赛里木湖往伊犁走，湖畔开阔的草坡收拢成山口，随后是密林、陡壁和向下延伸的峡谷。谷底道路绕山嘴走，多次跨过溪水，在河流两岸寻找容得下车马的地方。

李志常随丘处机西行，记下蒙古军队先前在这里“凿石理道”，伐木造了四十八座桥，桥面能够并车。师徒入沟时，两旁松桦高大，水在峡谷中曲折奔流；当天没有走出去，直到次日才进入水草丰美的平川。丘处机的诗又补进车马下山的动作：“悬车束马西下山，四十八桥低万丈。”车需要牵制，马也要约束着走，木桥逐段接起了高湖与低谷。

山路在谷底选择路线，要同时避开峭壁与洪水。河道贴住一侧山崖时，车马只能过桥换到对岸；向前走不远，河道又转向另一边，桥便连续出现。木料可从周围山地取得，桥台须落在较稳定的岸基上，桥面还得承受车轮与驮畜集中施加的重量。每逢洪水，漂木与石块冲击桥脚，冬季冻融又使木材连接和岸边基础受到损伤，通道需要反复修补。

山路上的“难走”有许多具体情形。坡度大，挽具受力增加，牲口蹄下打滑；下坡时车的重量推着牲口向前，必须用绳索、制动和人力牵制。两辆车在窄路相遇，要找到较宽处错让。乱石散在路面，车轮受到冲击，轮辋、车轴与辐条都可能损坏。队伍携带修理用具、备用绳索，并把补给点安排在能够驻留的地方，行程因而不能单纯按两地直线距离估算。

清代军台的人马与递送

清代经营伊犁之后，往来的军报、官员和物资需要一条常年维持的运输线。天山北路沿途布置台、塘、站，向东接乌鲁木齐、巴里坤、哈密，继续通往嘉峪关以内。果子沟到精河一段的“五台”，以及二台、三台这些地名，都来自这套道路系统。赛里木湖也曾被称作“三台海子”。

急递文书送到一座台站，不必等原来的骑手与牲口恢复体力，就交给下一程的人马接着走。歇下的人在站上休整，往来的使臣、官员取粮、换坐骑、住宿，成批官物另外安排驮运和交接。台站选址顾及各程距离与山口、渡口的位置，附近的水源和草料供往来人马歇息补给。

清代乌鲁木齐以西的一种军台编制，规定每台有马兵5名、每人配两匹马，绿营兵15名、每人配一匹马，另备骆驼4只。递送的人启程后，留站人员照料等待轮换的马，把较重的驮载交给骆驼。站内除了住屋，还得存下粮食与草料，冬季靠这些储备维持牲口体力，开春又要应付融雪和泥路。增配人马可以分担劳累，却会增加开支；若把站距拉得太远，牲口又容易在途中累坏。

到站时间、递送人、文书数量和下一站去向均须交接清楚，马匹和人员依照制度轮换。冬季积雪、山沟涨水和牲口疲惫，会打乱原定递送安排。

台站修缮房屋与棚圈，衣粮和经费由驻防及地方供应体系筹措。草料消耗与马匹更换的数目逐笔入账，随定期呈交的文书报上去。

军台的“递”与大批物资的“运”速度不同。急报轻，骑手能够携带，分站换马即可连续前进；粮食、军械或官员行李数量大，骆驼与车队要成批组织，途中需要更多停宿空间。把军报和重载都压给同一批马，牲口很快疲乏。台站编制里不同畜力的用途，与运输物品的重量、紧急程度相配。

马的补给尤为费事。赶长途的马除饮水，还需草和精料，冬天山坡积雪覆盖，不能单靠临时放牧。草料须在适合收割的季节集中储备，堆垛保持干燥，运输中又占很大体积。有人专门割草、运草、照料牲口，台兵出差的背后有一套持续劳动。台站缺马时调补附近马匹，地方军民也会承担额外差役，交通制度的费用最终落在粮草、牲畜与人力上。

通行凭证关系到谁能领用官马。持文到站，站上查验身份与差事，按规定发给马匹和口粮，交接文书记录来往日期及数量。私人冒领、额外多取或沿途滞留，都会增加台站负担，清代档案中围绕驿务整顿的规条长期存在。三台、五台这类地名沿用到后来，站房、道路和聚落却经历过迁移、重建；旧地名保存的首先是一段递送次序。

丘处机西行：赛湖至撒马尔罕

1. 1221年秋 · 天池：今赛里木湖一带

   李志常记队伍在严寒中翻过长坂，次日遇到一处大池，四周雪峰倒映水中，丘处机称其为“天池”。这段记载通常与赛里木湖相联系。

2. 九月 · 旧历 · 四十八桥：穿过果子沟

   从湖边向南下山，松桦高大，众水汇入峡谷。此前西征军整修道路，伐木架起四十八座桥，桥面可容两车并行。队伍在峡中住了一夜，第二天才走出山口。

3. 九月二十七日 · 阿里马城：果园中歇宿

   抵阿里马城，即阿力麻里后，一行住进城西果园。李志常解释城名来自果实，并记居民引渠灌田、以瓶顶水，见到中原汲水器具后感到新奇。

4. 十月下旬 · 塞蓝：天山西部的城镇

   队伍渡河、越山，经过一座座城镇，终于到达塞蓝城，通常对应今哈萨克斯坦赛兰。弟子赵九古在这里病逝，安葬后其余人继续西行。

5. 十一月十八日 · 邪米思干：撒马尔罕过冬

   抵邪米思干后，因前方桥梁毁坏、时近深冬，师徒留城等候。行记写两河引水入城，沿巷分流，居民皆可取用。到1222年春，一行才继续前往成吉思汗的营地。

李志常《长春真人西游记》卷上

公路展线与纵坡

从湖边降到伊犁河谷，公路线路在山坡上折返，把很大的高差分摊到较长的路程中，车辆沿较缓的坡度下降。

到了山嘴和深沟，桥与隧道接替盘山路，让线路不必每次都降到谷底再爬升。

桥下仍有地方道路，溪水留在最低处。抬头是快速驶过的车辆，沿山腰看，较慢的路又在绕行，几层路线一时相交，一时分开。道路在不同高度通行，溪水沿谷底下流。

公路纵坡可以理解为向前走一百米升降多少米。坡越陡，重车上坡牵引负担越大，下坡制动越频繁。工程师将路线沿坡展开，增加长度换取较缓的升降，同时控制连续坡段，安排曲线、隧道和桥梁。曲线半径、视距与横向超高相互配合，驾驶者需要能在足够距离内看到前方路况，并平稳完成转向。

山腰开路会切断原有坡面。挖方段上面的岩土暴露，裂隙中的水进入后削弱稳定性，融冻使岩块松动，落石可能进入路面。路堑上方的截水沟把坡面来水引走，挡墙、锚杆、挂网等分别承担支挡、加固和拦截作用。填方路基又要排出内部积水，避免土体软化与沉降。高速路旁看似附属的排水沟、边坡台阶和防护网，很多直接关系到道路能否持续通行。

钢桁梁与斜拉索

果子沟主桥长700米，中间一跨360米，两侧各170米。主梁是一副钢桁架：杆件组合成连续的三角形，斜拉索再把梁上的荷载传到两座高塔，最终送入基础。站在侧面看，桥下方那些细密的斜杆，与塔上张开的拉索，共同组成承重骨架。

对狭窄山谷而言，构件运输与安装直接影响桥型选择。钢桁梁分成构件运输，再在现场拼装；大跨度跨越深谷，减少了谷底桥墩的数量。

钢桁架由一根根杆件组成，三角形单元使框架在受力后较难改变形状。桥面荷载经横梁分配到两侧主桁，再由拉索向上牵引。拉索承受拉力，桥塔主要承受向下的压力，同时面对两侧荷载不对称引起的弯曲。车辆驶到桥的一侧、阵风吹过或桥面温度不均时，受力会不断变化，设计需要覆盖这些情况。

桥梁钢构件在工厂制作，运到现场以后用高强度螺栓连接。孔位、杆件长度、节点板与预留变形要彼此匹配。连接处靠螺栓施加的夹紧力使接触面牢固结合，安装次序和拧紧程度影响成桥状态。钢桁梁的空隙减少迎风面积，也给检查和维修留下可接近的构件；杆件表面仍须有防腐保护，雨雪水长期聚集的角落尤其要处理排水。

深山施工与通车

现代公路曾沿山体盘绕，急弯、大坡和狭窄路面增加了运输难度。果子沟又有长冬、严寒和滑坡、雪崩、洪水等影响。修建新桥时，施工队面对一个很实际的难题：能施工的季节短，谷底可摆设备的平地少，而建设大桥所需的钢材、混凝土和机械，恰恰还要先经过这些难走的旧路。

2009年两座主塔封顶时，报道提到狭窄的施工场地、恶劣气候和短暂有效工期。超过二百米的塔柱从基础、承台向上逐层浇筑，材料必须提升到高处，混凝土浇完还需养护；下一道工序何时开展，受到天气和前一道工序进度的约束。直到2011年9月30日赛果高速全线通车，桥梁、隧道与两端接线才连成连续通道。

高塔的混凝土分段施工，模板与作业平台随塔身向上移动。每完成一段，测量人员核对轴线和高程，避免微小偏差层层累积。山谷白天和夜间温差明显，混凝土早期养护要维持适当温湿条件，低温季节又需采取保温措施。高处吊装遇大风必须停工，地面运输、材料提升和塔上作业之间的衔接决定当天能完成多少。

桥梁尚未合龙时，两侧悬出的梁段由塔和斜拉索支承。每添一段，梁端挠度、塔身偏移和索力都会改变，施工测量据此调整后续张拉。最后两端梁要在适当温度条件下接合，合龙后的连续体系与施工阶段受力不同。桥的最终外形背后，是沿着每个阶段反复测量、计算和调整的过程。

抗风、抗震与日常养护

高桥离谷底远，风的影响更突出。设计中曾设置临时气象观测站，并结合周边观测资料、地形风场分析和风洞试验研究风的作用。抗震要求影响桥型与构造的选择，结构须承受日常交通荷载和地震造成的晃动、受力。

桥塔分段收放，轮廓像阶梯。桥面铺装和预制混凝土板还须兼顾耐久性与行车舒适性。

长桥还必须允许温度变化带来的伸缩。数百米长的钢梁在日晒和寒夜之间伸缩，若两端完全锁死，额外的内力就会积累。支座让结构按设计方向移动或转动，桥面端部的伸缩装置给这种位移留出空间。车辆驶过时遇到的接缝，正是路面连续使用与结构伸缩之间的衔接处。

养护人员查看拉索外护层有无破损、锚固区有无渗水，检查钢构件接缝和涂层，记录支座移动是否正常。伸缩缝处容易积聚砂砾，堵塞以后会妨碍梁端自由伸缩；排水口被树叶和泥沙堵住，水滞留在桥面或接缝内，冬季再冻胀。清扫排水、补涂防腐、修复局部铺装，这些小修须持续进行。

桥面比贴地路段更容易快速降温，寒夜两面向空气散热，早晨结冰的时段可以早于附近路基。峡谷风受地形引导，桥上横风与隧道出口的风又有差别。公路运行中的气象监测、除雪、防滑和交通管制，需要按具体桥隧和坡段安排。2011年连通的新通道缩短了旧路盘绕的路程，山地的风、雪、水仍参与每天的通行条件。

沿这一篇，接着读

• 长春真人西游记 ↗
  李志常 · 古籍全文 · 中文

  跟随丘处机西行的弟子记录行程。山口、驿站、风雪与沿途见闻，让果子沟不只是一段今天的高速公路。

• 果子沟道路史：一条路怎样修出来 ↗
  清华大学出版社 · 图书试读 · 出版社试读 PDF · 中文

  沿道路改建的叙述读山谷中的运输困难，把旧路与今天的桥隧放在一起。适合在果子沟停留之后，补读工程背后的过程。

接着读：丘处机的生平与西行 · 惠远城与伊犁将军 · 独库公路的修建与养护 · 天山野苹果与栽培苹果的传播 · 耶律楚材的生平、西行与施政

18—19世纪为主 · 替换备选

惠远城与伊犁将军

伊犁将军驻在惠远，周围屯田供粮，城外卡伦守边。战乱以后，城池迁址重建。

伊犁将军与驻防城

1762年，清廷设置伊犁将军，统筹新疆各地驻防等军政事务。初期官兵居住的城池容量有限，次年明瑞主持筹建惠远城，地点选在伊犁河北岸。河谷能够供应粮食与牲畜草料，周边山地提供木材，向东通果子沟，向西接中亚，适合长期驻军。城名取皇恩惠及远方之意，带着乾隆朝建立新统治秩序的用意。

惠远老城开四门，东景仁、西说泽、南宣闿、北来安，大街通向各门，中心建钟鼓楼。城内布置将军衙署、营房、仓库、作坊和住宅，城外分布农田与牧场。将军收到远处送来的军报，在衙署中决定调兵、调粮；公文交给经办人员，随后沿台站道路发往营屯与边境。

城池后来扩建，驻军家属与商人逐渐增多。营房之外，粮食、布匹、皮革和铁器都有稳定需求，店铺与手工作坊沿街经营。清代编成的《西陲总统事略》将城池、官制、粮饷、军器、屯田分别立目，记下这座军城怎样依靠周边地区生活，也留下许多具体的账目。

书中的军器清册将弓、箭、腰刀与火器分项登记，还列出惠远满营所配帐房九百五十顶、锅九百五十口。军队出城宿营，炊具和住具须随队运输。营中设制作、修理撒袋、弓箭、鞍具和铁器的作坊，从各营选择擅长手艺的人承担修造；撒袋用来携带弓箭，皮革、木料与金属零件各有工匠经手。

火器操练不断消耗火药。书中记着火药作坊领取硝、硫磺等原料，除供应本地两城驻军，还向塔尔巴哈台运送。火绳枪使用的火绳也要定额制造、入库，操练时领出。弓箭与火器同时列入装备，兵丁按规定练习骑射、步射及队伍合操。

九城、屯田与边境卡伦

伊犁九城先后营建，包括惠远、惠宁、绥定、广仁、瞻德、拱宸、熙春、塔勒奇和宁远，各驻不同军队，承担不同职能。宁远后来发展为伊宁城区，惠远则以将军衙署为军政中心。衙署下达的命令还要送到城外营屯和边境卡伦。

卡伦是设在边境和交通要地的哨卡，有常驻的，也有随季节设置的。人员巡查人畜出入，传递边情，查看通道；高寒地段草料和积雪条件恶化时，驻守安排随之调整。供给这些哨卡，需要从城镇和营地调运口粮、坐骑与衣物。人马从九城出发，定期把物资送往外围哨卡，再带回沿途与边境的消息。

这组城镇沿交通线分布，进入河谷东口的军队和公文会经过塔勒奇一带，来自西面的消息又经霍尔果斯附近递入。惠远与宁远之间相距一段路程，前者集中了将军衙署和满营驻军，后者有更密集的农耕、手工业与贸易人口。驻防单位并非都住在城墙里面，锡伯、索伦、察哈尔、厄鲁特等营分布在周围地区，家庭的生产方式与轮换差务各有安排。

供给军城的屯田也分不同组织。绿营兵屯、八旗旗屯及来自南疆农户经营的屯田，在人员、口粮与纳粮安排上有区别。农人先从渠首引水，经过干渠、支渠送入田块，收获后留下种粮与家用口粮，再按照规定交纳。年景不好、渠道损坏或运输延误，会影响仓库收入；将军衙署因此经常处理与田地、水利和粮价有关的事务。

军用道路旁的台站准备坐骑、草料与住宿，官员和递送公文的人在此换马。卡伦负责边境巡查；军台接续长途差务，驻军在两类设施之间派员轮换。

十九世纪的战乱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新疆战乱蔓延，惠远老城遭到严重破坏。1871年，俄军占领伊犁。清军在左宗棠等人组织下收复新疆大部分地区以后，伊犁仍由俄国占领，收回此地需要另行谈判。1879年，崇厚签订《里瓦几亚条约》，让地及通商条件引起清廷强烈反对，条约没有得到批准，曾纪泽随后接手交涉。

曾纪泽是曾国藩之子，早年在家学环境中读书，后来学习外国语言，1878年出使英法。他在欧洲处理外交事务，逐渐熟悉各国政治与交涉方式。赴俄时，俄方坚持先前已经签字的条约，起初甚至不愿重新谈判。曾纪泽把问题分为分界、通商、偿款三项，认为领土界线一旦确定，影响最难挽回，因此把争回伊犁南部及通向南疆的道路放在首位。

《清史稿》所记的往返争论相当具体。俄方同意退让一些土地，又要求增加赔款、扩大贸易权利；曾纪泽继续就通商线路、领事设置、税则措辞分别交涉。特克斯河谷控制伊犁南面的山地通道，清方在谈判中坚持收回这一带土地。与此同时，清军向西集结，军事准备支持着外交谈判。

1881年2月24日，双方签订《中俄改订条约》，通常称《伊犁条约》。中国收回伊犁大部分地区，西部部分土地仍被割让，另向俄国支付九百万银卢布。赔款比崇厚原约增加，争回的南部地区却使伊犁与阿克苏等地的交通得以保留。随后还有勘界、立界标和实际接收，各项事务延续到签约以后。

新城重建与钟鼓楼

收回伊犁以后，清廷在老城北面另建惠远新城。今天保留街巷、钟鼓楼和将军府的惠远古城，主要承接这座晚清新城；林则徐生活过的城址在更靠近伊犁河的地方。两处相隔一段路，营建年代与保存状况也有区别。

重建需要重新安排官署、营房和居民住地。城门的位置关系到出城道路，街道宽度须容纳车马，仓库要便于接收粮食，水源又影响住宅和作坊的选址。夯筑城墙需要运土、分层铺填、反复夯实，木作与瓦作另由工匠承担。伊犁冬季寒冷，施工、运料与驻军安置交错进行。

1884年新疆建省，省会设在迪化，即今天的乌鲁木齐，巡抚及省级机构逐步承担全省行政。伊犁将军继续设置，其管辖与职能随新体制调整。惠远恢复驻防和地方生活，政治重心已经向东转移。街市依然需要粮食、薪柴和布匹，城外屯田与城内营房之间的往来继续维持。

钟鼓楼在新城中心，四向道路从这里伸展。砖砌基座与木构楼阁采用不同工艺，承重部分逐层把重量传向地基；楼上悬钟置鼓，用于报时。楼外街道连接店铺、住宅与衙署，报时声跨过院墙，进入居民每天的作息。今日城中保留的尺度比现代城区小，走过中心路口，很快就能接近旧城边缘。

河岸旧址与祁韵士的编书

惠远老城遗址靠近伊犁河，残存城墙与城址轮廓记录了乾隆时期的营建。河流冲刷、战争破坏和后来的取土耕作，改变了遗迹的完整程度。清代城图标示的衙署、道路与仓储，需要放回这片旧址理解；晚清新城的街巷保留了另一阶段的格局。

留下惠远日常制度材料的祁韵士，原籍山西寿阳，曾任翰林、户部官员，因案被发往伊犁。抵达后，伊犁将军松筠让他参与地方文献整理。祁韵士与汪廷楷等人汇集档册，把驻军人数、官职、城池、台站和屯田情况编入《西陲总统事略》。书名里的“总统”取总领、统辖之意，指伊犁将军统辖诸务。

编书使用的材料十分琐细：一营分驻何处，一座城有几门，粮从哪里拨来，马厂如何管理，学校教什么文字，都分门别类记下。军务条目与地方山川、风俗并列，使今天能够从城墙以外了解驻防生活。祁韵士后来又编《西陲要略》，将相关内容重新整理。读到他记录的城门名称，再看惠远中心向四方伸出的道路，旧图中的方向仍有地方可以辨认。

条约中的居民与田产

《伊犁条约》除领土、赔款和贸易外，单列当地居民的安排。第三条准许居民留在原地保留中国国籍，或迁往俄国，并给愿迁者一年期限，允许带走动产。紧随其后的条文处理地产、纳税等问题。村落中的房屋、耕地与渠系固定在土地上，牲畜、粮食和家用物品能够随人迁走，两类财产处置有着明显差别。

迁居涉及收获时间、买卖房地与亲属安排。一户人家的田地依赖原有水渠，离开以后需要在新的住地取得土地与水；商人要重新安排货物、账目和客户。国界按条约落实到山河与界标，原来经常往来的道路也分属两国。许多伊犁家族此后的分居与跨境联系，都与这一时期的人口流动有关。

条约又规定双方派员交接，并在相关地段勘定界线、树立界标。书面上的山名、河名要与实际地形对照，官员、翻译和测绘人员需要沿路查勘。惠远衙署恢复办公时，所面对的河谷已经经历长期战争、俄国占领与人口迁移，重新登记居民、安排驻军和恢复生产，成为比修复一座城楼更漫长的地方事务。

教场上的旗号和海螺

《西陲总统事略》卷六把一场合操写得很细。清晨，各旗官兵到教场演武厅前集合，编成中军、左右翼、前后队和殿后部队，两蓝旗另作伏兵，预先绕到远处等候。教场设置相隔数百步的三座晾台，队伍逐次向这些位置推进。指挥官挥动相应旗色，配合号炮、鼓和海螺，通知哪一队出动、哪一队停下。

前队操演火枪、投掷火球及射箭时，下一队从侧旁穿出；前一队随后捡回箭枝，再与主队衔接。演练进行到规定位置，埋伏的两蓝旗按信号出击，最后合兵收队。书中反复记“鸣炮一”“鸣炮三”，炮声数目与旗号共同传令，远处士兵不靠听见一长串口头命令行动。营中每年春秋还要分旗在四座城门楼上练吹海螺，档房派人检查，训练范围从教场延伸到城门。

月内各日也有分工。惠远满营除换防、卡伦等差役外，按日操练合队、火枪准头、步箭和马箭。十月将部队带到红山口练炮及山地行操，练习从高处压向低处；绿营屯田兵则在秋收以后轮流操练。田地收获与军事训练在一张年度日程中安排，驻军仍须抽出人手完成季节生产。

这种训练消耗的箭和铅弹，要按规定回收。清册记演炮所需弹丸、火药从军器库领出，铅丸按“检七销三”办理，即规定回收与核销的比例。库存、领用、回收随后写进账册；军器工匠补造损耗，下一次操演再按额领取。账面上的数字因而随着每次出操变化，管理人员须把教场上的发射与仓库中的实物对上。

书中还有一段边地巡查旧例的纠正。过去有人在巡查布鲁特游牧地时，借向导之言践踏田禾，甚至把此事写进奏报。编书者追叙其由来，指出被踩田地远在卡伦之外，居民依赖耕种生活，遂要求领队大臣和各营停止，并通知档房存记。它与操练条文编在同卷，保存了军务如何牵涉城外居民的一个具体争端。

沿这一篇，接着读

• 嘉峪关外 ↗
  米华健著 · 贾建飞译 · 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 · 中文译本 · 出版社书介、目录与试读入口

  从贸易、粮饷、移民和城市读清代新疆。适合在惠远和伊犁篇之后，继续追索一个边疆体系怎样维持日常运转。

• 中俄改订条约（伊犁条约） ↗
  1881 年 · 东京大学数据库收录 · 条约原文 · 中文

  直接读条文中的领土、居民、贸易与赔款安排，再回看伊犁将军府与近代边界。熟悉的地名在这里成为谈判中的具体条款。

• 清代伊犁城池：从图上读一座城 ↗
  郝园林 · 故宫博物院院刊，2021 · 研究论文 PDF · 中文

  围绕城池图与文献，看伊犁的城市如何修建和组织。走过惠远的街道后，再看城门、街路与衙署的关系。

接着读：准噶尔汗国的兴起与覆亡 · 林则徐的生平与伊犁谪居 · 锡伯族西迁与察布查尔垦殖 · 果子沟的古道、驿站与桥梁 · 土尔扈特的西迁与东归

17—18世纪 · 车上读

准噶尔汗国的兴起与覆亡

准噶尔汗国以伊犁为重要中心。首领更替、清准战争及战后迁入，深刻改变了河谷社会。

准噶尔汗国的兴起

十七世纪，准噶尔在卫拉特蒙古诸部中崛起。卫拉特在明代汉文文献中常写作瓦剌，清代又常称厄鲁特；其中的准噶尔部逐渐聚合周围力量，形成以伊犁及其邻近地区为重心的汗国。它的势力先后伸向蒙古高原、天山南麓、中亚和西藏，活动范围远超今天地图上准噶尔盆地的边缘。

巴图尔珲台吉推动政治联合，1640年蒙古与卫拉特诸部首领举行会盟，制定共同法典。牧场争端、军役、牲畜财产与宗教事务需要一套共同约束，首领们又各自拥有部众和驻牧地，联盟内部一直存在利益分歧。巴图尔珲台吉死后，继承者僧格与兄弟争权，后来遇害。原在西藏学习佛法的噶尔丹返回本部，击败对手，接掌政权。

噶尔丹的经历带着那个时代蒙古政治与藏传佛教的紧密联系。王公子弟赴西藏学经，高僧参与调解部落冲突，宗教地位有助于取得支持。他回到草原以后，身份转为掌握军队的统治者，逐步控制更大地区，并向天山南部绿洲扩张。后来又东征喀尔喀，与清朝直接发生军事冲突。

1690年乌兰布通交战之后，双方继续对峙。1696年，康熙亲征，清军分路推进；噶尔丹军在昭莫多遭到费扬古所率西路军攻击，损失惨重，其妻阿努在战斗中死亡。部众离散，牲畜与粮食损失削弱了继续作战的能力，噶尔丹于次年去世。此时伊犁等地已由他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掌握，汗国并未随噶尔丹一人的败亡而结束。

牧地、赋役与部众

准噶尔首领动员部众出战，要看自己控制多少牧场和属民，以及与其他势力的关系。部众承担兵役、贡赋，提供人马；能够维持多大军队、在外作战多久，取决于生产和调运能否接续。

卫拉特各部曾争夺牧场与权力，准噶尔、土尔扈特、和硕特、杜尔伯特屡次结盟、分离。十七、十八世纪，一些部众迁到伏尔加河流域，另一些进入青海，准噶尔的势力以伊犁及邻近草原为重心向外伸展。搬迁时，家属、僧侣和牲畜随部众同行，帐具装上驮畜，在新驻牧地重新安置。

伊犁河谷提供较充足的牧草和越冬条件，连接各处的山口又使它适合调动人马。游牧军队出征时常携带备用坐骑与牲畜，依赖沿途水草；同一地区集中太多人畜，草场很快消耗，进军路线和停留时间受到限制。远征跨越高山或荒漠以后，原来的放牧办法难以维持，粮食与草料需要从控制区另行组织。

汗国控制了天山南麓部分绿洲，由当地农民、手工业者和管理人员提供粮食、赋税及劳役。种植者离不开灌溉渠道，作物的播种、收获有固定季节，战争抽调劳力或损坏渠系，会影响下一轮供给。牧地上的军事实力因而依赖相距很远的田地、城镇和交通线。被征调、俘掠的人口中，有工匠和熟悉农业的人，他们在新的地点继续从事生产。

准噶尔军队使用弓箭、刀枪，同时发展火器。火药需要硝、硫磺、木炭，铸炮需要矿料、冶炼、制模和熟练工匠，生产无法随时在任一牧地展开。武器、牲畜与粮食在不同地点集结，商队又带来外部需要的物资。周围几大势力之间时而通商、时而交战，贸易中断会直接影响这些供应。

藏传佛教与托忒文

藏传佛教格鲁派在十七世纪卫拉特社会中发展，高僧受到王公供养，主持法事、翻译经典，并在部落冲突中调停。寺院与僧团拥有经卷、法器和供养牲畜，定居的宗教建筑与随营迁移的礼佛生活并存。

咱雅班第达生于1599年，少年出家，赴西藏学习二十余年，返回以后在卫拉特、喀尔喀及伏尔加河一带传教。1648年，他在传统蒙古文基础上创制托忒文，使字母和拼写更贴合卫拉特语音，便于翻译与阅读佛经。他参与调解巴图尔珲台吉与其他首领的冲突，晚年仍在不同部众之间往来，1662年在赴藏途中去世。

传统蒙古文承接回鹘文字体系，竖写成行，字母在词首、词中、词尾有不同形态。托忒文保留了这套书写的大体结构，进一步区分语音，使诵读者较容易从文字辨认读音。佛经里的专门词汇需要稳定译法，僧人抄写时既学习字母，又学习经文中的概念。新的文字进入书信、传记和行政事务，保存下来的托忒文文献也包括世俗生活材料。

汗国在策妄阿拉布坦时期向西藏用兵，1717年准噶尔军进入拉萨，拉藏汗被杀。清军随后出兵，经过最初失利，1720年进入西藏，将准噶尔势力逐出。为宗教领袖和政治控制而展开的竞争，牵动了相距遥远的伊犁、青海与拉萨，翻越高原的军队承受缺粮、寒冷与漫长运输带来的损失。

战争与人口损失

噶尔丹策零继位后，雍正朝清准战争接连改变双方的处境。1731年，清军北路统帅傅尔丹在科布多筑城，准备越过阿尔泰山方向进兵。准噶尔方面放出兵力尚未集结的消息，傅尔丹据此选兵万人向西，想趁对手立足未稳突击。一路抓到的侦察人员又说前方敌兵不多，他催军夜进，连续数日没有发现预期中的营地。

《清史稿·傅尔丹传》记，准噶尔军以少量疲弱部队和牲畜引诱追击，把伏兵藏在山谷。清军进入后，对方从高处冲下。傅尔丹转移营地至和通呼尔哈诺尔，分兵守住两侧山梁，正赶上大风、雨和冰雹，数支部队陷入包围，援兵未能解围。接连几天的战斗中，多名将领战死或自杀，队伍最后溃散。传记记载，返回科布多、重新收拢的兵只余两千多人，这场战役通常称和通泊之战。

次年，准噶尔军深入喀尔喀，又在额尔德尼昭被策凌击败。撤退部队沿鄂尔浑河源方向西行，清军各部的接应未能衔接。马尔赛接到截击通知，召集将领商议，多数要求出兵，他听从守城意见迟迟不动；等部分将领自行率兵出去，败军已经远离。雍正随后将马尔赛治罪。

双方后来转向议和。阿尔泰山附近的牧地、卡伦及边界成为交涉重点，哪处可以驻人，哪条路允许越过，直接影响季节牧场的使用。此前为远征准备的兵力逐渐撤减，边地留守、巡查与屯田继续维持。

1745年噶尔丹策零去世，汗位继承引发持续争斗。不同首领获得或失去部众支持，达瓦齐与阿睦尔撒纳曾合作争夺统治，后来反目。

准噶尔内部争斗时，杜尔伯特首领车凌、车凌乌巴什、车凌蒙克选择率部离开额尔齐斯河牧地。1753年冬，他们先派人到清军哨卡说明来意，部众留在后方等候。守边官员担心有诈，准备戒备；乾隆最后决定接纳，命部众先移入防线以内，暂给牲畜，随后商议驻牧地点。长途迁移耗损了驼马，清廷没有立即让他们再走远路，而是在乌里雅苏台一带暂置，另从归化城调种子，给三位首领分别拨羊。

首领原拟进京，朝廷又考虑他们及随员未患过天花，改为在塞外接见。十八世纪的使节路线受疾病经验影响：进城觐见具有政治意义，集中接触陌生人群又增加染病风险。几年后天花在准噶尔灾难中占据重要位置，此时的往返公文已经显示，官员对草原来人进入内地后感染天花有十分具体的忧虑。

阿睦尔撒纳投向清廷，并参加1755年清军进攻。清军进入伊犁，达瓦齐败走并被俘。乾隆希望分置诸部汗王，阿睦尔撒纳却希望取得整个卫拉特的最高权力，双方很快冲突，战事再起。

1755年的征服并未带来安定。清军反复进入伊犁，追击武装抵抗，乾隆的命令逐渐转向大规模灭绝性杀戮。准噶尔男性被杀，妇女儿童被俘并分配为奴，逃亡人群向俄罗斯、哈萨克等地迁移，天花同时流行。阿睦尔撒纳最终逃入俄境，1757年因天花去世，清廷继续追索其他抵抗者。

魏源在《圣武记》中描述战后人口损失，将死于天花、逃亡和被军队杀死的人分别估作原有人口的四成、两成和三成。这是十九世纪作者根据所见史料作的概括性估计。原书接着记妇孺被俘、幸存人户编入清朝组织，写出了杀戮之后家庭被拆散与重新分配的处境。

灾难破坏了牧地、家庭和生产。壮年人口死亡，牲畜被夺，剩下的人难以照原来的安排转场；田地和作坊失去劳力，迁徙途中又遇饥饿与疾病。部分幸存卫拉特人接受清朝安置，另一些留在周边地区。原来由准噶尔统治集团掌握的人口与地域，进入完全不同的政治安排。

清代驻防与河谷重建

清廷随后在伊犁部署驻军，设置将军，组织屯田并迁入人口。来自东北的锡伯、索伦官兵携家眷远行，满洲、蒙古、绿营官兵分驻不同地区，南疆农户和来自内地的移民参与垦殖。新到的家庭领取或开垦土地，修渠、建屋，粮食与赋役被纳入新的管理办法。惠远、宁远及周围营屯在这一时期逐步形成。

各营需要承担的差务不同。有的在城内驻守，有的轮流派往卡伦，远处的喀什噶尔、塔尔巴哈台需要换防。家庭留在屯地维持生产，出差的人按期回营。伊犁河谷中相距不远的城镇、农业村落和牧场，因这些安排形成了长期联系。

清朝使用“准噶尔”指称这一大片地区，后来地理学中的准噶尔盆地沿用了名称。卫拉特诸部的历史仍在别处继续，土尔扈特、和硕特等人群保存宗教、语言和亲属传统。1771年部分土尔扈特人从伏尔加河东返时，距离汗国覆亡已有十余年；他们面对的伊犁，由清朝官员安排救济、接收与分地，原先熟悉的政治格局已经改变。

传到瑞典的准噶尔地图

今天保存的一些早期准噶尔地图，与瑞典人约翰·古斯塔夫·雷纳特有关。他在欧洲战争中被俄军俘虏，后来又进入准噶尔人的控制之下，长期生活在这里，1734年返回瑞典时带走了地图。地图收藏于乌普萨拉大学，其中称作“雷纳特一号图”的一幅，用当地文字标注山川与地区。

这幅图将南方置于上部，巴尔喀什湖在画面右下侧，罗布泊在左上侧。河流串联湖泊，山脉分开不同地域，大量地名散布其间。将图转向与现代地图相同的方向，可以辨认熟悉的湖盆与山系。它记录的范围越过今日准噶尔盆地，向伊犁、天山南部及更西的地区展开。

草原上的统治需要具体地理知识。军队和使者要知道经过哪些河流、何处有牧地、越过山口后由谁控制；这些信息来自长期行走、地方向导与不断往来的报告。画图者把水系、道路和地名集中在纸上，减少口述转达中的遗漏。留下来的地图保存了汗国时代认识周围世界的一种方式，与清代城图和后来测绘图放在一起，能见到制图范围与记录重点的变化。

沿这一篇，接着读

• 嘉峪关外 ↗
  米华健著 · 贾建飞译 · 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 · 中文译本 · 出版社书介、目录与试读入口

  从贸易、粮饷、移民和城市读清代新疆。适合在惠远和伊犁篇之后，继续追索一个边疆体系怎样维持日常运转。

• 清史稿·土尔扈特部传 ↗
  赵尔巽等 · 古籍全文 · 中文

  东归路线之后，还有接济、安置和重新分配牧地。读这部分，故事便能延伸到抵达伊犁以后的生活。

接着读：佛教在新疆的两千年 · 惠远城与伊犁将军 · 锡伯族西迁与察布查尔垦殖 · 伊犁各民族的迁徙与定居 · 土尔扈特的西迁与东归

1785—1850 · 伊犁岁月在1842—1845年 · 替换备选

林则徐的生平与伊犁谪居

赴戍伊犁以前，林则徐已多年经办河工。失去官职后，他仍被派去开渠、勘田。

求学与地方任职

林则徐1785年出生于福建侯官，今天的福州。年轻时的道路很典型：读书、应试、进入官场。他在1804年中举，1811年中进士，进入翰林院；考中进士以前，他曾在福建巡抚张师诚幕府接触地方公文与政务。

在翰林院，林则徐熟悉了朝廷文书。出任地方官后，文书中的河堤、田亩、盐课与赈灾成了他要亲手料理的政务：工程钱款从哪里筹，泄洪、施工怎样安排，交给哪些人办理，都要落实。等到伊犁勘田、办水利时，他已有多年地方任职的经验。

在浙江做杭嘉湖道时，他修海塘、办水利；到江苏，赈灾和漕运需要持续处理河道与水利问题。1831年出任河东河道总督，他亲自检查河工材料，关心堤坝究竟靠什么挡住水。次年转任江苏巡抚，连年歉收使赈粮筹措、运输和发放成为紧迫的政务。

《清史稿》记他任河道总督时，特别查验治河用的秸料。传统河工把秸草、柳枝、石料等捆扎成埽，用来护岸和堵口，材料采购数量大，质量与账目容易出现弊端。他到各厅查验，又提出按地形配用碎石。这些差事要求官员理解材料与水势：松散轻料如何沉入水下，急流会从哪个位置掏空，封堵以后水又流向哪里。工程一经开工，就涉及采购、运输、民夫与工期。

江苏的刘河、白茆工程，在传记里留下了经费来源。刘河动用库款十六万余两，白茆由官绅捐出十一万两左右，同时开工，以工代赈。潮水容易把泥沙重新带进通海河道，工程于是修闸、建坝，把内河之间的通流与近海排泄分别安排。裁弯取直节省下的款项继续用于邻近河渠。灾年赈济、河道疏浚和地方筹款，常须在同一份工程安排中处理。

虎门销烟与译报

1838年，林则徐向道光帝陈说鸦片对军队、财政与民生的危害，随后受命赴广东。翌年抵粤，他与两广总督邓廷桢、水师提督关天培等合作，查禁烟贩，要求外商交出鸦片，最终在虎门集中销毁。

广东让他面对远洋贸易、英国商人、军舰，以及彼此并不相通的法律与外交规则。他一面整顿海防，一面让人翻译外国报刊和地理书，搜集对方的消息。

禁烟期间，外商、英国政府与海军的动向，是林则徐搜集海外消息的重点。译员把外文报刊译成中文，整理贸易和政情材料，供他判断局势。外文原稿、口头转述和中文整理之间仍有差错，这项工作持续增加了可供参照的消息。

1839年虎门销烟，他主持收缴鸦片的数量登记、商人交纳、现场保管及最终销毁等事务，奏折、告示和往来文书留有这些工作的记录。

他到广东以后要求外商交出的“甘结”，是一种承诺今后不再夹带鸦片的具结文书，涉及违犯以后如何处罚人和货物。英方代表义律拒绝接受有关处置，双方冲突从货物延伸到管辖、司法和国家责任。林则徐按清朝境内执法的方式处理，英国方面把商人鸦片损失与对华交涉联系起来，后来派出远征军。禁烟工作中的查缴与销毁、外交争执和战争升级，发生在相接的阶段。

海防安排十分具体。珠江口航道有深槽与暗沙，外国大船只能沿可通行水道进入，炮台据此布置。关天培与林则徐查看虎门各处设防，以木排、铁链等阻碍航道，增购火炮和舰船。英国舰队后来北上，避开广东集中的防守，攻占定海并到天津附近交涉，朝廷对局势的判断随之改变。1840年林则徐被革职，1841年又因战争责任受到遣戍处分。

他在失势前后仍主张了解海外消息。《清史稿》收有他关于海关税收与防务的一段意见：广东多年征收大量关税，可以拿出其中一部分制炮造船。译报、购炮和整顿海防在他的实际工作中相连；战败以后，这批译介材料又通过魏源继续传播。

《四洲志》交给魏源

1841年，失势后的林则徐在京口与魏源相见，把相关译稿交给他。《四洲志》的主要依据，是英国地理学家慕瑞所编的世界地理著作。译员从外文材料中摘译各国疆域、人口、政治和物产，林则徐据以了解英国及其他国家。魏源接手后，又合入中国历代海外记载和新得到的材料。《海国图志》初刊五十卷，后来增为六十卷、一百卷，编纂历时多年，收录范围不断扩大。

《海国图志》按海疆与各国地理展开，收入地图、沿革、政情和相关论说。它所依托的材料既有外文译稿，也有中国旧籍、使行记录和近期消息，各种知识的年代与精确程度不同。

译员在其中承担了重要劳动。外国语地名须转成汉字，度量、官职和政治制度缺少现成对译词，常要借熟悉词汇解释。经过摘译与整理的中文，未必能保留原书全部层次，却使外部国家的地理距离、物产与军政情况逐渐进入清朝官员的案头。林则徐抵达伊犁以后，眼前的边境和通道又使他面对陆上邻国，关心的范围从海口延伸到更广的边疆。

遣戍路上的家书与诗

赴戍途中，林则徐曾被留在黄河工地参与治河，之后继续西行。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写在《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中。题目已经交代了情境：将要启程，面对的是自己的家人。全诗兼及年老体衰、个人能力、荣辱得失，也借典故自嘲。

1842年冬，他抵达伊犁惠远，距虎门销烟只有三年。身份与处境变了，他仍参与当地事务，同伊犁将军布彦泰商议驻防、粮饷与屯田。

赴戍途中在开封河工停留，是他获罪以后仍被调用的一次经历。黄河决口需要熟悉河务的人，他在工程上效力，完工以后并未获准留任，继续执行原来的处分。一路由中原进入河西走廊，再经哈密、天山北路抵伊犁，身份始终是遣戍官员。亲友往来书信中的钱款、药物、同行安排，与诗里说得刚健的志向同时存在。

“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用的是遭贬官员向朝廷表白的语气；末尾“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转回夫妇间带苦味的玩笑。诗中有忠于职守的自勉，也有对老病、处分和长途远行的承受。抵达惠远以后，新的事务才逐渐占据生活，赴戍诗所写的仍是临行那一刻。

伊犁屯田与龙口工程

驻军长期驻扎，需要稳定的粮食。完全依靠远方运输，费用高、路途长，沿途役夫与牲畜也消耗粮草。屯田承担一部分就近供应，开垦首先要解决引水灌溉。惠远以东的阿齐乌苏一带曾经计划开垦，后来因水源不足而荒废。布彦泰准备重新经营，拟从喀什河引水。重新开垦需要修建稳定的引水渠道，并解决施工组织与经费分担。

林则徐承担了引水工程的龙口首段。龙口位于河水进入渠道的入口，进水量、洪水冲击和泥沙淤堵集中在这里处理。上游多一点或少一点水，沿途农田都会受到影响。

布彦泰的奏折记下，这一段渠道长六里有余，不同位置宽约三丈至三丈七八尺，深浅随地形而变。工程采用分段承修，林则徐承担的正是最吃劲的一段。人们要挑沙、挖石，处理渠线的坡度与坚固程度，最后让水顺着预定方向进入需要灌溉的土地。

他将在江南和黄河沿线积累的河工经验用于伊犁的水利事务。过去防洪排涝，要把多余的水泄走；如今办引水工程，要让有限的水稳定进入田地。流速、泥沙、堤岸和地形仍须逐处查验，工程经费和劳力也得落实。伊宁林则徐纪念馆保存个人经历的材料，惠远展陈中的奏折与工程资料记下了这项差务。

引水口要选在能够自流到田地的高度。渠首太低，远处高田够不到水；选得过高，开挖路线增长，遇岩层和支沟，工程量增加。渠底坡度太小容易淤沙，太陡又冲坏渠岸，施工中须沿线测定高差。遇支流沟口，还得安排交叉排水，防止一次山洪把新渠截断。林则徐承修的龙口是整条引水系统的起点，这里进水不稳，后面的土地就难以按计划耕种。

屯田开垦还包括田块、种子、农具与劳力安排。渠水引到以后，荒地需要整平，田间支渠分水，种植者须有口粮渡过第一季；收获以后再按照制度交粮、纳赋。渠道每年清淤、修补缺口，需有人持续负责。边地工程完成的标志因而包含水真正进入田间、农户能够接着耕种，而不仅是渠道长度。

南疆勘田

布彦泰验看渠道之后，上了一道密折。他写林则徐“赋性聪颖而不浮，学问渊博而不泥”，说自己平生所见的人，实在没有胜过他的，因而冒昧请求“弃瑕录用”。奏折中还特意说明，两人从前并不相识。林则徐自己的呈文却把话压得很低：愿意承修龙口以图报效，工程完竣后不敢借此乞恩。道光帝没有在这份密折上批字，林则徐仍以遣戍者的身份留在新疆。

1845年，林则徐离开惠远，经过迪化、吐鲁番，到南疆勘查可垦田地。勘田须逐地查看高差、土质和引水条件，估算几里渠道能灌多少田。可垦面积、所需经费与预期粮食收入写入奏报，原先搁置的土地还要核定后续管理及用工。

他同官员、幕友通信，问询地方财政、农业和水利情形，日记记下道路、天气与接待。

南疆各绿洲用水条件不同。靠近山口的地方来水较集中，砾石层渗漏强；远离河道的地块引水路长，沿途蒸发和下渗增加。有的土地看上去平整，土壤盐分较高，初垦之后仍需排盐和改良；有的水源在夏季较充足，春播时期却短缺。勘田报告将面积、引水距离、工程费用及耕作安排并列，正是要把这些条件转换成可以执行的垦殖方案。

遣戍官员能够凭借既有经验参与差事，活动范围又受将军和朝廷安排。他在伊犁受到布彦泰器重，与另一位同被遣戍的邓廷桢有所往来，几年前广东共事的关系在边地延续。

赦归后的西南任职

1845年获准结束遣戍后，林则徐先后署理陕甘总督、任陕西巡抚，后来出任云贵总督。复出以后，他重新执掌地方事务，处理地方冲突、边防和繁重公务。多年的病痛并没有因为官职恢复而消失，1849年他因病辞职回乡。

1850年，他又受命做钦差，赴广西处理局势，途中病逝于广东普宁，未能抵达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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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6世纪为主 · 替换备选

阿力麻里古城与秃黑鲁克帖木尔汗陵

十三世纪的行人住进阿力麻里的果园。王庭与商路使古城兴盛，附近的釉砖陵墓留存至今。

果园与古城补给

阿力麻里古城在今天霍城一带，城名与突厥语的苹果有关。1221年农历九月二十七日，丘处机一行抵达，住在城西果园。李志常在行记里把这里写作“阿里马城”，并解释城中多果实，因而得名。

果园外有人开渠灌田，日常取水又是另一种做法：居民用瓶盛水，顶在头上带回。见到中原的汲水器具，当地人说：“桃花石诸事皆巧。”李志常随即解释，“桃花石”在这里指汉人。

队伍还得到七束当地织物，准备做御寒衣。行记说它的纤维像柳花，洁白、细软，可以纺线、制绳、织布或作絮，并记下“秃鹿麻”这个名称。此前经过雪山，车马在峡谷里颠簸；到了果园，衣料和饮食接济比前一程充足，丘处机停下来写了那首咏雪山、天池与四十八桥的长诗。

同样经过此地的耶律楚材，在《西游录》中记下阿里马城的葡萄、梨和五谷。十三世纪中叶常德西使的行程由刘郁写成《西使记》，其中又写到市井间有流水穿过，瓜果繁盛。几位过客相隔数十年，各自记录了取水、种植和道路，在他们笔下，阿力麻里一直与园圃和灌溉相连。

伊犁北岸从山麓向河谷缓缓下降，出山的溪水能够被引入支渠，再分往田地和院落。水渠经过街坊，一方面供应生活，另一方面延伸到城外园圃。树木需要多年照管，栽植以后经过幼树期才稳定结果，果园主还要修剪、灌水和防寒。城中可以买到果实，意味着周围有人持续经营这些土地，成熟季节有劳力采摘，有道路将收成送到市场。

过客的住处常与接待者的产业相连，果园提供休息的空间，马匹又要在附近取得水与饲料。丝绸、皮毛和植物纤维织物在道路上流通，李志常对材料外观与用途的记述，保存了远行者辨认当地物产的方式。

察合台王庭与往来居民

蒙古帝国西征以后，察合台获得中亚大片分地。王公、部众与军队仍按季节驻牧，农耕城市承担粮食、手工业品和税收供应。阿力麻里位于河谷与山路的交会处，附近有牧场，城外有田园，因此成为察合台及后继诸王的重要政治中心。王庭的活动范围包括周围草场，常住城中的官员、商人和工匠维持着较固定的街市生活。

蒙古帝国内部的大汗继承战争很快波及这里。蒙哥死后，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位，控制中亚分地的阿鲁忽一度支持阿里不哥，后来拒绝继续提供物资，双方交战。阿里不哥西来，伊犁河谷遭到杀掠与战争消耗，1264年前后发生严重饥荒。他最后向忽必烈投降，围绕各宗王分地的争夺仍继续。

1275年，忽必烈把丞相安童派到西北，辅佐驻军阿力麻里的皇子那木罕。安童出自成吉思汗功臣木华黎家族，母亲又与察必皇后有亲缘关系，少年就入宫任宿卫，1265年拜中书右丞相。他接触政务很早，许衡、姚枢等年长儒臣与他议论经史及制度。《新元史》记他处理死刑案件时，主张把盗窃与强劫分开，不能一概处死；皇帝令大臣审订法规，他还逐项复查待决的死囚，其中十三名因斗殴杀人者获准免死从军。

安童在朝中与掌管财赋的阿合马发生冲突。出镇西北以后，他面对另一套关系：皇子统军，同行宗王各自带有部众，军中的高下位次与宗族身份交织在一起。1276年，昔里吉、脱黑帖木儿等宗王发动兵变，拘执那木罕和安童。传记把一次宴饮遗漏脱黑帖木儿记作冲突的近因；这些宗王原已卷入汗位与封地争夺，宴席上的怨恨发生在一个长期分裂的政治集团内部。

安童被拘多年，直到1284年才回到忽必烈身边。史书留下归来当晚的一幕：他入见谢罪，忽必烈留他在内廷长谈，至四更才让他退出。同年冬，他再次担任中书右丞相。往日一同议政的老臣陆续离世，后进官员已与他同列，他几次请求退职。1289年罢相后，仍领宿卫，1293年去世，年四十九。这段被拘经历，占去了他短促人生中相当长的一段。

安童离开后，城外王庭的争夺没有平息。忽必烈的军队在中原完成对南宋的战争时，西北诸王仍为分地和大汗权威交战。阿力麻里的居民要接待、供应不同军队，果园、田地和市场遭遇征发与破坏，曾在旅行者笔下物产充足的河谷，几次陷入断粮。

十三世纪后期至十四世纪，察合台系诸王逐渐形成自己的统治。西部河中地区拥有撒马尔罕、不花剌等城市，定居农业与伊斯兰文化影响深厚；东部的伊犁、七河与天山周围保留较强的蒙古游牧政治传统。不同王公在这两种环境中寻求支持，政权时而统一、时而分裂。阿力麻里的位置，使它经常成为东部政治活动的中心。

宗教变迁

中亚基督徒沿商路东来，东方教会在唐代汉文中称景教，在元代又常以“也里可温”称相关信众与教士。阿力麻里及邻近地区发现的墓石上有十字架、莲花座和叙利亚文字，留下了教徒在此居住、死亡和安葬的记录。叙利亚文用于礼仪和书写，传教范围已经远离它原来的语言中心。

墓石常用较厚的卵石或石块加工，表面刻出十字架，旁边排列铭文，形式比高大的建筑朴素。一些中亚墓碑使用叙利亚字母记录突厥语言，宗教书写与日常口语在同一件物品上相接。十字架下的莲花形装饰见于不同地点，石工把熟悉的花瓣、台座和边框配入纪念死者的图案。伊犁出土的实物如今分藏于博物馆，能够近距离看到刻线与磨损。

蒙古诸王的宫廷中，佛教僧侣、穆斯林学者和不同教会的教士都曾活动。供养与保护取决于各位统治者及其家族的信仰、政治关系，城市里的宗教生活因而随局势而变化。十四世纪，欧洲来的方济各会教士在阿力麻里建立传教据点，后来发生迫害，教士被杀。不同教会沿同一商路抵达，却有各自的组织与礼仪。

十四世纪中叶，察合台后裔秃黑鲁克帖木尔成为东部汗王，接受伊斯兰教，并借助教士向所属部众传播。后来的《拉失德史》把汗王改宗与宗教人物的劝说联系起来。王公的支持使教士更容易进入营地、建立关系，礼拜、婚姻与丧葬习惯逐渐改变。地区内部的发展并不整齐，城镇与牧区、不同部众之间有各自的传习过程。

秃黑鲁克帖木尔还曾向河中地区进军，试图重新统一察合台分地。他在1363年去世，陵墓建于阿力麻里附近。其后东部诸汗的活动中心继续变化，帖木儿在西部崛起，中亚进入新的战争时期。陵墓保存了这位汗王的名字，周围古城的街道与住屋则逐渐衰败。

陵墓的砖石与釉色

陵墓的正立面以高门龛为中心，外圈宽阔的边框铺着蓝、白及深色釉砖，几何纹样中穿插文字带。土色砖墙与光洁釉面并置，装饰集中在入口一侧。几何纹样通过重复、旋转和对称铺开，到转角和弧形门洞处，砖块的形状与排列随轮廓调整。

烧砖的规格影响整面墙的模数，砖工须预先考虑门洞、拱券和纹带的位置。拱券中的砖逐渐倾斜排列，将上部压力导向两侧；穹顶从平面上的方形房间向圆形覆盖过渡，角部处理尤其重要。外墙厚实，既支承重量，也稳定高大的门面。

砖墙长期受风雨、温差与盐分作用。水进入孔隙，干燥后盐结晶膨胀，表层会酥化；冬季冻融加重损坏，釉砖脱落后，底下砌体暴露出来。修缮要同时处理进水、松动与装饰层，局部新砖与旧砖在颜色和磨损上往往不同。今天能够看到的门面，包含原有材料及历次维护留下的部分。

古城衰落后的聚落

阿力麻里在战争与政治中心转移中逐渐衰落，城址周边仍有人耕种、放牧。建筑毁坏以后，能够再用的砖石被取走，土墙慢慢坍塌，灌溉和田间道路继续改变地面。古代城镇的范围往往比眼前直立的遗迹大得多，墓地、窑址、居住区和城外园圃分布在不同地点。

清代徐松考察伊犁水道时，将古书中的阿里马城与当地山川、河流对照，在《西域水道记》中记到汗王陵墓及附近发现的金、银、铜钱。他注意到这些钱与中原方孔钱形制不同，表面有当时难以辨读的文字。几百年前用来交换货物的钱币，在耕种和调查中重新出现。

二十世纪，黄文弼等人调查阿力麻里，记录地形、建筑遗迹和出土物。后来当地文物部门陆续征集钱币、陶瓷及墓石，许多器物进入霍城、伊犁和自治区博物馆。地上的陵墓、田野中的遗址与馆内文物，分别保存古城的不同部分。出城以后，道路仍通向果子沟和伊犁河谷，新的城镇在另一处聚集，旧城外的土地继续栽种。

城中的钱币与瓷器

阿力麻里等伊犁城址出土的钱币中，有金、银、铜几种材质。伊犁州博物馆公布的资料记载，1980年霍城文物部门征集到一批阿力麻里铜币，共五百九十四枚。铜币适于较小额交易，银币、金币用于价值较高的支付；币值还受重量、成色、流通地区及不同时期制度影响。

中亚许多钱币采用打制工艺。制好的金属坯放在币模之间，用锤击压出文字与图案，受力不匀会使一侧纹样清晰、另一侧浅弱，坯片偏移还会留下不完整的边缘。币面常包含统治者、铸造地点或纪年信息，有些使用家族标记。小小一枚钱从铸造地流到市场，再随商旅进入另一座城，沿途经过反复支付与兑换。

古城出土的瓷器中有来自中国内地窑场的产品。瓷器易碎，长途运输须包裹、装箱，越过山口后才能到达购买者手中。青瓷、白瓷与当地陶器在用途、价格和制作技术上各有差别，精致器物进入较富裕的家庭或宫廷，普通储水、煮食仍依赖日常陶器。釉面碎片、钱币与墓石留下的细节，使果园和王庭以外的城市生活逐渐清楚。

通向各王庭的驿路

窝阔台在位时，使者往来频繁，沿途临时索取马匹与饮食，牧户常被反复征用。驿传制度将供给集中到指定站点。《蒙古秘史》所载方案，为各站规定马匹、马夫及食用羊、乳马、挽牛和车辆的数额，马匹不足须补齐，使者按站换乘。察合台答应在自己的分地接设驿站，再与拔都所辖西方地区衔接。阿力麻里处在这些王庭之间，附近牧场的马畜与城中的粮食供应共同维持道路。

站点之间的距离受水草制约。马跑过一程后需要饮水和恢复，换乘的新马继续送使者前行，文书传递由此快于同一人骑同一匹马走到底。车辆带重物时速度较慢，挽畜、车轴和渡河条件另有要求。使者超额索取，站畜损耗，沿途战争中断补充，都会加重站户负担。蒙古帝国分裂以后，宗王之间的战事直接截断驿路；阿力麻里获得交通便利的同时，也被各方争夺军马与粮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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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4年以后 · 替换备选

锡伯族西迁与察布查尔垦殖

1764年，一千名锡伯官兵携眷出发；抵达伊犁后，驻防、开渠和农时进入各家的日程。

携眷西迁

1764年，清廷从盛京一带抽调一千名锡伯官兵赴伊犁驻防，随行家属三千多人。队伍的任务是长期驻守，家人因此一同西行。农历四月十八逐渐成为纪念这场远行的重要日期，锡伯族的西迁节由此而来。

队伍经过一年多的行程，于1765年陆续抵达伊犁。

出发前，锡伯人口已经经历过清代东北地区的重新编组与迁移。十七世纪末，一部分原属科尔沁蒙古的人户被纳入八旗，随后分往齐齐哈尔、吉林及盛京所属地方驻防。到乾隆年间，朝廷可以按驻防编制抽调兵员，西迁者来自盛京将军管辖的多处驻地，并非只从一座村庄出发。

这次调遣包含官兵与家眷，意味着居住地点、差务和家庭生产一并移到伊犁。携带多少口粮、分配多少驮畜、沿路怎样补充，均需按整支队伍安排。儿童和老人不能按骑兵急行的速度赶路，途中还有孩子出生。出发时的人数、途中出生与加入的人数，因此在不同记载中有不同统计口径。相对稳定的规模是官兵约一千人，连同家眷约四千余人。

额尔齐斯河渡运

西迁队伍经过蒙古高原、乌里雅苏台和科布多，再向阿尔泰山行进。1764年八月下旬到达乌里雅苏台时，草场遭遇风雪，草料不足，被迫扎营过冬。牲畜因饥饿、疫病损失，队伍向当地借用马匹和骆驼，才得以继续西行。

次年走到科布多一带，阿尔泰山融雪引发山洪，阻路数日，只得绕过科齐斯山。额尔齐斯河又正逢汛期，记述中留下用绳拴筏渡河的办法。老人、孩子、帐具与口粮一同过河，剩下的畜力继续承担到伊犁的路程。抵达以后，各家传下来的西迁叙述，记住了这段越冬、绕路和渡河的经历。

西迁队伍沿经过蒙古高原的北路行进，大部分路段远离内地农业稠密区。牲畜承担运输，同时需要沿途放牧；风雪覆盖草场时，草料不足会使运输陷入困难。冬季扎营以后，队伍需要保存牲畜、补充草料，等待适宜继续行进的季节。

渡额尔齐斯河时，筏子载人载物，靠绳索控制方向，队伍必须分批往返。水中的筏、两岸接应的人及等待过河的牲畜，不能同时随意移动；上游融雪来水越多，河道越宽，所需时间越长。从阿尔泰山转向伊犁以后，仍有山口和荒漠间的路程。西迁记忆中反复出现的越冬与渡河，正是这一年多行程最费时间和畜力的部分。

驻防与屯田

到达伊犁以后，锡伯官兵与家眷先作安置，随后移驻伊犁河南岸，编成八个牛录。牛录既安排兵员和差务，也联系着各户的居住与生产。营的官员住地、粮食供应、马匹使用和出差人员，都在这一组织中登记。八个单位后来各自形成村落，编号进入当地地名。

兵丁平日耕作，承担轮防时离开家庭。《西陲总统事略》记锡伯营的弓箭、腰刀、长枪等装备，并写到兵丁秋收后操演骑射。把训练放在秋收之后，照顾了农业最紧要的劳作季；派往远方的差务仍须有人承担，家庭成员因而负责留在地里的工作。去喀什噶尔或塔尔巴哈台换防，往返路程本身就很长，坐骑、鞍具与草料又占去家庭一部分积蓄。

驻守卡伦的人员巡查通道、递送消息，台站上的人照管往来文书与车马。果子沟、赛里木湖一线的台站，在清代资料中逐一列出马、牛、车及兵员定额。惠远以外的小芦草沟台就配有锡伯兵，同满营、绿营人员分担道路上的事务。今天旅行经过的湖岸与山口，曾是他们反复往来的差遣线路。

察布查尔大渠的开凿

十九世纪初，在图伯特等人的组织下，锡伯军民开凿察布查尔大渠。工程从1802年开始，经过数年施工，于1808年完成，渠道延伸约二百里。它把伊犁河水送往更多原本难以灌溉的土地。

修渠需要控制坡度。坡度过小，泥沙容易淤积；坡度过大，渠岸容易被冲坏。遇到硬土和砾石要开挖，遇到低洼处要设法接续渠线。

图伯特在西迁时还是孩子，成年后进入锡伯营任职，后来担任总管。他面对的困难与父辈初到伊犁时不同：家庭人口增多，原有引水与田地已经难以满足需要。伊犁河就在附近，部分待垦地却高于容易取水的河岸，简单挖一条短沟无法把水引上去，需要在较高处寻找渠首，沿适当坡度绕行。

大渠从上游取水，沿地势缓缓向西铺展，跨过原来局部小渠的灌溉范围。土石方依靠人力和畜力开挖、搬运，施工人员一面修渠，一面维持当年的田间生产。工程分年推进，完工以后再修通通向各牛录的支渠，使村落附近逐步增加耕地。

通水后的维护由使用水的人持续承担。春季放水前清理坍土、杂草和泥沙，发现渗漏及时补筑；支渠分水口开得过大，下游水量不足，上游又容易冲刷，分水时间与断面都要照管。渠水到达田边后，仍需通过小沟分入田块。灌溉面积扩展，轮灌次序更加重要，一户错过时段，后面几户的安排都会受影响。

语言与文字传承

锡伯语属于满—通古斯语族，与满语关系密切。西迁后的聚落保留本民族口语，办事、教学和抄书又延续了文字传统。1947年，当地知识分子在原来使用的满文基础上调整部分字母与拼写，使其更适合记录锡伯语。文字保持竖写与字母连缀，词首、词中、词尾采用不同字形，附加的点画用于区别某些读音。

营中办事需要识读公文的人，儿童的学习与未来差务相连。旧时抄书既是获得一本书的办法，也是练习文字的过程。书写者按行抄录，遇到漏字、误字再补改，完成的册子在家庭、教师和读者之间流转。满文翻译的汉文故事进入锡伯社区以后，被继续抄写、讲述，小说人物和情节成为听众熟悉的内容。

二十世纪，学校与出版使读写方式进一步变化。锡伯文报纸创办于1946年，经历油印、石印、铅字排印，后来发展为《察布查尔报》。铅字排版时，排字工拣选铅字，拼成一行，再组成版面；锡伯文字母随词内位置变化，排印需要准备相应字形。校对者熟悉语言与连写形式，逐行检查正文，报纸付印以后还要分发到读者手中。

新闻报道加入新的地名、技术名词和公共事务词汇，编辑需要寻找已有表达或讨论新的译法。文学刊物又发表诗歌、散文、民间故事及文献。学校中的读写训练与家庭口语不完全相同，报刊为书面语言提供持续使用的场合。旧抄本、铅字版报纸与今天的电子排版，分别留下了文字使用在不同时期的样子。

驻防家庭的劳作

春耕需要畜力，收获时集中用人，家属和邻里互相帮助。粮食打下以后，晒干、储存、留种各有安排；当年的收成还要支持来年开春之前的生活。修渠用去的劳力，须与这些农活和营中差务协调。

驻防者留下的书信，比制度清册更贴近个人处境。锡伯语言文化资料介绍过辉番卡伦来信，一位受命到边卡带兵的侍卫长写给朋友，谈伊犁景色、军备与驻守生活。边卡远离聚落，书信跟随往返人员传递，亲友收到时，写信人所述的天气和日程已过去了一段时间。

一些抄写下来的古典故事采用带吟唱腔调的“朱伦”方式诵读。听众围绕熟悉的情节继续听下去，读者按文字推进，音调和停顿协助表现人物说话与故事转折。战事、差务与家庭劳作之外，这些书在驻守者和村中居民之间传阅，成为闲暇时能反复打开的东西。

西迁纪念与地方展陈

农历四月十八是锡伯族西迁节。纪念活动把东北出发、沿路跋涉与伊犁定居连在一起，家庭讲述、歌曲、舞蹈及展陈保留不同形式的记忆。民间所传的西迁故事往往以祖先、亲属和具体地点为线索，同一段远行进入各家的叙述，留下的片段各有侧重。

伊犁与东北的锡伯社区后来重新建立更频繁的文化联系。亲属寻访、语言学习和文献整理，使长期分居的人能够交换家谱、抄本与历史记忆。新疆聚居区保存较多语言材料，东北一些社区请教师、办学习活动，重新接触祖辈使用过的文字。纪念西迁因此包含离乡的历史，也包含后来的往来。

在察布查尔，西迁纪念馆、大渠遗迹和各牛录村落分布在不同地点。展馆主要讲远行与驻防，村落继续使用的地名、道路与田渠记录长期定居。沿渠向西，水流分入田地，聚落之间以道路相通，村中的房屋经过多次翻修，仍沿用一些旧有地块与出入方向。

八个牛录的聚落布局

孙扎齐、堆齐等地名沿用锡伯语牛录编号，提示村落原来分属的组织。早期村庄围有墙垣，分开四门，内部住宅围绕道路排列，各户院中有起居房舍、储物和养畜的地方。房屋布局适应伊犁较冷的冬季，厚实墙体、取暖设施与储备粮草占据日常生活中的重要位置。

后来人口继续迁动。清代抽调部分锡伯军民补入索伦营，十九世纪末又派人到今天巩留一带屯垦、开渠。新的聚落继承一些原有语言与生活习惯，也适应当地田地、水源及邻里关系。如今霍城、巩留等地的锡伯家庭，与察布查尔八个牛录之间有着这些后续迁居的联系。

牛录制度逐步退出地方管理以后，农业、村落和家族仍在原地延续。行政区划采用新的名称和机构，旧编号却在日常称呼中保存下来。来到一座村庄，能在路牌上见到牛录旧名，沿村外道路又会走到引水渠边，渠道旁的田地已由今天的农机耕作。

阿桂奏折里的编旗与装备

1767年七月，伊犁将军阿桂为锡伯、索伦两营的编制上奏。每营各有一千兵，按八旗分成八个佐领，每佐领一百二十五人。原来只有六名佐领和六名骁骑校，须各增两名；领催也要从兵丁中挑补，使每佐领下有四名领催、一百二十一名兵。这份奏折把“八个牛录”的内部人数写得清楚，村落后来沿用的编号，最初对应着领取钱粮、派差和带兵的单位。

同卷军器清单记锡伯营的撒袋、腰刀各一千零十八件，另列战箭与弓。撒袋用来装携弓箭，骑射时需要把器具固定在身侧，腰刀另有佩挂位置。次年阿桂再奏，从兵丁钱粮内筹办三百副撒袋和三百把腰刀，又添战箭三万枝。除了西迁时带来的装备，驻防以后还有持续补办；账册注明哪些来自内地，哪些在本地添置，长途调运与地方制作分别承担供给。

旗帜也要重新设计。阿桂指出，几营若用同一颜色，难以分清人员所属；从凉州、庄浪来的满洲兵原有旗帜已经损坏，大小又不统一，热河迁来的兵甚至未带旗帜。因此，他把各营旗色、形制画图进呈，获准后交部制作，同时重铸关防与佐领图记。出操时远处看旗，办理文书时检查印记，两种标识分用在教场与案牍上。

乾隆四十年（1775）七月，伊勒图又上奏谈到缺额补兵。满营与锡伯营尚能挑到成年壮丁，索伦、察哈尔两营却人手不足，有时不得不从少年中选择身材较大的补缺。他提出从厄鲁特营调一百二十户到察哈尔营，并要求父子兄弟整户迁移。一个兵额带着钱粮，未当兵的成年男子要等待缺额，缺兵的营又未必愿意接收习俗不同的人。官员为此逐户安排，保存下来的奏折记着迁多少户、亲属怎样同行，军营编制在定居后仍不断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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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华健著 · 贾建飞译 · 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 · 中文译本 · 出版社书介、目录与试读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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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园林 · 故宫博物院院刊，2021 · 研究论文 PDF · 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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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 中文全文

  从舞蹈类型、节奏与即兴特点读锡伯民间舞，适合与西迁篇和察布查尔饭桌并读。

接着读：从屯田到军垦：石河子与两千年的边地营建 · 惠远城与伊犁将军 · 准噶尔汗国的兴起与覆亡 · 伊犁各民族的迁徙与定居 · 阿力麻里古城与秃黑鲁克帖木尔汗陵 · 土尔扈特的西迁与东归 · 察布查尔的饮食、语言与贝伦舞 · 伊犁河谷的地形、降水与植被

20世纪至今 · 顺路可看

伊宁六星街的规划与街区生活

六条主街从中心伸开。院落间开着面包房，旧手风琴经过收藏与修理，又能奏响。

放射街道与住宅地块

1934年形成的六星街规划，以一个中心连接六条放射道路。伊宁当时仍在扩展城区，邱宗浚主持地方建设，把新街区安排成整齐的住宅片区。沿街向前可以到达中心，横向支巷连接相邻片区，住户不必每次都绕中心路口。地图上容易看出几何形状，走进巷内，视野主要落在树冠、院门和低层住宅上。

放射道路之间的地块在中心附近较窄，向外展开。住宅顺着边界布置，临街安排出入口，院内留下起居、储物、种花和晾晒的地方。宅地经过分户、加建，房屋又多次维修，最初统一划出的片区渐渐长成各家自己的院落。街区内没有完全一样的门窗：窗套宽窄不同，廊柱、山墙与檐口采用的木作和砖饰各有样式。

伊犁河谷冬季寒冷，夏季日照强，住宅兼顾这两种季节。坡屋顶排泄雨雪，出檐减少墙面受水；院中落叶树夏季遮阴，冬天叶落以后，阳光能更多地照入门窗。门廊为进出房屋提供一段遮蔽，雨雪天搬东西、脱换鞋靴都有地方停留。临街有窗的房间取得采光，院墙和院门又把主要家庭活动留在内部。

墙面涂色需要隔一段时间补刷，木窗开裂、铰链松动后需要修理，庭院种植随住户的喜好更换。修缮不断积累，留在今天街景中的，既有规划时期的道路格局，也有后来几代住户添置的细部。较完整的住宅构造与伊宁其他老街的比较，收在《伊宁的蓝墙与花窗》中。

面包房与跨地域贸易

十九世纪以来，伊犁同中亚及俄罗斯之间的贸易带来新的货物和迁居家庭。粮食、皮毛与日用品沿商路往来，烤面包的办法随家庭进入城市。列巴后来成为伊宁常见的食品，同馕、奶茶及本地面食一起出现在餐桌上。

面包房的工作从前一天或更早的发酵准备开始。酵母在面团里产生气体，揉面形成的筋性把一部分气体留住；发酵足够以后整形，面团送入烤炉。外层受热失水、上色，内部仍保留水分。一个厚实的大列巴冷却得慢，刚出炉就切，内瓤容易被压黏，放凉以后较容易切出完整的片。

家常面包与店里出售的面包，大小、甜度和配料并不完全相同。有的加入葡萄干、坚果或乳制品，有的口味较淡，适合配肉食和汤。面包切片以后可以抹果酱、黄油，也可以随茶慢慢吃。果酱把果园短暂成熟的果实保存得更久，夏秋熬煮，装瓶留到其他季节；面包、奶制品与果酱因而常在同一顿早餐中出现。

六星街和伊宁其他老街的一些面包店由家庭发展而来。烤炉原来服务家中和街坊，后来增加产量，添置柜台、包装与陈列。相同食品在不同家庭中继续调整，形成各自的口味。

亚历山大的手风琴

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扎祖林1958年出生在伊宁。家里有人会演奏手风琴，他小时候听得多，很长时间没有自己的琴。家用紧张时，家中的琴曾被卖掉；他去父亲朋友家练习，后来攒钱买琴。《中国艺术报》的采访记下了这段经历。

他的修琴和收藏逐渐形成规模。有人拿旧琴来修，修好以后又愿意出售，他经商量买下来；另外一些琴从别处辗转寻得。2013年，中新社记者走进他的私人收藏处，看到新房外墙尚未完全收拾好，里面已经摆放了数百架手风琴。那时收藏大部分靠他自己整理，女儿也参与接待与管理，家庭住宅承担了陈列空间的功能。

陈列中的琴并非一种制式。右手有钢琴键盘，也有成排按钮；左手低音区的排列、琴体大小、变音装置各不相同。有些便于入门和携带，有些音域宽、簧片组多，演奏时可改变音色。巴扬采用按钮键盘，同一个音区可以安排得很紧凑，快速移动手指时有自己的便利。

手风琴的声音来自风箱送气后振动的金属簧片。按下键或按钮，机械连接打开相应气路，选中的簧片发音。右手奏旋律时，左手能够配出低音和和弦；推、拉风箱的力度改变声音强弱，乐句中还要安排换气方向。手风琴可以在没有其他伴奏的情况下形成完整织体，适合家庭聚会、舞蹈和室外演奏。

旧琴常见的毛病藏在内部。风箱折角漏气，声音就难以维持；阀片翘起，气路失去原来的密合，簧片锈蚀又会改变发音。修理者逐音检查，确定问题在气密、机械连接还是簧片，再拆开处理。修好一处以后还要把整架琴推拉、试奏，确认强弱变化和相邻音之间衔接正常。收藏中的磨痕、补片与更换过的部件，留下了乐器被使用和维修的经过。

在2019年的另一篇采访中，他把买第一架琴的经过讲得更清楚：十五岁那年，为凑足三百五十元，他在伊犁河捕鱼，攒了一个夏天。收藏里后来有中国的百乐、长江，德国的霍纳和苏联的图拉，各自来自不同工厂。小小的铭牌因此很有分量，产地、字母与型号把一架琴同一段生产历史联系起来；维修时寻找配件，往往就从这些标记开始。

老井、引水与街巷修缮

六星街的改造涉及地下管线、房屋、道路和公共空间。2019年伊宁市文旅部门介绍修缮时，专门提到保留老井，并在周围增加护栏；街区新建景观水渠，栽种适应本地的花木。老井和新渠来自不同阶段，今天沿街可见的水景包含近年的整治工程。

住宅区修缮有许多不显眼的工作。排水方向要衔接道路坡度，房前水不能流进门内；巷道铺装整齐以后，窨井、门槛和树池仍各有高差。根系继续长大，铺地受挤压隆起，后续维护需要给树木留出空间。院墙、屋檐和管线如果同时更新，施工顺序又关系到住户能否正常出入。

花木选择延续了伊宁住宅中熟悉的种类。海棠有春花与秋果，月季的花期较长，凌霄可攀援廊架和墙面。攀援植物要有支撑，定期修剪，才不至于堵住窗洞与通道；树下耐阴位置和向阳墙边适合的花草又不同。住户对院落的照料，与公共街面的绿化连成一片，中间仍保留各家门内门外的界线。

从修琴铺到合奏乐队

手风琴收藏增多以后，来修琴、看琴的人中出现了长期往来的演奏伙伴。退休音乐教师郭顺民与亚历山大相识，几位爱好者在一起练琴。后来队伍逐渐扩大，2019年正式组建乐队，成员有教师、文艺工作者及其他职业的居民。新华网的采访记录了这支队伍从少数人练习到固定演出的过程。

独奏与合奏的要求不同。独奏者可以根据自己的换气、手势稍微伸缩速度，几个人一起演奏，要商定起拍、速度和乐句结束的位置。有人承担主要旋律，其他人配和声、低音或副旋律。相同曲调交到不同声部后，音量需要调整，伴奏过强会遮住旋律，低音不齐则使节拍显得松散。

游客在六星街听到的曲目常包含熟悉的歌曲和圆舞曲。圆舞曲的三拍子以第一拍为主要支点，低音与和弦交替，旋律在上方流动。演奏者的身体有时随重拍轻轻摆动，推拉风箱仍要服从长乐句，不能每三拍都机械地截断。几架琴同时奏响，声音比单琴更饱满，队员之间用眼神和呼吸确认共同的停顿。

亚历山大也写自己的曲子，《六星街圆舞曲》取材于熟悉的街区生活。他多年演奏、修理的曲目中，有来自远方的音乐，也有在伊宁写出的旋律。新曲仍使用这件在家庭里传了几代的乐器，在游客面前演奏之前，先经过本地伙伴反复合练。

听众、学琴者与收藏馆

后来建成的手风琴珍藏馆改善了陈列条件，老琴有更明确的位置，演出和接待有固定空间。旧乐器的保存要照顾湿度和温度：木质部件、皮革、胶合处及金属簧片对环境的反应不同，室内过干或受潮会增加维修工作。

一架琴放进柜中以后，能否继续演奏与保存状态有关。经常使用的琴需要调音和维护，较脆弱的老琴主要用于陈列。同一批收藏中，有供演奏者比较手感的乐器，也有供参观者了解历史制式的实物。标识、采访记录与维修经过逐步整理，才知道某架琴在何时来到伊宁，曾由谁保管和使用。

乐队的发展带来新的学琴者。郭顺民等人教孩子学习巴扬，从认识键位、左右手分开练习开始，再配合风箱。初学者容易把注意力都放在右手旋律上，左手和风箱要另外花时间练；一首短曲两手合上以后，还得练音量、停顿和句子的连贯。

沿放射街道从中心走向外围，商铺渐少，院落和住宅增多，街边仍有通向各家的门。

早期手风琴与今日巴扬

1829年，维也纳的德米安父子为一种新乐器取得专利，使用了“Accordion”这个名称。他们原来制作钢琴和管风琴，新乐器小得多，内部装金属簧片，旁边连接风箱。早期型号按钮很少，一个按钮直接发出和弦，推、拉风箱时又能产生不同的声音。它适合随身携带，业余演奏者不必准备一整支乐队，就能为熟悉的歌曲配上伴奏。十九世纪各地的制作者不断增添键钮、扩大音域，逐渐形成今日这一大家族。

巴扬的右手键钮按半音关系排列。钢琴键盘将白键、黑键铺成一条较长的横线，按钮琴把音高安排到几排之中，手指在较小范围内就能跨到远处的音。左手常用低音系统里，一个按钮发单独的低音，邻近按钮发和弦，演奏者以低音与和弦交替伴奏；自由低音系统可以逐个选择音高，声部写作的余地更大。琴体外表相近，内部配置不同，演奏曲目和手指路线会有明显区别。

音色开关控制参与发声的簧片组。有的组发基本音高，有的高八度或低八度，组合以后声音厚薄改变。两组音高稍有差别的簧片同时发声，会产生有规律的强弱起伏，听起来带着颤动。键钮按得更用力并不能像敲钢琴那样直接加重声音，主要的力度仍来自风箱压力。一个拉得很长的音，要保持稳定，还要在乐句适合停顿的位置换向；这份功夫从台前很难看清，听到的却是连贯的旋律。

沿这一篇，接着读

• 中俄改订条约（伊犁条约） ↗
  1881 年 · 东京大学数据库收录 · 条约原文 · 中文

  直接读条文中的领土、居民、贸易与赔款安排，再回看伊犁将军府与近代边界。熟悉的地名在这里成为谈判中的具体条款。

接着读：伊宁的蓝墙与花窗：六星街及老城民居的色彩与来历 · 伊犁的木卡姆、麦西热甫与手风琴 · 伊宁的面食、乳食与街区饮食 · 伊犁各民族的迁徙与定居 · 布尔津的河运与老码头

活态音乐与社区传统 · 顺路可看

伊犁的木卡姆、麦西热甫与手风琴

一套木卡姆从长腔逐渐展开，进入叙事和歌舞；完整唱过十二套，需要二十多个小时。

十二木卡姆的展开

完整的十二木卡姆包含十二套大型套曲，唱完需要二十多个小时。每一套有自己的曲调组织，内部又由歌唱、器乐和歌舞段落相接。人们平时听到的舞台节目，常从中选出适合当次演出的若干段，演奏几分钟或十几分钟；整套录音里的开篇、过门和长篇歌唱，需要慢慢听下去。

一套通常分为穹乃额曼、达斯坦和麦西热甫三个部分。穹乃额曼意为“大曲”，包括叙咏性歌唱、器乐及歌舞曲；达斯坦以叙事歌曲及器乐相接；末尾的麦西热甫把音乐引入鲜明的歌舞节奏。各部分内部还分若干曲目。

开篇长腔的节奏比较自由，一个字音可以延长，在几个音之间回旋，伴奏跟随歌者的呼吸。进入节拍较清楚的歌曲后，鼓点及弹拨乐器使拍子显出来，器乐过门接续下一段歌唱。演唱者仍有自己的装饰和音色处理，相同唱词在不同艺人那里，重音与句尾收束不必完全一样。

唱词来自不同层次的语言生活：有民间歌谣、故事，也有文人诗作和宗教用语。纳瓦依等诗人的作品进入演唱传统，一首写在纸上的格则勒，经过配曲成为需要换气、转音和伴奏的歌。诗中爱情、离别、劝诫与信仰的表达并存，古典词汇经过长期沿用，在日常口语里已经不常见。

新疆各地还保存吐鲁番、哈密和刀郎等木卡姆传统，曲目、乐器、唱法和套曲长度各有特点。刀郎木卡姆的高腔和舞蹈节奏尤其鲜明，伴奏中使用刀郎热瓦普、艾捷克、卡龙等乐器；十二木卡姆在喀什、和田、阿克苏和伊犁的传唱，又各自发展出地方习惯。

录音、记谱与传授

吐尔地·阿洪1881年生于英吉沙的艺人家庭，幼年随父亲学习，先为父亲打手鼓，逐步学习器乐和演唱。成年后，他在喀什、莎车、和田一带的城镇乡村卖艺。几十年的演唱经历使他熟悉大量曲调、唱词和民间歌曲，晚年参与录音时，身边还有能与他配合的亲属与艺人。

1951年，万桐书与连晓梅来到新疆，参与十二木卡姆的记录整理。吐尔地·阿洪演唱，工作人员用钢丝录音机收下声音。钢丝绕在盘上，运行时经过磁头留下记录；供电不稳会影响机器运转，细钢丝缠乱后又需要解开。录音完成一段，后面还有反复听写、校对的工作。

记谱需要分辨一句长腔中每个音的高低和时值。吐尔地·阿洪的某个字拖得很长，旋律在字音内部继续发展，谱面既要交代唱词所在位置，又要写出音符之间的转折。滑音、吟唱中的摆动及节奏伸缩，靠普通音符难以充分表示，整理者补充符号和说明。手鼓又有不同音色与敲击位置，单独记录节奏，才能与旋律声部对照。

连晓梅参与记谱、誊写和资料整理。两人的工作留下大量手稿，涂改、重抄、段落编号都保存在纸上。1954年采用磁带设备再录，音响条件比早先改善。随后邀请熟悉察合台文的人员、诗人和音乐家核对歌词，解决古典词语的释义与译配。1960年，两卷《十二木卡姆》曲谱出版。

出版以后，教学仍需要会唱、会奏的人。谱面写出一个装饰音，学习者要知道它的速度、音色和与前后音的连接；鼓谱列出重音，不等于拿起手鼓就能打出熟悉的律动。录音保留了实际声音，曲谱方便定位某一小节，两者在排练中经常对照使用。专业乐队能据谱协调多个声部，民间师徒则继续一段一段地听唱和纠正。

器乐配合

演唱木卡姆时，歌者身旁的长颈拉弦乐器常是萨塔尔。它的形制与弹布尔相近，演奏方法却用弓拉奏，能够延续长音。歌声换气时，弦乐仍可连接前后乐句；进入快速转音，弓速、换弦和手指位置须随之配合。博物馆所藏实物能看清琴颈、共鸣箱和弦轴，演奏录像则显示琴如何支起、弓怎样运行。

刀郎艾捷克有主奏弦和共鸣弦，弓主要作用于主奏弦，其他弦随声音振动。刀郎地区不同地方制作、定弦的习惯并不一致，琴箱材料、弦数和琴脚长短都可见差别。卡龙平放演奏，排列着多组弦，拨奏的起音清楚，连续弹拨形成密集音流；这些声音与拉弦的长音混合，构成不同于单一旋律乐器的音响。

手鼓的中心、边缘敲起来音色不同，手指、掌部又能作出轻重变化。鼓手维持节拍，也用装饰性敲击与舞蹈动作呼应。节奏加快时，拍子仍须稳定，演唱者和舞者才能跟上；句子结束处的停顿，由熟悉曲目的乐手共同完成。

伊犁还能听到冬不拉与手风琴。冬不拉伴随哈萨克阿肯的叙事和对唱，拨弦顺着唱词转折；手风琴能同时奏出旋律、和弦和低音，适合歌曲与舞蹈伴奏。不同演出场合选择不同编制，街区里一场手风琴合奏，与木卡姆艺人围坐演唱，用到的曲目、声音组织和演奏习惯各有来路。

麦西热甫聚会

麦西热甫既是套曲中一部分歌舞段落的名称，也是聚会活动的名称。实际聚会比音乐段落包含更多事情：歌舞、游戏、讲述和席间交往穿插进行，由熟悉程序的人主持。活动随当地习惯、季节和主办人安排变化，有些在节庆举行，有些与家庭或邻里聚会相连。

主持者常称“依给提比西”，负责掌握程序、邀请参加者及安排游戏。参与者按规则轮流回答、表演或接受玩笑性的惩罚；擅长唱歌和即兴说笑的人，各自加入活动。

喀什地区对当代麦西热甫的采访中，艺人的时间安排十分具体：有的人平时经营店铺、赶巴扎，在不出摊的日子找老师学唱，接到召集以后再到约定地点练习。学艺和谋生在同一个人的日程中交替。歌舞进入正式舞台后，有演出时长和节目次序，社区聚会里的交谈、游戏和停歇，则按现场需要继续。

孩子从家人那里熟悉旋律和舞步，后来再学习较完整的歌曲。围坐听唱时，熟练者会接上下一句，生疏的人从反复出现的句子开始记。身体动作、唱词和节奏一起学习，几次聚会中听熟的段落，逐渐成为能参与演唱的曲目。

叶尔羌的乐师与诗歌

十六世纪，叶尔羌汗国的宫廷是音乐整理和演出的重要场所。王妃阿曼尼莎汗擅长诗歌与音乐，后世《乐师传》讲到她与宫廷乐师柯迪尔汗参与汇集曲目的故事。各地艺人带来熟悉的乐章和唱词，宫廷的供养使乐师能够长期聚集，排练和整理大型曲目。

关于阿曼尼莎汗的生平，流传最广的是樵夫之女以弹唱吸引拉失德汗的故事。这一叙述见于十九世纪成书的《乐师传》，带有民间传记的写法。书中记她有诗集，以“娜斐斯”为笔名，并把她的音乐才华与纳瓦依等诗人的作品相联系。她自己的著作大多散佚，乐师传记、后来的演唱传统以及莎车的纪念建筑分别保存了她的名字。

柯迪尔汗的活动则留下诗集序言等文字材料。文献整理者在莎车发现的序言，记述作品编排、诗体和写作情况。宫廷乐师熟悉吟唱和器乐，又自己写诗，歌词与曲调在这样的工作中相互调整。今天木卡姆中能听到的古典诗歌，经历了长时间选用、口传与地方改编。

一首诗进入歌唱以后，字数和音节给旋律一定约束，实际演唱又会延长元音、重复词句或加入器乐过门。叙事部分要让听者跟住人物与情节，舞曲部分更重视节奏的反复。保存同一诗体的曲目，因此可以有很不相同的演唱长度与速度。

伊宁县的传唱家庭

伊犁的木卡姆传承同十八世纪以来的迁居有关。南疆农业人口进入河谷，随家庭带来歌、乐器和节庆习惯；城镇与村落形成以后，艺人在当地教唱，曲目又吸收新的唱法。吐鲁番圩孜是伊犁重要传承地之一，这里的艺人有自己的师承和常用曲目。

一篇实地访问记录了传承人山艾提的学艺经历。他幼年先听奶奶唱，成年后拜玉素甫江、吐尔逊等人为师，后来在当地中学教语文，继续学习和传授木卡姆。另一位受访主唱阿布都热西提平日务农，采访当天刚从蔬菜大棚回来。会唱多套木卡姆，需要长期练习，许多艺人同时维持着教师或农人的工作。

师徒学习一套曲子，往往不会从头一次唱到底。某个开篇先练熟，确定调门，歌者在适合自己的音区唱出长句，再逐段增加。唱词背错，后面乐句的位置会跟着错；旋律记对了，字音没有落在适当位置，听上去仍不顺。师傅能在这些地方及时停下，示范以后让学生再唱。

曲目熟练以后还要同乐手合作。独自练唱时可以停下重来，合奏时必须听伴奏给出的过门和拍子，准备接唱。较年轻的乐手先参加熟悉段落，逐步掌握完整套曲；老艺人的录音则供他们回听未记牢的部分。学校、传承场所和家庭各自提供练习机会，同一位老师的学生又会分往不同地方生活和演出。

歌中读到的纳瓦依

木卡姆唱词中经常出现纳瓦依的诗。纳瓦依1441年生于赫拉特，当地是帖木儿王朝的重要文化中心，诗人、书法家与画师在宫廷及贵族的供养下活动。他熟悉察合台语和波斯语，分别用两种语言写诗，作品又沿商路、学者交游和抄本传播进入新疆。

国家图书馆收藏的察合台文《纳瓦依诗集》，属于他的“四部诗集”。书名将人生分作童年、青年、中年与老年四期，篇中收有多种诗体。国图整理的中文书目还列有《纳瓦依格则勒诗选集》，便于从译文进入这些唱词的文学背景。

“四部诗集”之外，纳瓦依另作《五卷诗》。这是一组长篇叙事诗，包括《帕尔哈德与西琳》《莱莉与马朱农》以及有关亚历山大的故事。前人已经多次书写这些人物，纳瓦依重新安排叙述的重心：《帕尔哈德与西琳》尤其突出帕尔哈德的经历，使人物的劳动、追求和困境占据较大篇幅。诗人在1483至1485年间陆续完成这组作品，长篇故事与短篇抒情诗在他的写作中并行。

大英图书馆保存的一册《五卷诗》抄本，约抄于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共三百三十三叶。书页划作四栏，以黑墨抄正文，红字标出题目；深红色皮封面压印装饰。五首长诗按写作先后排列，末篇已有缺失。

长腔中的一个字，常容纳几个连续转折的音。文字译成汉语以后，读完一行只需几秒，实际演唱仍在前半句盘旋。唱词落在重拍还是弱拍，重读词在高处还是低处，都会改变听者注意的位置。木卡姆录音的歌词对照本因此很有帮助：认出一句话以后，可以听到它怎样被分开、重复，又在器乐过门后接续。

沿这一篇，接着读

• 十二木卡姆：一套音乐怎样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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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大曲、叙事歌到歌舞曲，先读套曲的结构，再听不同绿洲的声音。

接着读：阿肯、冬不拉与即兴弹唱 · 伊宁六星街的规划与街区生活 · 回鹘西迁与维吾尔族的历史

跨时期的阅读框架 · 车上读

伊犁各民族的迁徙与定居

伊犁居民的来路跨越不同年代。牧地、驻防、贸易和学校，把迁居家庭留在河谷。

哈萨克汗国与部落联盟

十五世纪，克烈和贾尼别克率领一部分部众离开阿布尔海尔的统治范围，向楚河、塔拉斯河一带迁移。新的政治联合逐渐发展为哈萨克汗国，更多草原部落加入其中。此后几个世纪里，汗国的兴衰、部落的分合与周边战争，继续改变人群活动范围。

河谷与草原之间的迁动有季节性的，也有战争引起的。天山、阿尔泰山的夏牧场在高处，严冬前要下降到较低、避风的地方；一处山口和河流渡口受阻，会影响整条转场线路。十八世纪准噶尔战争以后，哈萨克各部同清朝交涉牧地与贸易，部分人群继续向东使用牧场，后来逐步形成今天北疆的聚居分布。

氏族内部记忆往往沿父系追溯。家谱交代祖先、分支和迁居地，婚姻需要了解彼此亲缘，遇到灾荒或牲畜损失，又能据亲属关系寻求接济。较大的部落联盟与某个家庭实际生活的牧地，不在同一种尺度上：联盟跨越广阔草原，家里每年反复走的山口、水源和营地却很具体。

回鹘西迁与绿洲文化

九世纪蒙古高原的回鹘汗国崩解后，一部分回鹘人向西迁移，进入吐鲁番、天山周边和更西的地区。迁居的人与当地居民长期共同生活，语言、生产与宗教不断发生变化。绿洲城镇的农耕、手工业和商贸，成为维系生活的重要基础。

中古喀什、吐鲁番等地形成重要文化中心。回鹘传统与当地多种人群的历史共同进入后来维吾尔族的发展。

西迁以后，回鹘人在不同地点建立政权，宗教转变经历了很长时间。吐鲁番盆地的高昌回鹘保存佛教寺院、壁画与译经活动，西面的喀喇汗王朝逐步采用伊斯兰教。两地语言、婚姻和贸易长期往来，信仰与文字的变化却有各自的进程。早期回鹘文书、后来的察合台文作品，留下不同阶段的文学和社会生活。

进入伊犁的维吾尔家庭中，有些祖先来自阿克苏、乌什、叶尔羌、和田或吐鲁番。迁居者熟悉灌溉、作物种植及城市手工业，到河谷后重新开渠、分田、建房，也带来各地的音乐和食品。伊宁县的部分地名保留来源地记忆，家族口述进一步把宽泛的迁居历史落到某一家、某个村。

清代伊犁的驻防与移民

十八世纪中叶之后，清朝在伊犁组织驻防与屯田，迁来锡伯、索伦等官兵，也调集满洲、蒙古和绿营兵。来自南疆的维吾尔农户参与屯田，后来又有更多商人和民户进入河谷。士兵、农人、工匠和店主，把不同的谋生方式带到相邻地方。

今日伊宁、惠远与察布查尔之间的联系，有一部分沿着当年的驻防和生产布局形成。

《新疆识略》把伊犁屯田分为兵屯、回屯、户屯与后来增设的旗屯。书中“回屯”主要指从南疆等地迁来的维吾尔农户经营的屯田；同一个“回”字在不同清代文书中指称范围有所变化，具体名单和迁出地交代了这里的人口来源。乾隆三十三年，记录中的相关人户达到六千三百八十三户，其中六千户按屯田安排。

军队的编组同生产安排相连。绿营屯兵曾按五年更换，后来改为携眷驻屯；一部分人承担差务、操练，其余耕种。商民另行申请未占用的土地，按规定纳租，逐渐成为长期居民。书里还列出兵丁成年子弟分户授田的记录，原来随父母住在营中的人，有了自己的地与家口。

开垦依靠能引到田边的水。惠远、惠宁、绥定等城附近的土地采用不同泉流与渠道，山沟来水经上游田地后，又流向下游屯地。清代记录逐条写出分水关系：有的引果子沟泉水，有的用霍尔果斯河水，有的承接另一营的灌溉余水。相邻居民是否属于同一驻防组织，与他们是否共用一条渠，并不总重合，分水事务需要跨村、跨营协调。

近代商路与俄语居民

十九世纪以来，中俄贸易及其后的人口流动，使伊犁与更西的城市保持紧密联系。俄语、俄罗斯式面包、手风琴，以及建筑和家庭生活里的某些做法，进入伊宁。不同年代的战争和社会变化，又让一些人长期留在这里。六星街的家族叙述涉及祖辈迁入的时间和地点、职业、店铺经营，以及家庭曲目的传承。

1851年的《伊犁塔尔巴哈台通商章程》使两地贸易取得正式条约安排。俄商从指定卡伦入境，出示执照，登记人员和货物，再沿规定线路前往贸易地点。条文涉及居住房屋、存货、牲畜放牧和纠纷处理，说明往来商队需要一整套落脚设施。俄方取得免税和领事等特权，伊犁地方市场由此更深地卷入两国力量不对等的贸易关系。

俄语居民的来路又随时代变化。有人随商业迁居，有人因战争离开原乡，二十世纪初的俄国革命与内战带来新的流亡者。到了新疆，原有职业经验关系到如何谋生：懂机械的人修理设备，会烘焙的人开店，有音乐技能的人教琴或演奏。家庭与本地居民通婚，孩子进入当地学校，使用的语言和生活习惯继续变化。

国界两边的往来后来经历多次收紧或中断，有些家庭再度迁走，有些留居新疆。今天六星街的俄罗斯族居民家庭，往往能够讲出几次祖辈迁移，故事中的城市横跨伊犁、阿勒泰、中亚及俄罗斯。出生地点、使用语言和亲属住地，未必集中在同一个地方。

塔塔尔商人与新式教育

十九世纪以来，来自喀山等地的塔塔尔商人沿中亚商路进入新疆，在塔城、伊宁、迪化设商号。商货从城里分送牧区，茶、盐、布匹换回牲畜及畜产品；较大的商行经营跨境贸易，运出皮毛、棉花、肠衣，运入棉毛织物、铜铁、糖和玻璃器皿。有些商号附设加工场，收来的原料就在当地处理，商人、翻译、账房与工匠长期住下来。

伊宁塔塔尔学校的前身光明学校，在1910年代扩建招生。商人捐款，知识分子联系教师，把原有经文学校扩为设初级、中级班的学校，并设阅览室。课程包括算术、作文、自然知识和刺绣。学校招收女生，学生中除塔塔尔人外，还有维吾尔、哈萨克、锡伯等族群的孩子。三十年代小学部迁建，留下的校舍有十二间教室、办公室和礼堂。

新式教学法称为“扎吉德”，意为新方法。初学文字时，教师从字母所代表的声音教起，让学生逐步拼读，改变过去偏重反复背诵的学法。识字课以外，算术、地理等课程进入课表。俄国境内穆斯林地区的教育改革，通过赴外求学者、聘来的教师和输入的课本传到伊犁。

喀山一带的塔塔尔人原已参与较广泛的商贸和出版活动。书报沿商路流动，留学、聘师和家族往来使教育方法传播。到了伊宁，兴办学校需要筹措校舍、教师薪金和教材，商人捐助与家长支持同样重要。

女子入学改变了家庭培养子女的安排。女孩学习阅读、算术与实用课程，后来有人做教师，又把教学带往其他地方。塔城地区的教育记录提到苏菲亚等女教师在家中办学，院落暂作课堂。偏远地点难以立即建成完整学校，一位识字、受过新式教育的人带着课本到来，就能先把附近孩子组织起来。

街市中的手艺与经营

塔塔尔族历史资料记下许多街市行业：皮革、肠衣、成衣、水磨、蜡烛、肥皂，以及修表和照相。畜产品贸易使皮革与肠衣加工有了稳定来料，水磨承接附近田地收获的谷物。外来的钟表经商路运到新疆，店铺售卖成品，有手艺的人开设修理生意。

木匠制作桌椅、床和柜，铜铁匠把金属敲打、压弯，铆接成器具。伊宁街区中的俄罗斯族家庭也留下烘焙、乐器演奏与木作传统。烤炉、手风琴和住宅经过长期使用，需要修补、调音或翻新，街坊会找到熟悉这些活计的人。学徒在店里学手艺，亲属帮着经营，下一代有人接手旧业，有人到新式学校读书、任教。

贸易、教育与通行语言

伊犁贸易需要应对不同的语言、币制和计量。商号有掌柜、账房、伙计及承担长途运送的人，货物经过采购、寄存、换装与赊销，账上要记清重量、成色和到货时间。翻译协助谈价、处理执照与书信，熟悉行情的人判断某一批羊毛、皮革或茶叶是否合用。

实际贸易中，边境管理、市场价格和政治局势影响运输。商人先付出采购、牲畜与人工费用，货到以后才收回钱款，遇到道路受阻或市场变化，就要延迟交货，甚至亏损。几家商号长期往来，亲属和熟客担保能减少初次交易时的疑虑。

俄语、汉语与突厥语族语言用于不同往来场合。一个人能够用几种口语谈生意，书写时仍可能依靠账房或翻译。学校教会下一代读写，商号又提供使用语言的实际环境。有人毕业后继续经营，有人转任教师、公务人员或技术工作，家庭职业随教育机会改变。

伊犁各族的相邻而居

河谷低地种植粮食和果蔬，山地牧场提供牲畜、皮毛及乳制品，城镇集市承接这些货物。牧民需要面粉、茶、布匹和器具，农家需要畜力、肉食与肥料，手工业者把原料加工成可用的东西。交易围绕真实的日用需求进行，往来的季节与农牧生产相连。

回族、汉族及其他迁入家庭参与商贸、运输、农业和城镇建设。不同年代进入的人，所处的制度和职业环境不同：清代屯垦与驻防，近代商号及工厂，二十世纪的学校、铁路和行政机构，都使新的家庭留在河谷。各家迁居的时间未必遥远，有的已在本地生活多代，有的父母辈才来到伊宁。

相邻而居以后，分水、维修、婚丧往来和孩子上学使各家保持联系。伊宁街区中并排经营的面包房、馕店和修理铺，服务着附近居民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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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凡人 · 商务印书馆，2019 · 中文 · 出版社书介与目录

  北庭与高昌隔山相望。书中的城址、交通线和佛寺考古，能把唐代军政中心与后来的回鹘城市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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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丰等 · 商务印书馆 · 中文 · 出版社书介与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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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 · 替换备选

细君、解忧与冯嫽的乌孙经历

细君、解忧先后远嫁乌孙，冯嫽往来于王庭与汉廷。三人的经历穿过数十年的王位争夺。

张骞出使与汉乌结盟

汉武帝时期，乌孙是西域重要的游牧强国，活动范围包括伊犁河谷与伊塞克湖周边。它与匈奴既有联系，也有竞争。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时前往乌孙，汉朝希望通过结盟，在匈奴西面获得一个有力伙伴。乌孙也希望借汉朝的力量改善自己的处境。

张骞到乌孙时，昆莫内部并不安定。猎骄靡的太子早死，临终请父亲立自己的儿子岑陬为继承人；另一位有兵力的儿子大禄不满，率众另居。猎骄靡分别给岑陬和自己保留军队，王国内已有几股力量。张骞劝乌孙东迁故地、联汉抗匈奴，乌孙大臣既不愿远迁，又顾虑与匈奴多年的关系，年老的昆莫也难独断。

乌孙先派使者随张骞到汉朝，看到长安的人口和财富，回国以后才更重视联汉。匈奴得知双方往来，威胁出兵，乌孙于是进一步求婚。汉廷要求先交聘礼，乌孙送来千匹马，汉朝再备送细君。几次使行、观察和交涉之后才有婚姻，公主抵达时所进入的是一个已有继承纷争、又同时接触汉与匈奴的王室。

“昆莫”是王号，后来的记载更多写作“昆弥”；猎骄靡、军须靡和翁归靡才是不同人物的名字。岑陬又是军须靡所用的称号。这些译名保留了异族语言进入汉文的痕迹，沿着父子、叔侄和婚姻关系辨认，才能跟上后来王位的转移。

细君的帐幕与悲歌

细君是江都王刘建之女，被立为公主远嫁乌孙。她的丈夫昆莫猎骄靡已经年老，语言又不相通。她另建居所，一年与昆莫相会一两次。汉朝隔年遣使探望，送来帷帐和锦绣。

细君自己的居所和随行官属，使她能在乌孙保持一定的生活安排。会见昆莫时，她设酒食，给王左右的贵人赠币帛；汉朝送来的织物又支持这种往来。语言不通，许多事务需要译者和随员经办。她既要在陌生饮食、住居和气候中生活，还要维持作为汉公主的礼仪和赠赐。

《汉书》收录的歌辞很短，前两句交代远嫁，中间落到日用：“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穹庐是毡帐式住处，旃是毛毡，酪是乳制食品。她选择写出住的、吃的、喝的，说明远嫁带来的变化已经进入一日三餐。最后想象化作黄鹄飞回故乡，归去仍停留在愿望里。

细君的再嫁与去世

猎骄靡年老，希望细君改嫁自己的孙子岑陬军须靡。细君向汉廷上书，表示不愿；汉武帝答复：“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她于是嫁给军须靡，生下女儿少夫，不久去世。汉廷从宗室选择解忧，再次远嫁乌孙。

细君的歌辞表达归乡的愿望，上书提出对改嫁的异议。汉廷以维持联盟为主要考虑，决定了她此后的婚姻安排。

两位女子都出自曾遭政治打击的宗室。细君之父江都王刘建因罪自杀，解忧的祖父楚王刘戊参与七国之乱兵败身死。她们获得公主名号并赴乌孙，是朝廷为对外婚姻所作的安排。到达以后，一人的生命很快结束，另一人却生活数十年，经历子女长成和多次王位变动。

解忧与乌孙王室

细君去世后，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远嫁军须靡。军须靡死时，儿子泥靡尚幼，王位暂交翁归靡，约定将来归还泥靡；解忧随后嫁给了这位史书所称的“肥王”。他们育有三子两女。

翁归靡获得王位，原先附带一项承诺：军须靡的儿子泥靡长大以后，应将王位还给他。解忧与翁归靡的长子元贵靡后来受到父亲和汉朝支持，旧承诺因此与新的继承愿望发生冲突。元贵靡有汉公主母亲，泥靡承接军须靡一支，翁归靡另一子乌就屠又有匈奴母族的联系，不同婚姻关系交错进入王位竞争。

解忧的其他子女把关系延伸到天山南北。次子万年被立为莎车王，长女弟史嫁龟兹王，小女素光嫁给乌孙贵族。子女去向带来新的使行、馈赠和请求，解忧的活动逐渐超出自身婚姻。她能向汉朝陈说乌孙受威胁的情形，也能为女儿入朝请求比照宗室的礼遇。

求援与五万骑兵出征

匈奴与车师向乌孙施压，解忧和翁归靡先后遣使向汉朝求援。汉宣帝时期，乌孙提出出动五万骑兵，由汉朝共同进攻匈奴。汉廷任命常惠持节协助乌孙军队。本始三年，即公元前71年，翁归靡率军从西面进攻，取得大量俘获，常惠也因此受封长罗侯。解忧在乌孙求援、汉廷遣使出兵，和亲两国在这次战事中共同用兵。

求援书具体写到失地与人口被掠，匈奴要求乌孙交出汉公主，目的在于切断乌孙与汉的联系。乌孙提出自备五万骑的人马给养，汉朝也调集多路骑兵共同进攻。常惠持汉节到乌孙，承担联络和协助之责。史书记下乌孙军抵达匈奴右谷蠡王庭，俘获人员与牲畜，战利品归乌孙所有，汉朝随后又向有功贵族赠赐。

军队行动需要越过广阔草原，马匹吃草、补水与行军季节紧密相关。乌孙能够从西侧出兵，与其所在位置有关；汉朝各路兵马从不同方向进入，双方靠使者协调。

未遂的刺杀

翁归靡去世前，希望儿子元贵靡继位，并再迎娶一位汉公主。汉廷选出解忧的侄女相夫，让她学习乌孙语言，安排出嫁；官属、侍从一百余人住在上林，一同学习。送亲队伍到敦煌时，翁归靡去世的消息传来；乌孙贵族按旧约立泥靡为王，汉廷随后召回相夫。

泥靡被称作“狂王”，又娶解忧，双方关系恶劣。解忧与汉使魏和意、任昌策划在宴会上刺杀他。剑击偏了，泥靡受伤逃走，他的儿子随后围困赤谷城，解忧与汉使被困数月，直到西域都护郑吉调兵解围。汉廷又派人来医治泥靡，把参与刺杀的两名汉使押回处死。

相夫出发以前，汉廷内部已经有人反对再次送亲。大鸿胪萧望之认为乌孙距离遥远、政局多变，新的承诺未必稳定；宣帝看重乌孙刚立的战功，仍决定派遣。翁归靡死讯传到敦煌以后，常惠想把公主暂留，自己先去责问乌孙为何不立元贵靡。萧望之再上意见，强调继续送亲可能引起新的徭役和军事负担，朝廷最终召回队伍。王位的变化，直接让一场准备已久的婚礼在途中终止。

泥靡遇刺后的处置又十分曲折。汉朝派医者送药、金和丝织品给受伤的王，同时追究参与刺杀的汉使。奉命调查的人粗暴对待解忧，她向朝廷上书，这名调查官回来后同样获罪。解忧身在乌孙王室，能利用与汉廷的联系求援；汉廷又要维持对王国整体的关系，对使者、公主和国王分别采取措施。

冯嫽持节出使

冯嫽原是解忧的侍者，熟悉文书，也熟悉乌孙事务。她曾代表公主出使西域诸国，受到信任，人们称她“冯夫人”。她嫁给乌孙右大将，这层关系后来在王位纷争中发挥了作用。

翁归靡的另一个儿子乌就屠杀死泥靡，自立为王。汉朝准备出兵，冯嫽受命前去劝说。乌就屠表示愿意接受较低的王号。汉宣帝召见冯嫽，亲自询问情况，随后派她乘锦车、持汉节再赴乌孙。结果是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一场准备中的战争暂时被化解。

《汉书》对大小昆弥的安排还有更具体的记载：两人都获赐印绶，随后常惠率屯驻军队前往赤谷，划分双方的部众与地界。大昆弥分得六万余户，小昆弥四万余户，但书中又说部众更倾向小昆弥。乌就屠所领户数较少，得到的部众支持反而较多，双方后来仍有继承争端。

冯嫽能够接近乌就屠，与她丈夫的关系有关。《汉书》说乌孙右大将与乌就屠相亲，冯嫽借这条联系前去劝说，传达汉军即将出动的消息。乌就屠提出接受“小号”，为谈判留下余地。她到汉廷复命，宣帝亲自询问，再命官员陪同她乘锦车持节西去，赴赤谷城完成安排。

乌就屠最初没有交出全部部众，汉朝让常惠带兵到赤谷督办，最后将人户分别划归两王。解忧的家属与冯嫽继续生活在这一政局中，婚姻带来的身份和对地方贵族的熟悉，使她们能够经办相关事务。

龟兹婚姻与王室往来

解忧的长女弟史曾到汉地学习鼓琴，返回乌孙时途经龟兹。龟兹王绛宾留住她，向解忧求婚，得到同意后结为夫妇。龟兹在今天库车一带，经营灌溉农业和商贸，这门婚姻把它与伊犁、伊塞克湖周边的乌孙王室连在一起。

元康元年，即公元前65年，绛宾带弟史入汉朝贺。汉宣帝赐二人印绶，让弟史称公主，给车骑、旗鼓和数十名歌吹乐人，另外赠送绮绣等织物与珍宝。他们住了约一年，后来又多次来朝。回到龟兹，绛宾照汉廷的办法修宫室、布置周围警卫，出入有人传呼，鸣钟击鼓。史书留下旁人的一句讥评：“驴非驴，马非马，若龟兹王，所谓骡也。”绛宾仍与汉廷往来，儿子丞德即位后自称汉外孙，在成帝、哀帝时期来得更频繁。

和亲带去的随从、文书与财物

细君、解忧赴乌孙时，带着汉廷备好的车马、财物和日用品，官属、侍从随行照料起居，经办往来文书。远嫁后与汉廷保持联系，靠这些人员持续办事。冯嫽正是在跟随解忧的多年生活中，学会当地语言，熟悉贵族关系和办事办法，逐渐能够替公主出使。

解忧晚年回到长安

元贵靡等人先后去世，解忧向汉廷上书，说自己年老思乡，希望能回到汉地安葬。公元前51年，她带着三位孙辈抵达京师，已将近七十岁。朝廷赐给田宅和供养，两年后她去世，孙辈留下守墓。

冯嫽又请求出使，辅佐解忧之孙星靡，百名士兵护送她前往。她对乌孙王室的熟悉，仍是汉廷处理当地事务所倚重的经验。

沿这一篇，接着读

• 史记·大宛列传 ↗
  司马迁 · 古籍全文 · 中文

  张骞被扣留、寻找月氏、看到蜀布，再分遣副使。把几次远行放在同一篇里，读得出道路怎样逐渐接通。

• 汉书·西域传下 ↗
  班固 · 古籍全文 · 中文

  从乌孙条目读细君、解忧、冯嫽与王室继承，再回看和亲故事中的每个人。原文常把多年压缩在几句之间，值得与人物专题来回对照。

接着读：“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的天文、工艺与赏赐 · 新疆古国的兴起、生活与变迁 · 伊犁各民族的迁徙与定居 · 林则徐的生平与伊犁谪居 · 那拉提的草场与畜牧生活 · 张骞出使西域 · 细君《悲愁歌》与乌孙和亲

山地生态与自然遗产 · 顺路可看

库尔德宁的云杉林与山地生态

库尔德宁的水汽被山地抬升。云杉沿湿润坡面生长，林下倒木、幼树与土壤缓慢更新。

山地降水与坡向

伊犁河谷向西开口，较容易接受西来的湿润气流。空气进入山地后抬升冷却，降水增加，形成与北疆干旱盆地明显不同的环境。库尔德宁所在的东部山地，保存着西天山重要的森林景观。

高度升上去，气温、生长季随之变化，局部又有土层厚薄和水分多少的差别。公路穿过不同坡面，时而贴近林缘，时而离开森林。

北半球中纬度的南向坡通常日照较多，土表升温快、失水快。北向坡日照较少，积雪消融和水分散失往往更慢。天山不少山区水分有限，土壤中多保留的一些水，对幼树度过旱季十分要紧。阴坡较湿润，有利于森林生长，较干的阳坡多为草地。

山谷侧坡的一条支沟会汇集上方来水，沟边树木更容易度过夏季干燥时段；旁边突出的山脊土薄、风大，林木往往较稀。厚雪所在的背风洼地融雪较晚，坡面湿润维持得久，生长季开始也较迟。林带的边缘顺着这些小地形伸缩。

山中还有森林与草甸交错的过渡地带。林内光线弱、空气流动较缓，走到开阔草地，日照和风一下增加，地表温度随之改变。林缘树木向有光的一侧伸展枝条，树冠常不对称；孤立生长的树有更宽的冠幅，密林中的树主要向上争取光照。远处看见的尖塔状树冠，近看各株枝条疏密与方向并不一致。

库尔德宁属于新疆天山世界自然遗产的组成部分。山谷中的云杉林与上方草甸、高山地形共同受到保护，游览道路只经过其中一部分。地形限制了道路走向，林道常沿较缓坡面延伸，越过支沟后又进入另一面山坡；车窗里反复出现的林子和草坡，对应着不同坡向和汇水条件。

雪岭云杉林

这里醒目的针叶林以天山的雪岭云杉为代表。细长的针叶能跨季节保留，树冠向上收拢，形成高而窄的轮廓。

向更高处走，生长季越来越短，土壤变浅，风力增强。树林逐渐稀疏，与高山草甸交错，远看连成林线。

林线附近的困难又换成了低温与短暂的生长季。成树能挡风、遮阴，幼苗却必须先在裸露的小环境里扎根；石块背面、灌丛旁和林隙中的条件都不同。森林边缘因此常呈不规则形态，零星幼树的存活和扩展，取决于连续多年的气候与局部生境。

云杉在秋天仍保持深绿，林缘的阔叶树和草本却会逐渐变黄。深浅交错，使山坡看起来有明显层次。林下分布着倒木、幼树、苔藓与落叶，光照和水分条件随林冠疏密、地势高低而变。

成熟林里，各个树龄的活树之间，散落着刚倒伏到已腐朽的木材。

雪岭云杉的针叶单生在小枝上，摸起来有棱，叶端较尖；落叶以后，枝上仍留着短小突起。它的球果下垂，成熟后种鳞张开，带翅种子散出。这些细节可同松树成束的针叶、冷杉较平的叶片及直立球果作比较。植物标本保留枝、叶和球果，树种辨认因此能落实到具体器官。

常绿树也会换叶。新叶在枝梢生长，较老针叶经过若干年逐渐脱落，林地上不断增加细碎针叶，只是整株树在秋天不会同时变黄。针叶表面的角质层、气孔的开闭和较小叶面积，有助于调节失水；寒冷、土壤冻结或水分不足时，光合作用降低，常绿叶仍要维持自身组织。

树干中的水沿木质部输送，叶片蒸腾产生的水分损失由根系补充。干旱时气孔关闭，减少蒸腾，吸收二氧化碳和形成新有机物的速度也降低。高大树木要把水输送到树冠，输水组织保持连续十分重要；严重缺水造成的气穴会影响运输，树冠枯梢与针叶异常脱落，是林业调查留意的现象。

林下水分与更新

降水先碰到树冠，一部分暂留在枝叶上，另一部分落到林下。枯枝落叶和疏松土壤让水较慢地渗入，沿坡面与地下继续移动。根系固定土体，树冠遮阴减缓地表升温，林下局部环境较湿润。森林会改变水到达溪流的速度，同时也通过蒸腾消耗水分。

云杉更新首先要经过种子这一关。球果成熟后，种子借风散布，落在厚草丛里、干燥裸地上或湿润腐木上，萌发与存活条件很不相同。幼苗根系浅，既怕失水，也容易被周围植物遮蔽。成树倒下留下林隙，更多阳光照入林下，为原先受遮蔽的小树提供生长条件。

倒木在腐解时逐渐变软，能够滞留水分，苔藓、真菌和幼苗在表面定居。与此同时，枯木中的碳和养分通过分解进入土壤。森林里保留倒木，与木材生产中及时清走倒木的做法有不同目标：前者关注栖息地和自然更新，后者还要考虑生产管理、防火及病虫害风险。

林下腐殖层并非堆积之后一直不变。新落针叶在上面，下面较老材料逐渐破碎、颜色变深，与矿物土混合。真菌菌丝穿过枯枝和落叶，细小土壤动物啃食、搬运碎片，分解产生的养分再次被根吸收。温度低、土壤干或长期缺氧都会减慢其中一些过程，湿凉林地的枯落物保存情况与阳坡不同。

幼树竞争发生在地上和地下。林冠开出缺口，阳光增加，草本、灌木和小树一起加快生长；较高植物遮住矮苗，根系争夺水分。倒木上保留的湿润位置，有时帮助幼苗避开厚草和落叶覆盖，随着腐木逐渐塌陷，树根再向土中延伸。天然更新形成一簇簇、大小不齐的幼树，与人工造林的整齐行列不同。

树木倒伏有多种原因。风在高树冠上施力，浅土、坡面松动或根部腐朽会减弱支撑；雪压使枝干折断，干旱又降低树木抵抗力。倒下后根盘翻起一块土，旁边留下凹坑，细土、积水和光照重新分配，小范围内出现新的生长位置。

树木年轮

研究者用生长锥钻取细长木芯，就能带出从树皮向内排列的一系列年轮，不必锯倒整棵树。木芯上较浅的早期木材中，许多输水细胞腔大、壁薄；到生长季后段形成的细胞壁较厚，颜色通常较深。前后木材之间可辨的界线，留下了一年的生长周期。

年轮年代通过多棵树的宽窄变化交叉比对来确定。局部受伤、虫害或极端干旱会造成不完整的轮层，树龄和竞争条件也影响增粗速度；将共同出现的窄轮、宽轮依次对应，再与气象记录比较，才能提取区域性的气候信息。老林中一株树记录的年限有限，较老木材与活树的序列接续起来，可以把记录延长。

给树木取芯后，木芯需要晾干、固定和打磨，表面平整才能在放大镜下辨认细轮。测量沿半径逐年推进，记录每道年轮宽度。若木芯没有正好穿过髓心，最初几年的轮层会缺失，年龄估计还要考虑取样高度及中心缺口。

树年轻时、老龄时的生长速度不同，密林竞争与释放生长空间又会改变轮宽。一棵大树附近的邻木倒下以后，它连续几年长得更快，并不必然对应整个地区雨水增加。研究者采多株树、比较不同位置，把相同年份共同发生的变化与单株经历分开，再用已有气象资料校验。

某些生境中水分更限制生长，年轮对干湿变化较敏感；另一些高海拔地点主要受低温限制，温暖生长季能形成较宽轮层。林线附近的树受低温限制明显，低处河边的树根较易接触水分，生长条件在取样时一并记录。

森林调查还有固定样地。研究人员给树木编号，测胸径、树高，记录活树、死树和幼苗，隔若干年回到原处复测。新增幼树、树干增粗、倒木与死亡逐项进入记录，林分变化因而能落实到每株树。远看一片深绿山坡似乎多年不变，样地里已有幼苗长高，旧树倒伏，林冠缺口逐渐被邻木填入。

溪流、枯木与森林中的动物

库尔德宁林内的小溪接受坡面和地下来水。水流遇倒木、石块分开，在上游形成缓水区，下游有小跌水和水潭。枯枝落叶落进溪中，水生昆虫和微生物逐步分解利用，较细有机碎屑又被带往下游。河岸树荫降低强日照下的水温变化，根系帮助稳定部分岸坡。

林中鸟类在不同位置觅食。树冠和细枝上有取食昆虫的鸟，树皮缝隙、朽木与林地落叶又提供另一类食物。啄木鸟在木质部寻找昆虫，并凿出巢洞，旧洞随后还能被其他动物利用。树洞形成需要受伤、腐朽和动物活动等条件，保留一定老树和枯立木，能提供年轻整齐林中较少的栖身空间。

森林更新中，种子、幼苗和成树的数量相差很大。许多种子被取食、腐烂或落在不合适的位置，幼苗还要经历干旱、霜冻和动物啃食。成年树结出大量球果以后，真正长成下一代高树的只是一小部分。林中不同高度的树木、倒木和空地，保存着多年生长与死亡积累的结果。

根尖周围的菌丝

外生菌根真菌在根尖表面形成菌套，菌丝进入根部细胞之间，又向外伸入土壤孔隙，扩大根系吸收水分和养分的范围。真菌帮助取得水分和磷、氮等养分，树木提供光合作用产生的含碳物质。林下看到的蘑菇只是部分真菌季节性形成的子实体，大量菌丝分布在枯叶、土壤和细根附近。

共生关系随树龄、土壤和真菌种类变化。幼苗刚萌发时，根短、可接触的土少，能否建立适合的菌根关系会影响后续生长；成年树的根系扩大以后，不同根段仍有更新、死亡和重新定殖。枯木腐朽、落叶分解、根尖吸收分别由不同生物过程参与。

倒木内部的变化

林下倒木有的变得松软、颜色发白，有的呈深褐色，开裂成近似小方块。木材细胞壁包含纤维素、半纤维素和木质素，各类腐朽真菌分解这些成分的能力不同。白腐真菌能分解木质素及其他成分，受侵染木材常呈浅色纤维状或海绵状；褐腐主要破坏纤维素与半纤维素，留下较多经过改变的木质素，干后易碎裂。腐朽早期，外形完整的木头已经会损失相当一部分强度。

树木活着时，枝条折口、树皮伤口为部分真菌提供进入位置。内部腐朽发展以后，树干外面仍能有活的输导组织，树冠继续长叶；中间的材质逐渐减弱，风雪作用下更易折断。树干上层叠的木质菌盖，是某些真菌产生孢子的部位。菌盖尚未出现时，内部腐朽也能持续很久。折断后的断面，有时露出完整外圈包围着中空或松软的中心。

倒在地面的木材，一侧接触湿土，另一侧暴露在空气中，腐解速度并不相同。树皮下先有昆虫钻入，随后形成孔道；菌丝沿裂隙与细胞结构延伸，木材吸水能力改变，苔藓在表面生长。长期干燥会压低分解速度，水浸到缺氧同样限制许多腐朽真菌。林中不同腐朽程度的倒木，提供了从干硬树皮到湿软木屑的多种小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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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犁：遥远西部的一个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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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形图、雪山和河谷照片连起伊犁的山川格局。先看三面环山、向西开口的地图，再看草场与城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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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野苹果与栽培苹果的传播

伊犁野苹果林里的果实大小、酸甜各不相同。栽培苹果的来历，仍与这些山林相连。

天山野苹果

天山野果林中的新疆野苹果，也称塞威士苹果，在中亚和新疆伊犁等地保留着自然种群。基因组研究把现代栽培苹果的主要祖先追溯到哈萨克斯坦的塞威士苹果；新疆野生种群保留着相对隔离的一支遗传家系，是很有价值的种质资源。野苹果的果实在大小、颜色、酸甜和香气上差异很大，种群中保存着丰富的遗传变异。

育种者为寻找耐寒、耐旱或抗病性状来到野果林，逐株记录、采集材料，带回试验。

一片野苹果林由许多遗传背景不同的个体组成。果实的外形有圆有长，果皮从黄绿到红色不等，成熟期也有早晚。味觉里的“酸”主要与有机酸有关，“甜”来自糖的种类和含量，香气又涉及多种挥发性物质。两颗大小接近的果实，咬下去的松脆、多汁和涩感仍会有明显差别。育种调查需分别记录这些性状，尝一颗果并不足以描述一株树多年表现。

果园选定品种以后，通常用嫁接扩大栽植，同一品种的许多树在遗传上十分接近。野生种群长期经历开花授粉、种子传播和环境筛选，枝叶、根系、花期和果实保存着丰富差异。

动物取食与种子传播

动物取食后传播种子，人类迁徙和贸易也带着苹果越过山口。果肉被吃掉，种子被带到另一处；有人觉得某棵树结得好，又会留下种子，或想办法带走枝条。塞威士苹果向西传播后，与欧洲森林苹果等野生近缘种发生杂交，人工选择逐代保留适于食用的性状。向其他方向传播的苹果也与当地环境、近缘种发生联系，现代栽培苹果由此具有多地来源的遗传成分。

种子由受精形成，兼有母本与父本的遗传成分，播种所得子代的酸甜、质地常与母树不同。苹果中常见自交不亲和现象，开花时需要昆虫传来相容品种的花粉，才能顺利受精结果。

动物吃果时，软的果肉与坚硬种子受到不同处理。部分种子经过消化道后仍完整，随排泄物落在离母树较远的地方；动物搬走果实，吃剩的果核也会留在新的地点。种子离开树冠以后，避开了母树根系和阴影，进入新的土壤条件，但并非每一粒都能存活。越冬、啃食、干旱和幼苗竞争继续筛选，最后长成树的只是少数。

苹果种子常需经历一段湿冷条件，才能较顺利萌发。秋季落果埋在枯叶和土中，冬季低温改变种子内部的休眠状态，春季回暖后才具备萌发机会。育苗时的层积处理利用这一特点，把种子置于适当湿度和低温中，随后播种。若秋天一落地就全部发芽，幼苗会面对紧接而来的严寒；休眠使许多种子的生长延后到下一季。

花粉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依赖昆虫在花间移动。花柱内存在识别机制，一些与自身不相容的花粉管生长受阻；相容的花粉管向子房延伸，完成受精。一个苹果里若有多个正常发育的种子，周围果肉的生长通常较均衡，授粉不充分会影响坐果和果形。花期遇连续低温、下雨或大风，昆虫访花减少，挂果量因而会受影响。

野果林的群落与更新

伊犁野果林里，野苹果与其他乔木、灌木、草本共同生长。昆虫在花间授粉，动物取食果实，林下幼苗争夺光照和水分。树木衰老后留下空隙，幼树要在空隙里长起来，林子才能更新；放牧踩踏、病虫侵害和土地开垦会打断这个过程。

苹小吉丁虫的幼虫钻入树皮，在韧皮部及邻近组织蛀出虫道，破坏枝干输送养分的通路。外面先见枝条衰弱、枯梢，剥开树皮才看得到幼虫活动的痕迹。防治人员剪除受害枝，在林中放养害虫的天敌。伊犁州林草局2023年的答问记载，新源交吾托海曾引进白蜡吉丁肿腿蜂和落叶松吉丁肿腿蜂，在繁育室扩繁后投放林间，同时采用修枝、注药等措施。

野果林周围的围栏主要减少牲畜进入，树皮里的蛀虫另作处理。春季补植野苹果、野杏，保留自然萌生的幼树；采集种质的人员从林中选择果色浓红、树形矮化或耐寒耐旱的植株，剪取材料嫁接保存。州林科院按矮化、丰产、果形高桩、果色浓红、抗寒和抗旱等性状，分别嫁接定植保存材料，每类十份。

春季开花只占野果林全年生活的一小段。夏季果实逐渐膨大，枝条生长，新叶供给糖分，地下根系不断吸收水与矿物营养。秋天种子成熟，果肉软化，取食果实的动物增多。地面上的落果被昆虫和微生物分解，某些种子留在土里，另一些离开母树。到了冬季，地上枝叶活动减弱，芽和木质枝条承担越冬，来年的花芽已经在此前的生长季中形成。

林中一株老树倒下，空地未必很快长成新果树。草本能迅速占据光照充足处，幼苗初期根浅，须与草争水；牲畜踩踏、取食又影响幼苗。围栏减少踩踏后，恢复还需要合适的种源、土壤和水分。保留灌丛、腐木及不同年龄的树，有助于维持昆虫、鸟兽的多样栖息环境，它们参与授粉、种子搬运和害虫控制。

调查人员给树编号，记录位置、树势、病虫危害和结实情况，第二年回到原地比较。一株今年结得少，原因可能是上一年消耗大、花期受冻或授粉不足；连续年份的记录能将偶然天气与相对稳定的遗传性状分开。保存种质时，枝条、种子和调查表须对应到同一株树，后续试验才知道材料来自哪里、原树有什么特点。

嫁接与品种繁殖

将选中果树的芽或枝接在砧木上，枝条长成以后，果实保留原品种的特征。一园同品种苹果成熟期和口味比较整齐，靠的是这种无性繁殖。下方的砧木影响树冠大小、根系适应性与结果期。果农购买一株嫁接苗时，接穗品种和砧木类型分别决定了这棵树的一部分表现。

嫁接切口真正需要接近的是形成层，即树皮内侧与木质部之间一层能持续分裂的组织。砧木和接穗粗细不同，可以让一侧形成层对齐，靠愈伤组织先连接，再逐渐建立新的输导通路。包扎减少水分流失，也固定接合位置；接穗尚未得到稳定供水时，过强日晒和干风很容易使其失水。

根系与树冠彼此影响。砧木吸水、吸肥的能力和对土壤条件的适应，关系到接穗的生长；树冠通过光合作用向下提供有机物，支撑根部活动。矮化砧限制树势，使树冠较小、结果较早，果园可密植并便于管理。某些矮化树根系支撑能力较弱，需要支架，灌溉和养分管理也更精细。

嫁接保持的是接穗的遗传特征，果实最终表现仍受环境和管理影响。同一品种在不同地区，成熟日期、着色、硬度和酸甜会变化；同一园中，受光好的外围果与树冠深处的果，颜色也有差别。修剪使树冠内部得到光，疏果分配有限养分，灌溉影响生长，这些工作都参与商品果品质的形成。

花粉、砧木与果园育种

培育新品种要重新从种子开始。育种者选定亲本授粉，把杂交种子播下，等待幼树数年后结果。第一年果实长得好，还要再观察后续年份的产量、成熟期和病害；酸甜、质地、耐储运性逐项记录，留下的优良个体再用嫁接繁殖。这个过程中产生的大量实生苗，不会都成为商品品种。

种质保存采集不同地点、不同个体的材料，同时记录果实品质和抗逆性等性状。枝条和种子被采入种质库，原生野果林中的自然授粉与幼苗更新仍在不断产生新的遗传组合。

越冬时，苹果的芽进入休眠，需要积累一定的低温条件，再随着春季回暖恢复生长。不同品种对冬季低温和春季热量的要求不同，过早萌动又可能遇上晚霜。引种试验记录苹果的越冬表现、开花日期及幼果生长状况，并比对授粉树的花期；花期能否重合，关系到授粉与坐果。

果实中糖酸比例合适，未必就适合远途销售。果肉容易碰伤，运输途中会出现褐斑；成熟后迅速软化，货架时间较短；果柄与果皮脆弱，采摘装箱更费工。育种与经营因此关注耐储运、成熟整齐度和管理成本。天然林中的某些性状不直接用于鲜食，却能进入砧木或抗性育种，给后来新品种提供可选材料。

新源的果林与秋季采收

秋收时，采果成熟度按用途决定。准备立即食用的果可以在树上多留一些时间，用于长期贮藏的果通常需要在适合储藏的成熟阶段采下。采摘尽量保留果柄，减少碰撞，装箱时避免硬物刺伤。苹果采下后仍会呼吸，消耗自身储存的物质，温度越高，许多变化越快；冷藏降低代谢速度，气调贮藏进一步调整氧和二氧化碳比例，延缓软化与衰老。

野苹果落果的时间分散，不同树结实多少不同，林下常能同时见到完好果、被啃食果和已经腐软的果。人工果园按行栽植、修剪、施肥和采收，天然果林中的枝条伸展更不规则，周围夹着灌木和草本。

苹果在采摘以后继续变化，与乙烯有关。这种气体是植物自身产生的激素，参与果实成熟；随着相关过程启动，果肉软化、果皮变色，香气成分改变。果肉中细胞壁的结构逐渐松散，原来咬断时清脆的组织变得柔软。早熟与晚熟品种的差别涉及成熟相关基因的调节，所以同一园中的果实可以分批成熟。研究者把不同成熟期材料种在相近条件下，记录乙烯释放、果肉硬度和色泽，比较这些变化发生的先后。

果实的酸度有另一套生理基础。苹果酸是苹果中主要的有机酸之一，储存在细胞的液泡中；果肉含糖量接近时，苹果酸多的果实尝起来更酸。武汉植物园的研究从转运苹果酸的基因入手，比较不同材料的遗传类型与酸含量，帮助育种者较早筛选后代。对于野果林里酸味强烈的小苹果，这一性状还可能适合加工、调配果汁等用途，鲜食甜度只是选种时的一项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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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牧业与当代生活 · 顺路可看

那拉提的草场与畜牧生活

接羔、挤奶与储草各有时节。那拉提牧户安排营地和劳作，须赶上草与牲畜的生长。

一年中的草场与牲畜

那拉提位于伊犁河谷东端，巩乃斯河穿行其间，周围山地把河谷草地、森林和较高处的草甸连接起来。景区所称空中草原，是抬升在河谷以上的山地草场。车辆沿山路上升以后，开阔草坡出现在视野里，较低河谷与高处牧场的温度、土壤水分和生长季各有差别。

积雪消退的时间沿高度和坡向变化。向阳坡较早露出地面，背阴沟和凹地留雪较久；地下根系恢复活动以后，草开始抽叶。低处已进入抽穗、开花阶段，高处刚长出嫩叶，一片连绵山地可以同时容纳几个物候阶段。牧群利用这种早晚差异，在不同草场接续采食。

草甸中有禾本科、莎草科和许多杂类草。禾草叶片细长，许多种从基部继续分蘖；不同开花植物的花期错开，昆虫随花粉和花蜜资源活动。到了秋天，种子逐渐成熟，茎叶失水，地面残留物与根部储备维持越冬。黄色草坡下仍有活着的地下器官，次年气温与水分适合时重新萌发。

土壤表层交织着细根。多年草本不断更新根系，枯根与地上凋落物分解，形成有机质；土壤动物把碎屑搬入浅层，微生物继续分解。草根固定土粒，雨水在完整草皮中渗入，裸地或踩踏很重的地方更容易出现径流和细沟。山坡看似平滑，地表几厘米的状态就会改变来水怎样流走。

牧草的可食程度随植物种类和成熟期变化。柔嫩叶片先被吃掉，粗硬、带刺或气味强的植物留下更多。长期集中放牧会改变草群组成，靠近饮水点、棚圈和常走牧道的地方尤为明显。经营者据草量、牲畜数量和停留时间分配地块，并为刈草、恢复和越冬留出草场。

牧业中的马匹

在山地草场，马能帮助放牧、寻找走散的牲畜和往来不同营地。骑乘者按地形与坐骑体力控制速度，上坡、过水和长距离行走各有安排。

骑乘马需要适合的鞍具。鞍架把骑者重量分散到背部两侧，鞍垫减少摩擦，肚带固定位置；上坡和下坡时，人的重心与鞍具受力又会变化。长距离行走以后，汗水、毛发和细沙积在接触部位，卸鞍检查磨伤、整理鞍垫是日常照料。

马的蹄部不断生长，也不断磨耗。硬路、碎石和柔软草地对蹄的磨损不同，需要定期修整；役用马是否钉蹄铁，随工作和地面条件安排。坡地转弯、过水和在畜群间移动，要求坐骑熟悉指令。赶畜用的马与面向游客的骑乘马，在训练重点、工作时长和照料上并不完全相同。

赛马、叼羊和姑娘追在哈萨克族节庆活动中有长期传承。赛马要求速度与耐力，叼羊还涉及抢夺、转向和配合；姑娘追以成对骑乘、往返追逐形成游戏场面。不同地方、不同赛事对距离、人数和规则有具体安排。正式活动里的表演和日常赶牲畜，使用共同的骑术基础，动作强度与任务却有明显差别。

马可以持续少量采食，牛羊有反刍过程，放牧时的行为节奏不同。马匹工作以后要给足恢复和饮水时间，饲草也要按活动量补充。旅游旺季天气好、骑乘需求多，主人还须轮换使用坐骑，检查鞍带和身体状态。

鲜奶与食物储备

夏季母畜泌乳较多，乳食加工集中在这个时期。挤出的奶要及时过滤、加热或冷却，根据用途分出鲜食、发酵和取脂部分。羊奶、牛奶、马奶在脂肪、蛋白质和糖的组成上有差别，形成的口感与加工办法也不同。奶茶常用当天处理的奶，其他部分制成能够保存较久的食品。

发酵时，微生物利用乳糖产生酸，酸度上升后乳蛋白结构改变，形成凝乳。凝乳装入布袋排出乳清，再继续压实或晾干，含水量逐渐降低。制成小块干奶食，方便储存和随身携带；奶油等高脂乳食还可加入茶或面食。不同家庭留下各自偏好的咸淡、酸度和软硬程度。

日常饭食中的肉与乳来自畜群，面粉、茶和不少蔬菜依靠集市。采购量与车辆、路程、存放空间相关，进高处牧场以前要准备好难以临时补到的物品。炊具尽量兼用，一只锅可以煮奶茶、煮肉、下面，餐后清洗又消耗水和燃料。

秋季草逐渐纤维化，鲜奶供应减少，储草和越冬准备增加。可出售牲畜的选择关系到家庭现金收入，也关系到留下的畜群能否获得足够饲料。鲜食、干乳食和储存肉品在一年中所占比例随季节变化，城镇冷链、商店和电冰箱普及以后，牧户有了更多采购和保存办法。

迁移时的毡房

传统毡房以可收拢的木格墙、顶部杆件和毡覆盖组成。木结构提供支撑，毡抵御风寒，绳带把不同部分固定起来。

毡房里的物件讲求耐用、便于打包。刺绣和织物兼有装饰、铺垫与收纳用途。

毡房的大小和家当数量影响运输。格状围壁收拢后变窄，屋顶长杆仍要按长度捆扎，毡片卷成体积较大的包。锅具、箱柜和铺盖按重量、耐压程度分配，抵达后先搭屋架，再覆盖围毡与顶毡。风大的时候，绳带的松紧和地面固定更费心，迎风面要检查是否有掀开的缝隙。

营地选址避开积水洼地，靠近取水处而又留出人畜往返空间。毡房周围的厨房、拴马处和物品堆放各有位置。屋里客人坐的地方、被褥收纳和炊具位置按家庭习惯安排。现代接待毡房有时长期留在原地，增添电灯、地板和餐桌，重量与设施随用途变化。

花毡、织带和绣片在居所中承担不同工作。大块毡铺在坐卧处，织带拉结木架、捆束物件，袋囊收纳零碎家当；常折叠、常接触地面的部位要耐磨，装饰也会顺着织物的使用方向布置。牧业生活中的羊毛经清理、梳理、纺织或毡化，逐步成为这些用品。

旅游经营与家庭分工

汽车把奶制品和肉运出牧场，也接送游客。家庭劳作随之增加了驾驶、做饭和接待住宿等分工。夏天正值旅游旺季，又赶上牲畜长膘、鲜奶产量多的时节，两头的活往往挤在一起。

经营接待的家庭仍有牲畜要照料，在城镇求学、工作的人未必能回到牧场帮忙。到了九月底，收储干草、查看牲畜膘情和准备越冬物资渐渐忙起来，接待客人的数量要按家中可用人手安排。

接待业把一部分劳作固定在公路与景区线路附近。早餐要赶在客人出发以前，房间在退房以后清扫，车辆根据换乘和到达时间安排；牧业劳作则按牲畜、天光和草场条件进行。家庭需要在两者之间分配人手，有人留在接待点，有人上山照看牲畜。

原先按季节搬迁的家当，和长期经营所需的床铺、热水器、冰柜不太一样。用电、用水、污水处理和冬季防冻成为新支出。房间空置仍要维护，旺季又可能集中采购大量食物。马匹、手工艺和乳食通过旅游获得新的销路，运输、质量与经营成本随之增加。

那拉提镇与景区入口周围聚集了商店、修理点、餐馆和住宿，车辆把它们与新源县城及伊犁其他地区连接起来。公路交会处的区位，使这里既是进入草原的停靠地，也是翻越天山前后补给和换线的节点。到了秋末，山路通行季缩短，住宿经营与牧户的越冬安排逐步转入淡季。

草甸中的花、种子与小动物

草场花期较短，传粉活动常集中在晴暖时段。蜂、蝇和蝶在花间移动，把花粉带到另一朵花；阴冷、降雨或强风天气，飞行昆虫减少。不同植物的花形、花期和传粉方式有所区别，一些禾草主要借风传播花粉，花不显眼，抽出的穗却占据草坡很大面积。

种子成熟以后，有的借风扩散，有的附着动物皮毛或随水移动。厚实草皮里留存的种子，遇到合适的湿度和温度才萌发。蹄印、鼠洞周围和小片裸地改变了微环境，某些幼苗容易在那里出现；踩踏过密、土壤压实又会妨碍生长。

地表小型动物搬运种子、翻动土壤，捕食它们的鸟类在草坡上空活动。猛禽可以借坡面上升气流滑翔，减少持续拍翼。森林边缘提供栖息与隐蔽处，开阔地便于寻找猎物，林地与草甸交接的地段因此有丰富的活动。雨后低洼处的湿地、溪流和河滩，还为两栖动物、水生昆虫及涉水鸟类提供不同栖息空间。

草坡下的鳞茎

那拉提春季花景中有野生郁金香，秋季经过时，地上的花叶已经枯萎。伊犁郁金香花黄色，通常生三四片狭长叶，外侧花被片背面带绿紫等色调；鳞茎外包暗褐色皮，直径约一至二厘米。地下这枚小鳞茎由缩短的茎和肥厚鳞片组成，储藏物质能供早春迅速抽叶、开花。花谢之后，仍绿色的叶片继续制造养分，补充地下储备，地上部分随后逐渐枯萎。

郁金香的生长节奏适应一段较短的湿润凉爽季节。春季融雪补水、邻近高草尚未茂密，叶片能取得充足日照；到夏季较干热时，地下器官保留生活能力。秋天草坡上看不见花，地表以下已经在进行下一轮生长准备。种子繁殖要经历幼苗和鳞茎逐年增大的过程，通常比园艺生产中直接栽种成熟大球更慢。园艺花坛整齐开花的景象，依靠种球规格和栽培安排，野生种群中则同时存在不同年龄、不同大小的个体。

沈阳农业大学屈连伟团队寻找野生郁金香资源时，曾在那拉提山遇到降雪，扒开积雪寻找植株。野生种用于育种，关心的不只是花色，还包括能否适应当地冬夏温度、持续生长及抗退化能力。栽培郁金香常以整齐、饱满的花形进入市场，在自然山地延续种群所需的性状，还涉及种子萌发、鳞茎更新和休眠。

草甸中的禾草、莎草和阔叶杂类草，各有越冬器官。郁金香把较多储备集中在鳞茎；一些多年生草本保有根茎，来年从地下芽重新抽茎；丛生禾草的更新芽靠近地表，紧密的老叶鞘和枯草提供遮护。雪层覆盖时，这些部位与露在风中的花穗处于不同温度。草坡在九月底变黄以后，仍有根系吸水、地下芽发育和土中微生物活动，放牧、割草及踩踏的影响也随这些部位所处的位置而异。

沿这一篇，接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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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娟 · 花城出版社，2023 年版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沿着一个哈萨克牧民家庭进入冬季牧场。牲畜、风雪、取水和做饭占据日常，适合接着阿勒泰转场与哈萨克族历史读。

• 羊道·春牧场 ↗
  李娟 · 花城出版社，2022 年版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把季节转换读成一段真实的路程。可从这一卷开始，再接《前山夏牧场》《深山夏牧场》，看草场、羊群与家庭怎样随季节移动。

接着读：阿勒泰的季节转场 · 阿肯、冬不拉与即兴弹唱 · 细君、解忧与冯嫽的乌孙经历 · 库尔德宁的云杉林与山地生态 · 哈萨克汗国与草原社会 · 细君《悲愁歌》与乌孙和亲 · 哈萨克毡房、花毡与转场工艺

1974—1983年筑路时期 · 独库返程沿途

独库公路的修建与养护

独库公路翻过天山，施工留下营地与纪念碑；山口的积雪和冻融至今影响通行。

山地公路选线

独库公路北起独山子，南至库车，穿过天山，连接原本需要长距离绕行的南北地区。1974年开始的大规模建设，到1983年通车，跨过多个高山达坂和河谷。

勘察独库公路线路时，坡度、岩体和落石条件常使方案彼此牵制。沿山腰绕行能把纵坡放缓，代价是路更长；想用桥隧缩短路程，又得回答机械怎样运进来、施工通道从哪里接、山谷里能否放下作业场地。路线在这些条件之间反复比较、调整。

从独山子进入山区，公路顺着河谷上升，在山坡上绕行，再越过达坂进入另一条水系。北段把奎屯河谷与喀什河谷接起来，乔尔玛位于沿喀什河东西通行的道路与独库南北线路交会处。继续南行，还要经过巩乃斯河、巴音布鲁克等不同地形。全线五百六十余公里，大量路段位于海拔两千米以上。

山地路线的长度常由坡度限制。假设道路必须升高五百米，纵坡取百分之五，单是完成这一高差就需约十公里行车距离，还未计入弯道和地形绕避。急弯占用的山坡空间有限，曲线半径太小，大车转向困难，视距缩短；路基向外拓宽又需要高挡墙或更多填方。公路贴着山体回折，往往是给车辆留下爬升和转弯空间。

隧道能够穿过分水岭，但洞口位置同样需要选择。开在崩塌堆积体中，施工与使用都会受落石影响；埋得较深可以减少部分地表风险，进洞道路却要另行衔接。围岩完整程度、断层、地下水和冬季施工条件，要在勘察中分别查明。几百米的隧道在地图上很短，地下开挖面对的岩层却未必均一。

筑路营地与物资运输

1974年开始大规模建设时，施工队伍须把机械、炸药、燃油、水泥、钢材和口粮送上天山。道路尚未贯通，各工点只能从已有道路逐段延伸，运输便道边修边用。山谷缺少平地，营房、材料堆场和机械停放处要分散布置，取水点与排水沟先安排好，才便于人员长驻。

石质路基常用钻孔爆破开挖。工人按岩体条件布置孔位，爆破后清除松石，再把碎石运走或用于合适的填筑。开出来的岩面并不立即稳定，节理裂隙切割出的岩块可能已经松动，需要继续处理。边坡开得过陡，落石频繁；放缓坡度又意味着更多挖方。陡峭地段的作业空间很小，钻机、装载设备与运输车要依次进出。

隧道施工在掌子面向前推进，钻孔、装药、爆破、通风、出渣和支护反复循环。爆破产生烟尘，通风完成后人员才能进入检查。围岩破碎时，开挖进尺缩短，支护随进度跟上；遇水要导排，寒季还要防止积水冻结。洞内看不到山外天气，洞口运输和材料供应仍会受暴风雪影响。

高处的有效施工季很短。低温影响混凝土凝结和强度发展，水、砂石与拌合物需要相应保温，已经浇筑的结构还得养护。气压降低、缺氧和强紫外线增加体力消耗。人员衣物、炉具、食物与医疗保障随施工队进入山中，补给线中断会同时影响生产和生活。

1980年的一场暴风雪

1980年4月，暴风雪使施工部队受困，通信线路中断。郑林书、罗强、陈俊贵和陈卫星四人奉命在风雪中传递命令。他们在深雪里艰难前进，被困数日，携带的食物渐渐耗尽。

陈俊贵后来回忆，最后一个馒头被留给了年轻的自己。郑林书和罗强没能活着回来，陈俊贵与陈卫星严重冻伤后获救。此后陈俊贵重返天山，在乔尔玛守护战友墓地多年，向来访的人讲述那次经历。

这场事故发生在春季，山下已经回暖，高处仍处于严重积雪期。深雪覆盖平时的路迹，行进者无法靠道路边缘辨认方向，踩入松雪以后每一步都耗费体力。风把雪搬到凹地，积雪深度在很短距离内就会变化；山口强风中停留，手脚冻伤的发展尤其迅速。

当时山中依靠有线电话联系工点，线路被风雪毁坏，人员传令成为紧急办法。运粮、抢修、通知和接应需要重新衔接，山上受困者自救，山下队伍向上打通道路。乔尔玛保存的回忆材料把这次经历放在具体人名和日期下，陈俊贵的讲述后来成为筑路史中记录最充分的一段。

168名筑路烈士

独库公路建设中，有168名筑路官兵牺牲。乔尔玛烈士陵园与独山子的独库公路博物馆，分别把这些人的名字、照片和遗物保存下来。钢钎、镐、矿灯与衣物，能让人看见当年施工依赖的工具。

纪念设施中的旧工具可以对应到施工过程。钢钎用于凿孔和处理岩石，十字镐在土石混杂的地面开挖，矿灯供隧道和夜间作业照明。工具刃口磨损后要修整，木柄断裂需要更换，简易工具与工程机械在同一工地并用。施工照片里的人员站位、弃渣堆和临时轨道，又记录着运输与作业空间的限制。

沿公路看到的挡土墙承担边坡土石的侧向压力，墙后还须排水。水在填土中积聚，会额外增加压力，泄水孔和反滤层因此与墙体共同工作。跨沟的涵洞让山坡径流通过，洞口被碎石和树枝堵住，来水容易沿路面寻找新的去路。道路建成后的巡查，往往从这些小而分散的设施开始。

玉希莫勒盖的渗水与结冰

乔尔玛以南的玉希莫勒盖，是独库公路建设中反复遇到困难的达坂。2009年施工单位的现场报道记，新建隧道长1943米，海拔约3200米，沿线有冰蚀堆积、坡积碎石、泥岩及丰富的裂隙水，有效施工季很短。此前的旧隧道通车后受渗水结冰影响而废弃，车辆需要翻越山岭绕行。对这段道路而言，打通山体只是工程中的一步，进入洞内的水如何度过冬季，继续决定隧道能否使用。

隧道开挖后，原来沿岩石裂隙缓慢流动的地下水，遇到新的低压出口，常向洞壁汇集。裂隙密集处形成滴水或股流，水中夹带细小颗粒时，还会带走破碎围岩中的填充物。衬砌背后通常布置导排设施，将水引向纵向排水沟；防水层保护洞内空间，排水系统承担来水的去向。若只堵住眼前的出水口，水压会在背后继续积聚，转向别处渗出。

高寒隧道又增加了低温问题。冷空气从洞口进入，结冰集中在冷暖交换强、又有水补给的地段。冰堵住排水沟后，新来的水漫到路面，车轮不断碾压，冰面会扩大；衬砌背后的积水冻结，膨胀力还会损伤结构。保温、深埋排水管和洞口段的处理，须与水量、岩温及外界最低温度一起考虑。隧道越长，内部空气流动与温度分布越复杂，施工和养护要按不同部位安排。

旧路盘山上升，在高处多停留一段时间；隧道把最高爬升点降下来，减少暴露在风雪中的路程。洞口位置变动，会牵动连接道路、弃渣场、边坡和排水。独库几十年的改建留下了这些调整的痕迹，今天的路面、洞口与最初施工照片中的场景已有许多不同。

融雪排水与冻融破坏

独库公路每年开通以前，清雪队从可到达的路段逐步向高处推进。推雪设备把雪移向路侧，旋转式抛雪机将厚雪抛离车道，弯道和临崖段需要辨认被覆盖的道路边缘。雪堆中夹着落石，机械也要停下来处理；清出一段路以后，上方山坡仍可能继续落雪。

2025年4月，奎屯公路事业发展中心公布的阶段记录显示，北段除雪从3月12日启动，当时推进十四公里，清理积雪约二十四点八六万立方米，另有涎溜冰和雪崩堆积需要处理。厚雪需要分层清走，机械自身的燃油补给、维修和作业安全占用了大量时间。

涎溜冰来自不断补给的水。山体渗水流到低温表面结冰，后来的水在冰面上继续流、继续冻，冰层逐渐增厚，有时延伸到车道。仅推走积雪还会留下硬冰，养护须寻找来水位置，处理排水和冰面。新降雪、白天融化和夜间降温叠加时，同一路段的表面状态会在一天内改变。

路基冻胀发生在土内部。含水细土冻结时，水向冻结面迁移，形成冰透镜体，逐渐顶起上面的结构；冰融以后，土中水分增多，承载力降低，车辆碾压造成沉陷。修补路面之前，需要处理下面的排水和材料，换填透水性、抗冻性较合适的填料。否则表面补平，下一轮冻融仍会留下新的裂缝。

上方岩壁要检查裂隙、危石和近期崩落位置。防护网兜住碎石以后增加了荷载，需要清理，锚固点也要复查。排水边沟、桥涵入口和护栏分布在很长的线路上，清雪车通过以后，养护人员还要逐段确认它们的状态。

防雪走廊

防雪走廊沿危险山坡设置保护顶盖，车辆从下方通过，沿坡下滑的雪从顶上越过或堆积在上部。结构须承受积雪重量和雪崩冲击，顶面与自然山坡的衔接关系影响雪的运动方向。走廊两端仍可能积雪，入口的排水、照明与视线同样需要维护。

它与一般隧道的施工环境不同。隧道主要在山体内部开挖，防雪走廊贴着既有坡面和道路布置，顶盖、支柱、靠山侧支承及基础共同承重。覆在顶部的土石和缓冲层按设计分担冲击，基础要把荷载传入稳定地层。经过走廊时，上部地形常被顶盖遮住，离开以后才重新看见裸露的山坡。

雪崩受坡度、雪层结合状况、风积雪和升温影响。新雪压在原有弱层上，或暖湿天气削弱雪层连接，都能改变稳定性；风把雪从山脊一侧搬到另一侧，形成厚薄不均的堆积。日常积雪深度与某一处雪崩风险并非同一个量。养护监测因而记录具体坡面，并结合温度、降雪和现场变化安排作业。

公路开放以后仍有临时管制。雨雪、落石或塌方出现在哪个路段，决定封闭范围和抢修位置；在山谷晴天行车，翻到达坂以后可能遇见完全不同的路面。景观线路的游览节奏与养护时间要在同一条路上协调，沿线停车区、会车条件和弯道视距都是实际通行的一部分。

本次路线与封路备选

顺时针线于9月28日从独山子南下，经过乔尔玛后转向唐布拉。乔尔玛烈士陵园可停20–30分钟，参观筑路纪念设施。此前的独库返程方案把10月1日晚放在唐布拉，第二天沿喀什河到乔尔玛，再向北经独山子回乌鲁木齐，行驶方向与顺时针线相反。

独库遇下雪或管制时，按路线栏中的高速备选调整；经伊宁—果子沟—精河返程的方案不经过乔尔玛，陵园参观随实际通行路线安排。

沿这一篇，接着读

• 果子沟道路史：一条路怎样修出来 ↗
  清华大学出版社 · 图书试读 · 出版社试读 PDF · 中文

  沿道路改建的叙述读山谷中的运输困难，把旧路与今天的桥隧放在一起。适合在果子沟停留之后，补读工程背后的过程。

接着读：克拉玛依油田与城市建设 · 石河子的军垦、农业与城市建设 · 岑参诗中的天山风雪与行旅

20世纪中叶以来 · 替换备选

石河子的军垦、农业与城市建设

石河子从引水、开荒起步。田间渠网伸向玛纳斯河，街道旁逐步建起工厂和居民区。

1950年的城市初建

石河子位于玛纳斯河西侧，天山北麓。1950年，进入新疆的部队开始在这里建设新城与生产基地。1954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后，农业、工业和城镇建设进一步结合。今天整齐的道路与成片绿化，保留着规划建设型城市的鲜明样子。

建城初期，街道规划与住房、饮水、粮食和工具的筹措同时进行。临时营地安顿以后，才陆续建住宅、学校、医院与工厂。

新城选址靠近玛纳斯河灌区，又能连接天山北麓东西道路。周围原有石河子老街和村落，新建城区在其附近展开，承担部队机关驻地及生产管理中心的职能。王震、陶峙岳、张仲瀚等人参与勘察和决策，来自上海的建筑专业人员参与规划设计，随后由建设队伍测量、放线、施工。

规划把主干道路、工业用地、居住区和公共设施提前安排。道路宽度需要留出将来铺管线、种树与交通增长的空间，住房不能把预定街道占满。初期真正能建成的只是一部分，许多地段仍要经过多年施工。街道编号和整齐的路网，使后来的住区在扩展时有相对清楚的依循。

张仲瀚原籍河北沧县，参加抗战后长期担任军队政治工作，进入新疆后参与二十二兵团和生产建设兵团事务。他在石河子的工作涉及城市规划、工业建设和人员安置。在经费、材料紧张的阶段，建城既要解决当年的住房，也要决定未来工厂、医院和学校的位置，一项决定会影响后面很长时间的建设。

山前引水与灌溉

玛纳斯河从天山流向北部平原，山区降水与冰雪融水是重要补给。水离开山地以后，要通过引水、蓄水和灌溉设施，分配到不同田块。支渠从干渠分出，再把水送到作物生长的地方。

水库和渠系承担调节供水时段的任务。管理者按轮灌计划配水，检修设施并核算输水损失。城市道路两边的树与大片农田，依赖这套持续运转的供水系统。

山区河流的流量随季节变化。冬季低温使部分水以冰雪形式储存在山中，暖季气温升高，融雪、融冰与降水共同形成来水；短时强降雨还会带来洪水。农田需要的水量却按播种、出苗、开花及灌浆等生育阶段变化，不能只等河水自然漫到田边。

引水口控制进入灌区的水，沉沙设施减少泥沙带进渠道，干渠再分到支渠与田间。渠道越长，需要巡查的地段越多：一处渠岸塌陷会造成跑水，闸门损坏影响下游分配，冬季停水期又适合维修。渠系图上的一条线，实际包括渠首、涵洞、闸门、量水设施和沿线管理道路。

红山嘴水电设施利用河流水头发电，为垦区生产提供电力。2026年公布的兵团工业遗产名录中，保存项目包括早期水轮发电机组、调速系统及其工艺。水进入机组推动水轮，再带动发电机，机组转速与负荷需要调节；厂房里除了发电设备，还有日常值班、检修和记录运行情况的工作。

灌溉与土壤盐分

干旱区蒸发强，土壤和水里的盐分容易在表层或根区积累。地下水位上升后，水分沿土壤孔隙向上移动，蒸发时盐分留在近地表，盐分过量会抑制作物生长。灌区须兼顾供水与排水，把多余水分及其中的盐排出根区。

盐分使作物吸收水分更加困难，严重时幼苗成片长不起来。春季地面出现白色盐霜只是其中一种表现，盐分集中在根系所在深度时，地表未必很显眼。调查需在不同深度取土样，测定含盐量或电导率，同时了解地下水埋深，才能把盐分变化同灌排方式联系起来。

洗盐需要让水穿过含盐层，把溶解的盐带到根区以外。若缺少排水出路，盐只是换了一个位置，地下水抬升后还会返回表层。灌区为此布置排水沟，维护排水通道，配合适当的灌水量。作物轮作、土地平整和灌水时机，又影响同一田块内水盐分布的均匀程度。

农业机械与纺织工业

1958年，八一棉纺织厂动工，1960年投产。棉花可以在当地经历开清棉、梳棉、并条、粗纱、细纱，再送往织布工序。原料从农场运入工厂以后，需要按品质分批配棉，清除杂质，逐渐拉伸成条，最后加捻成为纱线。前后设备的产能要衔接，某一环节停机，会影响后续供料。

建厂时期，人员一边施工、安装，一边学习操作。后来工人回忆，寒冷时既要保暖，又要让手指能做接头等细活，工作服和手套按实际需要调整。机器连续运转，轮班、交接和检修逐步形成制度。新来的工人从清理机器、熟悉部件开始，再学断头处理、操作节奏和质量检查。

留存至今的厂区包含生产主厂房、仓库、食堂及其他办公用房。工业遗产名录还列出抓棉机、凝棉器、开棉机及织机等设备。原棉到厂、车间加工、成品出库采用不同空间，厂区道路承担搬运，工人从生活区走到车间上班。部分旧厂房后来改作文化旅游空间，建筑柱网、屋架和机器仍能看出原来的生产用途。

棉田滴灌

传统地面灌溉让水沿畦沟铺开。滴灌的管网布置到作物行间，水经滴头缓慢渗入根系附近。加上地膜以后，地表蒸发、土壤温度和杂草生长条件也会变化。新疆棉田常见的膜下滴灌，是把几件事放在同一块田里处理：有限的水怎样送达、土温怎样保持、肥料怎样随水分次供应。

盐随灌水向湿润区边缘迁移，在边缘积聚，同一块田内出现含盐量的差异。

秋天从天山北麓经过，棉花正成为很醒目的地表颜色。洁白的纤维来自裂开的棉铃，采下的籽棉经轧花分离纤维与棉籽，纤维随后用于纺纱。

膜下滴灌后来成为当地农业研究和技术推广的重要内容。滴头出水量很小，水里的杂质需要过滤，管网末端压力不足会使同一条管前后供水不均。长时间使用以后，还要清洗管道、检查堵塞，施肥溶液的配制与注入同供水操作相连。

石河子大学的研究团队长期比较滴灌棉田的水、热、盐变化，并调查残膜积累。薄膜覆盖的土地，秋后还需回收地膜与滴灌带；碎膜在土层里积累，会影响耕作和后续回收。可降解材料、机械回收及更适宜的铺膜方式，分别针对这些具体问题展开试验。

农场、加工厂与居民区

棉纺之外，甜菜制糖和毛纺也进入石河子的工业布局。八一糖厂1959年开始生产，收获的甜菜运来后清洗、切丝，以水浸提出糖，再经过净化、浓缩与结晶。甜菜体积大、含水多，运输和堆存都有成本，糖厂与周围种植区因此需要协调收获及进厂次序。

毛纺处理的羊毛与棉花不同。原毛带有油脂和杂质，先洗毛，再按产品需要梳理、纺纱、织造和整理。不同品质的羊毛适合不同产品，原料供应与设备、技术人员要同时准备。工厂建成后，锅炉、供电、给排水、机修和运输部门围绕主生产线运转，城市增加了许多农业之外的岗位。

家庭随工作安顿，托儿所、学校、医院和商店逐步齐备。早期建设者、后来支边青年、招收的技术人员和本地成长的一代，在居住区里成为邻居。

八一糖厂的设备与糖汁

八一糖厂筹建时，新疆的食糖供应仍有相当部分依靠外运。1957年《新疆日报》写到，从苏联进口和疆外调拨的糖受长途运输制约，供应不及时，售价也增加。两年后的12月7日，石河子糖厂开机。建厂报道记录了工人制作浸出罐、蒸发罐、结晶罐的经过，钢板需加工成罐体，再吊装就位。这些巨大的容器分别承担取糖、去水和结晶，形状与内部结构由工序决定。

甜菜中的糖原先溶在细胞液里。整块根切成细条，热水与菜丝接触，糖逐渐进入水中；取过糖的菜粕仍留有植物纤维，可以用于饲料。中国糖业协会的工厂调查把这一过程拍得很清楚：甜菜进厂先过秤、取样，清洗除石后切丝，渗出汁送去净化。收购时既称重量，也检测含糖量，同样重的一车甜菜，能够产出的糖并不相同。

原汁除了蔗糖，还带着可溶性杂质和细小悬浮物。碳酸法清净中，加入的石灰与二氧化碳生成碳酸钙沉淀，吸附、夹带一部分杂质，再经过过滤分离。留在滤布上的物质成为滤泥，较清的糖汁继续进入蒸发工段。工厂为这条生产线配置石灰、供汽和过滤设备，清洗原料与处理废水又占据另一部分场地。

蒸发把稀糖汁浓缩，煮糖使溶液达到适于晶体生长的状态。种晶提供起点，糖分逐渐附着，细小颗粒长成肉眼可见的晶体；离心机随后将晶体与母液分开，糖再干燥、筛分、包装。糖厂里既有流动的液体，也有半流动的糖膏和最终的固体颗粒，各段用不同泵管、容器和输送设备。原料集中收获时，前段连续进菜，后段的热量、流量与转速需要配合，停下其中一段就会改变前后储料的安排。

今天老厂房留下的高窗、宽跨空间与设备基座，对应当时容纳大罐、管路和检修通道的需要。糖从田里来，车间中的生产季跟着收获展开；原料用完以后，设备还要清洗检修，为下一季恢复运行。石河子的工厂职工与周边种甜菜的农场家庭，在这段季节里按同一批原料安排工作。

军垦博物馆的工具与实物

军垦博物馆设在原二十二兵团机关办公楼中，建筑本身属于石河子初建时期的遗存。展出的坎土曼、犁、炊具、衣物及生产照片，分别对应开垦、生活与设备逐步增加的阶段。手工工具需要人与畜力配合，拖拉机进入以后，又需要燃料、零件和能够维修发动机的人。

地窝子一类早期住处利用地下部分减少风寒，上方搭木架或其他支撑，覆盖草土。材料有限时能较快建成，但采光、通风、潮湿和排水条件都受限制。后来地面住宅增加，生活设施转移到更稳定的房屋中，旧址和照片保留下初建阶段的居住方式。

军垦制度与更长时段的屯田历史，另见《从屯田到军垦》。本篇所述的城市布局，则可以在办公楼、老厂区、学校与街道之间连续看到：同一批生产建设活动，分别留下行政、工业和居住建筑。

从专业学校到大学

石河子的高等教育同垦区所需人才关系密切。农业生产需要作物、畜牧、农机和水利人员，医院需要医生、护士与药学人员，逐渐增加的学校又需要教师。不同专业学校各有自己的来源与培养方向，学生在课堂学习之后，到农场、医院或教学岗位实习。

1996年，石河子医学院、石河子农学院、兵团经济专科学校和兵团师范专科学校合并，组建石河子大学。原来分属不同学校的专业进入同一所综合大学，农学、医学、工程和师范教育继续承担区域人才培养。校史中的合并时间，连接着各校更早的办学历程。

大学研究与周边生产有直接往来。棉田是灌溉试验和农机测试的现场，医院积累临床资料，食品加工需要储藏与质量控制技术。农场管理者遇到减产、盐害或设备问题，会同研究人员合作调查；研究者布置试验小区，比较处理后的生长和收获结果，再考虑能否在更大面积推广。

沿这一篇，接着读

• 从冰川到沙海，西北内陆水循环之旅 ↗
  黄欢、王文科 · 中国自然资源报，2026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一张剖面图串起雪山、洪积扇、地下潜流、泉水与尾闾湖。读懂水怎样在地上地下反复转换，再看天山北麓的农田与城市。

接着读：天山北麓的棉田：从一粒种子到一匹布 · 从屯田到军垦：石河子与两千年的边地营建 · 克拉玛依油田与城市建设 · 新疆博物馆的文物与历史 · 独库公路的修建与养护 · 北疆的山脉、盆地与河谷 · 林则徐与纪昀的赴戍诗和风土诗 · 石河子军垦博物馆与艾青诗歌馆 · 天山北麓的冲洪积扇与绿洲

唐 · 岑参约715—770年 · 替换备选

岑参的两次西行与北庭生活

岑参两度出塞，在军镇任职、行路、送别。北庭的城墙与寺院又经历了他身后的数百年。

家世与早年求学

岑氏先辈做过唐朝宰相。岑参早年丧父，读书、山居，也多次到长安寻找机会。744年考中进士后，他仍从低级官职做起，进入边地幕府成为另一条求取功名的道路。军中需要有人写文书、办差务、与各方交接，诗中提到的判官、书记承担着这些工作。

进士及第以后，岑参担任的右内率府兵曹参军，属于品级不高的官职。唐代科举提供入仕资格，考中之后仍须等待选授，升迁还涉及荐举和任职机会。在长安求仕、返回山居与进入幕府之间，他多次改变生活地点。

诗中的终南山、嵩山和草堂，同边地经历并行存在。西行时想有所建树，任职日久又怀念旧居，后来在蜀地依然写到终南。这些地方各有实际生活的经历：有求学，有亲友往来，也有家人在等待。

749年第一次西行

749年，他进入高仙芝的幕府，踏上通往安西的道路。这一程通往天山南麓龟兹一带的安西治所，尚未去到天山以北的北庭。初行所作诗中，天低、沙碛和辞家两月的感受，写出了远行者的惊异。

《逢入京使》的相逢就发生在这样的远行背景中。看见一个往京城方向去的人，才发现身边连纸笔也没有，只好托一句口信。远行求取功名的路上，这次相逢勾起了他的思乡之情。751年，他结束这次边地任职，返回长安。

《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写出行程中的驿骑：“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诗里遇到从安西赶来的人员，对方讲到都护的所在，又讲穿过沙碛时连续吹风，马蹄踏过碎石而流血。路线由驿站接续，人马需要在途中换乘、补给，驿路上传来的消息比正式见到主将早得多。

河西走廊、西州与安西各城之间，行旅者面对的天气差别很大。岑参后来写《经火山》《热海行》，用极热的山地、蒸腾的水气表现惊异；又在另一处写厚雪和冻裂的弓。两次西行经过不同季节与海拔，他记下的景物并不集中在同一天、同一段路上。

北庭的驻军与交通

北庭故城位于今天吉木萨尔一带。唐朝在702年设置北庭都护府，管理天山以北相关军政事务。这里连接东来道路、准噶尔盆地边缘和向西的交通线，驻军、文书、粮食与往来人员不断汇集。这座军城依靠周围农业和远距离运输维持供给，马匹与粮草陆续运入。官署经办沿途传来的文书，记录、翻译之后再向外递送。往来商人也把日常用品运入军城。

唐代北庭附近的瀚海、天山、伊吾等军，靠道路和驿传往来，粮食沿交通线送到驻地。一次行军从调集人马、核算粮饷开始，命令传到各部，送京奏报还要走过长途驿路。节度使幕府的判官负责其间的文书与军政事务，岑参诗题中的判官、书记和使者，正是他在任职、差遣中相识的人。

诗里有很多离别，和幕府人员的流动有关。有人奉命入京，有人调往另一军镇，也有人从内地赴任。路上相逢，能够替家人传话的机会很少，岑参才会在《逢入京使》中说“凭君传语报平安”。《白雪歌》的武判官也有明确的归京方向，军帐中的饯宴与轮台东门的送行，是同一趟离任旅程的前后两段。

北庭文书留下更细的军政事务。开元十年一份长行坊文书涉及物料支送与使者的马料，纸上有北庭节度使杨楚客签署，并盖都护府印。往来使者需要马匹，马匹又需要饲料，支领、交付和经办人由文书接在一起。现代整理者从敦煌、吐鲁番出土残卷中辨出这些北庭机构的名称和印记，拼合出跨越天山的公文往来。

山前来水进入灌渠，附近农业承担一部分粮食供给；从更远地区运来的物资，需要沿驿道送到仓储地点。军队出发以后，留守者照管城防、文书及后续转运。

封常清的幕府经历

封常清出身贫寒，年轻时曾随犯罪流放的外祖父住在安西。《旧唐书》记他的外祖父负责城门守望，闲时教他读书。这样的成长使他熟悉边地，也积累文字能力，后来投奔高仙芝，希望进入其部下工作。

最初高仙芝并未立即录用他。封常清身材瘦小，足有残疾，外貌在史传中屡被提及；他再三求见，终于获得机会。一次出兵获胜后，他事先写好捷报，交代宿营地点、水源、遇敌形势及取胜经过。高仙芝读后满意，向幕僚介绍他，随后交给他更多事务。

这份捷报所写的水源与宿营，都是军队下一步行动所需的信息。封常清能把行军过程整理得清楚，得到任用，后来又通过战事与军务逐渐升迁，接掌安西、北庭的军事职务。岑参进入他的幕府时，面对的主将本身就曾依靠边地经验和文书能力获得机会。

封常清任留后时，高仙芝乳母的儿子郑德诠已是郎将。高仙芝待他如兄弟，让他参与家事，军中因此畏惧他；他又素来看不起封常清。有一次封常清外出回来，郑德诠骑马从后面冲撞过去。封常清回到使院，命人将他引入数重门内，随即关门，当面追问他为何在中使面前凌辱受命留后的长官，令杖责六十。高仙芝的妻子与乳母在门外哭喊求救，未能阻止，郑德诠被打死。高仙芝事后听到报告，虽惊讶，见封常清时却未加责问，封常清也没有谢罪。这段记载写出了主将家人、军官与代理长官之间尖锐的权力冲突，军法的执行采取了极其严酷的方式。

幕府生活与送别诗

第二次西行始于754年，岑参进入封常清幕府，在北庭任判官，后来还承担支度事务。这里的“支度”与军需、财用有关。驻军每天需要粮食、马料和运输，人走多远，背后的供给就得跟多远。

岑参的诗反复写到封大夫、武判官和归京使者，写他们出征、任满离职或途经军镇时的聚散。名篇题目中常见一个“送”字，写下风雪山河时，眼前正有熟人将要离去。“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写风沙扑面；“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写送别之后道路与雪的空阔。

他写给宗学士的送别诗，保存了一位军中文士的另一种处境。宗学士曾随军远征，十年只得到一次授命，年岁已增长，衣裘在风尘中磨损。两人在轮台相见，饮酒、弹棋，随后宗学士还要返回龟兹。诗中“饮酒对春草，弹棋闻夜钟”，写出军城里一晚平静的交往。

岑参称赞主将时又有昂扬的语气。在《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军献上》中，他自称书生获知遇，穿起便于行动的短衣，近来骑马已不弱于熟练骑者。幕府给他公事和功名机会，也改变了日常技能。他能写出风雪中的征马、角弓和甲衣，与这样的生活经验有关。

安史之乱与东归

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时，岑参仍在西域。封常清当时入朝，受命在洛阳组织军队抵御叛军，新募士兵训练不足，接连战败后退向潼关。高仙芝也率军守关。监军边令诚奏报二人失利，唐玄宗下令将他们处死。岑参边塞诗中受称颂的两位主将，在内地战事开始后很快遇害。

长安及周边经历战乱，朝廷调动边军应付叛军，西域与内地间的交通、军力安排随之改变。

此后岑参出任虢州长史等职，后来入蜀，任嘉州刺史。“岑嘉州”的称呼由此而来。罢官以后，他一度打算东归，因道路与生活条件受阻而滞留蜀中，约770年卒于成都。晚年仍写江行、山路和送别，行程已从天山两侧转到蜀地的河流与峡谷。

岑参与杜甫的朝中交往

757年前后，岑参结束第二次西域幕府生活，回到战乱中的朝廷，任右补阙。杜甫在同一时期任左拾遗，两人同属承担谏诤职责的低级官员。岑参《寄左省杜拾遗》所写“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保存了两人一同朝见、分属两省的日常。诗里的“分曹”是分署办公，两位诗人身在同一朝廷，分别承担各自的差务。

诗接着写“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清晨随仪仗进宫，傍晚衣上带着宫中香气回来。朝参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下一联转成“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人仍在低位，鸟已飞入高处。结句“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把话收回自己的职守：身为补阙，职责正是进谏，他写给同任谏官的杜甫，却说自己没有多少谏书。

唐以后的北庭与佛寺

北庭成为高昌回鹘的重要城市后，古城西约七百米处修建起西大寺。寺院前部是庭院、佛殿和僧房，后部耸立大型佛殿。工匠打下夯土台基，上面用土坯砌筑，沿外壁上下设置佛龛和绕行踏道，在平地造出近似石窟的礼拜空间。

发掘者在下层龛顶发现一排券顶空洞，外侧封闭，洞顶铺土坯，承托上层踏道。这些不供礼拜的空腔减轻了上部重量，节省材料；信众沿台阶向上绕行，经过一层层塑像与壁画。壁画中绘有王族供养人，附近保存题记，留下施主的衣冠和所用文字。

1928年袁复礼绘制北庭遗址图时，把这里标作“千佛洞”。1979—1980年的考古发掘逐步揭开埋在土丘中的建筑，人们才看清它是一座以土坯营造的多层佛寺。

夯土城墙的营造与维护

北庭遗址的城墙今天呈现为起伏的土垣。早期城防大量使用夯土：把土分层填入约束空间，再一层层夯实，使原本松散的材料形成厚墙。墙的厚度、基础与排水都影响耐久性；表面剥落以后，墙体逐渐失去原来的规整外形，残存为起伏的土坡。

城门是货物、使者和军队进出的地方，也是城墙上的缺口，门道附近常须加强防御。出城的人从官署、居住区到这里接受查验，随后走向道路和田地。

遗址上尚能沿土垣辨认城门和街区的位置。

北庭遗址的参观安排

北庭在本次环线东侧，需要专门绕行，更适合另留时间。城址复原图便于对照土城轮廓和建筑位置，西大寺的塑像、壁画与题记保存着城中佛教活动的遗存。

城址与西大寺分属不同的营建阶段，参观时需要对照各自的年代。

沿这一篇，接着读

• 岑参：正是天山雪满时 ↗
  薛天纬 · 中国作家网 · 中文长文 · 免费阅读

  一篇可以慢慢读的讲稿：两次西行，诗里的轮台，送别时的大雪。诗句与天山北路在这里接上。

• 岑参笔下的关河诗韵 ↗
  柏峰 · 光明日报，2026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走出最熟悉的边塞名篇，看看岑参经过潼关、黄河与关中时，怎样写求仕、怀古和乱后的山河。

• 丝绸之路新史 ↗
  芮乐伟·韩森著 · 张湛译 · 2015 · 中文译本 · 书介与目录

  沿着契约、书信与出土文书看丝路上的普通人。中文本可以接着北庭、绿洲城市和博物馆读。

接着读：岑参诗中的天山风雪与行旅 · 佛教在新疆的两千年 · 回纥、回鹘、畏兀儿与维吾尔的称谓沿革 · 新疆古国的兴起、生活与变迁 · 阿力麻里古城与秃黑鲁克帖木尔汗陵 · 纪昀的生平与新疆见闻 · 丘处机的生平与西行 · 回鹘西迁与维吾尔族的历史

1724—1805 · 1768—1771年谪居乌鲁木齐 · 替换备选

纪昀的生平与新疆见闻

纪昀因泄密遣戍乌鲁木齐。东归途中，白天等候冻路的空闲，让他写下了一百六十首小诗。

献县求学与翰林生涯

纪昀1724年生于直隶献县，字晓岚。1754年考中进士后，他进入翰林院，参与编修和考试工作。日常经手读书、校字、起草等事务，到中年已凭学问获得声望。

翰林院的编修要经手典籍与官方文字，考试差务又要求熟悉经史和评定文章。纪昀后来被拟任贵州都匀知府，乾隆以他学问出众，留在京师，这次任用改变使他的仕途继续围绕文职展开。科举出身、宫廷编纂和馆阁交游，构成他赴新疆以前的主要经历。骤然遣戍，生活范围从这些书稿和同僚扩展到屯田、军台与边城居民。

他并未把所有见闻都写成大段议论。七言绝句只有四句，他常用前三句铺出一个场景，末句落在具体人物或带一点诙谐的转折，诗后再以散文补足事情。写麦收雇工的诗，读到自注才能知道三十金麦子雇不起三十五金的收割人；写街头水烟，注里解释为何当场不收钱、又在何时结账。诗和注各做一部分工作，读者能够看见事，也能知道它如何运转。

卢见曾案与遣戍

1768年，纪昀因向姻亲卢见曾通报案件消息，被遣戍乌鲁木齐。后来主持编纂《四库全书》的大学者，此时还是一个离开京城、前途未卜的中年人。在新疆，他做文书事务，也观察身边的街市、物产和风俗。

卢见曾曾任两淮盐运使，与纪昀有姻亲关系。盐务案件查办期间，纪昀把官场消息透露给亲属，受到夺职遣戍的处分。后来的故事添出种种“机智传信”的情节，传记记载的是这层亲属关系与泄密事实。

原先在京城，同僚、门生、亲友常能互通消息。西去以后，寄一封信也要经过许多驿站和军台。纪昀在新疆办文书，与官员、商贩、士兵和移居者往来，记下许多在京城未曾听过的事。

边城街市

“到处歌楼到处花，塞垣此地擅繁华。”纪昀写的乌鲁木齐，有一个颇出人意料的烦恼：有些商人和外来居民住下后不肯回乡，家里父母无人奉养，只好请地方官发文，要求把人送回来。诗的后两句写道：“军邮岁岁飞官牒，只为游人不忆家。”他的自注说，“红花”是当地表示繁华的说法。

旧城的南北两关聚着商人，白天开店，夜市散后有人吹奏弹唱。纪昀另写水烟生意：有人提着烟箱、火筒，见人吸烟先不收钱，到初一、十五再登门收取。火神庙的一千余金费用由卖水烟的人凑成，他听说后，写下“火神一殿千金直，檀越谁知是水烟”。“檀越”本指施主，这里的建庙钱，出自街头烟贩的生意。

城里的手艺人有不少出自被遣送的人群。一首写道：“戍屯处处聚流人，百艺争妍各自陈。携得洋钟才似栗，也能检点九层轮。”注中提到一个名叫方正的人会修钟表。小小钟表内齿轮层层相接，得拆开、辨认、调校，属于当时少见的精细手艺。纪昀把姓名和这门本领记在一起，留下了一个在通史中很难出现的工匠。

商人的籍贯又与会馆和祭祀相连。“凉州会罢又甘州”，写不同州县来的商人轮流赛神，箫鼓接连响起。剃头行业祭罗祖时，剃工都到祠前参加活动，几天不接生意，纪昀于是打趣自己“累人五日不梳头”。常年在城里居住以后，他遇到的烦恼细小到找不到剃工，记录也不再只围着远方景物。

房屋的材料同样进入诗注。他见到窗棂雕刻、椽子彩绘，屋面却常覆土，每年重新抹一遍；当地砖瓦夹砂，容易碎裂，许多人仍使用覆土屋面。夜里家家养的狗爬到屋顶，一只叫，满城应和，扰得他睡不安稳。屋顶、院落、手工业和夜间声音在不同首诗里相继出现，读完一组，边城日常才慢慢连起来。

水渠、农事与物产

纪昀写过城中引水：“半城高阜半城低，城内清泉尽向西。”顺着高低地势，水可以引入花畦和庭院。

瓜里有一种叫“回回帽”，从中间切开，形状像一顶小帽，甘脆，却不耐储藏。纪昀写它：“午梦初回微渴后，嚼来真似水晶寒。”豆腐又有不同的时令：“菽乳芳腴细细研，截肪切玉满街前。”诗后说明，冬春常吃，夏秋街上没有出售的。

印房一位蔡姓吏员种的麦子快收了，预计能卖三十金，雇人收打却要三十五金，他迟疑着拿不定主意。纪昀开玩笑说，不如付五金把人打发走，还省下这场忙碌；在场的人大笑。笑话记在“客作登场打麦劳”的自注里。“客作”是雇工，收麦时大家争着请人，工价涨到粮食收入也付不起。

另一首写“买青”：二三月田苗已长，商人提前付钱，等成熟后收取粮食。农家先取得现金，后来粮价和收成变化的风险随契约安排而分担。纪昀还记遣户家属秋收后住进城里，开春再回屯地耕作。种地、佣工、商人收粮和冬季住城，把他见到的乌鲁木齐与周围屯田连在同一年的日程中。

纪昀对灌溉有过一段未能实施的设想。他写“良田易得水难求，水到秋深却漫流”，注中说需水时来水不足，后来水又增多。他想修闸储水，旁人指出沙堰浅，拦水以后会旁溢；若把渠挖深，水面低于田地，又灌不上去。他再提出配用龙骨水车提水，大家认为可以再议，自己却已将东归。材料保存了讨论到哪一步、为何停下，没有把设想写成已成的工程。

另一处“漏沙田”甚至改变屯兵驻地。二道河起初安排百名士兵种田，浇下去的水很快漏失，无法保留，后来把人分移到别处。纪昀到了现场，观察砂土渗水，推想水遇到较坚实底层以后横向移动、再从低处涌出的经过。观察和解释夹在诗注里，出发点是田究竟能不能种。

“万里携家出塞行，男婚女嫁总边城”，写移民在当地安家、生育、婚嫁，官府登记和人们相称时仍保留原籍州名。另一些记录区分民户、商户、兵户、安插户和遣户：有人应募或自行认垦，有人经商以后开田，有人是军士子弟，有人因刑罚来到边地。户头、乡约经办登记和纠纷，各家的劳动与身份都进入地方官署的簿册。

东归途中写诗

两年多后获准东归，旅途又给他一个意外的写作时段。1771年早春，积雪开始融化，白天道路泥泞，要等夜深地面重新冻硬才适合赶路。白天住在旅舍，他利用空闲追记新疆见闻，从巴里坤到哈密陆续写成一百六十首《乌鲁木齐杂诗》。

《乌鲁木齐杂诗》后来分为风土、典制、民俗、物产、游览、神异等部分。纪昀还在《阅微草堂笔记》中记下许多新疆见闻：奇事、人物、风俗和自己的感想，往往挤在一则短短的故事里。流放结束了，沿途见过的人和事却继续进入他的写作。

1771年东归之后，纪昀在密云迎候从热河回来的乾隆。皇帝以土尔扈特归来的事情命题试诗，他的作品得到认可，重新获授翰林院编修。刚从新疆回来，题目又把他的笔带向伊犁与草原。此时，土尔扈特人已经走过漫长迁徙，朝廷正在安排接济和安置；对纪昀来说，这也是重回官场的关口。

雪融以后夜行的经历，使他能在白天一段段追记，诗集按主题整理，写作次序又未必与所记事情的发生次序相同。比如某次大风阻住移营士兵，某项水利设想停在讨论阶段，某位官员打算重修旧射厅而他未能等到落成，诗注各自保留具体时点。组诗把几年中分散的事重新安排在风土、物产、制度和游览的门类之中。

他写到北庭故城时提及残墙、寺院、露出地面的佛像和旧瓦，同行者还讨论驻兵地点。诗里“北庭故堞人犹识，赖有残碑记大唐”，把清代人的现场勘看与唐代旧城相连。文字中的古地名判断有时代条件，保存较清楚的是他们确实看见什么、打算怎样利用地形。相较后来单独为遗址写的介绍，行记和诗注多了一次具体差务中的停留。

四库馆的编纂工作

1773年四库馆开设，纪昀与陆锡熊等任总纂。馆里汇集地方进呈、宫中旧藏的书，并从《永乐大典》辑出散佚文字。各位分纂学者校勘、判断取舍，将材料编排到经、史、子、集各部，总纂再汇合这些成果、统一体例，一部部书才进入同一套目录。

征集到一部书，馆臣要从几个传本核对卷数、篇次和文字，确定底本，查明作者，再归入经、史、子、集下的具体门类。政书、地理、农学、医书与笔记分别著录，卷帙散佚的书还须辨认残缺和辑补情况。

提要让读者在未见全书以前，知道一部书的内容与流传经过。总纂须统一分纂稿件的体例和判断；朝廷的禁毁、删改同时进行，一些书被排除，一些书以改过的文字收入。

大规模抄写还涉及底本、缮写和复校。《永乐大典》把许多书的片段分散在不同韵目下，辑佚者要寻找同书片段，排出次序，再与其他传本核对。形成定稿后，书手誊写，校官检查错字、脱页和重复，发现问题又须改正。纪昀与陆锡熊负责总纂，陆费墀承担总校。

传记记载书成后仍检出讹误，朝廷责令重校，并让有关总纂承担部分缮写费用。陆锡熊后来到奉天校正文溯阁藏书，卒于当地；陆费墀因书中讹误及装治事项受到处分。几位编纂者的仕途与这部书长期相连。纪昀晚年不断整理笔记，形式与四库提要不同：提要要交代一部书的源流和内容，笔记容纳一位朋友讲的事、自己已经忘掉的名字，以及一桩尚不能解释的传闻。

京城饭厂赈济

纪昀晚年的一条政务记载很具体。京畿发生灾荒，饥民来到北京求食，旧例中的五城饭厂却要到十月才开设，次年三月停止。纪昀上疏，请把开饭时间提前到六月中旬，每厂每天煮米三石，到十月再增加二石。朝廷接受了这个建议。

晚年的笔记

《阅微草堂笔记》陆续写于纪昀晚年，包括《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等五种。书中狐鬼故事很多，也穿插着他从熟人那里听来的新疆旧事。《如是我闻》记伊犁城中原先没有井，居民到河边取水。一位佐领注意到城里的老树：若地下无水，树如何活得这么久？他让人在树根下开挖，果然得泉，只因井深，需要很长的绳索汲水。

讲这件事给纪昀听的是徐蒸远，他曾参与其事。纪昀记得挖井的缘由和结果，落笔时已经忘了佐领的名字。接着他写乌鲁木齐选城址，为靠近流水而落在较低的地势；融雪涨水时，南门又会受到影响。《乌鲁木齐杂诗》里的渠水沿城势向西流，进入菜园和花畦，居民启闭水口引水，不必用桔槔提水。纪昀于1805年去世，晚年官至协办大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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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昀：做目录，也记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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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翰林、流放到四库馆，认识那位在乌鲁木齐留意瓜果、水渠和街头闲事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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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昀 · 诗与自注全文 · 中文

  诗句之外也读自注：物产、用水、居住与风俗常藏在那些小段文字里。很适合留到返程乌鲁木齐的一晚慢慢翻。

接着读：林则徐与纪昀的赴戍诗和风土诗 · 土尔扈特的西迁与东归 · 天山北麓的冲洪积扇与绿洲 · 林则徐的生平与伊犁谪居 · 岑参的两次西行与北庭生活 · 新疆博物馆的文物与历史

史前至近现代 · 替换备选

新疆博物馆的文物与历史

一块织锦进了展柜，细密经纬才得以近看。出土地、同墓器物与修复记录，补上它离开织机以后的经历。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膊，1995年出土于民丰尼雅遗址。面锦约十八点五厘米长、十二点五厘米宽，外侧是精美织锦，配有衬里、包边与系带。蓝色地面上，文字、云气与鸟兽纹样密密相接。

锦的出土地在塔克拉玛干南缘，织造工艺与汉地高水平丝织生产有关。丝织品经赏赐、使者携带和贸易等途径进入西域，这件护膊从产地到墓葬的具体流传过程，仍缺少完整记录。

护膊旁边还有出自同一墓葬的“讨南羌”锦片。它的组织、文字与纹样，同五星锦的研究联系紧密，研究者据此讨论整幅织锦原来的吉语内容。一幅较大的锦被裁成若干实用物件以后，完整语句分散在不同残片中，织物边缘能看到裁断的字和纹样。

护膊通常联系射箭时保护前臂的用途：弓弦回弹，有碰到前臂的机会，包覆材料可减少擦碰。这件实物的面料十分贵重，制作又细致，实用形制与礼仪、身份表达重叠在一起。墓中并存的服饰、棺具和其他随葬品，提供了它最后被保存的环境。

经锦的织造

汉代经锦以多组彩色经线控制纹样。经线沿织机长向张紧，纬线横向穿过，一部分经线在表面显色，其余按组织隐在下面。织一行以后，提升和压下的经线组合改变，下一行接续图案。一个汉字的横、竖和转折，同云气与鸟兽一样，都需要安排成经线显隐的次序。

织造之前有很长的准备工作。蚕丝经过缫取、并合、染色，再按设计排列经线。丝线细而数量多，某根穿错位置，纹样中的一条线就会跟着错。上机时需要分组穿综，调整张力，试织检查，才能进入较稳定的操作。织工每天完成的长度有限，复杂锦料的价值包含材料、设计和大量熟练劳动。

经锦同后来常见的纬锦，显花用线的方向不同。经锦主要利用预先配置的彩色经线，改变颜色安排需要在准备阶段计划；纬锦以彩纬表现图案，织造过程中可以按行安排相应色纬。两者都能织出复杂纹样，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区采用的技术各有特点。

经线密度与文字纹样

中国丝绸博物馆复原时，使用了依据成都老官山汉墓模型研究出的织机原理。上机穿综涉及10470根经线、84片花综和2片地综，耗时一年多。图案越复杂、颜色越多，要分别控制的线就越多，操作中又必须保持开口清楚、张力合适。

这块护膊从整幅锦料上裁下，云气与鸟兽纹在边缘被截断。锦面四角修成圆弧，背后加衬，四周用绢包住裁口，两个长边各缀三根绢带。图案复杂的面锦朝外，较长的系带绕到臂后束紧，裁下的一小幅锦由此做成护臂。

汉代星占中的“五星”

锦上的“五星”指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在古代观天传统里，行星会合与方位被赋予祥瑞和政治意义，织锦以吉语表现这套天文观念。云气、瑞兽与吉语共同构成汉代织锦的装饰题材。

古代称木星为岁星，火星为荧惑，金星为太白，水星为辰星，土星为镇星或填星。它们相对恒星的位置缓慢改变，有时在同一片天空集中出现。负责观天的人记录所在星宿、出现方位和亮度变化，再按当时星占体系解释。

《史记·天官书》把五星运行同国家政治相联系，织锦采用的吉语由此进入人们能够穿戴、赏赐的物品。锦上“东方”属于这套观天和占候语言，“中国”则放在汉代政治、地域观念中理解。有关原文与汉代赏赐制度，在《“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一幅锦上的天文与天下》中有更完整的讨论。

与北疆行程相关的器物

馆藏中的草原石刻、钱币、文书与宗教艺术，分属不同年代和地区。它们与阿勒泰墓地、绿洲城镇、北庭寺院等遗存可以相互参照，具体展出情况以当期陈列为准。佩饰留有穿系的小孔，衣物上保存着接缝和系带，常用器物的握持处、刃口与底部带着磨损。

吐鲁番出土的伏羲女娲绢画，可与五星锦放在不同年代的图像传统中比较。画中二神上身相偎，蛇形下身交缠，手中分别持规和矩，周围画着日、月与星辰。规用于作圆，矩用于取直角，器具在这里又进入宇宙生成的神话。此类图像多出自晋唐时期的墓葬，有的原来钉在墓顶，画面朝下，观看方向与今天展墙悬挂时不同。

吐鲁番出土的纸质文书保存着借粮、雇工、买卖与官府登记，字迹间常夹有数量、地名、日期和当事人姓名。一些文书后来裁作纸鞋、纸衣等随葬用品。裁口截断字行，折痕穿过墨迹，同一张契约被分成了鞋帮、帽片等形状。整理残纸时，相接的字行和裁边重新拼拢，人名、日期、田亩与价钱才接回原来的文句。

营盘的一件毛织袍

营盘遗址在孔雀河流域，处于通往楼兰等地的交通线上。1995年清理的一座汉晋时期墓葬中，成年男性葬在彩绘木棺内，穿着织袍、长裤等服饰，面部覆有贴金面具。衣物中最醒目的是红地人兽树纹罽袍：“罽”是毛织物，不同于五星锦使用的丝。

袍面以红、黄两色组织图案，树木两旁排列人物与动物。人物有持盾、矛的形象，身体姿态和树形构图带有希腊化艺术传统的特点。这些纹样经过中亚地区流传、采用，最后出现在罗布泊附近墓葬的衣物上。袍服实际裁成适合穿着的形状，前襟、袖子和下摆各有接缝，连续织纹随裁片转向或被截断。

同墓长裤采用丝质材料并加刺绣，衣、裤、袜和遮覆物使用的技法并不相同。整套服饰集中了织造、裁剪、缝纫、染色和刺绣的劳动。中国丝绸博物馆受托修复时，分别处理这些不同材料，按照衣物原有结构安排支撑和加固。

染料分析在红色纱线中检出与西茜草有关的成分，黄色又属于另一类色素。天然染料同不同媒染剂结合，可以呈现不同颜色；同一植物来源不等于只能染出一种色相。衣物表面经历褪色和埋藏变化，研究人员从少量纤维样本中提取成分，才进一步了解它最初怎样染成。

木俑身上的真实衣料

吐鲁番阿斯塔那墓葬出土的绢衣彩绘木俑，以木头制作身体的主要部分，再穿上裁缝好的绢衣。面部用彩绘交代眉眼，衣裳由纺织品表现，因此衣纹、领口和袖部不全靠雕刻完成。木作、绘画和缝纫集中在一件很小的随葬物上。

衣物的裁片需要顺着俑的体形安排。肩、袖和躯干连接处缝合，衣领包住颈部，裙摆或衣摆垂在下方。人偶的手足和姿态为衣服提供支撑，绢料在不同位置形成折叠。经过长时间埋藏，部分衣料收缩、破裂，今天保护时须同时顾及木质身体和外层织物。

这种木俑同全部用泥塑再上色的人俑，可以表现相似的服饰，却采用不同工艺。泥俑用塑出的起伏表现衣褶，木俑把真正的布料穿在身上。墓葬中还有人物绢画，工匠用线条和色块描绘袖口、领襟、发式与姿态，三类材料因而保留了不同的服饰细节。

面食、谷物与餐具

新疆干燥墓葬中保存了饺子、糕点等食物实物。国家博物馆的相关藏品介绍列出吐鲁番出土的面食及食具，饺子的面皮折合后捏住边缘，形状仍可辨认。粮食经过磨粉、和面和成形才变成成品，出土食物因而记录了作物以外的加工步骤。

谷粒辨认主要看形态并结合显微观察，制成熟食以后，原料又可能混合、粉碎或发酵，需要不同检验。某件食物的外形接近今天的食品，可以帮助理解做法，具体馅料、调味和加工方式则来自保存下来的材料。展柜中的小块实物体积不大，包含从田地、磨具到灶火的多道劳动。

盛食物的盘、碗和木器提供了另一部分信息。木器可挖削成形，陶器经过泥料成形、干燥和烧制，表面还会施彩或釉。器形影响实际使用：浅盘便于取食，较深的器物盛放汤汁，带把或流的容器方便倾倒。随葬器物被放入墓中以后，与真实饮食习惯以及当地丧葬安排发生联系。

抄书的学生与残存纸片

吐鲁番出土文书里，有官府文件、私人契约，也有学生抄书。现藏吐鲁番博物馆的卜天寿《论语郑氏注》抄本，写于唐景龙四年，即710年。抄者在卷末留下姓名、年龄和日期，说明自己十二岁。这件文书虽然属于另一座博物馆，却很适合与自治区博物馆的古代文书专题连读。

卷中《论语》正文后接郑玄注解，学生抄写时既练字，也接触经书解释。郑玄的注本后来大部分散佚，敦煌、吐鲁番出土的写卷留下若干片段，使今天能见到当时如何解释某些字句。抄本还有别字、漏字与改写痕迹，字行并非印刷本那样整齐一致。

卜天寿在末尾写了一首带有玩笑口气的诗，开头是“写书今日了，先生莫咸池”，接着提到明日放假、学生早归。这个小学生在正式抄录之外，留下了对下课的期待。经书篇章与卷末附记挨在一起，教师安排的功课、学生的书写和课后的念头同时保存在纸上。

阿斯塔那许多文书的保存又经过另一条路径：废纸被裁成随葬的鞋、帽等物。正反面本来写有契约或账目，裁剪时不再顾及文字顺序。整理者拆解、展平、拼接，靠纸纹、墨迹和文句接合恢复残卷，有时同一份文件的碎片分散在多个部位。

出土文物的保护

纺织品、木器与纸本文书能够在干燥地区保存，与埋藏环境密切相关。它们出土后重新接触空气、光线和湿度变化，原来稳定的材料可能迅速变脆、变形或褪色。文保人员清理、加固文物，配置支撑，并控制展柜内的温湿度与光照。光照对染料的损伤会累积，展厅中较暗的照明因而有保护材料的用途。

脆弱织物的背面常需增加衬垫，以针线把原件与背衬固定，分担残损部位的受力。平面残片可以加衬板，衣袍等立体织物另做支撑模具，存放、搬运和展出时托住衣身与袖部。缝补的位置、针法和衬料随破损情况调整。

中国丝绸博物馆修复的一件联珠对饮纹锦袍，窄袖、收腰、大摆，面料破裂糟朽，背面还有大片污迹。修复师分别给衬里与锦面加衬垫，将部分拼缝线拆开，逐块缝合加固，再按原来的拼接方式还原袍服。衣身原有的接缝和裁片形状，在这次修复中得以保留。

两三个小时的参观选择

若采用从精河返乌的备选，10月2日较早回到乌鲁木齐且预约成功时，可以安排参观。顺时针线当天从赛里木湖出发，不加进馆。可围绕最感兴趣的两三个主题安排时间，喜欢的文物多停留一会儿。

馆中的器物和文书可与阿勒泰石人、伊犁迁徙、北庭佛寺及沿途商路的介绍对照阅读。参观时可重点查看出土地、年代、材质和用途，具体文物以当日陈列为准。

返程日的预约安排

自治区博物馆可以作为精河返乌备选中的一站；若采用顺时针线，10月2日从赛里木湖返乌，当天不加逛馆。想逛馆，就先选到合适的下午场次，途中只留简餐和必要休息，下午尽量早到。石河子的两座馆与沙湾午饭留作另一方案。

参观采用官方公众号的实名预约规则，入馆证件和节假日开放安排以当期公告为准。馆内可把五星锦、佛教艺术与古代文书作为三条线索，对照本系列相应的长文阅读；当天实际展出的文物以现场为准。

沿这一篇，接着读

• 丝绸之路新史 ↗
  芮乐伟·韩森著 · 张湛译 · 2015 · 中文译本 · 书介与目录

  沿着契约、书信与出土文书看丝路上的普通人。中文本可以接着北庭、绿洲城市和博物馆读。

• 众望同归：丝绸之路的前世今生 ↗
  赵丰等 · 商务印书馆 · 中文 · 出版社书介与目录

  从遗物、地图与探险考古的历史认识丝路，适合与新疆博物馆和沿途古城交叉阅读。

•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怎样复原 ↗
  中国丝绸博物馆 · 博物馆专题全文 · 中文

  从织造技术重新看一件著名文物。看过自治区博物馆中的织锦，再读结构、工艺与复原，会更能体会织物之细密。

接着读：“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的天文、工艺与赏赐 · 新疆古国的兴起、生活与变迁 · 佛教在新疆的两千年 · 切木尔切克石人与青铜时代墓葬 · 伊犁各民族的迁徙与定居 · 石河子的军垦、农业与城市建设 · 纪昀的生平与新疆见闻 · 伊犁州博物馆的区域历史与文物 · 石河子军垦博物馆与艾青诗歌馆 · 沙湾大盘鸡与乌鲁木齐的馕

20世纪工业史 · 替换备选

可可托海的矿物与开采

三号矿脉的晶体分带露在采坑中，层层运矿道路围着矿体下降，旧矿区后来有了新的用途。

伟晶岩的形成

可可托海三号矿脉位于阿尔泰山南部，属于花岗伟晶岩型稀有金属矿床。伟晶岩中的矿物颗粒格外粗大，与富含水等挥发组分的岩浆演化有关。岩浆冷却，一部分元素先进入结晶的矿物，剩余熔体不断改变成分，锂、铍、铌、钽、铯等元素逐渐富集。适宜的温度、成分和物质迁移条件，让晶体获得继续生长的空间。后期流体沿裂隙进入，又会替换部分先形成的矿物。

石英、长石、云母和含稀有金属的矿物并不均匀混在一起。三号矿脉中，它们随位置改变组合，形成从外缘到中心的结构带。同一矿体剖面上，能看到细粒与大块晶体相接、片状云母夹在其间；后来的采样和开采沿这些带位追踪有用矿物。

矿体中的晶体互相接触，有的被后来的矿物切穿、包裹，有的边缘发生替换。把岩石磨成薄片后，在显微镜下观察这些关系，能够追踪结晶与交代的先后。矿物化学分析再测出主要成分和微量元素，比较不同带位中的变化。肉眼所见的白色、粉色和银亮片状材料，在实验室中还要按晶体结构及化学组成分别识别。

可可托海三号脉的外形包括较陡的岩钟状部分和缓倾斜部分。今天露天坑切开了原来地下的矿体，但矿脉还沿地下延伸，地质剖面要综合露头、坑壁、钻孔与坑道记录。围岩和矿体接触的位置、矿脉厚度及其弯曲方向，决定了找矿和开采继续往哪里进行。

三号矿脉与露天采坑

三号矿脉由外向内划分为九个结构带。外缘的文象伟晶岩中，石英与长石交生，切面上的形状近似文字笔画；往内有细粒钠长石、块状微斜长石，以及石英、白云母集中的部位。含锂辉石的带位继续向内部展开，中心主要为微斜长石与石英。地质人员把标本采集位置记在剖面图上，对照矿物组合、晶体大小和彼此包裹、切穿的关系，追踪矿脉的形成与后期变化。各带厚薄、形态并不均匀，部分地段还受后期交代改造。

三号矿脉1950年正式开采。新疆自然资源厅的遗迹资料记载，矿坑长约250米、宽约240米，开采深度约140米，留下十三层环绕的运矿车道。

坑里的一圈台阶包含作业面、运矿道路和停止开采后的边坡。车辆需要坡度合适的道路与会车空间，坑底积水要抽排，爆破后须清除松石、检查裂隙。矿石品位随位置变化，取样分析以后，有用部分与围岩、低品位物料分开运走。采坑的层层轮廓由多年取矿、留坡和修路形成。

开采前要估计矿石有多少、品位如何分布。钻孔取出的岩芯按深度顺序放入岩芯箱，地质人员记录矿物、裂隙和矿体边界，再分段取样化验。矿体模型由这些位置明确的资料建立，采掘过程中遇到新出露，又补充修正。品位较高的部分、夹入的围岩与难以分选的混合物，影响最终能得到多少合格精矿。

露天矿从上往下分台阶开采，边坡角度关系岩体稳定。道路绕行使车辆在有限坡度上下降，采坑越深，运输距离和排水难度增加。新疆自然资源厅资料所列的坑底，已低于邻近额尔齐斯河水位相当距离，地下渗水和降雨汇水需要处理。

爆破、装运和边坡检查安排在相互衔接的工序中。爆破把岩体破碎，挖装设备清走矿石，松动岩块清理后才继续作业。矿石与废石去向不同，车辆运输线路、堆场和选厂接料能力必须配合。进入地下开采以后，巷道还要满足通风、人员出入、运输与排水，原先地面露天可解决的问题转入封闭空间。

选矿与金属材料

可可托海矿产在1930年代以后进入系统开发。锂、铍、铌、钽赋存在不同矿物中，锂辉石、锂云母含锂，绿柱石是重要的含铍矿物。矿石中的金属仍是矿物成分，选厂把矿石破碎、磨细，让有用矿物与周围其他矿物分离，再利用性质差别富集成精矿，送入冶炼或化工流程。

加工所得材料各有用途：锂用于电池等产品，铍具有轻而刚的特点；钽表面能形成稳定的氧化层，适合制作电容器，也用于耐腐蚀部件。选厂按下游要求控制精矿成分与杂质含量。

选矿首先要让目标矿物从连生体中解离。大块矿石经过破碎机，再磨到合适粒度；磨得太粗，有用矿物仍与其他矿物连在一起，过细又增加能耗，并使部分后续分离更困难。试验要寻找合适的破碎、磨矿和分选条件，处理不同带位矿石时，工艺安排也会调整。

重选利用矿物密度差异，浮选利用颗粒表面对水和气泡的亲疏差异。加药调节以后，部分颗粒附着气泡上浮，另一部分留在矿浆中。磁选适合磁性不同的矿物组合。实际选厂根据矿石性质选择流程，有些需多种方法配合，反复精选才能达到成分要求。

精矿中的锂、铍、钽仍处在化合物里，需要后续化学处理和提纯。以锂资源为例，含锂矿物经过适当焙烧与浸出，把锂转入溶液，再去除杂质、制成锂盐，进一步进入材料生产。电池采用的含锂材料对纯度和杂质有要求，矿山得到的锂辉石与电池中的成品材料相隔多道加工。

选矿剩下的尾矿含大量已经磨细的岩石颗粒，浆水需要回收，细料要妥善堆存。采矿废石与尾矿粒度、成分及处置方式不同。停产后的矿区仍有边坡、地下水、尾矿设施和工业场地需要管理，旅游参观开放的区域只是其中适于进入的一部分。

矿场代号与机械化选矿

《可可托海矿志》记载，1956年8月30日，新疆有色金属公司下达产品代号及矿代字命令：绿柱石称“1号”，锂辉石称“2号”，钽铌石称“3号”。可可托海矿管处使用“111”矿场的代号，阿勒泰矿是“112”，喀什矿管处为“113”。这些数字出现在生产与管理文件中，矿物名称和地名在相当长的时期里被代号替代。

1959年，北山坡开始建设代号“88—59”的稀有金属机械化选矿试验厂。不同结构带出来的矿石，含有用矿物的种类、颗粒大小和连生情况各不相同，试验厂取得的数据用于后来的大规模机选厂建设。1975年，可可托海矿务局的名称公布；今天展陈中的矿场代码、旧文件和产品名称，保留着此前保密生产时期的用语。

地下电站

矿山持续扩大开采，供电成了紧迫问题。1955年，水利发电建设部门派人到可可托海踏勘；1958年的初步设计选择地下厂房，机房设在地表以下约136米。设计文件列出的原因包括地形、地质、交通和地震条件，地面厂房或半地下厂房在这个厂址均不利。开凿山体时，施工人员遇到破碎岩层与地下渗水，洞室的支护和排水伴随掘进进行。

建设经历过停工与复工，1967年2月首台机组发电，第四台机组到1975年6月投入运行。水库把上游来水储存并抬高水位，水通过引水设施进入地下机房，推动水轮机，再由尾水通道排走。水轮机轴连接发电机，矿山所需的电力由线路送往采矿、选矿和生活区。地下布置节省了地面厂址，机组的安装检修却要经过竖井和洞内通道，排水设备须长期工作。

1988年的改造提高了水库蓄水位，2010年又开工扩机，新增机组于2015年投产。原先服务矿山的自备电站后来接入国家电网。露天采坑改变了用途，山中的电站仍继续运行。

矿区的生产与生活

新中国成立初期，可可托海的开发曾纳入中苏金属公司的生产体系。1954年底苏方股份移交以后，矿区进入中国独立经营阶段，后来使用“111矿”等名称。地质、采矿、选矿、机修和运输人员陆续来到这里，生产组织以矿山为中心，住房与公共设施依附矿区发展。

矿区冬季严寒。露天设备的润滑、燃料供给和水管防冻需要专门维护，矿石运输道路要处理积雪，居民又要储备燃料和生活物资。厂区的锅炉、变电设施、车间与仓库，服务于连续运转的生产，也影响职工日常生活。宿舍离作业区的距离、班车与轮班时间，把居民一天的作息联系到矿井和选厂。

人口稳定以后，家庭生活需要托幼、教育、医疗和商店。不同工种的家庭住在同一矿区，学校和公共活动场所承担邻里交往。矿业史展陈中，工作证、工资记录、旧照片与生活用品能补充大型设备之外的细节：谁在某年到矿，分在哪个岗位，家属何时迁来，子女在哪所学校读书。

生产调整以后，一部分人转岗或离开，一部分继续留在当地。旧建筑有的维持居住用途，有的改作展馆和服务设施，矿坑与矿洞逐步进入地质旅游线路。矿业社区因此保存生产年代的空间布局，又叠加新的工作和生活。

矿物标本的形态与来源

石英常有玻璃光泽，断口呈贝壳状，缺少长石那样明显的解理面。长石在特定方向容易裂开，能形成较平整的面；云母具有层状结构，可以剥成薄片，片面反光明显。晶体形状、解理、硬度和条痕，是矿物鉴定中常用的特征，颜色只是其中一项。

绿柱石在颜色与透明度合适时可形成宝石品种，普通矿石中的绿柱石未必鲜艳透明；含锂矿物也有颜色和结晶形态差别。晶体生长空间充足，外形较完整，互相挤在一起生长时，常只保留部分晶面。一块漂亮标本之所以能取出，还涉及矿体中空隙、围岩松紧与采集保存条件。

标本标签记录产地、矿脉、采集位置和编号。同一种矿物在阿尔泰许多地方出现，研究者需要知道样品来自哪个带位，才能讨论矿体演化。带有位置记录的普通岩石薄片，可以与矿体剖面对应，提供结晶与交代关系的证据。

可可托海的额尔齐斯大峡谷以花岗岩山体为重要景观。岩体冷却、抬升出露后，沿节理风化，流水切割谷地，形成陡壁和圆滑岩面。矿脉生成于地下的岩浆—流体活动，峡谷与山峰形态主要由后来的构造、风化和侵蚀塑造；矿物馆中的细小晶体与谷中巨大的岩壁，记录的是同一地区不同阶段的地质过程。

矿石外运与沿途展陈

可可托海与本次直赴阿勒泰、进入禾木的节奏不顺路，需要另外留出时间。矿坑、矿业展陈与额尔齐斯大峡谷也各有看点，适合用完整的一天或更长时间安排。

可可托海的矿石由公路运出矿区，经过仓储、装卸接入布尔津河运。

矿石外运要计算重量、包装、道路和季节。高价值精矿与普通生活物资的运输要求不同，装卸时需要防止混料和散失；冬季道路、河流封冻又改变可用方式。布尔津的仓储和码头资料，记录了额尔齐斯河运输曾承担的工作，矿区资料则保存发运和接收两端的信息。

参观顺序可以从矿物标本开始，再到矿体剖面和实际采坑。室内标本呈现清楚的晶面与颜色，坑壁上的同类矿物常被风化、尘土与距离遮住；带位示意图标出的范围，要与坑内方位相互对照。矿坑环绕道路容易辨认，矿脉各带的细部则更依赖标本、剖面图和近距离展示。

接着读：乌尔禾的雅丹地貌与古生物 · 克拉玛依油田与城市建设

西汉 · 公元前2世纪 · 车上读

张骞出使西域

张骞受命寻找月氏，被扣留十余年后继续西行。归来时，他带回了西方诸国与道路的消息。

汉武帝遣使月氏

张骞最初的任务十分具体。汉武帝听说月氏曾被匈奴击败，国王遇害，部众向西迁走，决定遣使联络月氏，共同夹击匈奴。张骞当时是宫廷郎官，主动应募。他带着百余人的队伍出发，同行者中有熟悉草原语言与生活的甘父。

队伍经过匈奴控制地区时遭到扣留，这一留就是十多年。张骞在当地成家，有了孩子，汉朝的使节仍保存在身边。等看管渐渐放松，他和同伴终于逃出，继续向西。

张骞出发时，汉朝西面的交通远不具备后来河西四郡和驿站的条件。从陇西向外，必须穿过匈奴控制的地区，朝廷也没有一幅足够详细、可以照着走到月氏王庭的地图。使者需要在途中寻找向导，询问各国相对位置，判断下一段道路由谁掌握。

匈奴单于扣留他时，问过一句很直接的话：月氏在匈奴北方，汉朝凭什么派使者穿过这里；如果匈奴要去南越，汉朝会允许吗？这番对答见于《史记》。单于把通行看成政治权力的一部分，张骞的身份和目的都已经暴露，出使从第一段路就陷入长期停顿。

抵达大月氏

张骞经过大宛，也就是费尔干纳盆地一带，又经康居的协助到达大月氏。

他停留一年多，仍未得到想要的联盟。回程又被匈奴扣留，直到对方发生统治者更替，才乘乱脱身。十三年后，最初出发的一百多人中，只有张骞和甘父回到了汉朝；与他一同归来的还有他在匈奴成家的妻子。

大宛愿意帮助张骞，是因为听说汉朝物产丰富，希望建立联系。张骞承诺，若能得到向导护送，回国以后汉朝会赠送丰厚财物。大宛把他送到康居，再由康居转送月氏。整段路依赖几个政权接续帮助，语言和地理知识也随向导不断转换。

月氏的处境已与汉廷出发前听说的不同。他们占据妫水一带，南面是大夏的城邑和农业区，拥有可以维持生活的土地。恢复对匈奴的战争意味着放弃已有安定，重新长途动员。张骞停留一年多，没能说服他们。他取得的成果主要变成沿途见闻，而原来的军事联盟没有订立。

甘父随行

《史记》特别写到堂邑氏的甘父：他原是匈奴人，善于射箭。城邑之间接不上粮食，使团陷入困乏时，他射取禽兽，为同行者充饥。张骞被扣留后重新出发，甘父继续随行，最后与他一起回到汉朝。归来后，张骞获授太中大夫，甘父被授予“奉使君”的称号。

他原属于堂邑氏，史书称“堂邑父”或“甘父”，以主人家族和个人名字组合记载。

《史记》没有记下张骞妻子的姓名，仅留下她与张骞、甘父共同归汉的行动。

蜀地物产与西南通道

在大夏都城蓝市城的市场上，张骞见到来自蜀地的邛竹杖与布，追问来路。商人说是从身毒，也就是古代印度方向购入的。张骞想到大夏在汉朝西南，而蜀地也在西南，或许能从蜀地找到一条绕开匈奴的道路。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分遣使者向西南探路。后来出使者从新设郡县继续前往大夏，多次受阻于昆明部族居地，被夺去财物，有人遇害。这条路线始终没有打通，汉朝通往大夏的使团仍须走北面的河西道路。

邛竹杖和蜀布经过多少次转手，商人没有给出完整名单。货物可以从生产地一路换主，抵达很远的市场，使用者未必走过它的来路。张骞抓住的是一个间接线索：蜀地产物既然能到印度方向，再到大夏，西南山地之间就有商业通道。

汉廷派人探路时，分别从不同方向向西南推进，实际遇到的是分散的地方势力和复杂山路。商人小规模携货通过，与官府使团建立稳定道路，需要的条件不同。探寻大夏道路没有如愿，却增加了汉朝对滇等地的了解，随后西南地区的政治和交通关系继续发生变化。

第二次出使乌孙

汉朝控制河西走廊后，张骞第二次出使，前往乌孙。会面时，昆莫按接见匈奴使者的礼仪待他，张骞觉得受了轻慢，说汉天子送来的礼物，王若不拜受，就带回去。昆莫起身拜受，其他礼节仍照旧。张骞随后提出，乌孙若东迁到河西原浑邪王之地，汉朝将遣宗室女子嫁给昆莫。

乌孙王室正为继承权争执。昆莫的太子早逝，临死托付父亲，让自己的儿子岑娶继承；昆莫答应了。另一位善于领兵的儿子大禄不服，聚集兄弟部众，准备进攻岑娶和昆莫。老王给孙子万余骑另外安置，自己也留万余骑自卫，国中分成三支。大臣又畏惧近邻匈奴，不愿舍弃牧地，远迁到尚不熟悉的汉朝旁边，昆莫没有接受东迁结盟的提议。

张骞返回时，乌孙派数十名使者带着数十匹马同行，又安排向导、翻译护送。使者亲眼看到汉朝的人口与财富，回去报告后，乌孙加重了与汉朝的往来。后来提出和亲，先以千匹马纳聘，汉廷才遣细君出嫁；张骞已在此前去世。

乌孙的位置关系到汉朝怎样牵制匈奴。张骞提出让乌孙东迁河西，前提是河西走廊已经在汉军作战后改变归属。霍去病出兵、浑邪王降汉，使沿线匈奴势力遭到打击，汉朝开始建设新的军事与行政据点。张骞第二次西行时，能携带比第一次多得多的人马和物资，也有了进一步分遣使者的余地。

副使分遣与使团补给

第二次西行的队伍有三百人，每人配马两匹，随行牛羊以万计，还带着金、帛等财物。到了乌孙，张骞把副使派往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等地。各人持节，携礼物继续赶路，往往在几年以后才回汉，有些带来了所在国的使者。

《史记》记载，乌孙以西的许多地方接待匈奴使者，可以凭单于的信物取得沿路供应；汉使到了，要先拿出钱帛才有饭吃，需要坐骑，也得出钱购买。使团带去的财物一路消耗。张骞之后，一批使者多则数百人，少则百余人；汉朝一年派出五六批乃至十余批，去得远的八九年才回来。

旅途中牛羊既是供应，也是需要照管的畜群。队伍每天要找到饮水和可停驻的地方，牲畜消耗草场，速度受最慢的一部分限制；携带的丝帛、金属和礼物又需要分配驮运。分遣副使后，各支队伍独立承担这些事务，途中另聘向导、购买坐骑和粮食。

使者返回的时间很不整齐。有的地方离汉近，有的要穿过多个国家；沿途停留、等待许可或遭遇冲突，都会使出发时预计的期限延长。《史记》所写远者八九年、近者数年，不是连续骑行的时间，而是一次出使从离开到回来的整个过程。朝廷收到的西域消息因此陆续到达，需要根据新使团的报告更新。

《大宛列传》的西域记述

《史记·大宛列传》记录大宛“有城郭屋室”，种稻麦，以葡萄酿酒。书中说当地富人存酒万余石，久藏数十年仍能饮用。人好酒，马吃苜蓿，汉使把种子带回，汉武帝选肥沃的土地种植。西来马匹与各国使者增多以后，离宫别馆附近也种起葡萄和苜蓿，铺开很远。

安息的记述中，国王派骑兵到东部边境迎接汉使，从边境到王都还须经过数十座城。汉使返回时，安息派来使者，带来“大鸟卵”和善于幻术的黎轩艺人。汉武帝安排外国来客观看仓库中的积藏，又在宴会上表演角抵、奇戏；这些新来的艺人加入演出，宫廷所见的节目渐渐增多。

安息商人用车和船运输，前往周边国家。《史记》把城邑、作物、兵力、交易和文字并列记录，提供汉廷关心的几类信息。

使者经过不同地区，借助多重翻译逐步了解，对遥远地方的叙述往往经商人或当地人转述。张骞亲到大宛、康居、月氏和大夏，安息及更远的部分情况来自间接消息；传记把他的亲历范围先交代在前，再写周边各国。

《大宛列传》还写大宛以西至安息的语言情形：“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不同地区的人话语有差别，往来时仍能相互理解，商人精于市价，愿意围绕细小价差争论。书中将安息描述为拥有许多城邑的农业大国，以银为钱，钱面铸王像；国王去世，新王即位，再更换头像铸币。这是汉使所报告的一种与中原方孔铜钱不同的货币制度。国王的面容随银币在交易中传播，汉人关于远方政治的认识，由疆域、人口一直写到手中流通的钱。

封侯与失侯

第一次归来后，张骞因熟悉匈奴地区的道路、水草，随卫青出征并获封博望侯。后来一次军事行动中，他因迟到未能按期会师获罪，失去侯爵，赎罪为庶人。汉武帝再次起用张骞，派他出使乌孙，并分遣副使前往其他国家。约公元前114年张骞去世，副使仍陆续带着各国使者返回。《史记》称他的出使为“凿空”，又说后来的使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借着他的名号取得各国信任。

张骞之后的河西道路

张骞去世后，汉朝继续派遣使团，逐渐把河西道路同西域绿洲联系得更紧。酒泉、张掖、敦煌等地设郡、驻军，烽燧和驿传承担警戒与消息递送。过了敦煌，通往塔里木盆地南北各城的道路仍受水源限制，使者和商人围绕绿洲补给。

大宛马的名声后来引发汉武帝遣李广利远征。第一次军队到达困难，补给不足，退回敦煌；后一次动员规模更大，沿途征发和攻城付出沉重代价。《史记》将这段战争接在张骞见闻之后，通使、索求名马和武力征讨因而出现在同一卷中。

随后西域屯田、使者护送和地方军政机构逐步增设。张骞第一次离开陇西时面对的道路，同几十年后汉朝经营西域的道路已有许多不同。今天伊犁、吐鲁番和乌鲁木齐博物馆中的汉代丝织物、钱币与文书，分属这一长期往来的不同阶段。

沿这一篇，接着读

• 史记·大宛列传 ↗
  司马迁 · 古籍全文 · 中文

  张骞被扣留、寻找月氏、看到蜀布，再分遣副使。把几次远行放在同一篇里，读得出道路怎样逐渐接通。

• 汉书·西域传下 ↗
  班固 · 古籍全文 · 中文

  从乌孙条目读细君、解忧、冯嫽与王室继承，再回看和亲故事中的每个人。原文常把多年压缩在几句之间，值得与人物专题来回对照。

接着读：“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的天文、工艺与赏赐 · 新疆古国的兴起、生活与变迁 · 细君、解忧与冯嫽的乌孙经历 · 细君《悲愁歌》与乌孙和亲 · 伊犁各民族的迁徙与定居

12—13世纪 · 1190—1244 · 车上读

耶律楚材的生平、西行与施政

契丹贵族后裔耶律楚材随蒙古军西征，后来经办户口与赋税，为征服后的农耕地区争取休养。

契丹家世与金朝仕途

耶律楚材1190年生于契丹贵族后裔家庭，父亲耶律履在金朝做到高官。辽与金曾经为敌，家族后来又在金朝生活、任职。楚材幼年丧父，由母亲教养，读经史，也接触天文、历法、医药与佛道。他进入金朝官场时，蒙古军队已经改变了北方的局势。

《元史》记下第一次召见中的一段对答：成吉思汗说辽、金有仇，自己替他报了仇；楚材回答，父祖曾仕金，对金朝负有臣属之义，不能把故国当作仇人。

耶律楚材的入仕经历，保留了金朝官僚家庭的特点。按当时制度，宰相之子可以经过考试补入官署任掾，他本想参加进士科，朝廷仍按旧例安排考试。考题涉及几件疑难案件，十七名同试者中，他的回答较好，随后进入官场，后来任开州同知。

1214年金宣宗迁都汴京，燕京留下守城与行政官员，楚材在当地任职。蒙古军队攻下燕京以后，他的生活从金朝官署转到蒙古汗廷。成吉思汗注意到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长须醒目，以蒙古语“长髯人”的称呼叫他；后来的文献仍保存了这个称号。

西征见闻与历法

1219年，耶律楚材随成吉思汗西征，从蒙古高原经过天山一带，进入中亚。他的《西游录》记沿途道路、城邑、物产和信仰，其中阿力麻里及寻思干等城市留下较多笔墨。军队经过的地方有不同文字、货币和生活制度，汗廷处理消息依赖各类译者与熟悉当地的人。

阿力麻里附近的果园让他注意到当地果物，寻思干即撒马尔罕，则有城郭、农业和手工业。文字中的丰饶与西征战争发生在同一地区，城市在军事占领后继续需要人口、工匠和粮食。楚材随军往来，所见地方与丘处机西行部分重合，两人的身份和工作却不同：丘处机以道教领袖应召，楚材已参与汗廷事务。

他熟习历法，推算日月运行和历日。金朝旧历带到西方后，需要面对当地观测与其他历法传统。他在诗文中记录修历工作，《元史》又记汗廷比较楚材与西域历人推算月食的说法。传记夹有占候应验的叙述，而编历、推算与选择礼仪日期，确实是他在汗廷承担的工作之一。

在一次对话中，擅长造弓的常八斤轻视文士，认为国家用兵时儒者没有用途。楚材以造弓需要弓匠作答，说明治理天下同样需要相应人才。史书把这件事写在西征经历中；他此后参与户籍、税务与官署建设的主张，逐步落实到蒙古统治下的农业地区。

西域所遇的契丹文字

耶律楚材出身契丹后裔家庭，主要写作使用汉文，西征时又在西域学习契丹文字。他遇到西辽旧人李世昌，向对方求教，学习一年后已有一定掌握。他给译诗写的序，亲自交代了这段经历。

所译作品是辽代寺公大师的《醉义歌》。楚材知道父亲曾译过这首歌，幼年丧父，未能得到父亲的译稿，后来在西方重新接触原文，便自己动手翻译。序中把学习对象、学习时间和重译原因依次写出，父亲的学问、辽代作品与西辽流亡者在这一次相遇中连接起来。

译诗篇幅很长，写酒、友人、失意和人生得失。作者叙述重阳、邻人携酒、村中农人的招待，使用典故讨论功名与贫富。楚材的汉译采用他熟悉的诗歌语言，契丹文学因此有一部分经汉文保存。西辽旧人在蒙古西征后的中亚生活，带着旧朝知识；楚材经过这里，获得了在金朝成长时未曾学全的本族文字。

灵武的书籍与药材

1226年冬，蒙古军队攻下灵武。《元史》记诸将取走人口、金帛，耶律楚材收的是散失的书和大黄药材。随后士卒发生疫病，传记接着写“得大黄辄愈”。

楚材去世后，有人告发他在中书任职期间积蓄了大量珍宝，朝廷派人查看，查得琴、阮十余件，以及古今书画、金石和遗文数千卷。

农耕赋税与户口登记

耶律楚材在汗廷遇到过把中原农田改作牧场的提议。近臣别迭等人认为，汉人对新政权没有用处，不如清空人口，留下土地牧马。楚材拿军费回答：若按定额征收田税、商税，以及盐、酒、冶铁和山泽的收入，一年可以取得银五十万两、帛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窝阔台让他试办。他在燕京等十路设征税机构，任用陈时可、赵昉等人；次年各路把钱粮簿册和金帛送到云中，陈列在汗廷。窝阔台见到收入，赐酒嘉奖，任命他为中书令。

他建议州郡长官处理民政，万户等军事官员管理军队，征税机构的收入不许权贵任意侵取。地方处死罪犯，也须呈报后再执行。官署原来各自征发、杀戮的权力受到约束，这些措施因而触动一部分军政人物的利益。

蒙古统治者清点中原人口时，有人主张每个成年男子算作一户。耶律楚材反对这样登记：税额逐个落到男子头上，逼得人逃亡，往后就无从征收。他要求按实际家庭入册，让人留在田地上持续耕种。这项登记还涉及权贵手下的战俘，一些原被占作奴仆的人因此重新列为民户。

他参与的另一件事是整顿燕京治安。当地有权势人家的子弟在入夜前赶牛车到富户门前索财，拒交便施暴。耶律楚材查明姓名，将人拘捕；案犯家属又贿赂同行使者，想把案件拖下去。他向使者申明后果，最终将案件办结。《元史》将此案与他限制地方官擅杀、擅征发的举措一并记述。

汴梁城下的争论

1232年蒙古军大举进攻金朝，金朝都城汴梁长期被围。速不台认为，守军抵抗使蒙古军损失甚多，破城以后应当屠城。耶律楚材赶去见窝阔台，先问，打了几十年仗，所求的是土地与人口，得到土地却杀光居民，土地还有什么用处。窝阔台尚在犹豫，他又补了一层更实际的理由：能工巧匠、富户和积蓄集中在城中，尽杀以后，军队同样得不到这些财富。《元史》记窝阔台最终下令，将惩罚限于完颜宗室，其他居民免予追究。

这次劝说牵涉蒙古军的攻城惯例。遭到城内弓矢石块抵抗，被视作拒命，城破之后有集体杀戮的危险。《元史》记载当时大批避难人口集中在汴梁，这项决定关系着城中居民的存亡。

随后还有战俘逃亡的处置。河南被攻占，大量人口被俘，军队北还途中不断有人逃散。汗廷一度下令，窝藏或资助逃人的家庭处死，乡社连坐，于是沿途居民不敢接济，逃亡者饥饿倒毙。楚材再次进言，说河南既已归入统治，这些人就已是皇帝的百姓；为一个逃俘牵连几十、几百人，惩罚范围过大。禁令后来撤销。城下免杀之后，人能否脱离俘虏身份、能否回到田里、路上有没有食物，仍要在不同事务中逐项解决。

他自己也曾因执法遭到拘系。两名道士争夺地位，一方通过通事等人，把对方党羽诬为逃军，导致两人被虐杀。楚材追查经办者，引来近侍反诉，窝阔台一怒之下将他拘禁。不久皇帝后悔，命人解缚，楚材却要求公开说清究竟有罪无罪。《元史》留下的这次冲突，与他主张死罪先报、州郡不得擅杀相接：人员掌握传话与接近皇帝的机会，能够绕过原有程序，他本人同样承受这种权力的反复。

戊戌选试

1237年，耶律楚材建议通过考试寻找读书人，次年举行的选试按经义、词赋、论等科目取人。《元史》记载录取四千余人，其中约四分之一原本处在被俘为奴的境遇中。命令要求主人让他们参加考试，试卷在此时还关系到一个人能否恢复自由。

包税制带来另一类争议。承包者向朝廷许诺更高税额，预先缴款，随后通过地方征收收回本钱并获利。耶律楚材反对不断加码，主张有定额、有官署管理的征税办法；许诺更多收入的包税者仍得到汗廷支持。

这次选试与后来正式恢复的元代科举不是同一套连续制度，1238年的考试主要服务于当时搜求人才和安置儒士。

搜求儒士之外，楚材安排名儒给皇室子弟讲经，命人寻找孔子后裔，恢复有关祭祀与供养。燕京的编修机构、平阳的经籍机构，分别涉及著述与书籍。战乱中失去原来职业的人，由此重新进入教学、编修和文书工作。

税务机构与包税争议

征税定额落实到田地时，还分上、中、下田。按《元史》所载，中田每亩纳粮二升半，上田三升，下田二升，水田五升；商税按货值三十分取一。丝税又分作两笔，每两户出一斤供国家，每五户另出一斤供受封的诸王功臣。朝廷设官统一征收，到年终再向各受封者分配，限制他们各派属员向百姓追加。

窝阔台后来接受包税者奥都剌合蛮的主张，把原有一百一十万两的课银提高到二百二十万两。包税人向朝廷承诺收入，再自行征取。耶律楚材当廷力争，争到流泪，窝阔台问他：“尔欲为百姓哭耶？”仍决定让包税者试行。

州郡官府还欠着商人的高利贷。《元史》称之为“羊羔儿利”，债息滚到数倍，债务人的妻子儿女甚至被抵作奴仆。楚材要求利息到与本金相等时停止计算，民间欠债另由官府代偿。

税收争议还延伸到纸币。有人建议发行交钞，楚材举金朝末年货币贬值的经历，反对无节制印发。《元史》记他主张限定印造数量。金朝曾用纸币补财政不足，流通中的纸币过多、兑付和信用受损，物价便以越来越大的数额标示。他亲历金末，对这种变化并不陌生。

他在一项跨地区调兵建议中提出反对：如果让西域军队去江南、汉地军队去西域，尚未抵达战场，人马已经在长途上耗损，水土和疾病又会增加困难。汗廷接受了各从其便的建议。这段意见同他自己的漫长西行相合，补给、行程和不同环境中的身体状况，进入了军政讨论。

晚年失势

1241年窝阔台去世，乃马真后称制，奥都剌合蛮等人的权势上升，中书原有权限受压。楚材仍坚持文书手续和官署职责，同新得势者冲突加深。《元史》记后妃发令时，他拒绝替没有明确内容的文书承担责任。到1244年，楚材去世，年五十五。

他的儿子耶律铸也有诗文传世，家族在蒙古及元朝的政治生活中继续活动。楚材留下的《湛然居士集》，保存着唱和诗、序跋、宗教往来和西行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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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史·耶律楚材传 ↗
  宋濂等 · 古籍全文 · 中文

  从税单、户籍和选试看耶律楚材的具体工作。可先读反对擅自征发、按户计税与包税争论几段。

• 西游录 ↗
  耶律楚材 · 古籍阅读页 · 中文

  与丘处机同处蒙古西征时代，却留下另一种观看西域的眼光。可对读两部行记，看同一个时代的道路与人物怎样进入文字。

接着读：阿力麻里古城与秃黑鲁克帖木尔汗陵 · 丘处机的生平与西行 · 果子沟的古道、驿站与桥梁

15世纪以来 · 阿勒泰与伊犁 · 车上读

哈萨克汗国与草原社会

哈萨克汗国的形成与后来的草原迁徙，牵动着部落、牧地和家族关系。

哈萨克汗国的形成

十五世纪中叶，克烈与贾尼别克带领一部分部众离开阿布海尔汗的统治范围，来到楚河、塔拉斯河一带。他们得到东察合台汗国统治者的接纳，逐渐形成新的政治中心。后来越来越多部众加入，哈萨克汗国发展起来。加入汗国的部众保有原有亲族联系和牧地权益，汗王需要协调草场使用、组织防御与对外交涉，以维持部落的支持。

当时草原上的“乌兹别克”所指范围比今天的民族名称宽广。阿布海尔统治下的部众主要活动在钦察草原，内部既有成吉思汗后裔争夺汗位，也有各部对战争、征调和牧场分配的不满。克烈与贾尼别克出走以后，仍然使用原来草原政治中的谱系与结盟方式，在东察合台汗国西部获得了重新聚集部众的地方。十五世纪六十年代通常被用来标示哈萨克汗国的形成，汗国此后的疆域、人口与权力中心继续变化。

到哈斯木汗时期，汗国影响扩大。锡尔河中下游的一些城市和周围冬牧场，成为哈萨克汗王与河中统治者反复争夺的地区。河谷城镇有粮食、市场和手工业，附近又有适宜越冬的低地。控制一座城，能够取得税收和补给，还会改变周围部众进入牧场、出售牲畜的条件。战争常发生在这样的交接处，并不限于辽阔草原上的骑兵遭遇。

部落、玉兹与谱系

哈萨克历史中的大、中、小玉兹，是规模很大的部落联合体，名称关联不同地域与政治传统。其内部仍有许多氏族、部落和亲属层次。牧户借助这些亲缘联系寻找共同迁移的家庭，遇到损失向亲友求助，远行时到熟悉的营地歇脚。

部众走过的路、打过的仗，保存在英雄史诗、历史传说和阿肯的歌唱中。

玉兹的组织在汗国历史中逐步形成，三个联合体的首领并不始终服从一个汗。清朝官员十八世纪接触哈萨克时，起初借用了自己熟悉的卫拉特组织来理解对方。《清史稿》记阿布赉解释：厄鲁特有四卫拉特，哈萨克有三个玉兹。这段交谈留下一个具体场景：双方要先说明各自内部怎样分群，才能弄清使者代表谁、承诺对多少部众有效。

苏丹与普通牧户的身份区别，在婚姻、继承和政治资格上都有表现；有声望的比却未必出自汗族。他能够凭调解纠纷、熟悉旧例而得到承认。一个首领拥有显赫祖先，还须争取实际追随他的家庭。部众带着牲畜迁往别处，会直接削弱他的力量。

草原畜产与城市贸易

哈萨克诸部与清朝建立交往以后，伊犁、塔城等处的贸易逐步展开。草原提供马匹、牛羊与畜产品，城市商人从更远处运来粮食、布匹、茶叶和日用品。

草场的丰歉又会改变交易的节奏。牲畜膘肥、道路通畅时，远行与出售较容易安排；大雪封路或冬草不足时，牧户要把更多人力、草料用来保住畜群。今天从阿勒泰转入伊犁，路上的集镇、加油站与饲草车辆依然服务着山地牧业。

清代《西域闻见录》记哈萨克贸易时，特别提到茶、布和日用器物。布匹可以裁衣、制作室内陈设，茶要不断补充，金属锅具的运输又依赖城镇商路。送进市场的马既有军用需求，也有运输用途。买方须看牙口、体格和行走状况；同样称作一匹马，能够负重远行的壮马与年老瘦弱的马，交易条件相差很大。

这种交易经历过官府管理下的互市，也有边地居民与商人的日常往来。伊犁、塔城逐渐成为牲畜与内地商品交换的集中地点。清朝方面关心马源、边防与市场秩序，牧民需要得到可用的商品，汗王和苏丹则通过派使、进贡、受赏维持对外交涉。官方记载常把后两者连在一起，实际到场的人仍要完成验货、换价与运输。

十八世纪的战争与草场

准噶尔与哈萨克诸部的冲突，长期影响着草原人口与牧地分布。十八世纪中叶准噶尔政权覆灭后，清朝与哈萨克汗王建立往来，牧场、贸易和边界成为持续交涉的事情。马匹与牲畜进入贸易，也有部众沿旧有放牧方向逐步向东移动。

后来中俄划界，原来相互接续的草场被新的国家边界切开。今天中国境内的哈萨克族，主要生活在新疆的伊犁、塔城、阿勒泰等地；山脉另一边也有广大的哈萨克人口。阿勒泰与伊犁的牧业联系，也体现在相近的语言、音乐和转场习惯中。

汗、苏丹与比的职责

哈萨克汗国的汗位与成吉思汗后裔的资格相连，苏丹也出自相应贵族谱系。比处理地方纠纷，依靠习惯法知识、口才和在社区中的声望。召集军队、与邻国谈判时，汗与苏丹承担更多职责；牲畜失窃、婚姻争议和伤人赔偿，常要请比主持交涉。

纠纷涉及的牲畜能够移动，证人须说明何时在哪里看见、原先由谁照管。耳部记号、烙印与牧人对畜群的熟悉程度，都关系到认领。羊群混放以后，单靠毛色难以分清归属；马群中母马与幼驹的关系、各匹马的习性，也在牧人的记忆之中。争执一旦涉及不同亲族，赔偿、担保和交付就需要更多人参与。

习惯法通过口传与反复使用保存。比要听双方陈述，援引旧例，提出当事人和亲属能够接受的解决办法。赔偿以牲畜计算，犯事家庭一时拿不出足额，亲属有时也要承担一部分。判决的实际执行因此依靠具体的亲族关系。一个人善辩还不足以长期得到信任；他此前怎样断案、是否偏袒、双方是否服从，会在以后再次请他调解时被提起。

阿乌尔的迁徙与互助

“阿乌尔”是哈萨克传统牧业中的基层生活和生产群体，规模从几户到更多家庭不等，以亲属为主，也吸纳其他成员。转场时，照看畜群的人难以兼顾收拾帐具，孩子和病弱牲畜又需要照料，这些活计由同行的几户人家分担。平日放牧或遭遇灾害时，也有类似的协作。

人们凭祖先谱系确认远方家庭与自己的关系，依照七代以内避免通婚的习惯确定婚姻范围。长辈向孩子讲述谱系，介绍亲属居处和家庭间的往来。

大、中、小玉兹属于较大的历史联合，日常共同放牧、迁徙的阿乌尔通常只涉及几户人家。毡房可以搭得分散一些，收拢畜群、搬运家当时，邻近的人家仍要过来搭手。

《西域闻见录》还记了一种分家的做法：儿子长到十六岁，家中拨给牲畜，让他自行经营。母畜继续产仔、供乳，公畜与其他成畜用于繁殖、运输、出售或宰食，分到的种类和年龄影响新家庭怎样过下一季。

十八世纪来往者注意到，哈萨克买主对中国瓷器、茶叶和彩色织物各有所好，有些带金纹的衣料特别受重视。较轻而耐用的木器适合日常搬迁，铜锡器和瓷器又能用于待客；衣料进入家庭以后，要裁成袍服或做成室内用品。市场上的一批布，后来有的留作新衣，有的作为赠物送到亲属家中，贸易与婚姻、宴客等家庭往来接在一起。

现藏哈萨克斯坦国家博物馆、2024年曾赴吉美博物馆展出的哈孜别克比袍服，提供了一件具体实物。这件十七至十八世纪的礼服采用丝织料，饰以金属线和植物纹，前襟交叠。哈孜别克比既参与处理争端，也从事对外交涉，郑重会见时穿的袍服，与日常放牧需要的耐磨衣物有不同用途。器物保存了裁剪与装饰，前述清代记载又留下织物从商路进入草原的经过。

山地牧业与平原牧业

阿勒泰的转场道穿插于林间草场和河谷，到了伊犁，迎风坡的水分、牧草生长期与冬季条件又不同。各家依水源、草场和避风地安排路线，走哪一段还要照顾幼畜能走多远、途中在哪里饮水，赶在降雪前抵达合适住处。

秋季畜群积膘，家中备下饲草和日用品；冬营地的避风条件与牲畜采食情况，关系到整个冬季的损耗。

阿布赉与十八世纪的交涉

阿布赉在准噶尔、俄国与清朝势力交接处活动。他经历过与准噶尔的战争和拘禁，此后努力扩大自己在中玉兹的影响。清军进入准噶尔以后，阿睦尔撒纳逃往哈萨克地区，清朝要求交人，阿布赉一方面与清军接触，一方面保留自己的政治盘算。双方最初并非直接进入平静通商，而是先有追捕、交战和往返传话。

1757年前后，使者往来逐渐建立。清朝用贡赐与封号表述双方关系，阿布赉则需要稳定东方边境，为部众争取贸易和牧地。俄国也从北方扩展堡垒、驻军与行政影响，要求哈萨克首领接受其政治约束。阿布赉同时与两方交涉，汗国与部众在不同方向上保持往来。

准噶尔人口在战争、屠杀、疫病和逃亡中大量减少后，原有牧场出现空缺。哈萨克部众希望进入熟悉或适于放牧的地区，清朝官员则设置卡伦、划定可用区域，处理越界放牧与牲畜纠纷。奏折中的某次驱逐、某项准许，往往对应着一个冬季的雪情或一群牲畜的去向。这些交涉持续了许多年，后来又叠加近代中俄划界，边地家庭的迁移受到更固定的国界约束。

司牙孜会与跨境纠纷

十九世纪中俄划界后，牲畜和牧户的纠纷多出了一层跨国程序。同一片草地过去由相邻部众协商，划界以后，失马追到界外、亲属居住两边，交涉便要经过两国官员。清俄之间逐渐采用司牙孜会处理积案，双方派员到指定地点，会同当地熟悉习惯法的人核对人证、商定赔偿。文书需要翻译，当事人须赶到会场，零散发生在漫长边境上的案件集中办理。

研究者整理清代档案时，将这些会审与哈萨克既有的比审判联系起来。十七世纪末至十八世纪初，头克汗召集托列比、哈孜别克比、阿衣铁克比等有声望者整理习惯法，后世称《七项法典》。土地、婚姻、伤害赔偿和牲畜财产的争执占有重要位置。到清代跨境会审时，地方惯例继续使用，涉及国界、官员管辖和相互移交的事务，则进入外交交涉。

1881年《伊犁条约》第十七条把边境失窃牲畜专列一项。官员须约定期限会同查办，新案发生后，可以由较低一级官员相互知会；找到被盗牲畜，就连同犯罪者处理移交。条文还另提一种情形：牲畜自己走过边界，被人暂时收留，应先告知原主并送还，曾经有跨境偷盗行为的人受到区别处置。冬季转场或惊群造成的越界，与带着赃畜逃走，在实际办理中需要查清来由。

赔偿数目落到牧户身上，是几匹能繁殖的母马、几头牛或一群羊。归还日期拖延，牲畜的膘情、产仔和日常照管都随季节变化，原主失去的也包括这一段时间的使用。会审地点、赴会道路和能否凑齐证人，会影响事情多久办完。条约要求限定结案期限，正是要使积年的争执能够逐件进入办理。

沿这一篇，接着读

• 冬牧场 ↗
  李娟 · 花城出版社，2023 年版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沿着一个哈萨克牧民家庭进入冬季牧场。牲畜、风雪、取水和做饭占据日常，适合接着阿勒泰转场与哈萨克族历史读。

• 羊道·春牧场 ↗
  李娟 · 花城出版社，2022 年版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把季节转换读成一段真实的路程。可从这一卷开始，再接《前山夏牧场》《深山夏牧场》，看草场、羊群与家庭怎样随季节移动。

接着读：阿勒泰的季节转场 · 阿肯、冬不拉与即兴弹唱 · 那拉提的草场与畜牧生活 · 伊犁各民族的迁徙与定居

9世纪以来 · 天山南北 · 车上读

回鹘西迁与维吾尔族的历史

回鹘西迁后，佛经、契约和长篇诗作在不同绿洲流传；伊犁后来又迎来经营渠田的迁入农户。

西迁后的高昌回鹘

840年，蒙古高原上的回鹘汗国瓦解，一部分人口向西迁徙，进入河西走廊、吐鲁番盆地以及更西的中亚地区。迁来的群体同当地长期生活的人口相处，原有政治组织分散，新的中心逐渐形成。高昌回鹘王国以吐鲁番一带为重心，又控制天山北面的北庭，在绿洲农田与山地牧场之间往来。

吐鲁番在此以前已经历高昌国与唐西州，城内有寺院，城外有渠田。回鹘统治者接手的土地上，汉文、粟特文及其他文字长期使用，农业、手工业和佛教知识各有传承。回鹘文从粟特文字发展而来，后来又传给蒙古人。寺院译写经书，民间登记租田、借贷与买卖，保留下来的文字因用途而有很不同的内容。

普通契约写当事人的姓名、借取之物和偿还期限。有人急需银，有人借粮，也有人以棉布计价。担保人、见证人和违约约定写在正文里，签押、画押或印记留在末尾。吐鲁番出土文书中甚至有借驴契，借用的是可以牵去干活的一头牲畜，按期归还的义务随契约一同确定。

喀喇汗王朝与城市文化

喀拉汗王朝的统治范围跨越天山两侧，喀什与巴拉沙衮等城市是重要中心。十世纪以来，王朝统治集团逐步接受伊斯兰教，文化生活也出现新的方向。同一时期的高昌回鹘地区仍以佛教为重要信仰，两种传统曾长期并存于不同地域。

王室改宗以后，伊斯兰教经学者讲授、商人往来和地方社会的长期接触，继续向其他地区传播。阿力麻里及察合台汗国的宗教变化发生在此后数百年间。

喀喇汗王朝兴起的地区，原有葛逻禄等突厥语人群和城市居民，统治者的称号、部众与城市联系在一起。王朝向西进入河中，向东争夺于阗，疆域曾横跨今天的中亚与新疆西部。城市之间通过道路和商队联系，喀什的知识活动能够接触巴拉沙衮、撒马尔罕及更远的伊斯兰世界。

十一世纪以后，王朝分裂为东西部分，政权中心有所转移。即使共享宗教和文字，地方统治者仍会发生战争，城市在不同时期向不同权力纳税。佛教高昌与伊斯兰教喀什并存的时间相当长，吐鲁番的佛经抄写、雕版印刷延续到蒙古时代。天山南北的宗教变化，有各地政权和社会自己的先后次序。

王延德从吐鲁番翻山到北庭

981年，宋太宗派王延德等出使高昌。使团从宋朝西北边地经过不同部族的驻地，穿越沙漠和山岭。途中并非处处都有统一管理的驿站，接待、引路与通行需要在不同地方安排。到达高昌后，王延德记下当地的灌溉、寺院、节日和国王行踪，部分报告保存在史书中。

引水从山地而来，绕城灌溉田园，还能推动水磨。水磨将水流转动的力量用于加工粮食，城镇依靠渠道得到的不只有饮水。一些关于极热与长寿的描述带着古代旅行记的夸饰，灌渠、磨坊和寺院则交代了城市生活的具体设施。

高昌国王当时到北庭避暑，邀请使者前往。王延德须从南面的炎热盆地翻越天山。记载说山岭仍有积雪，行人换穿毛织物，过岭后再抵北庭。国王选择日期接见，王族受礼，随后设宴奏乐。道路把两处气候差异明显的地方连在一起，王庭随季节移动，使团也跟着改变会见地点。

使者在983年春与高昌回访人员一起启程，984年回到宋朝京城，一次往返花了数年。使团要逐段等待接应，完成赠礼、回访和沿途交涉。

行记保存着宗教生活的分布：佛寺数十区，附近还有波斯僧所居的摩尼寺。

宋使带回的宴席与马群

当地以银或铜合金制成筒状器，装水相射，亦有互相泼水的游戏，居民称之为压阳去病。出游的人带着乐器，琵琶、箜篌常见于王延德的记载。吐鲁番盆地酷热，他特别记到暑期住进地下空间避热，以及房屋表面涂抹白色材料。

四月的国王已去北庭避暑，留下舅父阿多于越在高昌。对方先派人来问，宋使见自己要不要行拜礼，见国王又是否下拜。王延德答复，他奉朝命而来，按使者身份不应下拜。几日后双方相见，接待仍然恭敬。这段行记中的礼节交涉发生在正式出发去北庭之前，外交仪式、亲属代理政务和季节性迁居，具体落在两人的问答里。

翻过积雪山岭以后，使团在高台寺休息。北庭的平川放牧着王、王后和太子分别拥有的马群，马按毛色分群，铺展很远。国王准备羊肉、马肉接待，正式会见前又让使团等候择日。礼仪中有人击磬，王和亲属听磬声依次拜受宋廷所赐物品，随后整日宴饮演戏。第二天泛舟，池子四周奏乐；再下一天游应运太宁寺，行记注明这座寺建于唐贞观十四年。

词典与长篇诗作

十一世纪，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写成《福乐智慧》。书中四个主要人物的名字各有含义：国王“日出”谈公正，大臣“月圆”代表幸运，其子“贤明”讨论智慧，隐士“觉醒”关注知足与生命终点。月圆去世，贤明接替其职；国王想再邀觉醒入仕，隐士不肯轻易离开独居生活，双方通过书信、使者和面谈反复往来。是否接受官职、如何选择助手、如何待人，随着他们的关系逐步展开。

麻赫穆德·喀什噶里的《突厥语大词典》用阿拉伯语解释突厥语词汇，兼记不同部族的发音、诗谚和地理。现存抄本完成于十三世纪，书中附有世界地图，巴拉沙衮等中亚地点十分醒目。词条收得远比国名琐细：谈马球，分别有球、球棍、场边界线和围绳的名称；另有词条解释在软绳上行走的表演，以及孩子踢着玩的毽子。

词典中的一句谚语译作“鸟凭翅膀，人靠骏马”，用鸟飞来比人的骑行。另一句劝人不要把勇士累坏，也别让马磨出鞍疮。

这部词典面对懂阿拉伯语的读者，作者需要解释突厥语的词形、读音和用法。不同部族同一事物怎样称呼、某个音怎样变化，都是编纂内容。放进词条的诗谚来自当时的语言生活，谈邻里、远行、猎取和待客，语法解释因此带着说话的场合。

《福乐智慧》成书于十一世纪后半叶，作者出生于巴拉沙衮，在喀什完成作品，并献给当地统治者。长诗除了四位人物的交谈，还讨论使节、文书人员、军队统帅等职位，写到说话、守信、用人和生活中的节制。全书保存于不同抄本，其中使用回鹘字母与阿拉伯字母的本子并存。回鹘文字在佛教地区的使用，与伊斯兰教文学采用它抄写的经历，时间上有所重叠。

胜光法师译写的经书

回鹘译师胜光在译经题记中自称别失八里人。别失八里即北庭一带，他的工作同汉文佛典关系密切。《金光明经》的回鹘译本依据义净的汉译，又收入一些故事和赞颂。文字从梵语进入汉语，再被转写为回鹘读者可以诵读的语言，各阶段都留下译者的选择。

他还译过玄奘传。传记中有唐朝官名、典故和书信，译者须交代这些词在原文中的意思，遇到读者陌生的地方需要增补说明。今天保存的残卷，能够看到译师处理具体词句的工作。吐鲁番与敦煌出土的回鹘文写本，使这一类译者不再只留下一个名字，还留下逐行写出的文字。

亦都护家族与蒙古时代的高昌

十三世纪初，高昌回鹘的统治者巴而术阿而忒的斤脱离西辽，转向正在扩张的蒙古。“亦都护”是其王号，在《元史》中常与人名连写。1209年，他杀掉西辽派驻的监国官，派使者接触成吉思汗；1211年又到怯绿连河一带朝见，请求列在成吉思汗四子之后。成吉思汗安排婚姻，承认他在原有部众中的地位。此后高昌军队参与蒙古的西征，王族子弟继续沿用亦都护称号，分别在军队和地方政务中任职。

这段关系在后来蒙古诸王的战争中经受了考验。1275年，都哇等人围攻火州，亦都护火赤哈儿的斤固守数月。《元史》记城中粮食将尽，都哇把书信系在箭上射入城内，提出以婚姻换取撤军。守城者把女儿安放在铺有褥垫的载具中，用绳索从城头放下，围军才退。这场婚姻发生在饥饿与围城之中，父亲此后继续依附元朝，女儿进入了敌对一方的家族。

战争使高昌人口流散，亦都护受命招集旧部，要求居住在宗王领地上的人口返回。火赤哈儿的斤后来战死，年幼的儿子纽林的斤请求出兵，辗转停留河西，继而领兵到吐蕃地区任职。原本以吐鲁番和北庭为活动中心的王族，逐渐分布到甘肃、京师与更南的省区。元廷后来封纽林的斤为高昌王，赐王印；他同时保留亦都护印，分别用于内地与畏兀儿部众事务。

家族的下一代帖木儿补化曾在宫廷宿卫，后来任湖广行省官员，又进入中枢。《元史》记他处理一位被判死刑的同僚时，认为其虽有罪而不应处死，为之请求减免。传记从高昌开头，写到此处已经涉及长江流域和大都的政事。同一部家族史里，西域王号、蒙古皇室婚姻和汉文官职交替出现，具体任职地点随着几代人的迁徙不断增加。

伊犁屯垦与渠灌生活

清代经营伊犁时，来自南疆绿洲的维吾尔农户陆续迁入，开垦土地、修渠、种粮。他们在一些历史文献中被称为“塔兰奇”，与耕作者的身份有关。迁入各批农户后，官员登记家庭、分配田地与种子，按规定征收粮食。伊犁的屯田需要大规模供水，农户沿渠道落脚，聚落同灌区一起扩大。

《新疆识略》记录渠水从河流分引，沿途接纳支沟，再分入不同屯区。主渠较长，上游放水或下游淤塞，都会影响许多家庭。每年清淤、修口和分水须有共同安排，田里的麦作与村中的生活用水依赖同一套水系。河谷冬季寒冷，来年何时恢复引水，还同融雪、河水和农时相连。

迁来的农户在伊犁重新组成村落，市场里出现面食、瓜果与日用手工业。果树、菜地和庭院逐渐围绕住处展开，有些家庭从耕作转入经商或制作食品。今天伊宁喀赞其一带的民居，仍能看到院落种植、街巷水道与小店相邻的格局，房屋和经营方式已经过许多代改动。十八世纪的移民屯垦，是这座城市人口和生活史中的一段；其后的贸易、战争、迁移与城市扩展继续改变街区。

沿这一篇，接着读

• 丝绸之路新史 ↗
  芮乐伟·韩森著 · 张湛译 · 2015 · 中文译本 · 书介与目录

  沿着契约、书信与出土文书看丝路上的普通人。中文本可以接着北庭、绿洲城市和博物馆读。

• 北庭和高昌研究 ↗
  孟凡人 · 商务印书馆，2019 · 中文 · 出版社书介与目录

  北庭与高昌隔山相望。书中的城址、交通线和佛寺考古，能把唐代军政中心与后来的回鹘城市接起来。

• 十二木卡姆：一套音乐怎样展开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 中文全文

  从大曲、叙事歌到歌舞曲，先读套曲的结构，再听不同绿洲的声音。

接着读：回纥、回鹘、畏兀儿与维吾尔的称谓沿革 · 佛教在新疆的两千年 · 伊犁各民族的迁徙与定居 · 阿力麻里古城与秃黑鲁克帖木尔汗陵 · 岑参的两次西行与北庭生活 · 伊犁的木卡姆、麦西热甫与手风琴

17—18世纪 · 卫拉特蒙古 · 车上读

土尔扈特的西迁与东归

土尔扈特人离开伏尔加河向东，途中损失了大批人口与牲畜，到伊犁后还须重新安顿生计。

向伏尔加河迁徙

土尔扈特是卫拉特蒙古的一支。十七世纪前期，额尔勒克率部西迁，逐渐到达伏尔加河下游、里海北面的草原。新的驻牧地邻近俄国城镇和其他游牧部众，首领与俄国政府交涉，派兵参加战争，部众依季节移动畜群。到阿玉奇时期，土尔扈特的势力增强，汗号沿用下来。

他们与东方的往来仍在继续。1712年，康熙派图理琛等出使土尔扈特，取道俄国前往伏尔加河，往返历时约三年。此后仍有土尔扈特使者来清朝，借道赴西藏礼佛。《清史稿》记载，乾隆二十一年到来的吹扎布等人，路上走了三年，入觐后又获准前往西藏。东归以前，两地之间已有这些耗时漫长的使团、书信和礼物往还。

伏尔加河在里海北岸展开广阔的河汊与草地，西面通向俄国城镇，东面连接乌拉尔河以外的草原。土尔扈特人迁来后，需要与原先使用这片土地的诺盖等部众争夺或协调牧地，并与俄国政府安排边境、防务和贸易。游牧范围跟着力量消长而变，冬夏营地又要适应水源与积雪。

阿玉奇与彼得一世统治时期相重叠。俄国向南方扩张时征用土尔扈特骑兵，汗廷从合作中取得礼物和政治承认，也面对兵役负担。与此同时，阿玉奇仍同清朝和西藏保持联系。伏尔加河下游的佛教寺院、僧侣和经书，接续着卫拉特在东方形成的宗教传统，人员往返必须穿过多个政权控制的地区。

图理琛使团带回的消息

康熙五十一年派出的使团，起初需要得到俄方许可，才能借道前往伏尔加河。图理琛等人的道路经过西伯利亚，沿途由俄方接待、供给车马，记录河流、城镇、住户和风俗。使者最终与阿玉奇相见，再原路分段返回，把见闻写成《异域录》。从北京发出的命令，须经过数年才能带回答复。

使团有自己的政治任务，沿途调查却留下不少地理资料。渡河地点、车马接替与城镇距离，影响实际行程；饮食、住房和寒暑，则是使者在停留中陆续记下的。土尔扈特后来继续遣人赴清朝和西藏，使团往来维系了远距离联系。渥巴锡决定东行时，东方的消息并非完全中断，只是书信到达与整个部众迁徙所需的条件，相差极大。

东归的缘由

到十八世纪，俄罗斯对土尔扈特的控制逐渐加强，军事征调、内部权力干预和牧场压力都进入部众生活。渥巴锡组织迁徙时，需要带上老人、孩子、牲畜和物资，穿越大片陌生或敌对地区。

1771年初，渥巴锡率领大批部众离开伏尔加河流域，向东行进。粮食越来越少，畜力不断消耗，后有追击，沿途又有冲突、疾病和饥饿。出发时还在冬天，走着走着，积雪化成泥泞；再往前，已要在夏日的草原上寻找饮水。

出发需要保密。汗王与重要首领商议，决定哪些家庭随行、怎样集结牲畜、怎样离开俄国控制的边境。队伍之大，使它无法像轻骑兵那样迅速脱身：毡房、锅具、粮食和孩子随驮畜移动，畜群每天还要停下来饮水、采食。俄国的追击只是一路上的危险之一，向东经过的草原也有自己的主人。

清代记录写到他们接近哈萨克牧地时受到阻拦，后来绕向缺水的地段，进入清军卡伦附近以前又与布鲁特等发生冲突。邻近部众担心大队人马夺取水草，东归者又急于取得粮食和通路，交涉失败很容易转为抢夺与战斗。不同记载对出发人数与损失数额差异很大，较清楚的共同事实是：抵达伊犁时，部众已经严重减员，剩余牲畜不足以供给生活。

抵达后的赈济与安置

1771年夏，东归部众抵达伊犁附近的清军卡伦。清廷派原任乌什参赞大臣舒赫德到伊犁处理接纳与安置，接济品包括米、麦、牛、羊、茶、布和棉衣。《清史稿》记这项赈济支出二十万两银。沿途损失了大量畜力的人家，要靠发放的口粮与衣物度过眼前数月，再逐步恢复牧业。

乾隆三十六年九月，渥巴锡等赴热河觐见，受封卓里克图汗，同行首领按原有地位与部众编旗授爵。旧土尔扈特后来分作南、北、东、西四路，南路驻珠勒都斯草原，北路在和布克赛尔，东路在乌苏一带，西路在精河东岸。今天从克拉玛依向精河、天山行驶，附近几个相距很远的蒙古族聚居区，与这次分置牧地有直接关系。

负责接纳的人首先需要弄清这支队伍的来意。伊犁将军派侍卫普济前去询问，渥巴锡与台吉、喇嘛商议后提出归附。随行首领献出保存的敕印和器物，借旧有往来说明自己的身份。清廷随后决定赈济并安排牧地，正式觐见还在数月以后。

米麦可较快分发，牛羊的调集、赶运与交付更费时间。一次发放难以补齐全部损失，各地官员此后继续办理安插、粮食和牲畜事务，首领带领一部分人赴热河时，多数家庭仍在新疆等待生计恢复。

留在伏尔加河的族人

一部分土尔扈特人留在伏尔加河流域，东归的队伍也在途中遭受了严重损失。留在伏尔加河地区的人群，成为今天俄罗斯卡尔梅克人历史的重要部分。于是，相近的语言、佛教传统与共同祖先记忆，在欧亚大陆两端继续发展。

同在十八世纪，锡伯军民从东北西来，土尔扈特部众从伏尔加河东来，伊犁本地又经历了准噶尔战争造成的人口损失。各支人群抵达时间、所得土地与所负差役不同，定居点、牧场和转场道路分别安排。

牲畜损失与生计

东归途中，羊群供给肉食，牛马、骆驼承担驮运和骑乘。宰掉一头驮畜能够解一时之饥，原先由它负担的帐具、粮食却得重新分装；畜力继续损耗，行李只得再减。畜群减少后，奶、毛、皮的产出下降，来年繁育的幼畜也少了。

赈济中米麦、衣物、茶解决当下用度，牛羊用于逐步恢复畜群。留下繁育的母畜不能尽作口粮，越冬还要有足够草料。家里补齐毡、绳、皮具，才能带着家当再次转场；牲畜产仔、长成又须等待季节。

分配牧地还要看季节。夏草丰盛的高地，到冬天未必能供牲畜刨雪采食；河谷虽然较暖，也可能已有别部使用。人口与牲畜分别清点之后，官员须估计多大范围能够容纳，邻近卡伦和城镇能否供给粮食，部众是否能够按时到达。清代档案中反复出现的“移牧”，牵动的是整批帐户，而非给一个首领更换官署。

部分部众同时从事耕种，遇到灾害后还需要籽种与耕牛。十九世纪的赈济记录，除了牛羊和口粮，出现修渠、借种、恢复耕作的项目。东归以后的社会逐渐适应新疆各地的水草、行政和市场条件，南北各部的发展并不整齐划一。

舍棱与新土尔扈特

渥巴锡带来的部众中，除土尔扈特，还有和硕特、辉特、杜尔伯特等卫拉特人群。各支在途中损失不一，到达清军控制地区时，既要清点剩余人口，也要辨明原来由谁管辖，才能安排首领和驻牧地。

舍棱一支的经历更曲折。他原先附牧伊犁，在清军征服准噶尔后的战争中逃往伏尔加河，十多年后又随东归队伍返回。清廷赦免其此前的抗拒，封他为郡王，将其部众安置于阿尔泰山南、乌伦古河以东。《清史稿》把这支列为“新土尔扈特”，与渥巴锡等所领的“旧土尔扈特”分别记述。

渥巴锡晚年的处境

渥巴锡保留汗号，辖下的南路编为四旗。乾隆三十七年先获牧于斋尔，次年又迁往珠勒都斯，受喀喇沙尔办事大臣管理，并由伊犁将军统辖。部众离开伏尔加河后，要在清朝的盟旗制度中安排差务、领取俸赏，与邻近各部划分牧场。

北、东、西三路各有首领。策伯克多尔济领北路，默们图所部驻精河，东路由巴木巴尔等统领；渥巴锡已不再像在伏尔加河时那样统领全部旧属。他回新疆数年后去世，部众及后代留在新牧场。《清史稿》此后仍逐年记下各旗袭爵、调兵和赈济事务，珠勒都斯、乌苏、精河的名字不断出现在这些记录里。

十九世纪的再度流离

东归近百年后，土尔扈特南部又遭到新疆战乱波及。同治三年，即1864年，库车等地发生变乱，南路土尔扈特兵被征调参战，失利后退回牧地。喀喇沙尔城失陷，部众在战事中离散。《清史稿》连续记下盟长布雅库勒哲依图请求入京、改赴布伦托海，以及清廷命乌里雅苏台将军安排游牧、接济粮饷的命令。昔日由西方返回的家庭，其后代再一次携带牲畜寻找能停留的地方。

1868年前后，军队失利后移往大小珠勒都斯，领袖又被催促前往布伦托海。地方接济跟不上，奏报中出现“困苦”的描述，清廷陆续拨银。不同部众散居的地点与领袖所在的地方并不总在一起，收集人口、传递命令和分配救济，都需要有人往返寻找。史书按年记下几笔拨款，牧地转移却发生在各家赶畜、借宿和越冬的日常中。

清军重新控制相关地区以后，首领派人寻找散居家庭，陆续带回旧牧地。《清史稿》记光绪四年汇集约一万余人回到珠勒都斯，此后仍有家庭续归。

这时的善后文书写道：旧宅在战火后尚未修复，水渠淤塞，要拨银修渠、接济耕牛和种子。

在这些善后事务中，几位女性以署理盟长的身份出现。布雅库勒哲依图去世后，其夫人恩克巴图接管相关事务，向清廷申请救济，组织寻找流散人口，又为修渠、修复住宅和借取耕牛种子奔走。文书中的“福晋”通常译作王公夫人，在这里却同时是办理公事、承担部众安置责任的人。幼子尚未达到袭爵年龄，遗孀或母亲署印，在新疆旧土尔扈特等部有明确的制度惯例。

建省前后，管理办法也有调整。1883年，喀喇沙尔直隶厅设置的同知兼处理相关事务，土尔扈特牧业逐步进入地方官管辖。1887年刘锦棠奏请把原来由办事、领队大臣管辖的蒙古部众改归地方官，又特意请求由理藩院向各部说明，担心牧户尚不知道新制度。具体案件、牧场和交纳事务从此要找哪一处衙门，需要经由告示与各旗传达。

北路的记载又把水草使用写成具体租项。宣统元年，阿尔泰乌梁海人到萨里山北坡越冬，清廷议定每年按租马的一部分给北路三旗，作为水草之租。入冬以后哪些坡面能放牧，邻部的牲畜能否进入，要由地方交涉和官府核定。近代文件里的牧地并非一片无人管理的空旷草原，冬营地、水源及相邻各旗的权利都有实际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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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华健著 · 贾建飞译 · 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 · 中文译本 · 出版社书介、目录与试读入口

  从贸易、粮饷、移民和城市读清代新疆。适合在惠远和伊犁篇之后，继续追索一个边疆体系怎样维持日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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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归路线之后，还有接济、安置和重新分配牧地。读这部分，故事便能延伸到抵达伊犁以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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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质时间 · 山地与盆地 · 车上读

北疆的山脉、盆地与河谷

阿尔泰山、准噶尔盆地与天山相接，山脉的走向和高低影响着沿途雨雪、河流与植被的分布。

古老岩层与山脉隆升

从乌鲁木齐向北出发，公路离开天山脚下的城市，进入准噶尔盆地。阿勒泰在盆地北缘，克拉玛依靠西侧；再经赛里木湖、果子沟去伊犁，已经跨过一道山地，进入另一组河谷。地图上连成一圈的旅行，经过的是几套地形和水系。途中景色变化很快，有些转折发生在山口，有些要连续开车数小时才渐渐显出。

这些山地的岩石，经历过比眼前起伏更久远的历史。古生代，今天新疆及周边的一些地方分布着海盆、岛弧和陆块。海洋地壳俯冲，伴随火山活动，岛弧与陆块不断拼接；海盆消失以后，原来的海底沉积和火山岩卷入造山带。有些石灰岩保留海洋生物化石，有些岩石经高温高压变质，原有颗粒与矿物重新排列。阿尔泰山中的花岗岩，则涉及岩浆侵入、冷却以及上覆岩层遭受剥蚀的过程。

到了较晚的地质时期，天山原有构造又受到挤压，断层活动使岩层抬升，河流加深谷地。印度与欧亚大陆碰撞造成的变形，从碰撞地带传向亚洲内部，天山的隆升属于这一广大区域的地壳变形。这里的岩石可以有几亿年历史，深切峡谷和高耸山形却包含许多晚近变化。山中保存着老岩石，山脚仍在发生地震，河流不断搬走新崩落的碎屑。

地下形成的岩石经过抬升和剥蚀，逐渐露出地表。沿路裸露岩壁中的层面、褶皱和断裂，分别留下沉积与变形的痕迹。地质图把不同时期的岩层分开标色，公路切坡常使原本被土壤覆盖的接触关系露出来。

阿勒泰到准噶尔的干湿变化

准噶尔盆地位于阿尔泰与天山之间，西侧又有塔尔巴哈台、巴尔鲁克等山地。盆地中央是大片荒漠，边缘分布山前平原、低山和河流冲积地。它的西北部有几处地形缺口，湿润气流和冷空气都能通过；同样位于新疆，准噶尔的冬季积雪和植被条件，与南面的塔里木盆地存在明显差异。

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占据盆地中部，以固定、半固定沙丘为主。冬雪融化后，表层沙土获得短暂水分，许多春季短命植物迅速发芽、开花、结籽，避开随后漫长的炎热干旱期。到了秋天，大部分地上茎叶已经枯去，梭梭等灌木仍散布在沙地上。沙丘顶部风较强、沙面活动较多，坡脚和丘间低地更容易保存水分，植物的分布随地形改变。

从阿勒泰南下，森林退到背后的山地，草地逐渐稀疏，灌木间露出更多裸地。戈壁表面常铺着砾石：洪水带来砂砾，风把较细的物质搬走，较粗的颗粒留在原处。沙漠中的沙粒则能被风反复扬起、跳跃和滚动，堆成有方向性的沙垄。看似同样干燥的地面，铺着石子的戈壁与堆成沙丘的沙地，搬运材料和塑造表面的过程各不相同。

乌尔禾的雅丹又是另一种地貌。那里先有较松软的沉积岩层，水流切割、风蚀和风化不断削去弱处，留下台地、沟槽和陡壁。日落时岩壁上的明暗特别鲜明，坚硬层位凸出，较软层位凹进。沿公路向南接近克拉玛依，石油生产设施逐渐增多；盆地内厚厚的沉积层，有些在古代湖泊中形成，保存了后来生成油气所需的有机物。

西风与地形降水

进入伊犁之前，路线要穿过准噶尔西部山地。赛里木湖坐落在山间盆地，果子沟向南通往伊犁。道路经过隧道和坡面，海拔逐渐降低，狭窄视野展开成河谷，林木、草坡、果园和农田相继出现。山地的位置与山口的朝向，改变了气流进入内陆的路径。

中纬度地区盛行的西风，把水汽向欧亚大陆内部输送。湿空气遇山抬升，膨胀冷却，水汽凝结成云和雨雪；越过山脊后下沉的空气逐渐变暖，相对湿度降低。伊犁向西敞开，周围山体帮助抬升气流，因此比新疆许多封闭低地湿润。降水并不均匀铺满河谷，低处城市、较高的山腰和背风坡各有差别。

离海很远以后，空气中的水分还经过陆地蒸发与植物蒸腾的补充。途经湖泊、农田和森林的气流，持续与地面交换水分；最后落在某座山坡上的雨，涉及一路上的输送、蒸发和凝结。赛里木湖“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的说法便于记忆，实际水文过程要复杂得多。湖面蒸发、周围山坡降水以及地下径流，都参与湖水的增减。

风从狭窄山口穿过时，方向和速度受到地形约束。精河、阿拉山口一带的强风，与山地间通道有关；伊犁内部支谷又把气流分开，引向不同坡面。公路两旁的防风设施、林带和风力发电设备，分布在这种地形作用明显的地方。

山地植被的垂直分布

北疆森林集中在山地中，并未铺满平原。在一定海拔范围内，山坡降水增加，较凉的气温减少蒸发，树木获得适合生长的条件；再往高处，生长期缩短，低温、风和积雪限制树木发育，林木逐渐稀疏，过渡为高山灌丛、草甸及更高处的裸岩冰雪。垂直带的高度随纬度、坡向和区域气候移动，阿尔泰与天山的界线并不重合。

阿尔泰的森林有落叶松、云杉、冷杉和桦树等，秋天常见大片金黄与深绿相间；天山伊犁一带的山地针叶林，雪岭云杉十分突出。它的窄长树冠有利于在密林中争取上方光照，也较便于卸落积雪。阴坡较凉湿，林带常更连续；向阳坡蒸发较强，一些地段保持为草坡。谷底河岸又能见到依靠浅层地下水生长的阔叶林。

土层同样重要。陡坡上的碎石不断下滑，幼苗难以扎根；坡脚接收细土和落叶，条件较稳定。林中一棵树倒下后，树冠形成缺口，更多阳光照到地面，灌木、草本和幼树随之生长。远看完整的林带，近看包含不同年龄的树、倒木和空地。放牧、采伐与火灾留下的空缺，还会影响此后多年林木恢复。

沿高度变化的不仅是树。伊宁低处的果园和作物较早进入生长期，昭苏高地较冷凉，农业采用适合短生长期的作物，牲畜又随牧草生长迁往不同草场。山地植被与耕作带交错，经过同一座山南北两面的路，秋色和农事已经有不同进度。

岩石形成年代与地貌年代

天山北麓一些山壁有很醒目的弯曲层纹。砂、泥在水中逐层沉积，固结成岩后受挤压，形成褶皱；背斜的核心地层较老，通常向上拱起；向斜的核心地层较新，通常向下弯曲。河流穿过隆起，切开不同年代的地层，原先埋在内部的岩石逐渐露出。公路旁看到的一道弯曲条带，有时是同一岩层沿山体延伸后的不同出露面。

断层处发生的是岩块的相对移动。有些断层把较老岩层推到较新岩层之上，造成地层顺序重复；有些使原本连续的层面错开。岩体内部的裂隙增加以后，水更容易进入，冻融和风化沿裂隙扩大破碎范围。剥落的碎石堆在坡脚，大雨时又被冲进沟谷。

岩层颜色还与成分和形成环境有关。含铁矿物氧化常使岩石呈红褐色，富含有机质的细粒沉积常较深暗，浅色岩层又包含多种不同矿物组合。颜色相似的岩石并不必然同龄。地质调查会追踪层位、采集化石和岩石样品，再把一处露头与远处剖面对照，建立地层关系。

盆地边缘的一些旧河床留在现在河流两侧较高处，成为阶地。河道下切以后，洪水较少淹到这些旧地面，房屋、农田和道路得以利用。高阶地上仍能找到经过水流磨圆的卵石；如今的河水已经在下面更窄、更深的槽中流动。

高山区还保留着冰川经过的谷形。厚冰沿谷地缓慢移动，冰底夹带碎石磨蚀岩床，谷底与两侧山壁一起被拓宽，形成横断面较宽、侧壁较陡的冰川槽谷。冰退后，小河重新占据谷底，水量与宽阔谷形显得不相称。支谷冰川较小、侵蚀较浅，汇入主谷处常留在较高位置，融水从落差处跌下，形成瀑布。夏塔等高山河谷的形态，需要把冰川作用与后来的流水下切连起来看。

山顶岩石经过反复冻融，水进入裂隙后结冰膨胀，裂隙继续扩大，最终剥落成尖棱碎块。坡脚因此常有灰白的倒石堆，缺少河流卵石那样圆滑的轮廓。到较低河段，碎块在搬运中碰撞磨损，边角逐渐消失；坚硬岩石往往保存得较完整，松软岩石更早碎成砂泥。高处岩壁和低处河滩之间，有一条持续运送、磨损和筛分石料的路径。

山前冲积扇

河流从山口进入平原，坡度减缓，原先挟带的砂砾开始沉积。历次洪水改换流路，把物质向两侧铺开，形成冲洪积扇。相邻河流的扇面彼此衔接，远处看去只是广阔平地。天山北麓许多农田、道路和居民点，就位于这片连续的山前堆积地上。

接近扇顶，砾石层厚，河水容易下渗；往扇缘走，细砂和粉土增多，地下水更接近地面，局部形成泉水带。早期聚落需要稳定水源，近代渠系和水库又把灌溉范围推向更远的地段。井渠修建以后，地表水与地下水的分配发生改变，旧泉减少、农田扩大等现象常要放到同一流域中考察。

沉积持续填充盆地，风又把干燥表面的细颗粒带走。部分粉尘落在山前坡面，形成黄土堆积，细土能保存一定水分，成为草地或耕地的基础。砂砾、黄土、盐渍低地和沙丘在盆地内分布，地表从山脚向中央呈现多种质地。公路边一块裸地的松软程度、植被稀密和雨后排水，常随脚下的沉积材料改变。

盆地边缘的交通线

乌鲁木齐、石河子与北麓一系列城镇，沿山前水源和交通条件较好的地带展开；阿勒泰靠近山区河流，克拉玛依的兴起又与油田开发直接相关。赛里木湖与果子沟的道路承担跨山通行，伊宁则位于宽阔河谷中的农业和商贸区域。城镇虽然都在这条自驾环线上，形成和扩展的条件差异很大。

现代高速公路用桥隧穿越过去费时的山路，盆地中的长距离路段仍受风沙、冬雪和补给距离影响。翻越独库北段，需要迅速升到高山环境；经精河绕行，路程增加，长距离行驶主要留在较低地带。两种走法在地图上相接，沿途温度、植被和道路养护条件差别明显。公路上的隧道口、雪棚、排水沟与防护网，各自应付当地一段具体地形。

古代交通依赖沿途水源和可供驮畜行走的坡面。驮畜每天要饮水、吃草，营地需容纳人畜休息，长路往往沿河谷逐段推进。越山路选择较低的垭口，两侧还须有可供上下的坡面。果子沟通往伊犁，沿谷能够获得水草。冰达坂上的路更险，商队要等待适合的季节；山外两个地点直线相近，通行的难易仍可能相差很大。

进入有灌溉条件的平地后，道路连接城镇、粮食产地和军队驻地，驿站需要沿途供粮供马。地图上的古城遗址、旧站名与河流常靠得很近；河道迁移、渠道废弃以后，有的遗址已经远离今天的绿洲。早期记录中的距离又以驿程、里数或行走天数表达，路面、牲畜和季节都影响实际行程。沿同一条河谷修成的现代公路，采用桥隧截弯取直，旧路的停歇点逐渐退到支路旁。

卫星图上，山脉的阴影、扇形河道与绿洲边界可以同时看见。伊犁农田集中在相对宽阔的谷地，天山北麓农田向盆地伸出，阿尔泰森林主要贴着山坡分布。到了地面，几百公里尺度的格局被树木和山壁遮住；途中的每次翻山、下坡、越河，又把这些距离逐段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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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 · 阿尔泰与天山森林 · 车上读

北疆秋季的树种与叶色

落叶松变黄，云杉仍绿。同一段秋日公路，穿过的是生理习性不同的树木。

落叶松、白桦与杨树

喀纳斯林中的西伯利亚落叶松入秋变成金黄，随后落针，周围西伯利亚云杉、冷杉、新疆五针松等常绿针叶树仍深绿。夹生其间的桦树换上阔叶树的秋色，同一片天然林因树种不同，呈现出黄绿相间的层次。

落叶松枝上，一簇簇柔软针叶着生在每年仅伸长很少的短枝上，负责伸长的长枝针叶较分散。入冬针叶掉落，短枝仍留在原处，来春再发新叶。云杉幼枝摸起来较粗糙，缘于逐枚着生的针叶脱落后，叶枕仍突起在枝上。

针叶树的球果形态各异。云杉成熟球果通常下垂，种鳞张开后释放带翅种子，风把它们带离母树；落叶松的球果较小，常直立在枝上，有些空球果会保留一段时间。两种树的差别还在针叶排列和树皮上，林下落着的旧球果保留了枝头球果的形态。

白桦的树皮之所以浅白，与外层组织中的白色物质和细胞结构有关。树干上常可见横向深色纹路，透气组织使内部活细胞与外界交换气体。树皮并非整年维持同一外观，旧层会剥落，受伤部位结成较深的疤痕。白色树干在秋林中醒目，即使叶片大半落尽，林子的明暗格局仍能保持。杨树的树皮、叶柄和树冠形态另有特点，一些杨属植物的叶柄侧扁，风中叶片容易来回摆动，反光像不断翻动的小片银纸。

喀纳斯所见的几种针叶树，沿河谷和山坡分布并不均匀。落叶松耐寒，在漫长冬季脱叶，夏季集中生长；云杉和冷杉更能利用林下较弱的光，幼树在阴处维持多年，等待上方林冠出现缺口。倒木、风折或老树死亡后，阳光照到地面，原有幼树的生长加快，喜光树种的种子也能在裸露土面上萌发。天然林因此常有粗干大树、细小幼树和躺倒的枯木交错，树龄和高度并不整齐。

树木的种子还有不同的传播方式。白桦细小带翅的种子随风散开，容易落进河岸新形成的空地；某些松类的种子较大、种翅退化，鸟兽搬运和储藏有助于把种子带往别处。被遗忘的种子若遇到合适水土，就能长成幼苗。林缘灌木的鲜艳果实吸引鸟类，果肉被吃下后，坚硬种子随排泄物离开母株。秋林中叶子和果实各有颜色，枯黄草坡上的红色小点常来自果实，辨认时需要走近看它长在枝的什么位置。

叶色的变化

叶绿素参与光合作用，吸收光能，使植物能够利用二氧化碳和水制造有机物。它在叶中持续损耗、更新；夏季更新较快，绿色占据主要位置。入秋后，日照时长缩短、温度下降，许多落叶树开始衰老过程，叶绿素的合成减少，分解逐渐超过补充。类胡萝卜素在绿色时期已经存在，参与吸收光能、保护光合系统，绿色退去后，黄色才显露出来。

花青素主要溶于细胞液，显红、紫等颜色，含量受遗传特点、光照、糖分与温度影响。一些树种在秋季仍能利用晴天制造糖，冷夜使运输与代谢发生变化，为积累花青素提供条件。受光较强的叶面与长期背阴的叶面，显色程度会有差别。树叶从绿变黄、变红的经过，既有原先色素显露，也有新色素合成，具体比例取决于树种。落叶松以金黄为主，大片鲜红通常应从阔叶树和灌木中寻找。

一场严寒来得很急，叶细胞受损，颜色容易直接转成褐色；长时间干旱使枝叶缺水，树木提前脱叶，秋色持续时间缩短。雨能使叶面湿润、颜色显得饱和，连续阴雨减少日照，随后大风又会打落已经形成离层的叶片。每年的秋色窗口随着这些过程推移。远处山坡看起来像一整片黄，近看仍会发现叶脉附近保留绿色、叶缘先褐或一枝提前落尽，整株树并未同时完成变化。

落叶以前的养分回收

叶柄基部逐渐形成离层，细胞间连接减弱，叶片才容易脱落，断开的位置同时得到保护。寒冷季节土壤供水减少，脱去叶片可以降低失水和积雪负担。

冬季低温、土壤冻结，根系吸水困难，叶片仍会向外散失水分。常绿针叶树的针叶狭窄，表面有角质层等保护，生理活动随寒季减弱，能够留过冬天。一棵云杉上往往同时保留几个年份的叶，旧叶逐批脱落，新叶随后补入。落叶松每年入冬前脱去针叶，来春重新长出。

冬季晴朗而有风的日子，叶面受光升温，失水增加，冻结土壤中的水却不容易被根吸收。

养分回收发生在叶片仍与枝条相连的时候。叶绿体和蛋白质逐步分解，能够再利用的氮、磷等转为可运输的形态，经过输导组织移到枝干和根中。春天新芽打开，最初一段生长会动用上一年储存的物质。叶片里较难移动的成分和结构性物质留在枯叶中，落地后才逐步进入土壤循环。

枯叶的分解需要真菌、细菌和土壤小动物参与。较大的碎片被啃咬、撕裂，表面积增加，微生物继续分解其中的有机物。寒冷季节活动减弱，春夏温暖湿润时加快；针叶中一些难分解的物质较多，林下常能见到叠了几年的褐色针叶层。落叶层能缓冲雨滴冲击，降低土壤表面温度变化，林中的腐木还会储存水分。倒木表面长出苔藓，裂缝里聚积细土，有时一排幼苗恰好沿着腐朽木干排列。

芽的准备往往早于落叶。枝梢在生长季内已经形成来年的芽，外面的芽鳞包住幼叶或幼花，减少冬季失水和机械损伤。树体进入休眠后，芽不会在每次短暂回暖时都立即打开；许多温带树种需要经历一定低温，休眠解除后再积累足够温暖条件，才恢复生长。秋季所见的落叶、枝梢新芽与树干中储存的养分，都参与来年展叶。

伊犁河谷的秋林

天山的雪岭云杉保留深绿针叶，阿尔泰落叶松大面积转黄，两地同在九月下旬，秋林的底色已经不同。库尔德宁的颜色常集中在谷底、林缘和灌丛中，高大的云杉形成较稳定的深色背景。向阳草坡上，禾草的叶、秆和花序分别干燥，黄褐色深浅各异；阴坡积水较多处，部分草本还保持绿色。沿一条山沟上行，林下草本、灌木、乔木和高处草甸依次进入视野，颜色的分布与植物的生活方式有关。

河岸林与山坡林的供水途径有差别。河岸地下水位较浅，洪水留下的沉积保持一定湿度；山坡上的树更多依靠降水和融雪，根系须从有限的土层里吸水。干燥年份，浅土坡地上的树会较早表现出缺水，河谷深土处受到的影响较缓。阴坡日照少、蒸发弱，积雪消融较晚，森林容易连成片。树冠之间的空地又受到风、坡面滑动和历史砍伐等影响，远望山坡上整齐的林缘，并不总是单一的海拔界线。

进入秋季，树干的生长逐渐放慢。春夏形成的木质部细胞常较大、壁较薄，生长季后期细胞较小、壁较厚，横切面显出明暗不同的年轮。研究者可以比较许多树的轮宽变化，寻找共同受到干旱或低温影响的年份。

雪下的土壤

针叶落地后，林下很快进入雪季。雪层中大量孔隙储存空气，减慢土壤向外散热；地面覆盖着雪，下面的根、种子和小动物所处的温度，比露在风中的枝梢稳定。积雪的厚薄、疏松程度与落雪先后，都参与这个过程。秋天尚未冻透的土壤较早被雪覆盖，能够保存一部分热量；寒潮先把地面冻硬，后来落下的雪又会延缓冻土回暖。

美国林务局在1960至1961年冬季做过一项简单的对照观测。地点在新罕布什尔州一片约三十年生的山毛榉—枫树林，两块平坦样地有相近的沙质壤土，都清除表面枯落物。一块保留自然降雪，另一块每逢下雪就铲除、扫净。研究人员在不同土层埋入温度探头，最浅处约在地表下六毫米，最深处约六十一厘米，地上另测空气和雪层内部的温度。

十二月中旬积雪开始增厚，浅层土温立即出现差别。影响传到约十五厘米深处要等十余天，三十厘米和六十一厘米深处的差别，到一月上旬才显现。保留积雪的样地，随后各深度的土温波动很小；裸地表层的变化剧烈得多。研究图中，雪下土温的曲线接近水平，裸地浅层曲线却随着寒暖起伏。这次观测来自北美阔叶林，具体数值留在原来的样地；其中逐层传热的过程，解释了寒地森林的根为什么能在漫长雪季存活。

枝头和林下得到的雪量还不同。常绿树冠截住一部分落雪，有些直接蒸发、升华，有些成团落地，树干附近常出现较薄的积雪区。林间空隙落雪较多，风又把雪从迎风面搬到背风面。到春天，空地日照强，雪层虽厚仍不断消融；浓荫处接收的太阳辐射少，残雪常保留更久。融水从落叶层渗下去，林地低处会先湿起来。

秋色的日期

物候观测把展叶、开花、变色和落叶分别记在日历上。中国科学院地理所保存的学科史料记载，1934年开始的全国性观测曾选取二十一种植物和九种动物，另记农作物及气象水文现象；战争使这项工作中断。1963年，新的全国物候观测网建立，当年有四十九个站点。各地反复记录相同对象，才逐渐积累出能够比较的年份。

树叶开始变色与树冠大半转黄，中间隔着一段日子。记录第一片黄叶很容易受病虫、折枝或局部缺水干扰；观察整株，又须说明变色叶片约占多少、是否已经大量脱落。固定树木、固定地点，连续记录几个秋天，可以看见当年色期的早晚。相邻山坡若树种不同，所拍照片还要分开归档：落叶松针叶转黄的日期，与山杨落叶的日期原本就不是同一项记录。

近处一株桦树已经黄透，远山的落叶松还带绿色；再过几天，远山转黄，河边的桦树已露出空枝。照片附上地点、海拔、日期和树种，往后可以与同一地点的记录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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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绿素、类胡萝卜素和花青素，怎样让一片叶子变绿、变黄或变红。几分钟读懂秋林的调色盘，再去辨认阿勒泰的落叶松与白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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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泰—准噶尔—天山的生境 · 车上读

北疆的野生动物与栖息地

北疆的山地、荒漠与河岸提供不同的食物和藏身处，雪豹、野驴与河狸各有活动范围。

雪豹的山地栖息地

雪豹沿高山岩坡、裸岩与沟谷寻找北山羊等猎物。猎物循草地、水源和季节移动，它也要随之穿越复杂地形，宽脚掌和长尾帮助行走、平衡，斑纹让身体轮廓隐入碎石与阴影。

北山羊去草坡采食，遇险又能攀上陡崖。雪豹行踪隐蔽，普通景区游览很难碰见；研究者需要沿山地通道寻找踪迹，弄清猎物和藏身处怎样连在一起。

雪豹捕猎时需要接近猎物。裸岩凸起、山脊背面和沟槽提供遮蔽，它沿这些位置移动，减少在开阔处长距离暴露。北山羊的警觉、风向以及上下坡位置都会影响一次接近，追逐也常以失败结束。猎物较大时，一次捕获能供多次取食，雪豹会在附近停留，其他食肉动物和食腐鸟类又会利用剩余部分。

雪豹活动地带冬季漫长，猎物会随积雪和可食植物分布改变活动高度。风吹掉积雪的坡面较容易露出草，背风洼地却能积起厚雪，动物行进耗力增加。沿一条山脊拍到雪豹，只记录了它活动范围中的一个位置；同一个体隔些日子出现在另一处相机前，研究人员由此逐步掌握它走过的路线。

草原与荒漠中的有蹄类

准噶尔盆地的荒漠与半荒漠是多种野生动物的栖息地，卡拉麦里一带分布着蒙古野驴、鹅喉羚、普氏野马等动物。食物分散在稀疏植被中，水源也不连续，动物须经常在觅食地与饮水点之间移动，通道阻断会影响它们的取食。

与森林里依靠遮蔽活动的动物相比，开阔地动物更依赖远距离观察、奔跑和对水源的熟悉。公路和围栏会分割动物的活动范围，涵洞等通道的设置关系到它们能否继续抵达水源和觅食地。卡拉麦里不在本次西侧环线的主要停留点。

1985年启动的“野马返乡”计划，从海外引回普氏野马，在新疆建立繁育种群。野化分阶段推进：先适应性饲养、栏养繁殖，再作半自然散放，逐步进入自然环境。2001年，卡拉麦里首次野放二十七匹。水源分散，马群须自行找到饮水地，随着草料变化移动；放归后的记录包括自主觅食、组建家庭和自然分群，这些行为与出生、死亡、繁殖资料一起持续追踪。

繁育时需要记录谱系，避免亲缘过近的个体长期配对。严冬条件恶劣时，仍有必要安排补饲。保护区的野马既有野外活动记录，也有连续多代的个体档案，管理者能追溯一匹马的出生地与亲缘关系。

蒙古野驴、鹅喉羚与野马的食物并不完全相同，取食高度、消化方式和饮水习惯都有差别。野驴和马以较多禾草为食，草食动物消化植物纤维依靠消化道微生物参与。羚类是反刍动物，吞下的食物先在胃内发酵，再反上口腔细嚼；马类主要在盲肠和结肠中发酵，通常花较长时间采食。食物质量随季节降低，觅食时间和行走距离随之调整。

普氏野马具有短而直立的鬃毛，体色偏浅褐，腹部较浅，身体结实。野外群体包括由成马与幼驹组成的家庭群，未进入繁殖群的雄马也会结群活动。幼驹出生后需要迅速站立、跟上移动的马群，饮水点和适合休息的地方对繁殖季格外重要。家族成员的相对位置、警戒和移动方向，可以从长时间观察中记录下来。

繁育与野放要跨过不同困难。圈养阶段食物容易获得，疾病和近交需要管理；野放以后，严冬积雪、旱季水源和远距离移动变得突出。小种群对偶发死亡更敏感，一场极端天气损失若干繁殖母马，随后几年的出生数量就会受到影响。

河狸的越冬储备

阿勒泰地区的蒙新河狸生活在乌伦古河及布尔根河等支流沿岸，与布尔津旁的额尔齐斯河分属不同水系。它们取食柳、杨的枝条和树皮，上岸啃伐，把咬下的枝干拖向水边。秋季的一项忙碌是储食：枝条积在巢穴附近的水中，结冰后还可以从水下取用。

河狸不冬眠。住处的卧巢高于水面，通道却通到水下，外面严寒结冰，仍能从巢内潜入河中觅食。巢由枝条、泥等材料加固，水位下降太多，原先隐在水下的入口会暴露，储食处与巢之间的通道也受影响。沿河调查时，啃过的树干、食物堆和巢口是常见的寻找线索。

它的前后足分工明显：前足无蹼，有强爪，抓握枝条、挖土；后足趾间连蹼，用来游水。潜水时耳、鼻的瓣膜关闭，扁平尾巴辅助水中活动。离巢上岸后，这只体形粗壮的啮齿动物又用前爪扶住木头，继续啃咬。

河狸的门齿终生生长，啃咬时不断磨耗，前缘较硬的釉质与后侧材料磨损速度不同，形成适于切削的齿缘。它围着树干逐步啃咬，留下近似削尖铅笔的断口；较细枝条可以直接咬断，再用前足搬动。外层毛减少浸水，内层绒毛保存空气，出水后还要梳理被毛，维持防水与保温效果。

一处河狸家庭生活区，常能找到新旧不同的利用痕迹：新啃的树皮颜色较浅，旧断口逐渐风化；上岸小径连接水面与食物丰富的林地。河岸柳树砍去枝干后仍能萌生新枝，在利用适度、水位合适的河段，新的嫩枝继续提供食物。

蒙新河狸的分布沿河流展开，水中能通过的距离与两岸可吃的树木同样重要。河道水位骤降，原有水下通道露出；长距离河岸林中断，又使家庭之间迁移更困难。保护工作因而要调查连贯河段，记录巢的位置、取食植物与季节水位，而不只统计某一个巢里有几只。

野外调查中的个体与种群

调查雪豹常用自动触发的红外相机。设备设在动物经常经过的山脊、沟口或岩石旁，热量变化与移动触发拍摄。工作人员定期更换电池、存储卡，整理日期和地点；大量画面中有空触发、同一个体反复经过，以及非目标动物。雪豹体侧斑纹具有个体差异，清晰的左右体侧照片能帮助区分不同个体。

统计时要把相机覆盖范围和拍摄时段一同考虑。十张照片可能是同一只雪豹来回走过，一处长期没拍到也涉及机位、季节和设备工作情况。研究者把不同地点识别到的个体、再次出现的频率及空间距离结合起来，估计调查区域的种群状况。布点持续多年，才逐渐看出繁殖、死亡和活动范围的变化。

足迹、刮痕、粪便和毛发提供补充材料。新雪上足迹清楚，但融化和风吹很快改变形状；粪便中残留毛、骨和遗传物质，可用于研究食物与个体。采样位置、时间和保存方式需要逐一记录，避免把不同地点或不同动物的材料混淆。对猎物的样线调查，则记录看到的有蹄类数量、性别年龄组成及所在坡面。

动物通道建设以后，也要追踪实际使用情况。道路下有涵洞，动物是否愿意进入，受到宽度、光线、积水、人为活动和两端植被影响。相机记录能显示哪类动物经过、集中在哪些时段，围栏缺口与饮水点的相对位置还会改变行进方向。

照片的整理还有一项细致工作：把一次经过与连续几次触发分开。一只动物停在相机前嗅闻，设备可以连拍几十张，离开十分钟后返回，又产生一组文件。原始文件保留时间、机位与连续顺序，研究者根据预先确定的规则划分独立活动记录。若相机时钟快了几分钟，比较两台设备拍下的移动路线就会出错，所以布设和更换电池时要校时。影像数据库由这些看似琐碎的记录组成，后续才能查询某个山口在不同月份出现过哪些动物。

寒冷、缺水与季节生活

北疆冬季的食物条件，与夏季差别很大。草叶枯黄以后，营养降低，积雪覆盖地面，动物需要花更多时间觅食。秋季积累脂肪、换生较厚冬毛，帮助度过严寒；体力消耗较高的幼年、衰老或受伤个体更难熬过食物不足的时段。高山有蹄类沿坡向和雪深变化寻找裸露草地，荒漠动物则在分散水源和可食植被之间移动。

不同动物采用的消化和储备方式有差别。河狸提前储下枝条，从水下通道取食；一些小型啮齿动物储存种子或进入季节性休眠，生活节律随种类改变。鼠兔等小型草食动物采集植物、晾晒储存，冬季利用积雪下及岩隙中的空间。雪层在一定厚度下能隔绝外部严寒，下面的温度波动小于裸露地表。

食草动物啃食植物，猛禽、狐狸等捕食小型动物，食腐动物利用残骸，昆虫和微生物继续分解有机物。它们的活动空间彼此交叠。草地中的鼠洞改变土壤通气，掘出的细土形成局部裸地；数量、植被条件和放牧强度不同，产生的影响也不同。

北山羊蹄部较硬的边缘与柔软部分适应岩面接触，有助于在陡峭岩坡上行走。

秋季迁徙的水鸟

秋季湖泊和湿地聚集的鸟，包含当地留鸟，也有从更北方繁殖地迁来的过境鸟。雁鸭、鹬类和其他水鸟在不同水深寻找食物，一处湖岸往往有多层活动：浅滩上的涉禽把嘴探进泥中，水面鸭类取食水草或小型动物，潜水鸟进入较深水层，岸边灌丛又容纳休息的小鸟。

迁徙飞行消耗大量能量，中途停歇地需要有足够食物，帮助鸟重新积累脂肪。泥滩在水位稍降时露出，浅水无脊椎动物便于取食；水位过高，适合涉禽的浅滩缩小，持续干涸又会使食物来源消失。不同湿地在同一季节发挥不同作用，某处不适合停留，鸟群还要飞向下一处。

鸟的嘴和脚与取食位置相适应。长腿涉禽能站入浅水，细长嘴用于探取泥中的食物；雁常到邻近草地采食，许多鸭类在水面翻身把头伸下去；鸊鷉等潜水鸟的足较靠后，适于水中推进，在陆地行走却不灵便。观察一只鸟连续几次取食，比只看静止照片更容易辨认它在利用哪一层环境。

迁徙并非全程不停地向南。鸟群会停留、绕行，遇到逆风或恶劣天气推迟出发。秋季同一湖边隔几天再看，数量和种类都可能改变。调查采用固定观察点、样线或环志等方式，记录出现日期与群体组成；重复观测才能区分短期聚集和多年趋势。

在乌伦古湖、伊犁河及沿途湿地，看鸟常在清晨或傍晚较有收获。水面背景单纯时容易看见鸟的轮廓，芦苇中的叫声又来自隐藏较深的个体。望远镜能够留在岸上观察潜水、理羽、休息和起飞的过程，连续几分钟里，一只鸟的动作已能提供许多辨认线索。

夏特附近的新记录

2025年九月，昭苏县夏特柯尔克孜族乡布拉克牧场北部的灌木林里，多台红外相机拍到了一种浅棕色犬科动物。它的背和体侧夹有黑毛，头颈偏红棕，腹部较浅，蓬松尾巴末端发黑。经过研究人员共同鉴定，影像记录的是亚洲胡狼，成果于2026年三月公布。这处调查地就在夏塔行程所在的昭苏地区。

亚洲胡狼分布于欧洲东南部及亚洲西部、中部、南部。此前国内有影像确认的地点在西藏喜马拉雅地区；昭苏的连续记录补上了新疆的野外分布资料。西部天山与中亚的山地、河谷相连，动物沿植被和猎物分布活动，调查队在边缘地带增加机位，逐渐取得以往缺少的资料。

接着读：额尔齐斯河的源流与流域 · 阿勒泰的季节转场 · 喀纳斯的冰川地貌与河湾 · 北疆的山脉、盆地与河谷

唐 · 岑参的两次西行 · 车上读

岑参诗中的天山风雪与行旅

岑参写过急风夜行，也写过马上托话。同样在西域，长歌与绝句容纳着不同的军旅时刻。

两次西行

岑参出身有仕宦传统的家族，到了他这一代，早年的生活已不宽裕。读书、入仕与立功，是他离开家乡的动力。749年，他第一次远赴西域，在高仙芝幕府任职；754年又第二次出塞，进入封常清幕府，在北庭生活。

岑参在幕府处理公文、军务，随军行进或驻守，与同僚宴饮、送别。他常以夸张的风雪表现边地环境，又用马汗、砚水等细节写行军和军帐生活。《逢入京使》记下一次途中相逢，思乡落在托人捎回的平安话里。

唐代幕府中的掌书记、判官需要起草文书，处理军政事务，诗中“幕中草檄”正与这一类工作相近。远行文士寄身于节度使幕下，既为生计和仕途，也希望获得知遇。岑参赞美将军、写预祝胜利的诗，同样身在这样的关系之中。他在《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军献上》中说“何幸一书生，忽蒙国士知”，又说近来学会骑马，已经不弱于善骑的并州少年。

骑马的自得与途中想家同在一个人的诗里。出塞时有意建立功业，遇到归京使者仍会流泪；宴席上说功名应从马上取得，客舍中又为春迟、花少而感到孤独。诗集保存了不同时刻的口气，工作、饮宴和私人书信式的寄怀，分别有自己的分量。

《白雪歌》的军帐与送别

开头的“八月”是农历季节。北风把白草折断，下一联忽然开出满树梨花，严寒中有了明亮的雪色。“散入珠帘湿罗幕”把雪带进军帐，紧接着“狐裘不暖锦衾薄”，身体已经感到冷。弓拉不开，铠甲难穿，军营里惯用的东西，都变得不便使用。

置酒送客时，胡琴、琵琶、羌笛把众人聚在一起，走出辕门又是风雪。“风掣红旗冻不翻”写得尤其细：风扯着旗，旗已经冻硬。白雪中这一点红色标出了军营，周围都在动，旗面僵在那里。

朋友沿山路走远，“山回路转”使送行人的视线接连受阻，终于看不见他。雪地上留下马蹄印，送行的人还站着。诗没有再说舍不得，前面的乐声与风雪已经退到身后。

岑参诗中的“轮台”常与北庭军镇相联系，与今天南疆轮台县并非同一处。山路、军帐和饯别在诗中连成一次送行，最后停在已无人可见的雪路上。

“控”是拉弓，“著”是穿着。角弓需要手臂发力，铁甲贴近身体，严寒因此写进军人的动作。雪散入帘幕又把干燥、明亮的远景变成沾湿衣物的近景。诗中的“百丈”“万里”把冰雪写得极大，狐裘、锦衾、弓和甲又把尺度缩回到军帐内。读到送客前，天气已经从天空、树梢落到手指和肩背。

《走马川行》的夜行

这首诗从风沙写起。“黄入天”把地面与天空混在一起，接着是碎石滚动，夜里兵器相碰，风像刀一样切到脸上。石头被写得如斗大，风仍能把它吹走，行军所受的阻力被推到极处。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三个七言句接连押韵，风吼、石动的声势连续展开。写到“将军金甲夜不脱”，人已经进入这场风中。奔行的马出汗，热气遇冷，花纹斑驳的毛色仿佛结进了冰里；到了军帐，起草檄文的砚水仍会凝结。

诗里的“汉家”“匈奴”沿用汉代称谓写唐代边事。结尾预写胜利，送军出征的声势继续向前。《白雪歌》留在雪路上的寂静，在这首诗中没有出现。

“割、拨”等字把听觉与痛感压进夜行。到“汗气蒸”，热从马身上升起，下一句立刻写成冰，冷与热紧挨着发生。

“檄”是用于晓谕或声讨的公文。军中有人在夜里写字，需要墨、水和砚；诗写砚水凝结，把笔端工作放回行军的环境。最后以敌军畏惧、等待献捷结束，是送出征诗中的祝愿。实际战事尚在前面，诗人此刻在为即将远行的军队助威。

路遇与途中投宿

《逢入京使》通常系于岑参第一次赴西域途中。向西行的诗人遇上回京使者，方向正好相反。故园远得望不见，“龙钟”写泪流不止。两袖已被泪打湿，迎面来的归人只能停留片刻。

没有纸笔，赶不及写信，开口却只托一句“报平安”。前两句的思乡很重，交代给家人的话很轻。两匹马相逢的工夫，能说的原来很少。

《碛中作》写另一段行程：“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两次月圆计着离家时间，接下来已经顾到今晚的宿处。诗中没有迎面归来的使者，沙地铺到远处，看不见人家，旅人还在赶路。

凉州夜宴中的旧友

第二次赴西域途中，岑参经过凉州，与幕府中的旧友相聚。《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写道：

“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 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 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 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别来三五春。 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 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开头把“月出”和“城头”折回再说一次，月升的过程慢慢展开。接着写城中人家与琵琶，到了乐声，原本开阔的城郭里有了聚会的声音。诗中“十万家”写繁盛，“半解”写弹奏之普遍，地方生活经由夜宴传入诗中。

“别来三五春”说旧友分别已有数年。见秋草而说不愿贫贱相看老，话锋转向年岁与前途。最后两句劝酒很直：席间能大笑的机会有限，眼前既已相逢，就痛快喝一回。

凉州是通向西域的交通与军政中心，今天属甘肃武威。沿河西走廊西行的人在此停留，幕府文士、军人、商旅与乐工在城中相遇。岑参后来在更远的军镇写风雪，诗集中的这场夜宴发生在进入新疆以前。

火山与雪山之间

《火山云歌送别》换成一片红热：

“火山突兀赤亭口，火山五月火云厚。 火云满山凝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 平明乍逐胡风断，薄暮浑随塞雨回。 缭绕斜吞铁关树，氛氲半掩交河戍。 迢迢征路火山东，山上孤云随马去。”

前三句反复出现“火”与“云”，山色、热气和厚云挤在一起。早晨云被风吹断，傍晚又随雨回来，诗中一天的天气有了变化。树木和戍所被云气遮住一半，直到末两句，友人的去路才从山中展开，满山厚云变成随马而去的孤云。

岑参所说的火山在吐鲁番一带，交河等地名把诗联系到天山南侧的盆地。另一首《经火山》开头说“火山今始见，突兀蒲昌东”，接着写五月炎热和行人寥落。与农历八月飞雪相较，同一位诗人的西域经验包含了高度、季节和地点都不同的环境。

《天山雪歌送萧治归京》则写“交河城边飞鸟绝，轮台路上马蹄滑”，最后送出的是“青青松树枝”。远行者走进雪路，送行者手边没有江南式的春柳，诗把松枝放在赠别的位置。两首歌行都写朋友上路，一首让孤云随行，一首留下一枝青松，使用的景物来自不同天气下的边地。

酒席上写下的家书

《碛西头送李判官入京》只有八句：

“一身从远使，万里向安西。 汉月垂乡泪，胡沙费马蹄。 寻河愁地尽，过碛觉天低。 送子军中饮，家书醉里题。”

开头的一身与万里，将身体和路程放在悬殊的尺度上。“费马蹄”写沙地中行走的消耗，人在马上，前进的艰难落到坐骑的脚下。到“愁地尽”“觉天低”，经过长久跋涉后的感觉又改变了天地的大小。路仿佛到了尽头，天空低压下来，诗人的疲惫已经混在地形中。

末联才出现被送的人。李判官将向东回京，岑参在军中设饮，醉中写信，托对方带走。与马上仓促相逢时的“凭君传语”不同，这次送别留下了题写家书的时间。信写了什么，诗不再交代。

唐代安西都护府的治所曾随军事形势迁移，岑参出塞时的安西军政中心在龟兹。今天从乌鲁木齐沿天山北麓去伊犁，与诗人第一次赴安西的线路有别；他第二次出塞进入北庭，工作地点才转到天山以北。诗中“安西”“北庭”“交河”等地名接连出现，背后是幕府任职地点和公文往来对象的变化。

《热海行》的夸张

岑参写热海，开头先交代消息的来处：“侧闻阴山胡儿语，西头热海水如煮。”诗从听来的讲述进入热海，随后青草不歇、白云消散、沙石发热，连天上的月亮都像被热浪煎烤。动词越用越密，热量由湖面向天空扩张。常被联系到伊塞克湖的“热海”，到了这首歌中，已经变成一个可与严寒相抗的广大热源。

“送君一醉天山郭，正见夕阳海边落”，宴饮把全篇重新落到送别。末联用“柏台霜威”称颂侍御的威严，让寒意压住前面的热气。柏台是御史台的代称，霜威带有官职所含的肃厉意味。这首诗为崔侍御还京而作，写湖、写云、写月，最后都朝向席上的这位客人。岑参另一篇用雪中红旗写军营，这一篇用冷热相夺来称赞送别对象，题材相近，写法已经换了。

在轮台过完一个夏天

岑参还有一首《首秋轮台》，写的既没有出征，也没有欢宴：

“异域阴山外，孤城雪海边。 秋来唯有雁，夏尽不闻蝉。 雨拂毡墙湿，风摇毳幕膻。 轮台万里地，无事历三年。”

这次他把眼光留在居处。雁已出现，整个夏天却未听到蝉声。“唯有”与“不闻”把所见和所未闻写在一联中，边地物候与熟悉的中原季节不同。

毡墙淋了雨，毛织帐幕被风吹动，潮湿和膻味进入屋内。细君的歌曾说“旃为墙”，这首诗在同一材料上添了雨、风和鼻端闻到的气味。

末句的“无事”有自伤之意。岑参担任幕职，当然有日常公务，他感到落空的是出塞时所期望的功业。到了这里，夸耀骑术的兴致、祝愿将军获胜的声势暂时歇下来，只剩三个年头的计算。古人常按所经历的年序计数，“历三年”同现代按足年计算的三十六个月不必完全重合；它写的是一年秋来，又一年秋来，自己仍在轮台。

这一首五律每联换一次距离：孤城之外的山海，天空里的雁，贴身的毡幕，最后说自己的时间。没有飞沙走石，句子也没有突然拉长。岑参在边地既能写“一川碎石大如斗”，又能坐在雨湿的帐中听风；连续读过几首，军旅诗人的生活才从几场奇险风雪里展开。

沿这一篇，接着读

• 岑参：正是天山雪满时 ↗
  薛天纬 · 中国作家网 · 中文长文 · 免费阅读

  一篇可以慢慢读的讲稿：两次西行，诗里的轮台，送别时的大雪。诗句与天山北路在这里接上。

• 岑参笔下的关河诗韵 ↗
  柏峰 · 光明日报，2026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走出最熟悉的边塞名篇，看看岑参经过潼关、黄河与关中时，怎样写求仕、怀古和乱后的山河。

• 全唐诗·岑参卷 ↗
  全唐诗卷一九九 · 古籍全文 · 中文

  将《白雪歌》《走马川行》放回更多行旅、送别诗中读。卷中既有极壮阔的风雪，也有给朋友写下的短诗。

接着读：岑参的两次西行与北庭生活 · 《关山月》与《凉州词》的边塞景象 · 林则徐与纪昀的赴戍诗和风土诗 · 独库公路的修建与养护 · 细君《悲愁歌》与乌孙和亲

唐 · 李白与王之涣 · 车上读

《关山月》与《凉州词》的边塞景象

《关山月》中的月色照着戍客与家人，《凉州词》的笛声传来时，关外春天尚迟。

李白《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以月升起笔。云海与长风随后出现，天山、玉门关被连在一幅开阔的边塞景象中。古诗里的“天山”随时代和作者有不同所指，这里常被解释为祁连山。

“关山月”原是乐府横吹曲题，已有征人、思妇和边塞的传统。李白写到白登，将月色引向汉高祖被围的往事，地点在今天山西大同一带；青海、玉门又接着向西北展开，汉代旧事与唐代征戍的经验进入同一首诗。这些地方远远超出站在一处能够望见的范围。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接在山河之后，眼前的辽阔添了战争伤亡的重量。写到“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目光停在军人的脸上，随后“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又到了遥远家乡的楼中。双方相隔很远，难通音信，诗没有安排来信与相逢，只把他们留在同一个夜晚。

李白的漫游与仕途

李白青年时代在蜀中生活，二十多岁离开蜀地，沿江东下，随后在各地漫游、访友、求荐，希望施展政治抱负。他的诗写山水和朋友，也写等待举荐的焦急。

他生于701年，出生地有不同说法，早年成长与蜀地关系密切。碎叶说将他的出生地与中亚联系起来。《关山月》中的天山、玉门等地名属于他借乐府旧题描写的边塞背景。

742年，李白受到召见，供奉翰林。他有了接近皇帝和宫廷的机会，所承担的却主要是文学侍从的角色，与心中施展政治抱负的期待并不相同。744年离开长安以后，他继续漫游、访友，并与杜甫相识，两位诗人在同行、送别与怀念中留下往还。此后的诗写宴饮与别后的寂寞；前程迟迟未定，他仍惦记着有所施展。

安史之乱中，李白进入永王李璘幕府。李璘败亡后，他遭到囚系，后来被判流放夜郎，沿长江西行。759年途中遇赦，漫长的惩罚突然中止，人生又有了转向。晚年他投靠在当涂任职的族叔李阳冰，762年去世。

李白与杜甫相识以后曾一同游历齐鲁。杜甫后来屡次写诗怀念他，关切他在战乱中的处境。

李白夜郎流放途中遇赦，通常被联系到《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诗里船行很快，两岸猿声还没听完，山峰已经一重重过去。到《关山月》，地名同样相距很远，时间却拖长了，战争中的人不知何日回来。李白使用山河、距离和行程时，随着各篇处境有很大的快慢差别。

王之涣《凉州词》

黄河仿佛从高入白云的地方流来，万仞群山中只有一片孤城。前两句的比例相差悬殊，人住的地方很小，周围天地极大。到了后两句，笛声传入，诗从所见转到所闻。

“杨柳”是《折杨柳》的曲名，又带着折柳送别的习惯。关外的人听笛，想到故乡已经来临的春天，眼前仍是山城与迟来的暖意。“何须怨”似在宽慰，那个“怨”字又把惆怅留了下来。“春风不度”写气候，也接着笛曲中的离情。

玉门关、凉州都在甘肃河西，是古人由内地走向西域时经过的地区。诗里的戍守与送别发生在通向西域的长路上。

在这首七言绝句里，前三句都有清楚的可见或可听之物：河、云、城、山、笛声。末句的春风尚未到来，读者靠前面的寒意想到它。边城迟来的春天与故乡的杨柳在笛曲里相遇，同一个“柳”字牵着不同地方的物候。

王之涣另一首《凉州词》写“单于北望拂云堆，杀马登坛祭几回”，后面转入唐朝皇帝与边地首领的政治关系。曲题相同，第一首着重城中听笛的感受，第二首借宴祭、来朝和和亲写边事。唐诗的乐府旧题能够容纳多种题材，一支曲名下，未必只有一种心情。

长安秋夜的砧声

李白《子夜吴歌·秋歌》写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捣衣涉及准备寒衣的家务，石砧声从许多人家传出。人仍在长安，诗已经顾到远在玉关的军人，末两句问何时能够平定战事，让丈夫结束远征。

《关山月》分写戍客与楼中的家人，《子夜吴歌》的声音始终从长安发出。

《子夜吴歌·秋歌》后两句是“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良人”指丈夫，“罢”在这里是结束。思念的人没有只盼一封信，她盼的是战争结束、家人回来。前面的“万户”使捣衣声成了全城许多家庭共同发出的声音，最后又由一个妻子的口气说出愿望。

古诗中的捣衣常与秋季制备寒衣相连：布帛经过捶打整理，再裁制缝纫。衣服送到边地须经过长途转递，备衣要早于严寒。诗中月色、秋风和砧声因此同时出现，夜间的家务已经受到远处冬季的催促。

《塞下曲》的雪与笛声

李白另一首边塞诗写道：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 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五月”已经进入夏季，天山仍有雪，远行者熟悉的花木没有出现。第二联紧接着让杨柳从笛曲里进入。耳中有《折杨柳》，眼前看不到春色，这个错位在王之涣《凉州词》中也能遇见。两首诗都借乐曲引出家乡，李白随后转向军营生活：清晨随金鼓出战，夜里抱鞍而眠。

“金鼓”用于传递军中号令，马鞍既是白天骑乘的装备，也在仓促过夜时靠在身边。结尾“斩楼兰”用汉代傅介子出使楼兰的故事写立功决心。李白把个人思归收进了报国立功的语气，军人承受的寒冷仍留在开头。这首诗与《关山月》一起读，能看到他对征戍的不同安排：一首将军人的决心放到最后，一首停在双方都未结束的叹息中。

江月下的游子与归舟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写江南，诗里有潮水、花林、汀沙和江潭。它与天山边塞相隔很远，行旅中的离人与月色却能相互照应。开头“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月亮随潮水升起；到了“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眼前的夜景忽然展开到久远的年月。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诗没有在这里停下议论。紧接着出现白云、青枫浦、扁舟与明月楼，刚才泛问的“何人”逐渐成为出行的人和楼中等待的人。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月光落在帘、镜台与捣衣砧上，卷帘、拂拭都无法使它消失。思念借这些动作反复回来。写到“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两个人相隔的距离已经明确，月光被寄托了代人远行的愿望。

后半篇又回到游子的舟中。“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梦醒后，春天已经过半。江水流去，月亮渐渐西斜，归期仍无着落。末尾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没有替所有漂泊者安排同一个结局。江边的树被将落的月照着，读者仍能想到各自在路上的船。

这首诗的夜晚从月升写到月落，中间经过了长远的时间追问，也经过帘边、镜台和舟中的具体生活。北疆秋夜与它的春江物候不同：这里已见霜雪，诗中尚有落花；在旅途中读这几段，季节差异仍然清楚，离家、望月和惦念远人的经验可以相通。

杜甫在秦州想念兄弟

759年，杜甫一度居留秦州，今天的甘肃天水。他在安史之乱中辗转，亲人分散，《月夜忆舍弟》写道：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第一句已经到了夜禁的时间，鼓声以后，路上行人断绝。天空传来孤雁的叫声，诗还未说兄弟，离散的环境已先写出来。下一联将眼前的露与记忆中的月放在一起：身在秦州看月，想起的明亮属于故乡。

“有弟皆分散”交代了通信的困难。兄弟各在不同地方，旧家也不能成为稳定收信的地址，信送出去，长久没有回音。最后的“未休兵”接着解释这种音讯断绝，战争还在继续，路途和居处都不能安定。它与李白诗里泛写的戍客不同，杜甫在题目中就说明所念的是自己的弟弟，后四句一层层落到当时家庭的遭际。

荆门舟中的月影

青年李白出蜀，经荆门时写下另一种月色：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船离开夹岸群山，驶向更开阔的江面，岸边地势从高山转为平野。“随”字把山的消退交给船上的观看者，船持续前进，远山从视野中渐渐退去。到了夜间，平静水面显出完整月影，诗用从天上飞下的镜子写它；云层隆起，又像海上的楼阁。

最后把江水称为故乡水，沿江东行的离人觉得水还在陪自己走。前面的景象不断改变，随船流动的水将故乡接到更远的地方。李白在这首诗中没有边塞的军鼓和迟归的怨望，眼前的开阔与对故乡的留恋同时存在。长途旅行中由峡谷进入平原，视野突然打开，读这两联，很容易懂得“山随平野尽”写的那种逐步展开。

徐陵笔下的关山与满月

李白以前，徐陵已写过一首《关山月》：“关山三五月，客子忆秦川。思妇高楼上，当窗应未眠。星旗映疏勒，云阵上祁连。战气今如此，从军复几年。”徐陵生活在六世纪，历仕梁、陈；这首诗属于南朝文人沿用乐府旧题的边塞书写。“三五”相乘为十五，开头点明满月之夜，紧接着写远行者想念秦川。

高楼、思妇和军中客子已经相对出现。徐陵用“应未眠”，从远方猜想妻子此时的动作：她在窗前，尚未睡下。接着诗转向疏勒、祁连，星旗与云阵将天空写成军阵的一部分。“从军复几年”问得很实在，这次服役还要延续多久，谁也没有给出归期。

到了李白，同一个题目开篇增加了云海与万里长风，句子仍是五字，空间被拉得更远。徐陵先点满月、写客子，李白让月、云、风走在人物之前，接着追述征战，直到第五联才写“戍客”，末联转向高楼中的家人。徐陵把“未眠”留在窗边，李白以“叹息未应闲”结束，夜晚仍在继续。两首原诗相隔约两百年，后来的诗人接过已有题目，重新安排人物何时出现、眼前山河占多大篇幅。

沿这一篇，接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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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读简短生平，再随逐句赏析回到黄河、孤城与笛声；页面还配有王斑的诵读。

• 关山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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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明月出天山”读到戍客与高楼中的人。与天山风貌并读，也能体会诗如何把相隔遥远的两处空间连在一起。

• 凉州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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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孤城、羌笛与玉门关，只用四句展开极大的距离。适合与李白、岑参并读，体会不同诗人笔下边地的声音。

接着读：王之涣的生平与诗歌 · 岑参诗中的天山风雪与行旅 · 林则徐与纪昀的赴戍诗和风土诗 · 赛里木湖的水源、盐分与湖盆 · 丘处机的生平与西行

688—742 · 盛唐 · 湖畔读

王之涣的生平与诗歌

王之涣传世诗仅六首，官职、交游和身后故事散见于墓志与旧籍。

墓志所见的王之涣

王之涣688年出生，祖籍晋阳，家族后来迁居绛州。他的父祖在地方任过官，他也沿着家族的仕宦道路进入官场。关于这一生，最清楚的一条线索来自好友靳能为他写的墓志：衡水主簿，离官闲居，文安县尉，最后病逝于任所。

衡水任职与辞官

主簿是县衙属官，经办文书、簿籍等事务。靳能的墓志说，王之涣因有人构陷而“拂衣去官”，此后在家十五年。志中用“优游青山”“酷嗜闲放”写这段离职生活，亲友多次劝他重新做官，他过了很久才接受，补任文安县尉。

衡水位于今天河北，王之涣任主簿时，在县令之下办事。唐代县级官署除县令外有丞、主簿、尉等属官，职责涉及户籍、文书、催征和治安，员额随县的等级而有差别。诗人生平中这样低阶的地方职务，远比宫廷和边关更有确切依据。墓志写他离官后的十五年，却没有逐年排出行程；“优游青山”只交代了闲居游览的生活倾向。

再次出仕时，他已不年轻。文安县尉的品级不高，墓志赞许他的清白与公平，重点仍在地方任职。此时距唐朝安史之乱爆发还有十余年，王之涣的生命已经结束。他与稍后的杜甫、岑参经历的战乱晚年不同，传世诗中的边事属于盛唐前期的环境。

文安晚年

742年，王之涣在文安县官舍病逝，次年葬于洛阳北原。他的堂弟王之咸在河南府永宁做主簿，请同县县尉靳能撰写墓志。靳能与死者原是故交，写下“在职以清白著，理人以公平称”，又谈到他那些从军、出塞的诗，说它们“传乎乐章，布在人口”。

墓志称：“皦兮极关山明月之思，萧兮得易水寒风之声。”前面是明月照着的关山，后面借易水送别写慷慨悲歌。

旗亭画壁的传说

唐人薛用弱的小说《集异记》把三位诗人写进一场酒楼赌唱。天寒，落着小雪，王昌龄、高适、王之涣借酒小饮，碰上十多名梨园乐人聚会。他们挪到一旁，围着炉火听歌，私下约定：谁的诗被唱得多，谁就占上风。

第一支唱“寒雨连江夜入吴”，王昌龄伸手在墙上记一首；下一支是“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高适也记一首。接着又唱到王昌龄的宫怨诗，墙上已有两笔，王之涣还没轮到。他指着其中一位歌伎，笑言如果她唱的不是自己的诗，以后再不争高下；若唱中了，两位朋友就得拜他为师。

歌声果然响起“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王之涣拿二人打趣，三个人笑成一团。乐人觉得奇怪，上前问，才知道诗的作者就在席旁，于是邀他们入席，喝了一整天。

《集异记》属于唐人小说，旗亭一幕带有精心安排的巧合。靳能墓志另有“传乎乐章，布在人口”的记载，能说明王之涣的诗确实曾通过歌唱流传。小说写谁听见谁、谁占了上风，墓志提到的是作品进入乐章的事实。诗人不必亲自走到每一处关山，歌声已经把作品带到不同地方。

传世六首诗

《全唐诗》收存王之涣六首诗，包括《登鹳雀楼》、《凉州词》二首，以及《送别》《宴词》《九日送别》。其中既有大河关山，也有御河岸边的树木和宴席旁的小舟。

《送别》开头“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沿岸的柳树正值新绿。到了“近来攀折苦”，诗人注意到枝条被反复折取，末句才解释“应为别离多”。送行者的姓名、去向都未交代，柳枝的损伤已经留下人们在岸边停留和分别的痕迹。

这首诗用五言写近处树木，《凉州词》用七言展开河、山与孤城。前者真有柳枝，后者的“杨柳”出现在笛曲中。二十字与二十八字容纳的景象大小不同，乡思与送别也分别通过手中攀折的枝条、耳中听到的乐声出现。

《登鹳雀楼》的视野与层次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一句向西看落日，一句随河水把思绪送往遥远的海。山与河、静止的轮廓与持续流动的水，在十个字里撑开了天地。

后两句里的“欲”字留下一个还未满足的愿望。已经看得很远，仍想知道更远处怎样，于是身体要再动一次：“更上一层楼。”登高一层，原先受遮挡的远景随之展开。

鹳雀楼位于蒲州黄河一带，今天属山西永济。黄河在这里转折流经晋陕豫相接地区，河岸与山地构成登楼的远景。“入海流”顺着河的去向写到海口，海并不在楼头实际可见的距离内。第一句写日落山边的眼前变化，第二句让流水延伸到更远处，视野与想象共同进入前两句。

墓志与诗集的记载

靳能的墓志还保存着王家的几代任职。曾祖王信做过安邑县令，祖父王表曾任文安县令，父亲王昱做到浚仪县令，王之涣是父亲的第四子。他靠门荫补入衡水主簿，晚年又到祖父曾经任官的文安做县尉。墓志末尾写到儿子王炎、王羽等人为父服丧，堂弟王之咸托请旧友撰文。

墓志由认识王之涣的人执笔，写家世、官职、卒日与葬处，保存了亲属之间的委托。王之涣在地方县衙度过的年月，主要靠这类记录保存。

边塞诗中的关山

王之涣的可考仕宦足迹主要在今天的华北。《凉州词》涉及的凉州、玉门关位于河西走廊，是当时通往西域的交通要地，也是唐代边塞诗反复描写的地点。

他是否亲至河西，史料没有明确记载。诗歌经由乐曲和传唱流行，远远超出了他可考的行迹范围。

《宴词》中的春水与小舟

“长堤春水绿悠悠，畎入漳河一道流。 莫听声声催去棹，桃溪浅处不胜舟。”

“畎”指田间水道。诗中的水从长堤流向漳河，春日颜色很清，流势也舒缓。到了第三句，席间开始催人开船，“声声”表示催促不止一次。诗人开口说不要听，接着用浅处承不住船作答，送别的人还想把客人多留片刻。

“去棹”写船将离岸，到了下一句，河道缩到近处的桃溪。船重水浅，本是行舟时要计算的事情，席间的主人借来作挽留的话；“莫听”与“不胜”接连出现，说得急切。

重阳日的一次送归

“蓟庭萧瑟故人稀，何处登高且送归。 今日暂同芳菊酒，明朝应作断蓬飞。”

重阳有登高、饮菊花酒的习俗，诗中却先说故人稀少。接下来既要登高，又要送人归去，节日的相聚与朋友的离开撞在同一天。“且”字把两件事暂时放到一起，酒可以共饮，明天仍各有路程。

“今日”与“明朝”分列两句，时间只隔一夜。断蓬是离根以后随风飘转的蓬草，古诗常用来写漂泊；这里由明天的行程引出，眼前的菊酒还未喝完。作者没有补写朋友抵达何处，也没有描摹下一次重逢，诗停在临行前的这一杯酒。

另一首《凉州词》

王之涣传世的另一首《凉州词》，少见于一般选本：

“单于北望拂云堆，杀马登坛祭几回。 汉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亲归去来。”

“拂云堆”在河套一带，是突厥举行祭祀的一处地点。“单于”沿用汉代称号，唐诗常借它写北方统治者；“汉家”同样借汉指唐。诗中出现的北方祭坛、唐朝皇帝和和亲交涉，属于河套与长安之间的政治关系。它同前一首孤城、羌笛的气氛相去很远，二十八个字里有仪式，有来使求亲，也有拒绝后的归程。

开头把人物放在朝北眺望的位置，第二句又让他走上祭坛。“几回”使祭祀有了反复祈求的意味。直到第三句，唐朝天子才出现，末句用直接而口语化的“归去来”结束。求亲一方在诗里没有得到细写，唐朝的强势占据后半。边塞诗在宫廷、军府与民间传唱，既有离乡者的怨情，也会歌咏当时的军事与外交声势；王之涣留下的两首同题诗，恰好各写了一端。

《凉州词》这个题目与曲调相连，题目相同，诗中地点和情事仍可不同。靳能墓志所记的歌辞传播相当广泛，今天能读到的却只有六首，其余作品已经散失。

沈括所录的登楼诗

北宋沈括见到的鹳雀楼有三层，“前瞻中条，下瞰大河”。《梦溪笔谈》说唐人在楼上留下的诗很多，特意录出三首，除今天最熟悉的“白日依山尽”，还有李益的一首七律和一首署作畅诸的五绝。几位诗人站在相近的位置，望见的都是黄河与中条山，落笔却各有去处。

李益写道：“鹳雀楼西百尺墙，汀洲云树共茫茫。汉家箫鼓随流水，魏国山河半夕阳。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知长。风烟并在思归处，远目非春亦自伤。”楼西城墙、河中洲渚、远处树影依次展开，到了夕阳中的山河，他想起过去的政权与仪仗。箫鼓已远，流水还在，眼前这一日的愁绪又漫长得难以度过。末尾“非春”点明这次远望并不在通常易生乡思的春日，归心仍随满目风烟而起。

署作畅诸的四句是：“迥临飞鸟上，高出世尘间。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开头用飞鸟的位置量出楼高，接着把平野置于天穹之下，河水从山的缺口穿去。这里没有写登高动作，也没有直接说乡愁，四句始终留在楼头所见。王之涣的名篇在写过山河以后，还让登楼的人继续向上一层；同一片地势在三首诗里，分别引出怀古思归、空间远望和身体的进一步移动。

第三首的作者在传本中有畅诸、畅当两种署名。沈括这条笔记仍保存了楼上题咏相互并列的面貌。今日读者大多从王之涣这一首认识鹳雀楼，唐代登临者面对的却是不断增多的题诗：有人读过前人的文字，再把自己的登楼感受写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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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 18—19世纪 · 车上读

林则徐与纪昀的赴戍诗和风土诗

林则徐临行向妻子说笑，纪昀在街市听见琵琶。遣戍诗里留着各人不同的口吻。

林则徐临行示家人

1842年，林则徐从西安启程赴伊犁，向家人留下这组诗。“力微任重久神疲”说起年岁、身体与获罪后的处境，“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是即将远行时的自勉。题目里的“示家人”，又把这些话放回一次临别交谈。

“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用的是苏轼《书杨朴事》中的掌故。宋真宗听说隐士杨朴能诗，召来询问。杨朴推说自己不会，皇帝又问临行时有没有人赠诗，他答只有妻子一首：“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真宗听得大笑，放他还山。

苏轼接着记自己在湖州因诗获罪、被押赴京城诏狱时，妻子和儿女送出门，一家人哭泣。他想不出怎样安慰，回头问妻子，怎么不能学杨处士的妻子，作首诗来送我？家人不觉失笑，他才出门。林则徐在诗中称妻子为“山妻”，临行又向她提起这个故事，前人赴召与下狱时说的玩笑，借到了自己发往伊犁的路上。

其一开头是“出门一笑莫心哀，浩荡襟怀到处开”，末尾写“休信儿童轻薄语，嗤他赵老送灯台”。俗语说“一去更不来”，他偏说不要相信这些远戍难归的议论。两首诗都在劝慰家人，有担忧，有自勉，夫妇间的玩笑没有被严肃的言志遮住。

启程时，他尚未抵达新疆。后来参与伊犁屯垦、水利和田地勘查，日记与通信记下了差务、身体不适和家中消息。那是这次临别以后的生活。

林则徐写诗时已经五十多岁。禁烟与鸦片战争以后，他被撤职、遣戍，途中一度奉命参加河南河工，后来继续赴伊犁。临行诗里“神疲”“衰庸”“养拙”都是自述年老力衰的词，又带着获罪官员写给朝廷可以看见的文字时的分寸。家人听见的，则是一个要走很远的人怎样说起自己的处境。

“戏”字出现在末联，前面谈生死、祸福，结尾借妻子送丈夫的笑话缓和语气。

纪昀诗中的水渠

纪昀比林则徐早七十多年到乌鲁木齐。他的短诗分写物产、游览、风土，四句容不下的事情，接在自注里补充。水渠这一首写城中高低：“高阜”是较高的地势，“金井银床”让人想到井与井架。

渠水由高处流来，沿坡进入庭院与菜地。纪昀自注说，启闭水口即可分配灌溉，不必用桔槔提水。注释补充了井、花畦与院落怎样取水、用水。

收市后的琵琶声

“廛肆”指店铺。两排商店，门前柳树，纪昀先写出城中一条街。灯火渐深，人群散去，才听到“几处琵琶”。“几处”写得疏落，有近有远，商铺歇了，琴声还在。

自注说商人聚居，夜市结束以后，常有人吹奏弹唱，以消解劳苦。岑参送别宴上的琵琶，到这里成了商人忙完一天的消遣。

茶的来路，纪昀写得很清楚：“闽海迢迢道路难，西人谁识小龙团。”自注说佳茗难运到，常喝的“附茶”由商人在承办官府易马用茶时附带运入。茶在锅里初煎呈琥珀色，煎久转为深黑。诗后记下当地人认为这种茶性暖、可以抵御水寒的说法。

嘉峪关下驻马

抵达嘉峪关时，林则徐写下《出嘉峪关感赋》：

“严关百尺界天西，万里征人驻马蹄。 飞阁遥连秦树直，缭垣斜压陇云低。 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苍茫入望迷。 谁道崤函千古险？回看只见一丸泥。”

开头有一个停下来的动作。已经走过长途的人在关前驻马，楼阁、城垣、山峰与戈壁随后进入视野。“摩肩立”把重叠的山峰写成紧挨着站立的人，“入望迷”又使视线放进难以辨清边际的荒漠。这里的天山是古诗中对西北山地的称呼，写作地点仍在甘肃嘉峪关。

崤山、函谷关是传统史书反复书写的险地，林则徐西行经过河西，眼前关山的尺度使他重新比较这些旧日地理知识。“一丸泥”又借封关的古代说法收束，诗中有读书人的典故，也有走到这里以后才获得的地形感受。

出了嘉峪关，赴伊犁的行程还很长。他要经过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再沿天山北麓继续西行。关前短暂停留只是途中一站，诗里的“万里征人”此后仍要应付驿程、气候与身体状况。

纪昀种麦的同事

《乌鲁木齐杂诗》有一首写打麦雇工：

“客作登场打麦劳，左携饼饵右松醪。 雇钱斗价繁筹计，一笑山丹蔡掾曹。”

“客作”是雇来的劳力，“掾”指办理文书事务的属吏。纪昀在自注里讲，印房蔡掾种的麦估价三十两银，打麦所需工钱竟达三十五两，蔡掾为此犯难。纪昀开玩笑说，不如拿五两请他们走，省得再忙这一场。诗的笑声有很具体的账本：雇工需求集中在收获时候，粮价低，人工成本高，卖麦未必付得起工钱。

另一首写满市粮车：“割尽黄云五月初，喧阗满市拥柴车。谁知十斛新收麦，才换青蚨两贯余。”自注又比较当地与京城的量器、银钱兑换及粮价。数字随地点、年份和市场而变，纪昀所记的是他居留时期的一次地方经济观察。诗中的金黄麦田收割完，到了市场，农户仍要面对售价。

后一首以“黄云”写成熟的麦田，自注补入粮价与量器换算；前一首的笑谈则围绕蔡掾的工钱。两首写同一收获季，分别落到雇工和售粮。

书铺与乡塾

纪昀写书籍买卖：“山城是处有弦歌，锦帙牙签市上多。为报当年郑渔仲，儒书今过斡难河。”其中郑渔仲是宋代学者郑樵，纪昀借前人的说法，谈自己见到的边地书市。

自注把变化写得很清楚：起初没有专门卖书的店，商人偶尔夹带传奇小说，与其他货物一起运来；设立学额、求学者增多以后，城中出现专卖书籍的人。一本书随杂货偶然抵达，与开店长期备货，需要不同规模的读者。考学、授课与日常阅读使书籍开始有稳定销路。

另一首写“各屯多开乡塾”，注中提到迪化、宁边、景化、阜康的书院，以及教授兵丁子弟的义学。边地驻军有了家属和孩子，生活不再只围绕出征、放哨与屯田。读书需要教员、课本和固定地方，家长须安排孩子学习，也要继续承担家庭劳动。纪昀所熟悉的文字工作，在这里与军营及新聚落的下一代相连。

从红柳到青稞

“依依红柳满滩沙，颜色何曾似绛霞。若与绿杨为伴侣，蜡梅通谱到梅花。”纪昀没来以前，听到红柳，以为整株颜色鲜红，像他听说的朱竹。见到以后才写，外形似柳，枝皮微赤。诗里的比喻从植物名称生出，又在实物面前改了过来。

青稞一首更直接：“汉唐旧史记青稞，西域从来此种多。轻注蹲鸱成一笑，如今始悔著书讹。”纪昀曾参加修纂热河地方文献，在古书记载里遇到青稞，却不认识实物，猜测它接近某类杂草。到了乌鲁木齐，才知道这是大麦的一类，可以作食物、酿酒或饲马。他在自注里承认此前误解，补上眼前用途。

还有很小的一次辨认发生在宴后。诗写“山亭宴罢扶残醉，记看官奴采薄荷”，自注交代某次六月宴席，提督身边的小童认出栏杆旁的薄荷，采来一看，果然如此。一次饭后的随口指认，被他收入物产诗；讲植物的人不一定是学者，也可以是熟悉身边草木的孩子。

城门清晨的煤车

“凿破云根石窦开，朝朝煤户到城来。北山更比西山好，须辨寒炉一夜灰。”城门早晨开启，运煤车接连进入。诗后的注释比较不同产地的煤：有的易燃、燃得久、灰偏白，有的适合炊煮、灰呈黄赤，还有的夹石较多、不易烧透，价格更低。

城市供暖与做饭需要持续燃料，商人和居民按用途买煤。纪昀记下每车的大致价格，把官署、普通人家和贫户所用的不同燃料分开。冬季的冷并不限于诗中一个“寒”字，买煤、存煤、点炉都在日常开销里。

夏雨与远山积雪

纪昀写乌鲁木齐的天气，留下了坐在城里望山的细节：

“流云潭沱雨廉纤，长夏高斋坐卷帘。 放眼青山三十里，已经雪压万峰尖。”

暑天在屋里卷起帘子，细雨刚过，远山峰顶已经积雪。自注交代得很直接：城中夏季炎热，山里常寒，每逢城中下雨，遥望层峦会见到白雪。诗从近处细雨写到远处峰尖，中间没有移动脚步，温度的差异由视野里的高低传来。今天从乌鲁木齐向天山望去，山腰云层与高处积雪仍会同时出现；城内一场雨的形态，到了更高的山地就不同了。

另一首写农家看云：

“云满西山雨便来，田家占候不须猜。 向来只怪东峰顶，晓日明霞一片开。”

西面云满，是当地人判断来雨的一条经验；东面的博格达山在日出前映着朝霞，他觉得奇怪，注中留下“其理未喻”。两种所见放在一起，前者与农时有关，后者吸引他反复观看。清晨的太阳尚未照进低处，较高峰顶已经受光，空气中的水滴、冰晶与云层位置又影响霞色。诗中记下的东西两山，分处观察者的不同方向，天空的变化并不整齐同步。

纪昀曾参与选择驻兵地点，在吉木萨尔一带见到冬季仍流动的水。他写“雪地冰天水自流，溶溶直泻苇湖头”，自注将所见系于庚寅年十二月，并提到北庭故城。严冬里的水色、城中的暑雨和远山的新雪，散在不同诗篇中，各自附着一段日期和地点。读到这里，作诗者的生活范围已从城内书案扩展到勘察途中；卷帘看山与出城办事，留下了不一样的天气记录。

试种棉花与购买衣料

“谁能五月更披裘，尺布都从市上求。懊恼前官国司马，木棉试种不曾收。”这一首从五月的衣服写起。冬天的皮裘已经太热，要换轻薄衣料，却得上市场买布。自注说当地居民“不艰食而艰衣”，又记国同知曾试种棉花，未做完就离任，试种随之停止。有人归于土壤不合，有人说缺少继续经理的人，纪昀把听来的两种说法一同记下。

诗里的“木棉”指这里试种的棉花。“不曾收”写一次没有完成的试种，背后还有官员任期与农事的错位：播种需要经过一整季才能得到收成，换了经办人，先前做的事未必接着办。前两句是当下买布的处境，后两句回想此前本来能够改变供应的一次尝试，“懊恼”因此落到一个有名有姓的前任官员身上。

紧接的一首又写狐狸：“西到宁边东阜康，狐踪处处认微茫。谋衣却比羊裘易，粲粲临风一色黄。”前诗愁的是天热以后无布可换，这一首转到寒季的皮衣。地名把取材范围放在天山北麓的城镇之间，末句所见的黄皮衣来自当地获取的材料。买布、试种、取皮分属几条供应途径，季节变换后，家中需要的衣物也换了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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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 · 乌孙公主刘细君 · 车上读

细君《悲愁歌》与乌孙和亲

细君把穹庐、毛毡与乳食写进六句歌中，最后盼望化作黄鹄，飞回故乡。

细君的《悲愁歌》

《汉书·西域传》记下细君到乌孙后所作的歌。开头是“吾家嫁我兮天一方”，到了末句，她已希望自己能变成黄鹄，飞回故乡。中间只有几句，远嫁的居处、饮食和思念都写在里面。

和亲使团与乌孙王庭

细君是江都王刘建之女，被汉廷封为公主，远嫁乌孙昆莫。张骞此前带回乌孙的地理与政治信息，双方开始遣使往来。乌孙位于伊犁河谷及更西地区，汉武帝希望与之结盟，减弱匈奴在西域的势力，乌孙王室则同时面对汉与匈奴的交涉。

《汉书》记出嫁时带去车乘、服御和大量礼物，官属、宦官、侍从数百人随行。细君到达以后，昆莫已经年老，二人语言不通；她另建居所，按岁时相见，设置酒食，以丝帛赠给王身边的贵人。远嫁者有自己的随从和物资，也承担维持王室交往的工作。

歌传到汉武帝那里，皇帝听后怜悯，又按年遣使送去帷帐、锦绣。长安到乌孙的消息须经使者带来带去，听到歌、决定赐物、物品抵达，中间经过漫长行程。

穹庐与乳食

“穹庐”与“旃”是歌中两个居住名词。前者让人想到穹顶形的帐幕，后者交代覆盖材料；汉代毛毡由羊毛加工，可卷可展，适于随驮畜搬运。细君写居处以后立即写肉与酪，屋子和食物连续出现，她没有另列异国风物，陌生已经在每日起居中。

“酪”在汉语古籍里涵盖一类乳制食品，稀稠和制作方式随时代、地区而变。歌中的“浆”把它放在饮用的位置。“以肉为食兮酪为浆”两半句极整齐，读来又有一种反复过着同样生活的感觉。细君随行带来衣物和侍从，饮食和居处仍是她远嫁后最先写下的变化。

诗中的停顿与归乡之愿

每句中的“兮”字留出停顿，前后各有一层意思。“吾家嫁我”说婚姻由谁安排，“天一方”才落到远隔的距离；“穹庐为室”写房子的形状，“旃为墙”紧接着交代材料。住处和饮食按整齐句式展开，日常最基本的几件事填满了第二联。

“居常土思”转向长久居留后的怀乡。“土思”并非一次忽然想起故园，它就在平日生活里。到最后一句，歌中的人愿意化成远飞的黄鹄。前面的陈述已经发生，末句所求仍是无法实现的归途。

昆莫后来要求她依当地继婚习俗嫁给孙辈继承人军须靡。细君上书汉廷，答复让她遵从当地习俗，以完成结盟。她嫁给军须靡，生下一女，此后去世，未能返回故乡。《汉书》用不长的一段记完这几年，歌中的愿望停在“归故乡”三字。

解忧与冯嫽

细君去世后，解忧被送往乌孙。解忧在当地生活数十年，经历王位更替，子女又参与乌孙与邻国的婚姻及继承关系。晚年她上书请求归汉，表明希望归葬故乡，汉廷派人迎接，返回时已经七十余岁。细君歌里的归乡愿望，在另一位公主生命的末段实现。

冯嫽随解忧出使、居留乌孙，熟悉当地语言与事务，曾参与王室冲突后的交涉。她的丈夫是乌孙右大将，生活与外交工作长期在两地之间展开。解忧与冯嫽的具体行动见本系列人物篇；在这首歌旁保留她们的经历，可以看见同样远嫁、远行的人，此后的处境并不相同。

歌中所见的乌孙生活

《汉书》记乌孙人多畜牧，富人有马至四五千匹。王室遣使向汉廷求婚，以马作为聘礼，汉朝带去的锦绣、车乘与金帛进入另一套贵族交往。牲畜能够繁殖，日常提供乳、肉、皮毛，马又用于骑乘与作战；丝织物适于赏赐、馈赠和陈设。双方在婚盟中交换的财物，出自各自擅长的生产。

《行行重行行》里的远道

汉末古诗也写长久分别，其中《行行重行行》与细君的歌有相近的远行经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开头反复说“行”，没有交代具体走了几站，距离随着一步步前进增加。随后“道路阻且长”，既有相隔之远，也有途中阻碍，无法预定会面日期。诗中的两个人分别在天之一方，留下的人等待，远行的人仍未归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把思乡写进动物的习性想象：来自北方的马依恋北风，南方的鸟选择朝南枝条。细君愿自己成为能够飞回去的鸟，这首诗中的鸟已在异地筑巢，仍把方向朝向来处。两个写法都借鸟说故土，处境和动作各有不同。

“衣带日已缓”写身体消瘦，随后才说相思催老。等待没有可供记录的大事，却能在衣服的松紧上留下变化。末尾“努力加餐饭”可以读成劝远人珍重，也含有自我宽慰的意味。前面说了许多无法决定的事情，最后落在每天还要吃饭、保存身体上。

这首诗没有留下当事人的姓名，收入《古诗十九首》以后，以普遍的离别经验传世。细君的歌则同史书中的出嫁、居处、赏赐与再婚相连，可以把诗句放回一个较具体的人生。二者相读，都是人在长路阻隔下想起对方，表述的长短、语气和生活细节有所不同。

远方来信

乐府古辞《饮马长城窟行》从河边青草写起：“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白天想得很远，夜里梦见相逢，醒后又发现对方在别处。诗到后半段出现来客和书信：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尺素”是写信用的绢帛，后也用作书信代称。双鲤与鱼腹藏书在诗中形成富于想象的传信场面，后来“鲤书”“鱼书”都成为书信的说法。收到信的人长跪着读，先前的梦里相见终于有了一件可以拿在手里的东西。

信中没有铺陈路程，只说好好吃饭、长久相念。长途消息来得不易，报平安、问起居常占重要位置。细君要通过使者向汉廷陈述婚姻与生活，《逢入京使》里的岑参来不及落笔，托人捎一句平安，这首乐府则写留居者终于等到来信。几首诗跨越很长年代，分别保存了消息发出、路上转递、家中接读的场景。

折花以后

《古诗十九首》里的《庭中有奇树》，写寄物未能寄出的情形：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庭树开花，伸手攀枝，折取花枝，动作到这里都很顺利。想到要送给的人，距离才成为问题。花香已沾满衣袖，花仍在手里，送不出去。最后说花本身算不得贵重，只因分别已久才想寄它，是面对寄赠受阻的一句解释。

花与书信的保存时间不同。纸帛可以裹好，随来往的人转递；鲜花经过长途，容易凋萎。诗里“路远”接在“馨香”之后，这份正在消散的香气让距离变得具体。细君在乌孙能收到汉廷的帷帐锦绣，使者定期远行，送来的多是耐储存、便运输的物品；诗中临时折下的一枝花，需要另一种近得多的相处。

《涉江采芙蓉》又写：“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采花地点从庭院转到江上，身边有水、有芳草，想送给的人仍在远方。后面“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目光沿道路退回故乡，花还握着，走不到的长路却展开了。

这两首诗没有列出出行者的身份，所用的植物属于各自诗境。细君歌中的旃帐与乳食，把远嫁固定在特定生活中；《十九首》的庭树、衣袖、江水，使后来不同处境的离人能够借来表达。

秦嘉与徐淑未能相见的离别

同样写远行，东汉秦嘉的《赠妇诗》留下了一次来不及当面告别的经过。他是陇西人，为郡中办理上计事务，将赴京师；妻子徐淑患病，正在娘家。他遣车去接，车空着回来，妻子只托来书信。诗中接着写“省书情凄怆，临食不能饭”，读过信，面前的饭吃不下，夜里躺着翻身，无人交谈。这里的障碍落在一次派车和一场病上，近处尚且到不了，远行已经要开始。

第三首从出门前写起：“肃肃仆夫征，锵锵扬和铃。清晨当引迈，束带待鸡鸣。”车夫准备上路，车上的铃响了，秦嘉把衣带束好，等天明启程。回望空房，想起妻子的容貌；坐下、站起，仍觉不安。他留给徐淑几件东西：“宝钗可耀首，明镜可鉴形。芳香去垢秽，素琴有清声。”钗、镜、香和琴，各有生活用途，出门的人为留居者挑选，件件都同她平时的起居相接。

赠物以后，他提起《诗经·木瓜》的投赠与回报，自觉对方待己厚重，自己送去的仍轻。这个用典紧跟在礼物之后，回应夫妻之间的情意。

徐淑的答诗保存了另一端的声音。她说自己病中回家，久未痊愈，丈夫奉命远赴京师，未能尽说心事：“瞻望兮踊跃，伫立兮徘徊。思君兮感结，梦想兮容辉。”想望、站立、徘徊，都是身体留在原处的动作，只有梦能见到对方。接着是“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细君希望化鸟归乡，徐淑希望长出羽翼追随丈夫，飞翔的方向随两个人的位置而改变。

秦嘉写五言，徐淑多用带“兮”的句式。丈夫诗中听见车铃，看见空房，列出留赠的东西；妻子诗中交代病情，说到他越走越远。两篇没有约定整齐的对应，也没有代对方说完心事。《玉台新咏》把赠诗与答诗保存在一起，千百年后仍可以分别读见临行者和病中留居者的语气。

沿这一篇，接着读

• 汉书·西域传下 ↗
  班固 · 古籍全文 · 中文

  从乌孙条目读细君、解忧、冯嫽与王室继承，再回看和亲故事中的每个人。原文常把多年压缩在几句之间，值得与人物专题来回对照。

接着读：细君、解忧与冯嫽的乌孙经历 · 张骞出使西域 · 新疆古国的兴起、生活与变迁 · 那拉提的草场与畜牧生活 · 岑参诗中的天山风雪与行旅

旅途生活 · 2026 秋 · 城市逛馆

阿勒泰博物馆的岩画、石人与考古发现

石人的凿痕与洞穴里的炭化麦粒，记录了阿尔泰山地早期人群不同的活动。

石人与石刻

阿勒泰地区博物馆新馆设有“金山史韵”和“金山岩画”等展陈。岩画保存了动物和人类活动的图像，鹿石、石人多与纪念、祭祀和墓葬有关，分别提供了不同时期的区域考古材料。

天然岩壁上的动物常以角、腿和奔跑姿态勾出轮廓，换到直立鹿石，鹿形与器物纹样便沿石面排列。拟人石雕把脸、肩胸和手持物置于正面，切木尔切克式的圆脸、脸颊三角纹就属其中的特征。与其他时代石人并看，有的只用少量线条示意，有的衣饰、腰带和器物刻得清楚，造型的取舍各不相同。

鹿石上的鹿常被拉成长颈、细腿，角枝沿背部展开，头部比例也经过夸张。石体上还可出现耳环状圆纹、腰带和兵器，图像按不同高度排列，带有把石体处理成人形的构图。鹿的图案嵌在整根石柱的人形布局中，与岩面上独立描摹一头动物的构图不同。

岩画有敲凿和刻划等做法。敲击留下一个个小坑，密集排列成动物的背线、腿和角；刻划的线槽更细，转折与连续的弧线沿岩面延伸。有些图像相互叠压，后刻的线条穿过较早的纹样。流水和矿物沉积还会给凹槽添上深浅不一的颜色，朝向不同的岩面，风化程度也有差别。

岩画中的动物形态

阿尔泰山地的岩画常见有角动物、马形动物和狩猎场景。北山羊的角向后弯，鹿角分叉，马的头颈与躯干比例不同，刻画者往往抓住这些容易辨认的特征。身体有时只是一条粗线，有时敲出完整轮廓，几个关键部位足以让动物在岩面上被认出。

画面中动物有单独站立、相向、成列和被追逐等姿态。弓、长杆或牵引线出现以后，人与动物的关系变得更具体。布尔津曾发现被解释为滑雪狩猎的凿刻岩画，阿勒泰市附近另有墩德布拉克洞穴彩绘图像。彩绘把颜料施在岩面上，凿刻靠去除表层岩石留下图形，两种保存条件不同。

阳光斜照时，凹槽的阴影使线条更明显；光线从正面照来，浅刻纹样会变得难认。博物馆中的照片、拓录和数字展示选择了较便于辨识的光照与角度，将分散在山谷的图像集中起来。岩面原来的坡向、裂隙与上下关系，仍在调查照片和记录中保留。

动物图像与草场生活相邻。狩猎者要熟悉猎物在山坡、河谷和雪地中的活动，饲养家畜的人关心饮水、产仔与冬季草料。画中某种动物被反复表现，与现实环境有关，也涉及当时人群的观念。展览中的图像类型有很长时间跨度，相近轮廓并不都出自同一代人。

洞穴中不同时代的生活

通天洞考古的年代远早于炭化谷物。2016—2017年的发掘在洞穴中发现旧石器时代文化层，包含石制品、动物骨骼与原位火塘，距今约四万五千年。后来的人又在同一洞穴活动，留下细石器以及青铜、早期铁器时代的陶片、金属器和其他遗迹。洞穴入口可以遮蔽风雨，附近又有取水、采集和狩猎的环境，不同世代的人反复来到这里。

地面上生过火的地方，保存灰烬、炭屑和受热土。人活动时踩踏、搬动物件，废物留在周围；此后洞顶落石、风吹进的尘土与新的居住活动继续覆盖。发掘剖面上看到的层层土色，包含自然堆积与人类活动留下的不同部分。考古人员按层位清理，记录火塘、器物和骨骼的具体位置，洞穴的使用过程才逐渐展开。

旧石器层与含有农作物的较晚地层相隔很长年月。早期人群主要依靠采集、狩猎，较晚人群已经掌握或接触种植和养畜。同一个洞穴保存了相距数万年的生活痕迹。

通天洞的炭化谷物

通天洞位于吉木乃县，最大的洞穴上下贯通山体。发掘时，工作人员将洞内土样浮选，细筛上渐渐留下形状、大小不一的炭化种子；显微镜下辨认出了小麦、青稞和黍。种子已被火烧黑，脆而细小，仍保留着足以辨认种类的外形。

2021年公布的考古报道中，小麦、青稞经碳十四测定，年代约为距今5200年；同层发现的黍约有5000年历史。普通小麦和青稞从西亚、中亚向东传播，黍的驯化起源在中国北方。几种作物在阿尔泰山南麓的洞穴中同时出现，时间远早于汉代丝路商队。

种子的移动常随家庭迁居或交换发生。到了新地方，播期要适应春季回暖的时间，成熟又得赶在秋寒之前。收获后留下一部分饱满谷粒，等下一年播种；口粮与种粮需要分别存放。阿勒泰的山谷、草场与耕地相邻，种植、储粮和照料畜群占去一年中不同季节的人手。

浮选时，土样入水，较轻的炭化植物遗存浮起，被细网收集；较重的石粒、陶片等留在另一部分。样品必须注明探方、层位和取样位置，随后分别晾干、挑选、辨认。完整谷粒与破碎谷粒分开统计，同属一种植物的种子也有饱满、瘪小和火烧变形的差别。筛出一粒小麦以后，还要把它放回发现它的那份土样和文化层中。

种子本来容易腐烂，受热炭化后有一部分能够长期保存。炭化谷物的外形与现代籽粒并非完全一样，鉴定要看胚部、腹沟和整体形状等特征。拿去测年的样本只占全部材料的一部分，实验室得到年代以后，考古人员再与陶器、石器和地层关系相互核对。通天洞的早期农作物资料，来自这种细小而反复的工作。

一块石料的加工

制作打制石器，首先要有适合剥片的原料。有的石料敲击后沿可预期的方向破裂，能够取得较薄、带锐边的石片；有的颗粒粗、裂隙多，不容易控制。石核是供人继续剥取石片的主体，石片被取下以后，石核表面留下负片疤，两者可以放在一起研究加工顺序。

通天洞发现的石制品包括刮削器等类型。刮削器的一侧或几侧经过修整，形成适于用力的工作刃。连续的小剥片使边缘角度改变，制作者可以握持较厚的一端，使用另一端刮削。石器并非一律做得对称、光滑，工作部位的形状与握持方式比整件器物的外观更直接地影响用途。

使用以后，边缘会发生损伤。研究者在显微镜下观察微小缺口、擦痕与抛光，并通过实验加工皮、木、植物等材料作比较。同一件工具有时修整后继续使用，刃缘逐渐后退，最后被丢弃。发掘出的石片中，既有可用工具，也有加工产生的碎屑和制作未成的残件。

展柜常挑选较完整的标本，发掘记录还保存着更多不显眼的小碎片。它们若能拼合，能够重建某次剥片的先后，也能反映遗物是否在埋藏后移动。这些细节帮助研究者讨论洞内何处加工石器、哪些地方集中弃置废物。

通天洞较受关注的一类器物采用勒瓦娄哇技术。制作者先把石核的两面及周边修整成适于受力的形状，安排打击台面与凸起的剥片面，再取下预定石片。最后一击以前，已经有许多小片被剥去；它们调整了表面的弧度，使敲击产生的裂面朝预期方向展开。把石核与取下的石片对照，可以看到这种事先准备留下的相应痕迹。

石器的原料在山地各处分布不均。一处洞穴里同时出现较粗石料与细致原料时，加工方式、修整次数和丢弃阶段可分别比较。便于附近取得的石材，破损后较容易换一块；从远处带来的优质原料，常被更充分利用。研究还会把原料同周边岩石露头对照，寻找取得石材的范围。调查地图因此标出洞穴、河谷和石料产地，猎物与饮水之外，制造工具所需的石头同样影响人的活动。

兽骨上的切割与敲击

通天洞旧石器地层的动物遗存包括羊、驴、犀牛、棕熊、兔和鸟类，很多骨头已经破碎，部分表面留有切割、灼烧和敲击痕。发掘者还筛出了大量细小动物碎骨。展柜里的完整牙齿容易辨认，装在标本袋中的骨片数量更多，要一片片确定部位、种类和表面痕迹，才能讨论人怎样取得和处理动物。

石刃剔肉时，刃口贴着骨面划过，会留下细而集中的切痕；打开关节、割断肌腱又常在骨端附近留下痕迹。砸开长骨取髓，需要破坏厚实骨壁，敲击点和崩落的骨片有另一套形态。肉食动物的牙齿咬压、踩踏时石粒擦过骨面、地下根系侵蚀，也会改变骨骼表面。分析时逐项记录切痕的方向、断面和所在部位，再把同一遗址中各部位的数量放在一起，处理猎物的动作才有了较具体的轮廓。

别处的研究可以说明这些细部为何受重视。中科院古脊椎所整理宁夏水洞沟鸟骨，发现鸡形目动物的多肉部位有较多处理痕，猛禽又有集中于翼端的切割；研究者据此分别讨论食肉与取羽。被猎获的一只鸟，肉、羽毛和骨都能供人使用，骨片上痕迹分布的差别，保留了选择哪些部分的过程。这是水洞沟的具体发现，通天洞出土的鸟骨则仍需按自己的材料逐件研究。

骨本身还可成为工具。较有韧性的骨、角能够修整石器，边缘反复接触石刃，留下集中凹痕；骨片经过刮削、磨制，能做成尖端或穿孔器。河南灵井遗址的研究中，鹿科动物掌跖骨被选作修整石器的工具，使用与整形痕迹分布在相应位置。原料不只从山里采石，处理动物得到的骨角也进入工具制作，使用后又被丢在生活地点。

通天洞附近还有洞口之外的活动区。调查和发掘记录了灰坑、灶坑、柱洞、陶片及磨盘，显示后来的人在洞外停留、加工食物和搭建设施。雨水会移动洞口的松散沉积，牲畜棚圈的长期使用又扰动表层，发掘须分开原位保存与后来搬动的部分。洞内灰堆旁的小石片和碎骨，洞外磨盘与陶罐残片，由各自层位连接到不同年代的生活。

从考古材料到展厅

阿勒泰新馆2021年开放，地方历史与岩画是两条主要展陈线。通天洞互动展示将探方、地层和出土物放在同一个场景中，岩画展则集中呈现地区内分散的图像。前者依靠发掘记录重建上下关系，后者需要调查摄影保留岩壁上的位置和尺度。

一件出土器物进入馆藏前，通常经历清理、编号、绘图、拍照和必要的保护。陶器碎片能拼合的部分先试拼，较脆弱的材料需要稳定处理，金属腐蚀物也不能简单磨掉。器物的出土地点与编号随记录保存，后来办展、研究或外借，都依靠这套登记识别同一件东西。

展出的“年代”有不同来源。早期炭化谷物可以直接取样测年，石雕更多结合形制、共存遗物和墓葬关系判断。阿勒泰不同县的遗址为区域年代提供互相参照的材料，博物馆把其中一部分集中到城市里，后续的新发现仍会补充这条时间线。

参观安排

如果9月22日选择逛馆，可重点看岩画、石人和通天洞考古材料。午前离馆，再向布尔津、禾木方向行驶；馆内参观会相应推迟下午的换乘和入住，需留足山路行车时间。开放时段及展品调整以馆方公告为准。

沿这一篇，接着读

• 5000年前小麦与黍在这里“相遇” ↗
  王瑟 · 光明日报 / 中国科学院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从土样浮选出的炭化种子讲起，考古队怎样在通天洞辨认小麦、青稞与黍，又怎样给它们确定年代。配合阿勒泰博物馆的史前展陈读。

接着读：切木尔切克石人与青铜时代墓葬 · 阿勒泰的季节转场 · 阿勒泰的奶茶、包尔萨克与纳仁

旅途生活 · 2026 秋 · 城市逛馆

布尔津县博物馆与中苏航运纪念馆

船模、旧照片与运输记录，保存了布尔津码头尚在装卸货物时的样子。

布尔津县博物馆

布尔津县博物馆收藏当地出土器物与民俗用品，地方历史、岩画、石人、哈萨克及图瓦民俗是主要内容。县城位于布尔津河与额尔齐斯河相接的地方，往北进入山地，向南展开准噶尔盆地。许多藏品的来源地就在这些山谷与草场附近。

馆藏胡安德克皮大衣长约两米，肩宽约一米二。前襟、袖缘和背部缀有彩色丝线刺绣，背后的花纹围成太阳状。这样的大件皮衣裁成以后，肩部与袖根承受较大拉力，接缝需要牢固，衣面上的针孔又得排列整齐。皮料的柔韧、衣片的拼合与绣线的疏密，都影响成衣的形状。

2011年的访问记录追溯了它的入藏经过。衣服原在阔斯特克乡哈拉墩村巴赫提汗家中，作为胡安德克家族的传物逐代保存。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有人出价收购，他父亲拒绝出让；2003年又有买家前来，巴赫提汗向文物部门报告，随后决定捐献。衣服从家庭进入县博物馆，次年又赴北京参加民族服装展。报道所载的战争与受赏故事来自家族传述，捐赠者的姓名、住址和入藏年份另有这次采访留下的记录。

布尔津收藏的一幅滑雪岩画

2008年，布尔津发现了一块带有滑雪狩猎图像的岩石。发现时岩块已经从原岩面脱落，当地人努尔别克联系文物部门后先行保存，随后送入县博物馆。这件物品有较清楚的近代发现过程，同仍留在野外岩壁上的岩画有所不同。

图中人物背着弓箭，脚下表现出长条状物，前方有被解释为北山羊的动物。研究者根据人物脚部与长板的关系，将它辨认为滑雪狩猎场景。阿勒泰地区传统毛皮滑雪板以前用于冬季移动和狩猎，板底覆毛，脚固定在板上，滑行和攀坡时借助长杆。岩画与近现代技术相互参照，提供了理解动作的线索。

在这种图像中，刻画者没有细写面孔，而把脚、长板、弓箭和猎物的位置表达出来。动作的方向很重要：人朝哪里前进，猎物位于身前还是身侧，杆与身体是否连接。凿点密集形成轮廓，风化会让局部线条变浅，调查记录通常同时采用照片、描图和现场说明。

阿勒泰另有彩绘滑雪图像，材料与制作方法不同。布尔津这一块是凿刻岩画，原先所在岩画群也有其他题材。博物馆把从野外发现到收藏的经过保存下来，参观者看到的石块由此有了具体来源。

一枚扎萨克印与清代钱币

县博物馆的公开目录中，还列有民国乌梁海左翼左旗扎萨克印、清代玉扳指，以及顺治、乾隆、咸丰、光绪等年号的钱币。

“扎萨克”是清代蒙古旗制中掌管一旗事务的职官称号。行政印信盖在公文上，关系到人员、牲畜、差役与边界等事务；印的制作、颁发和交接受制度约束。清末民初政权更替时，一些地方继续保留旧有旗务组织，馆藏印名中的“民国”与“扎萨克”因此可以同时出现。蒙古旗并非清朝八旗军队的同义词，所属机构和编制各有沿革。阿尔泰地区既有游牧旗众，又有城镇、矿务和通商机构，这些行政安排曾长期交错存在。

扳指戴在拇指上，用拇指勾住弓弦，再借食指等手指配合锁住，放箭时释放弓弦。硬质指环隔开弦与皮肤，外形要适合手指和拉弦动作；制作精致的玉扳指后来兼有赏玩、礼赠用途。清宫留下大量玉扳指，材质有白玉、青玉和翡翠，实用护具与身份装饰逐渐分出不同做法。县馆这一件的使用者尚不能由公开目录确定，玉料、器形与磨损痕迹仍保存着实物自身的信息。

钱币上的年号有时相隔很久。铜钱铸出以后能继续流通，旧年号的钱不会因皇帝更替立即退出市场。方孔便于穿绳，清点与携运通常成串进行；各地交易另有折算、成色和钱重问题。咸丰年间财政紧张，出现面值很大的铸钱，与普通小平钱并行，实际购买力和票面字样之间又有变化。新疆还曾使用带地方铸局标记和不同文字的钱币，往来商人须熟悉本地接受什么钱、怎样兑换。柜中排列的几枚旧钱，正是这种长期流通留下的零散实物。

额尔齐斯河航运展陈

中苏航运纪念馆集中介绍布尔津的河港历史，馆内保存运矿记录本、马灯、旧工鞋等实物。与县博物馆的多种题材相比，这里围绕一段较明确的运输史展开。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可可托海等地的矿产品经陆路汇集到布尔津，再沿额尔齐斯河外运，码头成为矿山与境外接运点之间的重要一站。

记录本要登记货物和批次，称重、交接以后才知道某批矿石由哪艘船运走。马灯用于没有稳定照明的工作环境，鞋与工装则随装卸劳动反复磨损。2026年的当地采访里，老装卸工马木尔汗回忆矿车往来、工人背运矿石的场景。这些记忆与馆内器物相接，使航运史能够落到工种、班次和工具上。

航线图与船舶资料

船模与航线图分别交代船的结构和实际走过的河段。河流从山地进入较平缓地带以后，主槽会在宽阔河床中摆动，浅滩、沙洲和支汊影响通行。船员须按当时水位辨认航路，载货越重、吃水越深，通过浅段的余量越小。

布尔津在额尔齐斯河的上游，顺水航行通向西北，返航需要逆水而上。返程船迎着水流行驶，耗时和动力消耗通常高于顺流航行。春季融雪增加来水，开河之初还有浮冰，入冬封冻又中断水面运输。检修、备货与开航随这些季节条件安排。

船到码头后要固定船身，搭好船岸通路，再按次序装卸。重货安放须顾及船体平衡，怕湿的物品需要遮护，先到港的货物宜留出便于取出的通道。舱内和岸上的工作相互配合，离开泊位以前还要清点交接。展图上两个港口之间的一条线，实际包含途中航行和各次停靠。

河运与陆路转运

陆路来的矿产品先在码头集中、清点，再分批装船。水路运到的货物又要在岸上拆分，由车辆送到没有通航条件的城镇和矿区。仓库的作用是暂存，也要防雨、防潮和保持通道，船期与陆上到货未必恰好衔接。

额尔齐斯河的跨境航运还涉及手续和两岸机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航运合作依托当时中苏关系和贸易安排，1962年物资转运工作调整以后，老码头闲置。此后公路运输发展，河岸功能继续变化，原来装卸矿石的地方逐渐成为地方历史遗存。运输方式的更替在布尔津同时受河况、道路和国际关系影响。

老码头岸线上的设施

老码头遗址有向河面延伸的石堤与系泊铁钩，河滨路沿岸展开，支巷通向水边。货物从船上卸下以后，要经过岸边的空地和道路，街区沿河的走向与这些运输需求有关。历史遗存经过修缮，今天河岸又有步道、商业和休息空间。

码头的工作高度随水位变化。河涨水时，船与岸之间的落差不同；枯水时，泊位附近水深减少，装卸通路也要调整。石堤需要承受水流、冰块和靠泊活动造成的作用，系泊点把船固定在相对可控的位置。船身仍会随水面起伏，岸上搬运与船上接货的人要配合这一变化。

当年航运办事机构的房屋，则处理水面以外的事务。船期、人员、货物和结算需要往返联系，跨境运输还涉及不同语言。照片里出现的办公室、仓库、车辆与船只，属于同一套工作安排。停航以后，部分设施失去原有用途，留下的建筑和石堤成为后来搜集史料、修复与展示的对象。

清末边贸文件中的货物与商人

布尔津通航以前，中俄陆路贸易已经有成套章程。1881年《伊犁条约》所附的通商章程列出商人可以经过的卡伦，巴克图、霍尔果斯等名字至今仍在新疆地图上。商人过界须带执照，上面写明本人和随行者姓名、货物种类、包件及牲畜数量；抵达边界后验照盖戳。文书使用中、俄文字，还要依行经地区增加蒙古文或当时所称的“回文”。一队货物上路，需要的不只有牲口和粮草，能读写、翻译并处理手续的人也随队或在口岸工作。

章程把途中容易发生的事情写得很细。货箱损坏必须换包装，要到附近关口报明，请官员查看后记入执照；执照遗失，另行申领，同时取得临时凭据。商人与车夫发生纠纷，或途中少了包件，都影响交货。

进口免税品的名单中有奶油、蜜饯、面饼、纸张、笔墨、毡毯、玻璃器皿和铁器，禁运物中则列有军器等项。这份名单反映了十九世纪末跨境流通的货物门类。博物馆民俗展里的餐具、衣料、灯具和生产用品，既有本地制作，也与这样的区域市场相连。后来额尔齐斯河航运兴起，船货接入原有的陆路贸易，布尔津成为水陆之间的转运地点。

山地与河港之间的县城

布尔津县域从低地河岸伸向喀纳斯山地，海拔、植被和冬季条件变化很大。山区以针叶林、河谷草地和高地牧场为特色，县城附近更开阔、较干燥。牧业用品、林区生活资料与河运实物集中到县城，背后有这片纵向展开的地理范围。

马具是山地移动的重要用具。鞍架承重，衬垫隔开马背与硬架，腹带固定鞍具，镫给骑乘者提供支撑。皮件长期受汗、水和拉力影响，破损后需要补配。行李多时还要把重物分别装到两侧，减少偏载，途中的饮水与休息随马匹状态安排。馆中民俗题材所涉及的器物，同山路、季节和运输紧密相连。

展馆、河岸与晚餐

这一天的晚餐可以安排在老码头—河堤夜市一带，逛馆、河边散步与烤鱼晚餐放在同一段时间。如果傍晚去五彩滩，回城后留给散步吃饭即可。

县博物馆与航运展陈的开放时段须分别核对，午间可能休馆。五彩滩、河堤散步与馆内参观可按到达时间取舍，相关入口与行程已列在侧栏。

接着读：布尔津的河运与老码头 · 额尔齐斯河的源流与流域 · 布尔津的烤鱼与河岸饮食

旅途生活 · 2026 秋 · 城市逛馆

克拉玛依博物馆与石油工业史

钻头留下磨损，岩芯带出地下地层。展厅陈列钻井设备与生活用品，介绍采油技术和工人的日常。

石油勘探与城市初建

公路旁上下起落的是抽油机，克拉玛依博物馆还陈列钻头、生产设备与技术图。钻头的刃齿接触岩石，钻具承受旋转和压力，用久以后留下磨损。有些部件可以修，有些要换，展品上的使用痕迹与图纸中的勘探、钻井、采油工序相互对应。

一号井开钻前，勘探人员已经在黑油山周围观察地面出露的岩层和油苗。油从地下沿裂隙渗到地表，轻的成分挥发，留下黏稠的黑色物质。油苗能提示附近存在石油，却不能直接给出地下油层的形状和厚度。井位最后落到地图上的一个点，接下来要修道路，把钻机、管材、燃料和供水设施送到那里。

钻井队的工作按班次接续。钻进速度、井深、钻井液情况与设备异常要写入记录，下一班据此接手。钻头磨钝以后，即使地面机器仍在转，进尺也会下降；遇到不同岩层，钻压和转速需要调整。博物馆里静止的钻头，原先要在地下承受岩石的摩擦和冲击，地面操作人员隔着很长的钻柱了解它的状况。

杨拯陆的野外勘探

油田史中的勘探工作范围远远超出克拉玛依市区。杨拯陆1936年出生，是杨虎城的女儿，1955年从西北大学地质系毕业后到新疆，从事野外地质调查，后来担任117地质队队长。1958年，她带队到三塘湖盆地普查，9月在野外作业时遇风雪，与同事张广智遇难。后来两处地质构造分别以他们的名字命名。

野外地质调查要把沿途零散的露头接成连续剖面。一层砂岩在哪里转入沟底，另一侧山坡出露的是不是同一层，岩层向什么方向倾斜，都需要量测、取样与绘图。地质锤取得新鲜断面的岩样，罗盘测量岩层产状，笔记把地点与观察内容对应起来。路线沿山脊或沟谷穿行，露头被碎石覆盖时，还得绕到能够看清的位置。

地面填图完成后，地下仍有大量空白。地震勘探和钻探逐步补充深部资料，早期路线图不会因此失去作用：后来的研究人员能回到相同露头，核对原先记录的层位，重新取样和测量。杨拯陆所在三塘湖的勘探在她去世后继续进行，1993年钻获工业油流。

早期油田工人的生活

馆方2026年开放公告介绍的“戈壁红脉”展陈，将生活起居、专业技术与荣誉实物放在一起，陈列工装、生活用品和旧照片。

一号井的定位照片、原油油样、三刮刀钻头和管卡，后来作为一级文物入藏。照片留下井位及早期地面设施，油样保存了最初产出的原油，钻头和管卡则留下钻进与拆接管柱的痕迹：三刮刀刮切井底岩石，钻深一段就要接长管柱，管卡在拆接时夹持管材。更换钻头须逐根起出管柱，反复拆卸、夹持与提升的磨损，至今留在这些馆藏工具上。

1955年6月，独山子矿务局的1219青年钻井队进驻黑油山。最早的居处往地下挖，坑口砌起约半米高的土坯墙，上面搭梭梭柴，覆水泥袋和泥土。后来大批队伍进来，黑油山脚下有了近二十座地窖。地面房屋陆续建成后，地窖逐渐停用，博物馆保留下来两座。

地窝子的主要空间在地面以下，外露墙面少，冬季较容易保温，风也不直接吹进整个房间。出入仍靠通向地面的窄小通道，室内采光有限，排水、通风和防潮都不方便。今天里面的床铺、桌椅、搪瓷杯和马灯按历史资料重新布置；地窖本体与后来征集的日用品，共同组成展陈。

钻机与抽油机

旋转钻井时，钻井液经钻柱内部流到钻头，再沿钻柱外侧与井壁之间的环形空间返回地面，把破碎的岩屑带出来。地面筛除岩屑后，液体重新进入循环。地质人员按钻进深度收集岩屑，观察岩性变化；需要完整岩样时，使用取芯工具得到柱状岩芯。柱状岩芯保留着连续岩段，返出的碎屑按深度取样、逐袋登记。

井钻成以后，还要下套管并注水泥，使井筒得到支撑，将不同地层隔开。产油层再通过射孔等工序与井筒连通，油气才能按设计通道进入生产系统。

钻机最醒目的部分是井架，真正带动钻头的动力和传动装置大多在它的下方。井架承担起下管柱时的悬吊荷载，钢丝绳绕过天车与游动滑车，使重物能被逐段提升。井越深，井内管柱越长，一次更换钻头所需的起下钻工作就越多。钻台上拆接管材，井架上安放立柱，各岗位须按同一节奏工作。

抽油机投入的是钻井完成后的生产井。电动机带动曲柄，曲柄经连杆使游梁上下摆动，前端的驴头牵引抽油杆，把地面的往复运动传到井下泵。地面看到的每一次起落，对应井下泵的一次行程。地下液体较黏、供液减少或设备发生磨损时，产量会随之变化，调整冲程和冲次只是生产管理的一部分。

油田中还存在依靠地层压力自喷的井和采用其他举升设备的井。集输站把多口井送来的流体汇集处理，油、水、气经过分离再各自输送。沿公路延伸的管线在不同阶段承担原油、注入水或其他介质的运输，阀组、计量和检修设施分布其中。

三刮刀钻头钻过的岩层

早期三刮刀钻头依靠刃面刮切较软岩层。钻压使刃部压入井底，旋转把岩石切碎，循环钻井液经水眼冲洗刃部并带走岩屑。刃口磨钝以后，接触面积增大，同样钻压分散到更大面积，切入变浅，钻速下降；清洗不充分时，黏性泥岩还会糊住钻头。井场记录中的进尺与转速，要同钻压、钻井液和地层一起对照。

后来广泛使用的牙轮钻头，轮上的齿在滚动中挤压、破碎岩石。它和刮刀的主要破岩动作不同，适合的地层、齿形及承受的载荷也不同。现代PDC钻头使用聚晶金刚石复合片切削，材料硬度高，耐磨，但冲击和高温仍会造成损伤。博物馆里几种钻头并置，刃片、牙轮和复合片的外形，能对应到岩石受到切削还是挤压的区别。耐磨性的提高有助于减少更换钻头的次数，钻井液、动力和井控设备仍须配套升级。

一口井钻到一千米，更换钻头时要把接在一起的管柱逐段提出，拆开后竖放，再将新钻头随管柱一段段放回。接头承受旋转扭矩，又须让泥浆在内部通过，丝扣损坏或连接不牢会造成故障。现代井队用机械化装置减少人工搬管、扶管，早期照片里多人围着钻台协同操作的动作，则对应了许多今天由设备承担的工作。

岩芯与地层剖面

钻井取出的岩芯按深度排列，地质人员由此观察岩石颗粒、颜色、裂缝和含油情况。颗粒之间的孔隙决定岩石能容纳多少流体，孔隙是否连通又关系到油能否流向井筒。有些岩石看上去坚硬致密，内部仍有细小通道；另一些岩石孔隙不少，流体却不容易通过。

岩芯只代表井眼经过的一小段地层。测井仪器沿井下放，连续记录电阻率、自然伽马等物理量，把肉眼看不见的变化转为曲线。邻井资料和地震勘探成果补充井间的地层关系，地下构造图随钻探推进逐渐细化。地质图上的线条来自许多分散测量，随着新井钻进还会修正。

油藏压力、含水率和产量随开采变化，井上设备按这些变化调整。注水井补充驱动力，把油水混合物推向生产井，地面集输系统再分离、输送。阀门、套管和管线分别承受各工序的运行压力及腐蚀、磨损，检修时间须据它们的状况安排。

油样与炼油产品

博物馆保存的原油油样尚未成为汽油或柴油。原油包含许多沸点不同的烃类，炼厂把它加热后送入蒸馏装置，按沸程分离成不同馏分。塔内下部较热，上部较冷，汽化后的组分在不同高度凝结并被引出，重的部分留在较低处。常压蒸馏以后，较重的原料还可进入减压蒸馏，降低压力使分离能在较低温度下进行。

分出的馏分往往还要继续加工。较大的分子经裂化转成较小的分子；加氢处理降低硫等杂质；不同组分调和后达到成品要求。炼油厂因此有塔器、加热炉、反应器、换热器和储罐，公路旁成片的金属设备分别承担不同工序。原油性质有差别，炼厂使用的加工路线和产品比例也有差别。

克拉玛依与独山子之间的工业联系包括原料、运输和加工。勘探找出油层，采油系统把流体送到地面，炼厂再把原油变成可用的燃料和化工原料。城市中的设备制造、修理、运输与技术服务长期围绕这些生产过程发展。

工业旧物的保存

大型设备进入博物馆后仍须持续维护。钢铁表面有油污和锈蚀，橡胶与皮革部件会老化，露天陈列还要承受雨雪和昼夜温差。原有活动部件通常停机固定，参观者看到的传动关系需由剖面、模型或说明补充。设备的铭牌、编号和维修记录，则帮助确认制造时间、型号及使用地点。

生产中的同型号机器常经过多次改装。电机更换、零件修复、管线重新接驳以后，外观同出厂图纸并不完全一致。实物登记要记下现状，旧照片和工人的叙述再补充各次改动。克拉玛依博物馆近年持续开展油田建设者口述史采集，保存他们讲到的工种、井队和居住经历。

纸上留下的生产数字之外，口述材料能够提供更多工作经过：新设备怎样学会操作，故障发生在哪一班，家属何时迁来，孩子到哪里上学。讲述者的时间记忆与照片、履历、工作档案相互核对，逐渐整理出个人经历。几代工人在同一座城市生活，前一代的工作服、后一代的毕业照与家庭相册接在一起，城市史有了具体姓名。

参观时间安排

9月26日看完魔鬼城后，如果仍有余裕，市区博物馆是一个比继续加自然景点更轻松的选择。入馆后用一小时看工具和生活史，出来再吃晚饭。

若当天赶不上闭馆前的完整参观时段，就留作阅读。9月27日上午按原路线先去独山子，不再加入逛馆。城市建设与采油技术的背景，见相邻的克拉玛依专题。

接着读：克拉玛依油田与城市建设 · 乌尔禾的雅丹地貌与古生物 · 北疆的山脉、盆地与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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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州博物馆的区域历史与文物

伊犁出土的金器、铜器和陶器来自不同遗址，材料、工艺与年代可在展柜间对照。

伊犁河谷的考古发现

伊犁州博物馆的藏品来自霍城、昭苏、巩留等地。跨过果子沟进入河谷以后，道路沿河谷分向东西，文物的出土地也散在这些支流、山口与台地之间。昭苏波马古墓的金器属于山地草原的高等级墓葬，霍城阿力麻里的瓷器与钱币关联中古城市，金顶寺遗址留下的造像又把年代推进到准噶尔汗国时期。

河谷的居住方式并非依次替换。牧群在山地移动时，较低处已经有农田与城镇；铸造饰物、烧陶、磨粮和远途贸易能在同一时期进行。陶罐盛装粮食与液体，金属刀具用于加工和切割，腰带附件承挂随身用具。各类器物的用途不同，进入墓葬、居址或窖藏的经过也不同，博物馆按考古地点把它们重新组合。

不少出土物原本带有木柄、皮带或纺织物，埋藏后有机材料腐朽，只剩金属附件。带扣上的穿孔、刀柄处的铆孔还保留连接方式，经过绘图和同类完整器的比较，可以复原大致结构。伊犁雨雪较多，出土物的保存条件与塔里木盆地干燥墓地有别，完整衣物和木器更难留存。

文物的年代与出土地

巩留出土的青铜武士像高20.7厘米，呈半身形，头戴带弯尖的帽子，双臂前屈，留着八字须。它与新疆博物馆收藏的新源武士俑是不同器物。前者的高领窄袖与肩部装饰被压缩在二十余厘米的形体中，帽形、须发和握拳的双手仍十分清楚。

阿力麻里故城出土的元代豆青釉花草纹瓷盘，口径三十余厘米，内壁和盘心排列刻划的花草。较远地区烧制的瓷器进入城中，日常的盛食和陈设用具随之增加。

金器、铸像与瓷器的制作

金面具的薄片通过锤揲成形，金属被反复敲击后向外延展，起伏逐渐接近面部轮廓。加工中需要适时退火，恢复金属的延展性，再继续局部整形。波马面具由左右两半连接，面部另加镶嵌构件；制作必须兼顾薄片本身的强度和各处固定点。

黄金性质稳定，较少锈蚀，其他金属的出土表面常被腐蚀层覆盖。铜合金在不同土壤中形成的锈层颜色和致密程度不同，有些遮住原来的刻纹，有些腐蚀已经深入金属内部。考古清理要留下器物形态、连接与残存附着物的记录。文物修复后的完整外观，包含原有部分和必要的支撑，修复档案记录了处理位置。

铜像以模具成形，液态金属从浇口进入模腔，冷却后脱模，再清除多余浇道、修整表面。体量很小的手、衣领和帽尖，对模具细节与浇注条件都有要求。较厚部位与较薄部位冷却速度不同，铸件会发生收缩；接缝、铸造缺陷和后加工痕迹，能帮助研究者了解工匠使用的技术。

青花瓷器的蓝色纹饰来自含钴颜料，在胎上绘画、罩透明釉后烧成。窑内温度、气氛及颜料浓淡共同影响发色。器物口、腹、足的厚薄需要在成形时控制，壶嘴与把手另外做好后接上，接口经过修整才能顺畅衔接。青花画得再细，仍要经受干燥和烧制中的变形风险。

缀金珠的织物残片

波马金银器中还有一块缀金珠刺绣织物。它由红色菱纹绮与褐色绢拼接，金珠在绮面上排成圆圈，圈内以黄色丝线锁绣忍冬叶纹，再沿纹样钉缀珍珠；圆圈之间留下的菱形空隙，用花纹填入。织物已经残损，金珠与穿线的位置仍能显示装饰的层次。与金面具相比，这件东西的材料更脆弱，丝线断裂以后，小珠会离开原位，清理与展陈都要给底布提供支撑。

锦、绮、绢和刺绣用不同办法在衣料上形成图案。平纹绢的经纬线一上一下交织，表面较平；绮通过组织变化显出暗纹，图案与底子同用织线形成。刺绣在织好的底布上另加线迹，珠子又靠缝线固定上去。这块残片把织造、绣花和缀珠叠在一起，金属、珍珠与丝线反光不同，随着衣料起伏，亮部的位置发生变化。

钉珠时，要把细线穿过珠孔，再让针回到底布，线迹过松，珠粒晃动；过紧，又会牵皱薄料。边缘磨损以后，原先藏在珠下的线和针孔反而露出来，帮助复原排列。展出的金属首饰通常能保持立体形态，珠绣残片的结构则要结合正反面和近距离照片辨认。馆方公布的图像保留了圆圈、花叶及残缺的边缘，即使遇到外借，也可以对照阅读这些工艺细节。

虎柄金杯的镶嵌

昭苏波马墓葬出土的虎柄金杯高十六厘米，口径不到九厘米，杯腹鼓出，下接圈足。杯身表面排着菱形格子，格内焊接宝石座，再嵌椭圆形红玛瑙。金质虎形构件焊在口沿下方，兽身与弯曲的杯面衔接。首都博物馆2006年介绍“走向盛唐”展览时，刊出了这件伊犁馆藏器物的照片和尺寸；当时它已随展览去过多个城市。

照片上金属的亮面与玛瑙的深红相邻，红色来自另一种材料，并非涂在杯上的颜料。镶嵌需要先为石块准备容纳它的座，边缘既要把石头固定住，又不能遮去太多表面。杯壁本身很薄，焊接小座时，局部受热容易影响已经做好的形状。杯身、嵌座与兽形构件各有自己的加工步骤，最后集中到一件可以持握的器物上。

錾刻会留下另一类表面。錾子顶在金属上，用小锤敲击，錾尖的形状决定痕迹是细线、点还是较宽的凹面；连续敲下去，纹样逐渐接成。故宫金錾花嵌珠宝扁方的工艺释文就介绍了这一方法。它与虎柄杯的模压菱格可作工艺上的对照：用模具压出的单元形状较一致，逐下錾出的线条保留转折和敲击的节奏，器物上还常把几种办法配合使用。

纯金柔软，适合延展成薄片，器物的口沿、把手和底足又需承受持握和盛液时的力。工匠通过卷边、接合与局部加厚来处理这些位置，装饰的安排因而受器形约束。杯腹向外鼓，菱格须随着曲面展开；到了底足和口沿附近，宽度、密度又要调整。放大照片能看出宝石座各自占据的空间，也能看到一整圈图案怎样在接合处收拢。

这件杯子的出土地在昭苏西部。金器与同墓织物、佩饰一道，表现出当地高等级墓葬的用物；杯子的材料、镶嵌和动物造型，则把研究带向中亚金工传统。它的器形与装饰有可供比较的同类，具体制作地点仍没有直接记录。馆藏图像保存了足够清楚的外观，适合与前面的金面具、缀珠织物连续观看：同一批墓葬材料中，黄金既被做成器皿，也化作薄片和细小珠粒。

青花凤首扁壶

伊犁馆藏的元青花凤首扁壶，1999年征集于霍城芦草沟一带，其来源涉及阿力麻里故城范围。壶身绘有凤凰与花卉，器形将鸟的形象分配到出水、持握和盛液几个部分。凤首作流，尾部与把手结合，壶腹扁而有容量，侧面轮廓和正面图案相互照应。

首都博物馆收藏有同类凤首扁壶，出自北京元代窖藏。该馆的工艺说明写到，凤首部分用模具制作，把手采用捏塑，再同壶身连接。立体的头、尾与平面绘画接在一起，凤凰的翅膀顺着壶身两侧展开。两个相隔很远的发现地点，使这种造型的使用范围有了实物依据。

元代景德镇青花的生产包含制胎、绘画、施釉和烧窑等分工。较大器物能够分段做坯，再以泥浆接合；复杂的壶流、把手与贴塑细节由其他小件组成。瓷胎干燥时收缩，接合处如果干湿差异过大，会出现裂缝。烧成后，图案隔着透明釉显色，手指接触到的是釉面，青花纹样在其下。

阿力麻里位于跨天山与中亚交通的交会区域，旅行者、使团和商队带来不同物品。易碎器皿一般需用软材料分隔，装箱或成组包装，运输中避免相互碰撞。现存瓷器已经离开当初的包装和使用场所，遗址中的碎片分布、同出的钱币及其他生活用品，继续补充城市居民的消费情况。

阿力麻里的钱币

伊犁文物部门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陆续征集了多批察合台汗国钱币，主要来自阿力麻里与吐鲁番于孜古城。伊犁州博物馆整理过六批材料，共有一千五百余枚，铜币最多，另有银币和少量金币。1980年征集的一批铜币达到五百余枚，其中部分入州馆，其余由霍城文物部门保存。

钱币可以把城市放进更精细的年代与贸易关系中。铭文有时记铸造地点、发行者和纪年，磨损较轻的币面能保留完整字样；同一批钱币又常混有多种年代和规格。金属币长期转手以后，文字边缘磨平，币坯裂开或缺损，计量和辨认都变得困难。

这类金银铜币多数没有中国方孔钱那样的中央穿孔，文字按币面空间排布。铸钱和打制钱币的工序也有区别：打制时，金属坯置于上下模之间，经敲击得到凹凸纹样。模具没有完全对正、受力不足或重复打击，会留下偏移与重影。一个铸币地点会使用不止一副模具，字形细部和边饰因此出现差异。

城市衰落以后，钱币和瓷器通过不同途径埋入地下，有的集中收藏，有的随建筑废弃散落，出土后的保存状态并不一致。

金顶寺遗址的造像

州博物馆还收藏有伊宁金顶寺遗址出土的无量寿佛擦擦，以及昭苏出土的铜鎏金金刚萨埵。擦擦是用模具压制的宗教造像，适合重复制作；铜像需要铸造、修整和表面装饰，工序与材料投入不同。两者来自伊犁河谷的藏传佛教活动，年代已晚至准噶尔及清代前期。

金顶寺又称固尔札庙，噶尔丹策凌时期规模很大，准噶尔各部轮流供养。十八世纪五十年代的战争中寺院遭毁，清廷处理过残存经卷、铜像与泥塑。乾隆二十五年，安泰的奏折记述他渡伊犁河受阻，随后前往寺庙遗址，看见散落的造像和经卷，把残损佛像收拾到墙洞中，经卷集中处置。档案中的清理经过，让遗址不再只剩“毁于战乱”几个字。

乾隆后来在承德仿固尔札庙建安远庙。御制碑文交代，他把接待蒙古王公、安置内迁部众与寺院营建联系起来，认为来此的人能重新见到熟悉的寺庙形式。伊犁原址和承德新寺相隔数千里，同一寺院样式由战争后的政治安排进入另一座城市。

馆藏金刚萨埵的具体年代存在不同判断。故宫研究者王彦嘉根据工艺，将它与康熙至乾隆前期北京宫廷风格比较；它在昭苏出土后，经文物移交进入州馆。作品的细部还可继续比较，出土地点与现藏地点已经留下明确记录。

金面具与临时外借

珠海博物馆已公告：包括镶嵌红宝石金面具在内的一批伊犁馆藏，于2026年6月开始借展，展期至10月11日。恰好覆盖本次旅行。资料链接保留了相关图片，伊宁馆内的参观可围绕仍在展出的历史陈列和其他器物安排。

两小时的参观顺序

约两个小时的参观，可分给年代与地域概况、几件重点器物，以及生活手艺陈列。器物说明中的材料、工艺与使用者信息值得多留些时间，出馆后就近吃饭。

逛过博物馆，可以到喀赞其或六星街走走，逛面包房、尝冰淇淋。

伊犁州博物馆的行程安排

顺时针线与封路备选只经过伊宁方向，不叠加博物馆。若天气导致取消山区行程，可将伊宁改为城市停留，另约半天参观；具体日期和此后的去向随重新确定的路线安排。

伊宁停留时间较短时，博物馆与湖景备选应分别安排。常规闭馆日、节假日调整及临时借展情况均以馆方公告为准。

接着读：细君、解忧与冯嫽的乌孙经历 · 新疆古国的兴起、生活与变迁 · 惠远城与伊犁将军 · 伊犁各民族的迁徙与定居 · 伊宁的面食、乳食与街区饮食

旅途生活 · 2026 秋 · 城市逛馆

石河子军垦博物馆与艾青诗歌馆

军垦博物馆保存开荒用过的工具，艾青诗歌馆记述诗人在新疆的生活与写作。

军垦农具与早期垦殖

军垦博物馆里那件补了296块补丁的军大衣，原来属于一二二团老战士王德明。20世纪50年代，他在积肥班拉运粪肥，衣物反复磨损，破了就缝补。后来征集文物的工作人员到他家，在杂物棚里看到整齐叠放的旧军装，这件大衣夹在其中。它的内里、袖子和前襟补过多层，原有羊皮里子已难辨认。展厅还陈列改制的坎土曼、早期拖拉机及劳动照片。

金茂芳与拖拉机

馆藏“莫特斯”拖拉机的驾驶者金茂芳，1952年从山东济宁参军来到石河子。次年春天，她进入机耕队，学习驾驶与田间作业。后来担任机车组组长，机组轮班完成耕作任务。馆藏机器保存着她在农场工作的经历，人物照片与驾驶位置可以相互对照。

开拖拉机耕地，地面看似空旷，要求相当细。犁铧切入土层的深度要合适，机器前进时保持方向，下一趟尽量与上一趟平行，避免漏耕或过多重叠。地头转弯需要提起或调整农具，转回作业线后重新入土。犁具阻力随土壤干湿和紧实程度改变，发动机负荷、行进速度与作业深度必须配合。

同一辆拖拉机换上不同农具，可以用于整地、播种或运输。播种机的排种机构随行进工作，前进不稳会影响落种分布；拖带满载挂车时，制动和坡道操作又与空车不同。驾驶员在驾驶之外承担日常保养，检查连接处、润滑点和易松脱部位，清理尘土，记录故障。忙季设备停一天，会拖延后面的作业安排。

农场统计采用“标准亩”等作业量单位，把不同耕作项目折算后累计。一块地经过耕、耙、播等几次作业，分别计入机组的工作量。机器、驾驶员、农具与修理供应一起投入生产，才逐步形成能持续运行的机耕队。

佘宗文保存的农机照片

2010年，佘宗文向军垦博物馆捐赠二十九张老照片，拍摄时间集中在1951年至1953年，记录第二十二兵团第九军二十六师七十七团的农业机械作业。他曾任连长，后来担任拖拉机队队长、机械股长，照片中的机器与他本人的工作相连。画面中既有斯大林—80、德特—54等履带拖拉机，也有热特—25轮式拖拉机，还有割草、播种和收获机械。机器体形、行走机构与后面拖带的农具，显示出当时农场正在学习的不同工序。

履带铺在地上，与泥土接触的面积比同等重量机器的轮胎大，单位面积的压力较低。在松软田地作业，它可以减少陷入，履带板咬住地面，有利于提供牵引力；转弯依靠两侧行走速度不同，对地表扰动较大。轮式拖拉机转移较方便，适合在道路和地块之间往返，遇到湿软地面时要留意打滑。照片中机型并存，开荒地与熟田、田间作业与运输使用的机器各有选择。

收割和脱粒原来是分开的劳动。割下麦秆，捆束运到场院，晾到合适干度，再用牲畜牵引石磙或其他办法把谷粒从穗中脱下，之后扬场清除轻的糠秕。联合收割机把切割、输送、脱粒和清选连续完成：拨禾轮把作物扶向割刀，输送装置把穗秆送入脱粒部件，谷粒经过筛和气流分离后进入粮箱，秸秆从后部排出。谷粒太湿，脱粒困难；过干，落粒和破碎又增加，驾驶员要据作物状态调整速度与间隙。

草场使用的割草机面对另一项任务。干草要保留可饲用的茎叶，割下后摊开晾晒，水分降到适合储藏的程度才集中堆放。刚割下的鲜草含水多，直接堆得过厚容易发热霉坏；晒得过久，脆叶在搬运中大量脱落。机械提高了割草速度，摊晒、收拢和运输仍要在合适天气里接续完成。新疆昼夜温差大，夜里返潮，早晚作业的草与午后晒干的草状态并不一样。

农具的使用痕迹与来源

炮弹壳改制的坎土曼保留了早期农具供应不足的经历。旧材料须经过切割、加热和锻打，制成宽刃，再装上适合挥动的木柄。坎土曼用于挖土、整畦与修渠，刃口磨损后重新修整，木柄折断后可以另配。弯曲、缺口和接合处留下长期使用的痕迹。

修渠时，挖出的土要搬离水路，渠底和两侧依次整平。通水以后还得观察水流是否冲刷某一段、低处有没有积水、分水口能否把水送到田块。田面需要继续找平，过高处进水少，低洼处积水过久。人工修整与机械开挖会在同一片田地里交替进行，较小的渠口和田畦仍常由手工完成。

旧农具送入博物馆后，铁刃上的锈层、木柄的裂缝与原有接合处须一起保存。反复使用磨光的握持位置不能被当作污渍处理，后加的修补也属于使用史的一部分。展柜里同形状的两把工具，如果出自不同农场、年代和使用者，入藏记录仍分别保留。

批准书、信件与口述记录

军垦博物馆近年的文物保护项目，包括1949年的和平解放证明书、1950年第九军人事通令、1959年李仁华的支边批准书，以及1975年张仲瀚写给罗承瑛、王炳臣的信。姓名、日期、印章和笔迹，可以与相关人物档案对照。

支边人员到达农场以后，需要安排具体工作和住处。个人经历常跨过几个单位，名册上的名字随调动进入新的档案。证明书、介绍信和批准材料帮助接收单位确认身份，家中保存的照片、通信再补出亲属何时来往。整齐的行政文件与较随意的家信，保存的是不同场合的说话方式。

纸质藏品会出现折痕、破损和局部缺失，墨迹有洇散、褪色或磨损。修复需要先记录状况，清理有害附着，必要时用合适纸料补强破处；文字缺失的地方仍须留下原有边界。棉衣、皮衣和锦旗面对的是纤维、皮革与染料的老化，支撑和展陈光照另有要求。

馆方还把早期军垦战士的录音录像转成数字资料。录音带和录像带会老化，转录后保存原始声音，再按人物、时间和内容建立索引。讲述中方言、停顿和对同伴的称呼，有时能补充书面材料未写的生活情况。采访者追问工作地点与同行者，旧照片拿出来以后，原本记不起的姓名又逐渐明确。

艾青诗歌馆

北二路的艾青诗歌馆陈列诗集、手稿、照片和生平资料，介绍他在石河子的生活，也收藏当地《绿风》诗刊及相关文学材料。

艾青原名蒋正涵，1910年生于浙江金华，青年到法国学习绘画，1932年回国后参加左翼美术活动，随后被捕入狱。《大堰河——我的保姆》写于狱中，以乳母的劳动和生活为中心，后来成为他的代表作。

1957年被划为右派以后，艾青经历下放，1959年来到新疆石河子垦区。农场劳动、居所变化和家庭遭遇占据了此后多年生活。1975年回到北京，1979年获得平反，重新发表作品。诗歌馆保存着早期诗集、新疆时期的生活材料和晚年复出的作品，手稿、出版物与照片记下了各阶段的生活。

艾青的绘画训练与诗

艾青1928年进入杭州的国立西湖艺术院，次年赴法国学画。《大堰河——我的保姆》写乳母做饭、洗衣、照料孩子，又写她的家庭、儿子和死后的坟墓。诗中反复出现乳母的名字，每次接入一段不同生活。诗人从贫寒的乳母家回到自己的出生家庭，家具、衣物和饮食都变了，感情仍牵连在养育他的人身上。

艾青早年创作常围绕土地、太阳、道路与劳动者展开。长句推进叙事，复沓把某一个形象带回，短句又在段中停住。绘画训练使他习惯从形体、色彩和光照寻找表达，诗里的物件往往先有可以辨认的外形，情绪随描写逐步展开。1930年代的战争与流亡进入他的写作，北方的村庄和大地成为多首作品的背景。

1938年写的《手推车》把目光落在北方农村的独轮车上。上半首写枯干的河底和车轮发出的尖厉声响，下半首写冰雪、灰黄土层和深深车辙，声音与痕迹从两个方向写出行车的艰难。车轮尖厉的声音穿过空旷道路，推车人的外貌没有细写，沉重的车和漫长的路占据了两节诗。此时距离诗人到新疆还有二十余年，土地和劳动者已是他写作中持续关注的题材。

收藏、手稿与晚年作品

艾青喜欢自然物，收集过海贝、葫芦和化石。1954年访问智利，见到聂鲁达收藏的大量贝壳，使他十分喜爱。后来海边采风，捡贝仍是他愿意做的事。他收藏鱼、蚌和蟹等化石，对保存在石中的形体感到惊异；《鱼化石》写作中的具体对象，与这样的观看经验有关。

化石里的鱼仍有轮廓和骨骼，原来游动的状态通过形体留存。诗中把运动与停止、生前与保存后的样子并置，篇幅很短，思想从物象展开。晚年艾青有一批类似的短诗，用镜子、光和自然物组织全篇，与早期较长的叙事诗形成不同节奏。收藏中的物品不一定都成为诗题，有些始终只是家中喜爱的东西。

诗歌馆收藏手稿、书信、诗集和照片。手稿上的改字、删行与分节，比排印本多出写作过程；同一作品收进不同选集，编排位置和注释又会变化。早年书籍的封面、纸张与印刷方式，晚年诗集的版本和签赠信息，各有可以追溯的出版来历。

《绿风》在1984年以诗刊面貌创刊，编辑和作者的活动从石河子延伸到全国。投稿、选稿、通信和印刷把一座垦区城市与远方读者接起来。近年来刊物继续接纳基层作者，2024年的诗会中有外卖员、采矿工人等不同职业的创作者。诗歌馆中的地方文学陈列因此并未停留在艾青一个人的生平，刊物与后来作者的作品继续补进来。

高速返程时的参观安排

若独库封路、改走精河—乌鲁木齐的高速返程，10月2日可把石河子作为一站：军垦博物馆适合读城市与农业，艾青诗歌馆适合读一个人的新疆岁月。选择其中一座，核对预约与开放时间，逛完吃午饭，再继续去乌鲁木齐酒店。

军垦部分可接着读本系列《从屯田到军垦》，诗歌馆中的艾青生平可结合具体作品的写作年代阅读。预约、开放时段与路线选择见侧栏。

接着读：从屯田到军垦：石河子与两千年的边地营建 · 天山北麓的棉田：从一粒种子到一匹布 · 石河子的军垦、农业与城市建设 · 纪昀的生平与新疆见闻 · 新疆博物馆的文物与历史 · 沙湾大盘鸡与乌鲁木齐的馕

旅途生活 · 2026 秋 · 顺路慢逛

阿勒泰的奶茶、包尔萨克与纳仁

早晨一碗咸奶茶，配刚炸好的包尔萨克；牧户把喝不完的鲜奶继续加工，留待以后食用。

奶茶、包尔萨克与面粉

阿勒泰早餐桌上的奶茶常放少量盐，茶色透在奶色里，入口仍尝得到茶味。包尔萨克是炸制的发面小块，刚出锅时表面微酥，里面有松软的孔隙，可以单独吃，也可以浸进茶里。餐桌上还常摆奶油、果酱和干果，热茶一碗一碗地续。

砖茶需要掰碎再煮。茶汤浓度随茶叶用量和煮制时间变化，奶的比例又影响颜色与涩感。有的家庭把奶与茶同锅煮，有的把浓茶、奶和热水分开，盛饮时在碗中调配。人类学研究者梁瑜在新疆的田野记录里，写到主人用搪瓷壶煮茶、另取牛奶，按人数摆碗；阿勒泰与伊犁的具体做法存在差别。

包尔萨克的面团经过发酵，整成长条或面片后切成小块。下油锅时，每块面团的表层迅速受热，内部气体膨胀，形成不完全均匀的空隙。油温偏低会延长浸油时间，过高又使表面很快变深，里面来不及熟。不同家庭切出的形状和大小不一，有的更蓬松，有的较实，趁热配茶时区别最明显。

奶茶桌上的待客

梁瑜记录的家庭茶桌上，长者和客人坐在较里面的位置，负责盛茶的人靠近出入口，便于去厨房取物。空碗很快被续上，馕、干果与乳食放在大家都够得到的地方。她最初只作为客人喝茶，后来帮忙摆餐布、取碗和斟茶，逐渐加入每天的家务。

围坐喝茶需要一整套器具：煮茶的壶或锅、盛奶容器、小碗、勺和摆食物的盘子。毡房与城镇住宅的厨房条件不同，炉灶的火候、取水和清洗都影响准备过程。人数增加时，茶不能只按一壶固定份量烧好，奶、热水与配食要随时添补。

这类茶饭在一天里会出现不止一次。早晨配面食，劳动间隙或亲友来访时再备一桌，正餐前后也会喝。来到城里，工作和上学时间把家人的作息分开，家庭茶桌和沿街奶茶店各自承担一部分日常需求。早餐店把热茶、包尔萨克和乳食集中供应，赶路的人可以用较短时间吃完，家中待客仍可以慢慢续茶。

纳仁与肉汤面片

纳仁常以煮熟的肉与面片组合。煮肉用慢火，取出肉后，用原汤煮面，随后一同盛盘，再配上洋葱等。

纳仁的一盘肉与面片，在后厨分几步完成。带骨肉加热时间较长，汤中逐渐溶入肉的汁液和脂肪。筋膜较多的部位经过持续加热，结缔组织逐渐软化；瘦而嫩的部位若煮得太久，反而失水变硬。大块和小块的熟透时间不同，出锅后再切，能保留适合上桌的形状。

肉汤表面漂浮的油脂与水相分开，翻滚或搅动会使它们短暂分散。煮面片时，面粉中的淀粉吸水膨胀，汤里又混入少量淀粉，附在面上的汤汁因此更稠。面片不必一味追求很薄，较厚的在盘中拌动不容易碎，薄片入口柔软，须掌握下锅和捞出的时刻。

洋葱常在热汤中稍烫后加入，辛辣减弱，仍留有香气。出锅时把肉、面与配料组合，汤有的浇在盘中，有的另盛。不同地区还会改变肉的切法、面条宽窄和搭配方式，所以同一个菜名在阿勒泰、伊犁或中亚餐桌上会出现不同面貌。

用肉汤煮面使面食承接了肉的味道，粮食与畜产品在这一餐中直接相配。过去牧区面粉需要通过交换获得；随着城镇市场扩大、交通改善，面粉、蔬菜和调料的供应更稳定，面食的种类也随之增加。

冬宰与肉食储备

哈萨克族传统冬宰通常选在天气转冷、牲畜经过夏秋放牧膘情较好的时候。冬季草料有限，畜群进入一年中较难饲养的时段，家庭会按人口、来年繁殖和现有牲畜状况安排宰畜。所备肉食供一家人过冬，也用于招待来客。亲友邻居帮忙分割、清理、灌肠，一次冬宰往往连着几户人的往来。

较大的肉块按部位处理，骨、瘦肉与脂肪有不同做法。有的留作煮肉，有的盐渍或熏制，肠衣用来灌入肉与脂肪。熏马肉与马肠是北疆常见的储肉形式，冷季餐桌上尤其受重视。干燥、盐和烟熏共同改变肉的含水量与风味，成品切开后仍可辨认瘦肉、脂肪及肠衣的结构。

制作马肠并非只有一种配方。整条肉、肋条附近的肉与脂肪，或切成小块的肉料，装入肠衣以后形成不同切面。脂肪在加热中软化，瘦肉保持较紧实的组织；冷却后切片更容易成形。当地食品企业如今把熏马肉、熏马肠和肋条肠分别生产，储藏、包装与销售已不再局限于冬宰家庭。

冬宰与一顿纳仁之间还有几道厨房工作。储存的肉食需要按性质清洗、浸泡或煮制，过咸的部分与新鲜肉搭配，汤的味道随原料改变。餐馆持续供应时，采购与冷藏取代了家庭原先集中储肉的部分功能，食客一年中更多时候都能点到这些菜。

鲜乳、发酵与干乳食

草场鲜奶充足的时候，家里每天要处理挤出的乳汁。一部分煮饮，一部分分离乳脂或发酵，再制成其他乳食。鲜奶含水多，运输和保存条件有限时，很难原样留到下一季；除水、发酵和干燥使加工后的乳食具有不同质地与储藏时间。

奶皮子是加热后乳液表面形成的凝聚层，乳脂与蛋白质在其中较集中。鲜奶皮柔软，放干后质地改变。奶油通过把乳脂聚集并同其他部分分离取得，传统搅打与现代机械处理的基本目的相同。做过奶油以后，剩余部分仍可继续加工，日常乳食制作常是前一道的原料接着进入后一道工序。

奶疙瘩多经发酵、凝聚、滤水与成形。乳酸菌消耗一部分乳糖，产生酸，乳蛋白逐渐凝聚；滤去乳清以后，留下较厚的凝乳。再按做法揉成块、条或小团，晾至需要的干湿程度。较干的酸味集中，咀嚼费力，柔软的含水更多，吃起来更接近鲜奶酪。盐、糖和其他配料会改变风味，各家产品并无同一口感。

今天阿勒泰的奶制品合作社把牧户乳源、传统加工和包装销售接到一起，市场上增加了独立小包、不同软硬度和调味产品。家庭现做的酸乳、牧场晾制的干乳食、工厂生产的包装奶疙瘩，在原料处理、发酵控制和储藏方式上各有区别。

小河墓地的古老乳食

塔里木盆地小河墓地保存过一批约三千五百年前的乳食。2024年发表的研究从三份奶酪样本中提取古DNA，辨认其中参与发酵的乳酸菌，并同现代开菲尔菌株比较。研究者花了多年改进提取方法，才从混杂的遗存中取得足够完整的基因组。那些早已干燥的食物，留下了乳源和发酵微生物的信息。

制作开菲尔所用的菌粒，包含共同生长的细菌与酵母。把它放进新鲜乳汁，发酵再度开始，下一批又能继续使用。携带少量菌种比搬运一大罐成品轻便，家庭交换菌种时，连同培养和使用办法一起传授。小河样本中的乳酸菌属于东亚内陆的一支，与另一组常见于欧洲的菌株分开；古代乳食制作的地域联系因此有了新的线索。

古籍里留下的制乳手艺

北魏贾思勰写《齐民要术》时，已详细记录中国北方制酪、取酥和制作干乳食的办法。制酪要把乳汁煮过，降到比人体稍暖的程度，再用少量成酪接种，搅匀后裹上毡絮保温。夏季天气热，书中另说放在凉处即可。作者没有微生物学的术语，但已把温度、接种量和发酵后的酸甜分别写出，连旧瓦瓶怎样烧干再用都有说明。

取酥另用一件工具：把榆木碗截去上半部，四侧各开圆孔，底部装长柄，放进乳酪中上下搅打。起初要搅到瓮底，乳脂浮出以后，动作改在上层进行，再加冷水让它凝聚。捞出的酥放进水盆，去水成团，随后用缓火熬炼。古书写到熬制时有雨打水似的声音，待水分减少，沸声渐息，酥才收成。锅、瓮、木搅具与水温的配合，组成了一套可以由家庭完成的加工过程。

另一项叫“漉酪”。书中说用布袋装酪，悬起来，让水滴尽，然后短暂炒制、晾晒，半干时团成梨子大小。远行时把干酪削下一些投入粥或汤中，重新煮出乳味。它描述的地区、年代与今天阿勒泰的奶疙瘩相隔很远，所记录的滤水、成团与携行办法，却能帮助人理解干乳食为什么适合长途移动。古书对久存的夸赞之后，还特意记下陈酪气味会变，主张每年重作、当年用尽。

取酥以后，剩下的酪浆可以“和飧粥”，同饭粥相配。北方早期农书中，种谷、磨面、畜养和加工乳食占有相邻的篇章。

马奶与发酵饮品

夏季草场上还会遇到发酵马奶，哈萨克语称库米斯。马奶的成分与牛奶有差别，发酵过程中乳酸菌与酵母共同活动，产生酸味、气体和一定酒精。容器中的奶需要按制作方法续添、搅动，成品的酸度与酒精含量随发酵时间和条件变化。

奶源有明显季节性。母畜分娩后进入泌乳期，幼畜需要哺乳，人工采乳的数量还受饲草和管理影响。春夏乳量较充足，入秋以后逐渐变化，传统家庭把奶食加工与转场、储草安排在一起。城镇商店全年有包装奶制品，鲜制品仍能让人尝到季节和乳源的差别。

春分前后的那吾鲁孜饭

春分前后，哈萨克家庭过那吾鲁孜节。亲友到各家喝节日粥，煮好的肉端给长者，由长者致祝词，祝愿牲畜繁盛、乳食充足。储过冬天的食物与新一年将要到来的生产，在同一张餐布上相接。拜访者喝过一家的粥，又到下一家问候，节日饭食随着走动分给邻里。

平日茶桌上的包尔萨克、奶疙瘩，在喜事中还有另一种用法。传统“撒喜”时，人们向聚在一起的亲友抛撒糖果和小块干食，大家伸手接取。食品做成小块，便于分给许多人；桌上大盘的面点与手中一把糖果，各有适合的场合。

入山前的早餐

入山前可以在阿勒泰市里吃奶茶与面点，把纳仁留作正餐。奶茶店的份量通常便于按人增减；若点了奶油、奶皮和包尔萨克，往往已经很饱。入山当天仍按原定出发时刻安排，馕、水果与饮水在城内补齐。

鲜乳食需要冷藏，车上长时间储存更适合选包装完整、标明保存条件的干乳制品。热包尔萨克散去水汽再装，放久后失去刚炸出的酥松，可以同热茶一起吃。肉食与奶食用来当场品尝，常温食品留作途中补给，准备起来更从容。

沿这一篇，接着读

• 冬牧场 ↗
  李娟 · 花城出版社，2023 年版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沿着一个哈萨克牧民家庭进入冬季牧场。牲畜、风雪、取水和做饭占据日常，适合接着阿勒泰转场与哈萨克族历史读。

接着读：阿勒泰的季节转场 · 哈萨克汗国与草原社会 · 哈萨克毡房、花毡与转场工艺 · 伊宁的面食、乳食与街区饮食

旅途生活 · 2026 秋 · 顺路慢逛

布尔津的烤鱼与河岸饮食

鱼皮靠近炭火烤出香气，厚处仍须慢慢烤透。布尔津的夜市饮食与河流水产相连。

额尔齐斯河与布尔津鱼食

布尔津河在县城附近汇入额尔齐斯河。沿阿尔泰山流下来的支流，最终向西北汇入鄂毕河水系，餐桌上的鱼因此与中国许多内陆湖泊很不相同。白斑狗鱼、河鲈、贝加尔雅罗鱼等在当地的鱼类记录中都能找到；山地河段与低地缓流、湖泊的水温和水流不同，各有适宜生长的鱼。

“冷水鱼”是菜单上的一组宽泛称呼，店里的商品还经过养殖、运输和加工。白斑狗鱼在额尔齐斯河流域有自然分布，人工繁育以后，又被引到其他地方饲养。北京市水产技术站2009年在怀柔试养，次年公布的结果显示已经达到上市规格。市场供应逐渐扩大，同一种鱼可以来自不同生产水域。

白斑狗鱼体长，嘴扁而宽，体侧有浅色斑点，捕食时依靠突然加速。河鲈的体形较侧扁，体侧横带醒目，背鳍带棘；“五道黑”常指这类有横带的河鲈。它们在案板上的骨架、肉厚和大小不同，师傅剖开后要据此决定串签、夹网或切块。大鱼肉厚，适合分切，小鱼摊平以后便于整条烤熟。

河鱼资源的变化

额尔齐斯河流域的鱼类调查记录了渔业规模的起落。20世纪中期，阿勒泰一带陆续建立渔场，捕捞量增加；持续捕捞、引种和水利设施改变栖息环境后，一些本地鱼的数量下降。2020年发表的流域调查把历年资料与实地调查合在一起，指出大型经济鱼受捕捞影响明显，人工养殖与自然繁殖水域的管理需要配合。

鱼的繁殖往往发生在特定的季节和河段。洪水漫入浅滩，水草区扩大，为一些鱼提供产卵和幼鱼生长空间；河流退水以后，幼鱼逐渐移回较深水域。挡水设施改变水位和流速，岸边硬化又减少浅水带。白斑狗鱼能在养殖条件下繁育，天然河流中的种群仍依赖适合的繁殖地，两种生产环境的条件不同。

从河中捕到鱼，到夜市端上桌，中间还隔着收购、分选、冷藏和运输。鱼死亡以后，细菌和自身酶促反应逐渐改变气味与组织；低温能减慢变化。冷藏设备和道路缩短了餐馆等待食材的时间，县城能够从更大范围采购。过去与当地水系紧密相连的鱼食，在今天已接入较大的供应网络。

老码头街市

夜市营业从备料开始。鱼去鳞、去内脏，洗净沥水，按大小整理；肉和蔬菜另外串签，炭炉提前生火。客人看到一排冒烟的炉子时，采购、清洗、搬运和摆台已进行很久。靠近河岸的露天座位适合暖季，入秋后日落早，风从河面吹来，热菜需要及时端上桌。

2015年天山网记者访问过夜市的几户经营者。马晓英2002年为孩子上学从乡村搬进县城，开始做烧烤生意；“俄罗斯老太太”吉娜去世后，儿子维克多·房接手格瓦斯和酸奶；梁红瑛把自制的比瓦送到各家摊位。烤鱼、饮料和家庭作坊相互供货，一顿夜饭中有几家人的劳动。

今天的河堤夜市、老码头街区与滨河步道连接着餐饮和游览。晚饭前可以先看河道，吃完再沿岸走一小段。河水合流的方向在白天较清楚，夜间灯光把注意力吸引到建筑与摊位上。县城的超市、药店和加油站又承担山地旅途中的补给，进山前后，游客常在这里多停一夜。

河边大院里的分鱼日

《阿勒泰日报》2023年刊登的一篇回忆写到，过去布尔津一些单位组织职工捕鱼，鱼运回大院后分成一堆堆，各家用小车推走。作者家住额尔齐斯河边的外贸家属院，不擅捕鱼，仍常收到邻居送来的鱼。孩子放学后要帮忙去鳞、清洗；一次为了赶露天电影，姐妹几人急着处理满盆小鱼，等忙完，院墙外已传来散场的人声。回忆中的鱼占据着家务、邻里赠送和粮食紧缺时期的餐桌，后来街头才逐渐多了专做鱼菜的馆子。

鱼肉厚薄与烤制火候

整条鱼剖开摊平以后，热量到达厚肉中心的距离缩短。靠近鱼腹和尾部的肉薄，较早熟；背部厚，靠近骨头处升温慢。夹网能够在翻面时固定鱼身，铁签穿过厚实部位也有支撑作用。烤制时调换鱼的方向和离火距离，让薄处不至于先烤干。

鱼皮表面的水分先蒸发，刷油使香料附着，并改善表面传热。孜然、辣椒等在高温下散出香气，撒得太早、离火太近容易焦苦，往往随烤制分次添加。较湿的鱼肉内部温度上升后，蛋白质凝固，肌节之间逐渐分开。上桌时能沿着肉纹挑下完整肉片，厚处熟透，外层有焦香而内部仍留水分，是烤制追求的状态。

炭火比明火平稳，火焰直接舔到鱼皮容易产生局部焦黑。油脂滴落又会短暂燃烧，师傅须移动鱼架或改变炭的分布。户外炉子受风影响很大，一侧进风强，燃烧就旺；客流集中时连续加鱼，炉温与操作节奏又跟着变化。鲜鱼本身的大小、含水量和脂肪分布，加上这些炉边操作，使每一炉都需要照看。

烤、煮与熏的区别

同样的鱼用不同方法处理，肉的含水量和外层香气相差很大。放入汤中煮，表面接触热水，温度受水的沸腾限制，鱼肉受热较均匀；直接烤制时，外表能达到更高温度，形成焦香，内部仍由水分和肉厚限制升温。切成小块后煮熟快，整鱼烤制保留形状，却更考验不同部位的火候。

盐渍、干燥、熏制是更广泛使用的鱼类保存技术。盐进入组织，水分向外移动；干燥继续减少含水量，鱼肉变得紧实。熏制还让木材燃烧产生的气味附在表面，冷熏与热熏的温度、时间和成品状态不同。联合国粮农组织的鱼类加工资料，将这些工艺分开说明，现代生产还要控制储藏温度与包装条件。

冰鲜和冷冻又是两种处理。碎冰融化时吸收大量热，铺在鱼身周围，能让鱼维持在接近零摄氏度的低温。冰块需接触鱼体，箱底还要排掉融水；把一堆鱼放在冷空气里，中心降温通常比周围铺冰慢。装得太厚，底层会被压伤，血水、黏液和破皮又加快品质变化。鱼刚离水时及时降温，比放暖了很久以后再加冰有效。

冷冻把鱼体中的大部分水变成冰，保存时间因此延长。冻结速度影响冰晶大小，较慢冻结容易形成大晶体，损伤组织；解冻时细胞保水能力下降，盘中流出的汁更多。加工厂采用较快冻结、稳定低温和适合包装，减少反复升降温造成的损失。烤鱼时表面焦香掩住了许多细微差别，清蒸或清汤更容易显出鱼肉的弹性、汁水和原有气味。

河岸餐桌上的调味

孜然的气味来自籽实中的挥发性成分，碾碎和加热都会使香气更明显；整粒、粗碎与粉末在炉上停留的情形不同。辣椒粉容易附在刷过油的表面，盐负责基础咸味，酸味常留到上桌后由醋或配菜补充。烤鱼外层的调味较集中，里面厚肉的味道较淡，分着吃时常把外皮、肉和馕搭在一起。

洋葱、番茄和辣椒做成的凉拌菜，含水量较多，与烤制食物交替入口，口感清爽。馕掰成小块，可以蘸盘底的油和汁。

鱼种与街市饮品

格瓦斯在布尔津夜市出现已久，味道通常酸甜，带发酵香和轻微气泡。新疆不同地方的配方有差别。伊宁饮品生产者的采访介绍过蜂蜜发酵的做法，俄罗斯及东北的一些配方用面包干或麦芽；原料选择影响谷物香、蜜香与颜色。桶装鲜品与经过过滤、杀菌的瓶装饮料，口感和保存条件也不一样。

发酵过程中，微生物利用原料中的糖，形成酸、二氧化碳及少量酒精等产物。装瓶后若仍有活跃发酵，瓶内压力继续变化；低温减慢这个过程。风味与发酵时间、温度、菌种和剩余糖量都有关，同一名称下的饮料未必具有相同酒精度。驾车途中可选茶或明确无酒精的饮品。

“比瓦”是当地俄罗斯族家庭制作的另一种饮料，名称来自俄语的啤酒。2015年的夜市访问里，梁红瑛专门向摊主区分比瓦与格瓦斯，当时还制作了加入甜菜的红色品种。杯中的颜色能够来自谷物、蜂蜜、水果或甜菜，饮品的名称、原料与酿法要放在一起看。

乌伦古湖冰下的渔网

乌伦古湖的鱼食还有冬季的一面。2020年元旦的一次捕捞，三十多名渔工清早下到零下二十四摄氏度的湖面，凿孔、穿杆、下网，使用的拉网约两公里长，直到近五小时后才收获约两吨鱼。出网以后仍要分拣，小鱼从专留的孔口放回水下。秋天湖岸上空阔的水面，到冬季成了渔工、绞网机和运输车辆的工作场所。

2025年受访的鱼把头张海江，十几岁便跟父亲捕鱼，做过穿冰、布网和转绞盘等工种。他需要提前判断鱼群所在水域，带人凿出二百多个孔，让绳网在看不见的冰下穿行；出网口只是整套作业最后汇集的地方。那年收获中有一条近十七公斤的大鲤鱼，被选作“头鱼”。他后来开了鱼主题餐厅，把父亲和自己用过的网具、工具挂在里面。

冰下拉网与夏天在开阔水面撒网差别很大。网的两翼必须按预定范围展开，绳索经过冰孔逐段引导，最后把围住的鱼送向网囊。冰孔在低温里不断重新凝结，需要清理；收网时若一侧过快，网的形状改变，另一侧的负荷随之增加。机械负责牵引，人仍要沿孔口检查绳路、排除缠结。渔工站在冰上，判断依据包括绳的松紧、牵引速度和孔内露出的网衣。

清末编成的《新疆图志》已经记下额尔齐斯河的冬季捕鱼，记述凿开冰孔，在孔旁燃火候鱼，渔获供塔城一带居民食用。书中还特意纠正了一种传闻：有人因鱼形近似松花江所产，就误以为这条河向东通往松花江。早期地方知识来自商旅、渔人和编书者不断转述，鱼的样子记得鲜明，遥远的水路却容易传错；图志把额尔齐斯河向西北流入斋桑湖的方向写了下来。

两个人的晚餐

两人吃夜市，可用一条大小合适的烤鱼、一份蔬菜和馕组成正餐，烤肉按胃口加点。整鱼通常按重量或整条计价，点餐时把鱼种、分量和总价问清。若同时尝几样小吃，主食不必一次点齐。九月底露天座位凉得快，进餐后想继续散步，外套最好随身带着。

鱼的鲜味主要留在当天这顿饭里，次日随车的食物另买。布尔津是离开喀纳斯后重新进入平原交通网的县城，晚饭后把饮水、水果和干粮补齐，第二天可以直接出城。

接着读：布尔津的河运与老码头 · 布尔津县博物馆与中苏航运纪念馆 · 额尔齐斯河的源流与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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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宁的面食、乳食与街区饮食

面浆灌进羊肺，煮熟后切片调味。伊宁街头的面食与乳食，各有费工夫的做法。

面肺子与米肠子

伊宁街头的面肺子、米肠子常切成小块同碗上桌，加入面筋，用蒜、醋和辣椒调味。颜色浅白、口感细软的部分来自灌入羊肺的面浆；米肠剖面可以看到米粒和切碎的配料，入口较扎实。面筋带有弹性，几种原料切在一起，咀嚼时很容易分辨。

制作从洗面开始。面粉揉成团以后，在水里反复揉洗，淀粉分散到水中，能连成团的面筋留下。面水静置沉淀，倒去上层清水，取得较浓的面浆。羊肺要反复冲洗，经气管把面浆慢慢灌入内部，配合油、盐等调料，封口后煮熟。细密的气道和肺泡容纳浆液，面浆受热凝结，切开形成柔软而均匀的断面。

米肠的工序不同。洗净的肠衣装入大米、碎肉等配料，封口时为米粒吸水膨胀留出余地。火候过急、装得过实，都增加胀破的风险。作坊须安排清洗、灌制、煮制的先后。

一门小吃的日常工时

类似的小吃店在新疆各城都有。2026年《新疆日报》访问乌鲁木齐富拉面肺子店，张寿全与王红梅从1996年开始摆摊。早年清晨采购羊肺、肠衣，回家清洗灌制，到接近中午才把当天食材备齐。后来有了门店，儿子送货，儿媳照看煮制，夫妻在前台切块、调味，工作分给一家四口。

面肺子可以论碗零售，也可以按重量打包。餐馆批量采购、居民带回家和路边吃一小份，要求不同的包装与出货时间。店里清洗盆、灌浆器、煮锅和切案依次使用，现做与成品售卖在一个上午交叠进行。

一笼薄皮包子

薄皮包子常用不发酵的面，擀成很薄的皮，包入羊肉丁和洋葱。馅切成小丁，肉粒仍有轮廓；洋葱切碎，受热后出水、变软，羊肉与油脂的汁液聚在包子中。面皮既要薄，又要经得住提拿和蒸制，褶子太厚会使收口处偏硬。

伊宁市旅游部门记录的吃法包括配薄馕、配抓饭：馕稍蒸软，包子放在上面，流出的汤汁被面饼吸收；盛抓饭时在米饭上加几个包子，成为分量很足的一餐。烤包子常折成方形，贴在馕坑中烘烤，外皮干燥上色，蒸包子的皮保持湿润柔软。两者都可用肉丁和洋葱作馅，上桌后的外皮、汁水与香气差异很大。

肉丁与绞肉的口感不同。绞得很细，肉中蛋白质在拌和时更容易连成黏稠的馅，熟后质地较均匀；保留肉丁，牙齿能够感觉到一粒一粒的肉。洋葱用量、脂肪多少以及包入前的拌和程度，影响馅是松散、紧实还是较多汁。薄皮让这些差别直接显出来，吃时往往只需少量胡椒调味。

抓饭的米粒和锅底

抓饭在新疆及中亚许多地方都有。常见做法将肉、洋葱、胡萝卜与油先在锅中烹制，加水形成带有味道的汤，再让米吸收汤汁焖熟。胡萝卜切条，熟后仍能与米粒分开；肉块需要较长时间变软，所以不能与米同时下锅、同时起锅。

大锅中，底部紧挨火源，上部主要靠蒸汽和热汤受热。米铺下以后，水量和火力需要相互配合：水少容易夹生，水多容易失去粒粒分明的口感。饭接近熟时调小火、加盖焖，让中心继续吸水。盛饭前再把米和下层配料拌匀，肉、胡萝卜与米不必从头翻到尾。

地方饮食资料记载了葡萄干、杏干代替肉的甜抓饭，以及焖饭时加入鸡蛋的做法。用油、肉的种类和配菜各有变化，餐馆的一份羊肉抓饭只是其中一种。家中宴客做大锅，往往要按人数计算米量，提前浸米、切菜；开饭时集中分盛，能让许多客人在较短时间内吃到热饭。

节日里的馓子

馓子把一团面搓成长条，再拉成细束、盘成环形，下油锅炸。做面时要揉匀，抹油后饧一段时间，使拉伸更顺手。过细的地方先受热，太粗的地方水分散失慢，一束面条的粗细均匀，颜色才比较一致。出锅后沥油、放凉，细条变脆，可以整把拿起，也容易折断。

伊宁地方资料记载，回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等居民都有在节日制作馓子的习惯。桌上常把馓子堆成较高的一盘，旁边摆果干、糖果和茶，客人来时随手分食。亲友间赠送时，宽浅的容器能减少挤压。制作的数量通常多于一顿饭所需，家庭要安排和面、拉条和起锅的分工。

与发酵后烘烤的列巴相比，馓子的酥脆主要来自细面条在热油中迅速失水。面条入锅时冒出密集气泡，水分从内部逸出，外层逐渐定形；锅里放入太多凉面条，会使油温下降，炸出的颜色和口感就难保持一致。收存时避免受潮，才能保留掰开时的脆响。

列巴与糕点

“列巴”由俄语中面包的称呼音译而来。伊宁面包房所卖的列巴已有很多做法：小麦、黑麦、果干、核桃以及较甜的馅料，都能进入面团。2025年《伊犁日报》访问六星街柳芭俄罗斯列巴房，店主冯晓莉的俄语名字是莉莉娅，手艺从外婆、母亲那里学来。她2015年在伊宁开店，2020年迁到六星街，在传统配方之外增加酸奶、紫薯、南瓜等品种。

面包的体积在发酵时逐渐增长。酵母利用糖类产生气体，面团中的网络把气体留住，烘烤时再膨胀、定形。黑麦粉的性质与小麦粉有差别，加入比例增加后，面团较黏，内芯通常更紧实。酸种带来的酸度又影响风味和组织；用商业酵母、加糖较多的配方，成品是另一种口感。切面上的孔隙、果干分布和湿润程度，都与这些步骤有关。

较大的列巴烤制时间长。外层受热快，内芯的温度上升较慢，炉温太高时外壳先变深，中心还未定形。出炉后内部仍在散热，水分由内向外移动，放凉再切更容易得到完整切片。厚面包配热茶、奶茶或果酱，可以慢慢吃；需要带上车的，按一两日的份量买，奶油夹层和鲜乳馅留在店中吃完更方便。

六星街的冰淇淋

六星街有手工冰淇淋店，常见原味配果酱、果干或坚果。伊犁的牛奶供应与当地家庭制作乳食的习惯，为这种甜食提供了基础。2024年一篇对伊犁籍店主的采访，记录了旧式制冰器“佛尔玛”：奶料装在铜制内胆，外面套木桶，两层之间填冰，再撒粗盐。搅动内胆中的奶料，液体逐渐变稠。

外桶的盐溶进冰水，降低冰水的凝固温度，使其在低于零摄氏度时仍能保持液态并继续吸热。热量从奶料穿过金属壁传到外侧，搅拌让靠壁部分与中央部分不断交换，减少大冰晶形成。奶料里的糖同样降低凝固点，一部分水保持未冻状态；乳脂、乳蛋白和细小气泡共同影响口感。机器冷冻也要处理这几件事，只是制冷和搅拌由设备完成。

冰淇淋化开又冻回去，原有的小冰晶会重组、长大，吃起来就偏粗。果酱的酸甜、核桃等坚果的脆口，又改变每一勺的组合。不同店铺有自己的配方，有的较浓厚，有的含水较多、入口清爽；表面堆了多少配料，与奶料本身的细腻程度是两项独立的特点。

元代食谱里的羊肉、豆与米

伊犁常见的羊肉配面食、乳食和谷物，在欧亚内陆有很长的饮食背景。十四世纪忽思慧编《饮膳正要》，写的是元代宫廷用膳，其中保存许多来自不同地区的食物名称。“马思答吉汤”用羊肉、草果、官桂与捣碎去皮的回回豆同煮，滤净汤后，再下熟豆、米、香料与切好的肉，末了加入芫荽叶。回回豆通常指鹰嘴豆；书中保留的外来音译，又记录了香料和食谱随人员流动进入宫廷的经过。

“大麦汤”的处理更简明：大麦仁先用热水淘洗、略煮，再放入羊肉汤中煮熟。“八儿不汤”则把羊肉、萝卜与豆煮汤，加入姜黄、胡椒等调味，与另做的米饭同吃。几道菜分别采用谷物入汤、汤菜配饭的办法，肉汤是反复使用的底味。羊肉并未只以大块煮肉上桌，它进入粉、面、羹和饭，改变一餐的份量与口感。

书中的“秃秃麻食”注作手撇面，以面粉制成小块，配炒过的羊肉、葱、蒜酪和香菜。这个名称在元代戏曲及其他生活文献中也出现过，相关做法流传到不同地区，后来有了多种面块与面片食品。今天伊宁的拌面、汤饭、揪片子各有做法，面块大小和下锅时间会改变汤的浓稠程度，蒜、葱、醋与肉汤的搭配又随菜而异。

元代宫廷食谱与现代街头小吃之间，还有几百年的变化。美洲原产的辣椒、番茄和马铃薯此后才进入欧亚饮食，今天许多新疆菜里常见的红色与酸辣，因这些作物而增添。

冬季的熏肉与夏天的果实

伊犁的熏马肉、熏马肠多在寒冷季节制作，成品煮熟后切片，肥瘦相间。马肠中可以灌切碎的肉，也有保留较完整肋条的做法，切面上的肉纹因而不同。腌制先让盐进入肉中，晾挂减少表面水分，熏制再添上木烟香；到了餐桌上，仍要经过充分煮制，肉软下来后再切，才能同时尝到筋膜、脂肪和瘦肉的质地。

2026年二月，记者在伊宁市奶牛场伊河香食品厂看到，分割、腌制、灌装与包装分在不同工位，熏房里悬着整条肉和肠。工厂2017年成立，后来开发了肋条肠等多种产品。受访顾客一次购买二十公斤，其中一半直接寄给疆外亲友。冷链、真空包装与快递，使这种冬季食品进入远处城市的年节餐桌。店里切好的熟肉与带回家加工的生制品，售卖形态由此分得更细。

灌肠的工艺在古代食谱中已有很多变化。《齐民要术》记录一种羊盘肠，用羊血、切细的脂肪、姜、橘皮和椒末，配豆酱、豉汁及米面做成的糁灌入肠中，分段煮熟，切开蘸醋酱吃。同书另载肉肠，调味和加热方式不同。可利用的肠衣提供容器，里面装血、肉还是谷物，由食材与做法决定。今天伊宁同样能见到用米、马肉和羊杂做的不同肠食，外形相似，切开后各有鲜明的组织与口感。

糕点里的果干来自另一种季节加工。霍城北山坡种植树上干杏，鲜果成熟在夏天，进入秋季旅途时，商店已出售杏干及加工品。当地2025年的果园访问记录了采前修剪、浇水与裂果管理，食品厂还把杏制成果泥。鲜杏、干杏与果泥各有去处：鲜果适合近距离及时销售，干果容易入面包、抓饭，果泥进入饮料或甜点。名字相同的一种杏，在一年里以几种形态出现。

去掉水分以后，果干每一口的糖酸更集中，果肉收缩成有韧性的薄层。把它切碎拌进列巴，烘焙中又会吸收周围面团的部分水分；泡进热饮，酸甜逐渐进入水里，果肉重新胀软。伊宁桌上的果酱、果干与坚果分别提供湿润、韧口和酥脆，盛在小碟里，客人可以按一口面包、一口茶的节奏自由搭配。

晚餐与散步

住在伊宁的晚上，正餐与散步可以放在同一街区。两人用餐，拌面、抓饭或薄皮包子选一项主食，再依胃口补蔬菜；冰淇淋留到走路后吃。若第二天去昭苏，早餐就近安排，路上的干粮可买一小块列巴或几张馕。九月底早晚已经凉，露天座位和屋内温差明显，热茶与一件外套都用得上。

沿这一篇，接着读

• 沙漠与餐桌：食物在丝绸之路上的起源 ↗
  罗伯特·N.斯宾格勒三世著 · 陈阳译 ·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 中文译本 · 书目、目录与内容介绍

  小麦、苹果、葡萄与坚果怎样经过山地和绿洲，进入今天的餐桌。适合接着伊犁野果林与沿途寻味篇阅读。

接着读：伊宁的蓝墙与花窗：六星街及老城民居的色彩与来历 · 伊宁六星街的规划与街区生活 · 伊犁的木卡姆、麦西热甫与手风琴 · 喀赞其的街巷、水渠与庭院 · 伊犁州博物馆的区域历史与文物 · 天山野苹果与栽培苹果的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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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布查尔的饮食、语言与贝伦舞

驻防家庭在伊犁河南岸耕作，大饼成为日常主食，西迁记忆留在语言、舞蹈与节日里。

屯垦、渠道与日常主食

察布查尔在伊犁河南岸，西迁锡伯营落地后，村落沿着引水渠道与农田展开。居住聚落长期保留“牛录”的称呼，最初的军事编制逐渐与村落生活重叠。家中储粮、养牲畜、备燃料，厨房处理田里收回的谷物和蔬菜，农忙时做饭与下地的人手互相调剂。

餐桌上常见的大饼称“发拉哈额分”，是发面烙成的圆饼。和好的面团经过发酵，擀到接近锅面的大小，再放入锅中反复翻转。锅底的热量从饼面传进去，表面鼓起大小不一的气泡，局部接触较紧的地方烙色更深。起锅以后掰开，里面柔软，边缘稍有韧性，可配热汤和炖菜。

花花菜把几种蔬菜切丝腌制，常见原料包括胡萝卜、包心菜、辣椒和芹菜，颜色与口感各不相同。过去秋末蔬菜收下来，需要准备漫长冬季的副食，腌菜与干菜成为家中储备。今天县城的菜蔬供应更稳定，花花菜仍常作为餐桌小菜，咸、酸、辣的分量随各家做法变化。

大饼和炖菜的组合适合分时吃饭。饼可以成批烙，汤菜留在锅里保温，回家早的人先盛，迟归的人再添。粮食磨成粉以后，发面、擀面、烙饼要留出等待时间；菜切好腌下也需经过一段时间，家里的饭食按天、按季分别准备。

村落、菜园与秋收

灌溉水从主渠分入支渠，菜园、果树与大田按各自需水安排，春季放水以前先清淤、修口。入秋以后，牲畜开始更多依赖储备饲草，家庭劳动的重心逐渐从田间移回院中。

院落中做饭、储粮、安置农具和晾晒的地方需要彼此连通。收获时粮袋与蔬菜进院，晒干以后再移入储藏处；柴草要与火源留开距离，冬天常用的工具放到方便取用的位置。厨房里的大锅、面案和储物器具，同这种按季节安排的生活相配。

锡伯族在东北和新疆的分布，使同一民族内部保留了不同的地方饮食。东北地区的谷物种类、鱼食与冬季储菜，同伊犁的小麦面食、渠灌农田和当地蔬菜各有联系。西迁家庭带来原先熟悉的做法，到伊犁以后又改用当地容易取得的原料，日常菜单随居住环境逐渐变化。

锡伯族在东北保存的一项游戏叫歘嘎拉哈，用小块兽骨作棋子，配球和毡子，轮流抛、抓。深圳大学的非遗项目档案记有团队玩法：每人抓过一把后交给对方，按轮次交替，直到毡上的棋子分完。小骨块各面形状不同，落地后朝向各异，参与者要在短时间内判断和拾取。器具便于收存，冬季室内聚会也能玩。新疆锡伯文化与东北故乡的联系，除了西迁史和文字，还保存在这些家庭娱乐的异同里。

贝伦舞

贝伦舞是锡伯族民间舞蹈的统称，具有即兴和自娱的特点。它形式多样，节奏鲜明，一些舞蹈动作模仿日常生活，伴奏乐器有冬布尔。

贝伦舞的不同舞式有各自名称和用途。行礼舞多若罗若贝伦表现礼节，拍手舞嘎拉沙什喀拉热贝伦以拍手配合动作，还有召媳妇舞等形式。中老年人常跳的锡伯贝伦较舒展，另一些舞式节奏更明快。舞者依曲调安排起落、屈伸和转身，同一段伴奏下仍可发挥个人擅长的动作。

聚会中，参与者可以轮流接续即兴表演；若编成舞台节目，人数、时长与动作衔接须事先排定。录像留下肩、腰、步伐的连续变化，舞谱再用文字或符号标明起落方向和节拍。

贝伦舞中有模仿马步的舞式，舞者用身体起伏和步伐表现慢行、小跑与驰骋；蝴蝶舞围绕蝶的盘旋、落花和追逐安排动作。身体向某个方向转动，手臂与视线随之移动，所表现的动作便连成小段情景。不同年龄和擅长的舞者，动作幅度与节奏各有处理。

冬布尔是弹拨乐器，弦振动以后，经琴体放大声音。弹奏者一只手改变有效弦长，另一只手拨弦，舞曲反复出现的节奏型由此形成。伴奏并不需要每一拍都用同样力度，重拍、连奏与短暂收住，使步伐有可依随的起落。

锡伯文的竖行

察布查尔街头的公共标识、书籍与报纸上，可以见到自上而下、各行从左向右排列的锡伯文。它与满文有很近的关系，1947年前后在原有满文基础上作过调整。一个词的字母连写，某些字母在词首、词中和词尾呈现不同形态，旁边的点和圈参与辨音。

书写时，竖向的连接线把一个词组织起来，字母沿线向两侧展开。辨字不仅涉及笔画外形，还要看它在词中的位置及前后字母。手写的连贯程度、印刷字体和字号会使页面产生不同密度，较大的标题与正文细行排在一起，构成锡伯文报刊特有的版面。

这种文字保存了清代满文教育的许多内容。过去锡伯营的文书、翻译和学校教学使用满文，家中传抄的书籍也按这套文字记录。进入现代以后，日常口语、学校语言和出版用语继续变化，新事物需要新词，周围的汉语、维吾尔语、哈萨克语等又带来借词。书面语保留的形式与口头说法有时不完全一致。

二十一世纪初，锡伯文录入与排版曾遇到软件不足的问题。佟加·庆夫参与的研发项目在2006至2008年间制作办公和专业排版系统，后来用于报纸与图书。程序需要处理竖排、连写和不同位置的字形，输入一个字母并不等于直接放上一张固定字图，前后连接也由系统处理。

一份报纸的印制

《察布查尔报》的前身1946年在伊宁创办，早期用油印方式出报。编辑把新闻、地方消息与读者来稿整理到版面，刻写蜡纸，滚墨印制，纸张一张张取出。1954年开始使用铅字，刊名曾改为《新生活》，后来又改为现名。旧报纸的版式与字体，可以看到几次技术变化。

铅字排版要把字粒按稿件顺序排列，校样出来后找出漏排、错排和倒置的字，再抽换修正。印完一版，字粒还要归回相应位置供下次使用。锡伯文的连写与字形变化增加了备字、取字的工作，排字工须同时熟悉文字和字盘。

数字排版减少了搬字、拆版等环节，编辑可以在屏幕上改稿、调整行长与字号。语言工作仍由人完成：新闻中的地名、人名和新词怎样写，标题如何压缩，译稿是否准确，均需编辑和校对逐项处理。报纸有稳定出版周期，写作、翻译、排版和印刷必须按时衔接。

邮寄把报纸送到其他锡伯族聚居地和语言研究者手中，电子版又使外地读者能够及时阅读。一份持续出版的报纸，保存了新闻、科技和日常生活中使用的词语。

1906年的语言调查

1906年，俄国调查者穆罗木斯基从圣彼得堡来到伊犁，在获准进入锡伯营以前，先向领事馆翻译巴里善学习满语。进入六牛录以后，他又到三牛录住了一段时间，向当地人学习口语。调查留下十三部民间故事、两首婚礼歌和约一千五百条词汇。锡伯语言学会介绍这些档案时，把行程、讲述者与采录材料逐一列出，能看见调查如何依靠当地教师与家庭进行。

他关心的一个问题，是当地口语同书面满文的距离。文书和书籍保留相对稳定的写法，日常谈话中的发音、词汇及周围语言的借词已有变化。一个词怎样念、某段故事中的亲属怎样称呼，都须让讲述者具体说出来。民间故事提供连贯的句子和人物对话，婚礼歌留下有韵的表达，词汇表又把其中的词单独排列。三类材料补在一起，比只有字母和读音更接近当时的语言生活。

弓的材料与制作

察布查尔的传统射箭和制弓，与清代驻防训练有密切关系。复合角弓由多种材料共同承力，竹木做胎，弓腹贴角，弓背铺筋，弓梢另行制作。开弓时，弓腹受压、弓背受拉，角与筋各自适应一种主要作用。材料选得好，胶合和成形仍要经过许多细致工序。

制作者把角材修成适合的长片，贴合弓胎的曲面，筋料处理后分层铺附。胶层需要充分干燥，过早张弓容易伤及结合部；各段弧度还要反复调整，使两侧弓臂受力协调。表面包覆与涂饰减少环境湿度变化造成的影响，运输和存放也要避开过热、过湿的环境。

伊春光1947年生于乌鲁木齐，从小随父亲学做角弓，是家族中的第四代制弓人。后来他在察布查尔办手工作坊，收徒传艺，复制八旗角弓。非遗档案记下十二名弟子，儿子伊陈永也在其中。弓胎的弧线、角片的厚薄和胶合时机，需要在一张张实物上练习；成弓以后试拉，某段过硬、某段弯得过快，制作者再回到相应位置修整。

箭杆要直，前端装镞，尾端开槽承弦，箭羽安排在杆尾，帮助飞行稳定。杆的弯曲程度、重量和长度须与使用的弓相配；同一组箭差异太大，落点会难以控制。

孙扎齐牛录乡另一位匠人陶文新擅做响箭。兽骨箭头呈尖圆形，开有四孔，箭飞出去，气流穿过小孔发声。他配制的靶用马皮和毡，外包六色布圈，靶心为红色。非遗记录还列出红柳、牛筋及几种硬木，制一张弓从锯削到装饰要经过近百道工序，前后二十多天。这种射箭连声音也在场上留下了位置：弦响之后，骨哨的鸣声沿飞行方向移动，最后箭落在靶面。

箭尾的羽片靠飞行中的气流稳定方向。箭头较重，箭羽在后，箭身偏斜时，羽片受到的空气作用把它拉回较稳定的姿态。响箭头除了重量，还多了开孔和腔体，制作时要兼顾响声与箭的平衡。骨料、木杆和羽片装在一起，拉弦时是一件完整器具，修理时却须分别检查：箭杆是否变形，羽片是否翘起，承弦的尾槽是否已有裂缝。

当地的传统射法有步射、跪射、跑射和骑射，站立的步射是基础训练。射手以拇指扣弦，其他手指配合固定，开弓后将拉力保持在身体的稳定位置。练习从不发箭的动作开始，再进入实射；放弦的一瞬，手指松开的动作会影响箭离弦的方向。骑在马上时，持弓、扣弦的动作仍须完成，身体还要适应坐骑的起伏。弓箭训练由驻防生活进入村落竞技，后来又出现使用现代器材的专业运动队，传统角弓与比赛用弓因而在察布查尔同时可见。

秋天到察布查尔

农历四月十八的西迁节并不在本次秋季旅行里，九月底来察布查尔，重点可以放在西迁展陈、县城街道与日常饮食。察布查尔的展陈与饮食可以安排半天，和伊宁的城市参观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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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舞蹈类型、节奏与即兴特点读锡伯民间舞，适合与西迁篇和察布查尔饭桌并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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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生活 · 2026 秋 · 顺路慢逛

哈萨克毡房、花毡与转场工艺

毡房的木架能够收拢，花毡卷起装车。拆开以前，每根顶杆、每道绳带都有自己的受力位置。

木架与围绳的受力

传统哈萨克毡房的毡层下面，是便于拆装的木骨架。格墙在哈萨克语中称 kerege，由交叉木条组成，交点用柔韧连接件固定，拉开呈菱形格栅，合拢后便于捆扎搬运。几扇格墙围成圆形，与木门框连接，构成毡房的围护骨架。转场时逐扇收拢，到新营地再展开拼接。

从格墙向上看，许多称为 uwyk 的弯曲顶杆朝中央汇聚：下端系在墙上，上端插入圆形顶圈孔眼，把屋肩抬起，拱成饱满穹顶。顶圈称 shanyrak，汇接顶杆的同时留下采光、通风口。与常见蒙古包的直顶杆相比，这类哈萨克毡房的顶杆弯曲，屋肩向上拱起。

屋顶与覆盖物的重量，经斜向顶杆传向墙体，产生向外的推力。绕在房身上的绳带把格墙约束成一个整体；杆件的插接与绑扎，让木架能够协同受力，又保留拆卸的余地。圆形平面没有突出的屋角，弧面有助于分散风力。

围绳须随着毡片的位置分层扎紧。天窗盖另系一根长绳垂向帐外，站在地面即可牵动开合。门框固定格墙两端。铺覆完成，搭建者逐根检查顶杆是否坐稳，试开、试关门扇。木架、围毡和绳带各自收纳，下一次搭建仍须按尺寸相配。

格墙展开的程度决定圆周与墙高。菱形拉得更宽，墙会变矮；收得较窄，墙更高，围出的直径也随之变化。木匠制作时要让各扇格墙的格距相配，否则墙顶高低不齐，顶杆落点就难以均匀。连接交点的皮条或其他柔韧材料容许木条转动，又要经得住反复折叠。下端与地面接触的木条容易磨损，个别杆件坏了可以替换，不必丢弃整扇墙。

木料要有适当韧性，弯制过程中含水量、加热和固定形状都影响成品。干燥后木材还会收缩，匠人须预先留出尺度，逐根调整弯度和长度。门框与顶圈属于较刚性的构件，格墙、杆件和绳带围绕它们组合。

顶圈孔眼按圆周排列，插入的杆端要稳固，边缘又不能因孔眼过密而过分削弱。搭建时先把若干顶杆分布到不同方向，使顶圈大致居中，再补入其余杆件，渐次收紧外围绳带。屋顶看似一整片圆弧，实际由许多可单独搬运的细长木杆共同承担。拆开的构件长短不同，装车或上驮时各成一束，顶圈通常不再折分。

哈萨克斯坦占苏古罗夫历史地方志博物馆保存的一件二十世纪顶圈，直径一米五，用榆木制成。木匠先借蒸汽和模具把木料弯成外圈，再装入向上拱起、彼此交叉的横档，以生皮加固。圈内另有两根装饰绳交成斜十字，彩色羊毛穗子沿绳与圈缘分布。卸去顶毡以后，完整的木圈、交叉横档和外围孔眼都露在外面，能看清它怎样把众多细杆接在一起。

围毡、通风与室内陈设

墙毡、顶毡和天窗盖各有位置，毡片相接时留出覆盖余量，再用围绳压紧。天窗盖调节采光、排烟和通风，风雨来时放下遮覆。室内地面铺毡，格墙周围加上草帘与织物。

对门深处通常是主要待客位置，座次与长幼、宾主关系有关，靠门处安放日常器具。炊具、马具、箱柜和被褥兼顾取用与搬运，中央火塘或后来使用的炉子用于取暖、烧水，烟气经顶部排出。

毡房内部通常没有固定隔间，床具、帘幔、箱柜与地毡划分使用位置。哈萨克斯坦国家博物馆的介绍还记有条件较好的家庭分设睡房、厨房和客帐的做法，以数顶毡房满足不同用途；帐群的数量与布置取决于家庭人口和经济条件。

毡层保暖的关键在纤维间保存的空气。干燥蓬松的毡传热慢，受潮后空气孔隙被水占据，重量增加，隔热性能也会变化。雨过天晴需要晾晒，特别是转场前即将卷起的毡片。长期贴地或位于滴水处的边缘先受损，修补常从这些部位开始。

夏天可以调整覆盖和通风，打开顶部或抬起局部围毡，使室内热空气流出。冬季则增加保暖层、减小漏风。中央炉火提供热量，烟道和顶口同时关系到室内空气流通。日照从天窗口移动进来，明亮区域随时辰改变，针线活和整理食物常利用较好的光。靠墙堆放的箱柜与褥子留出中央活动空间，晚间再把寝具铺开，白天同一块地方又用于待客与做家务。

芨芨草帘的草秆一根根相连，单根较硬，整幅却可以卷起。编织者若在不同位置缠上彩线，排列后就能形成连续图形。远看是一条色带，近看每根草秆上的缠线位置各不相同。草帘、毡片与木格墙重叠使用，硬质骨架保持形状，草帘使内外表面较平整，柔软的毡再封住缝隙。室内常能从门边和帘幕掀起处，看见这几层材料的关系。

莎拉阿肯纪念馆的一件二十世纪壁挂，长一百九十厘米、宽一百二十二厘米，底布淡黄，中央与四边用白、蓝、黄、绿绣线装饰，背面另衬红布。这类壁挂称 tuskiz，常挂在床头上方。它覆盖的墙面接近一张床的宽度，布底和刺绣可以卷收，搬迁时与寝具一起带走。淡色底布衬着细密彩线，与铺地花毡的大块拼色有不同的面貌。

擀毡、拼花与刺绣

羊毛纤维表面有细小鳞片，在湿热、摩擦和挤压作用下，纤维相互缠结，松散的毛层逐渐成为整片毡。铺毛时厚薄是否均匀，卷压时各处受力是否一致，都会影响成品平整度。织布要纺线、交织经纬，制毡直接把一层层纤维擀压成片，能做成大块、少接缝的覆盖材料。

拼毡可以把两块不同颜色的毡叠放，一起裁出纹样，再交换其中的图形，得到颜色相反、形状对应的两组材料。拼接以后沿轮廓缝牢，有的再用捻绳或绣线压住接缝。对称纹样便于这样成对制作，边框又把零散单元组织成一整幅地毡。

绣一朵较大的花，可以用粗线铺出轮廓，到转角、花瓣与细小枝叶处缩短针距。线拉得太紧会让底毡起皱，过松又容易被勾住，绣者在行针时须不断控制松紧。成品若铺地，选线与边饰偏重耐磨，能经踩踏；悬挂的壁饰较少摩擦，可用更细绣线。粗厚边饰还在洗涤、晾晒、卷收时护住容易破损的边缘。

临行要先晾干花毡，卷起捆扎后，与箱柜、墙毡及拆下的木架一同运输。

铺地花毡常用较大色块和清楚轮廓，枕套、袖口、袋口上的纹样却细密得多。毡成形后可以加绣，帘幔、壁挂、枕套和衣饰上的布绣另以布为底，所用针线较细。制作者依用品选择针法，把花草、动物与几何形简化，排成对称或连续的图案。

红旗农场绣娘卡门曾把少量盐、面粉和牛奶调成液体，在毡上勾出图案，再沿线绣。早年材料少，她用黑白线配色，后来条件好了，才添进更多颜色。白色线迹在底毡上醒目，干后附着较牢，绣制时轮廓不易脱落。

擀毡前须清理羊毛中的杂草和杂质，把毛打松、铺匀。不同部位、不同季节剪下的毛，长短与粗细有差别，制作者根据覆盖毡、地毡或装饰的用途选配。铺毛常分层交错，避免纤维只朝一个方向排列，局部过厚或过薄都会在卷压后显出来。浸湿、加压、滚动使纤维不断相互穿插，毛层缩小并变紧，成品尺寸比刚铺开的毛层小。

熟练制作者要在收缩中控制平整。边缘薄了容易卷曲，中心过厚又难以压实，擀制到中途须展开查看，重新调整受力和水分。大型覆盖毡需要多人一起卷压，搬动时保持整体，最后洗去残留物、摊开晾干。毛毡完成以后仍能被针穿透，破口可以补缝，接口能够加边，因此适合不断卷收、铺展的居住方式。

花毡上的卷角、枝蔓与几何纹样常通过重复和对称组织。制作一块长方形地毡，中心图案要照顾整体比例，边框转角又得连续接上，不能仅把一条纹样截断粘在四边。羊角形曲线遇到狭窄边带会简化，放在中央则能展开成较大的旋转单元。

毡房内还使用窄织机织出的带子。名为 baskur 的宽带环绕格墙与屋顶相接处；bau 带沿顶杆斜向布置，并与外部毡层连接。织者交替使用平织和起绒技法，让部分纹样凸起。制作 alasha 地毯时，同一类窄织机先织出若干长条，再沿长边缝合成大幅，条带的颜色和纹样共同组成毯面。经线中有时配入驼毛或山羊毛来增强耐用性，带宽、长度和接缝安排随用品而变。

嫁妆与家庭传授

在哈萨克文化里，顶圈具有家庭延续的象征意义。女子出嫁时，花毡是重要的陪嫁用品，往往提前多年制作。毡绣、布绣主要通过家庭传授，学习内容包括擀毡、勾画图案、配色和针法。花毡带到新家后用于铺垫和装饰，迁到另一处牧场也可以继续使用。

卡门十二岁随祖母和母亲学艺，十四岁开始独立制作，成婚后又跟婆婆学习配色，后来教给儿媳。这个家庭的传授包括原料处理、擀毡和绣制，学徒需要参与从羊毛到成品的多个工序。

家庭传授往往从辅助工序开始。孩子帮忙拣毛、搓线、递工具，随后学较简单的边饰和重复花纹，等手上能控制针距与松紧，再独立完成较大的图案。长辈检查一块绣面，既看颜色和对称，也看背面线头是否妥帖、容易磨损的位置有没有加固。能在地上铺多年、经得住洗晾和搬运，是评价手艺的一部分。

陪嫁花毡、壁挂和寝具会进入婚后的日常使用。亲属参与制作，成品带着不同人的针线和配色习惯。多年以后修补旧毡，新线与褪色旧线并列，原先鲜艳的边框磨得较柔和，有的部分被裁下改作较小用品。材料并非始终完整保存在展示状态，许多手艺是在修补、改做和继续使用中传给晚辈的。

顶圈的形象后来被用于徽记和公共视觉设计。家庭日用的顶圈经历拆卸和搬迁，仍要与原有杆件相配，保养得当可以传给下一代。

拆装与转场

转场前先收纳餐具、被褥和装饰，再依次拆下覆盖毡、顶杆、顶圈与格墙，分别卷束装运。到新营地，按支立墙架、组装屋顶和铺覆毡片的次序搭建，完成后再安排炉具与寝具。

今天一些家庭冬季住在定居点，夏季在牧场使用毡房，车辆承担部分家当运输。另一些毡房用于接待、节庆或展示。内部炉具、铺毡、箱柜与装饰按居住用途安排。

住处的位置要顾到牲畜、水源和排水。靠溪取水方便，过低处却容易受涨水影响；风口开阔，牲畜和人在寒夜受冷，完全背风的凹地又可能积水。选定地面后清理尖石，安排房门与附近行走、放牧的通道，炉具、火源和储物跟着进场。安置家当以后，挤奶、烧水、照看幼畜等日常工作才能恢复。

车辆加入转场，改变了可携带物品的重量和种类。铁炉、床架、电器与较大的储水容器更容易随车运送，帐内生活因家庭条件而变化。某些接待用毡房长期固定在一个营地，地面铺装、用电和门窗经过改造；每季仍需搬迁的毡房继续重视轻便与可拆卸。格墙上的连接点、分开的毡片和可卷收的织物，在后一类住处中保持着频繁使用。

沿这一篇，接着读

• 冬牧场 ↗
  李娟 · 花城出版社，2023 年版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沿着一个哈萨克牧民家庭进入冬季牧场。牲畜、风雪、取水和做饭占据日常，适合接着阿勒泰转场与哈萨克族历史读。

• 毡房营造：一座家的结构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 中文全文

  跟着木架、覆盖和连接方式认识可拆卸的住处，再回看草场上的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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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生活 · 2026 秋 · 顺路慢逛

喀赞其的街巷、水渠与庭院

水渠沿巷道转弯，树荫落在门廊和院墙上。喀赞其的住宅随着用水、修缮和起居逐年改变。

街巷与水渠

喀赞其在伊宁老城区，街巷沿线分布着住宅、店铺和水渠。前进街已列入历史文化街区。2025年伊宁市公布的一份渠系修复答复，逐一列出前进街、喀什街、新路街及其支巷：有些渠段修复，有些随道路工程恢复，施工保留原有走向，同时保护古树和较大的树木。地图上的几条街名，连着院落用水和街树灌溉。

水从支渠引到树根和院中，靠微小的高差流动。院门要跨过渠线，出入口就要配小桥或盖板；渠的转弯处与坡缓处容易淤积，清理时须能揭开盖板。街巷铺装以后，雨水从硬地面流走得更快，低处排水、渠中落叶与入户支管要一起安排。渠边的树长大以后，根系与铺装发生挤压，修路时又须留出树池。老街的维修因而常是小范围接续施工，挖一段、接一段，居民的门仍要能够进出。

宁远城留下的街道

光明街东头留有宁远城嘉会门遗址的标识。宁远城始建于1762年，是清代伊犁九城中的一座，位置与今天的伊宁城区相接。九城分担驻军、办事与居民安置等事务，城中逐渐形成市场，城外田地的粮食、蔬菜和木材运进来，城内商铺向周边供应布匹和日用品。

昔日城门控制出入，门外的大路接到城内街道，市场容易在通行集中的地方延伸。城墙拆去以后，道路经过拓宽或截弯，一些旧的方位名称仍被沿用。如今的嘉会门标识立在路旁，周围已经是现代街景；沿着街道继续走，能进入较细密的住宅巷道。干道承担跨城交通，巷子通向院门，尺度相差很大。

伊宁市的文物调查还记载了1931年建成的吐达洪巴依旧居，地址为伊犁街3号。它与清代建城遗址、后来增建的民居属于不同年代。伊宁进入近代以后，对外贸易带来木材、金属用品和新的营造样式，富裕商人的宅院可以采用更讲究的门廊与室内装饰。2023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列出旧居修缮项目，住宅作为历史建筑保存下来，居住设备、消防和参观设施又需要新的安排。

制锅业与地名

“喀赞”指锅，“其”指从事这项工作的人。制锅、卖锅的行当成为地名，与南疆居民迁入伊犁后的定居有关。街区作坊供应日常炊具，周围的农家和城内住户都是顾客。锅用久了要修，门窗要换，马具、鞋子和木器也有各自的匠人。2023年《伊犁日报》记录的街头手艺，仍包括制鞋、马鞍、铁皮桶和摇篮。

这些物件的做法相差很大。铁皮桶由薄板剪裁、弯曲、接缝，木摇篮靠框架支撑，马鞍要贴合马背并承受骑乘者的重量。作坊的门面通常很小，成品、半成品和工具挤在一起；修补旧物时还须顺着原来的尺寸和损坏位置下手。街面售卖的标准商品多了以后，能按尺寸补配、能修旧件，仍是小作坊可以接下的生意。

文丰泰的货路

喀赞其附近的汉人街，曾聚集来自天津杨柳青的商人。安文忠创办的文丰泰是其中较大的商号。最初的生意随军营移动：士兵需要针线、鞋袜、茶叶和小百货，商贩背负或驮载货包追随大营。战争结束后，流动摊贩中有人在城内设店，向内地订货，把店铺交给亲属或管事照料，自己往返采购。2021年津云采访赶大营者后人刘体洪时，他谈到父亲1953年带他从喀什返回杨柳青，辗转乘车，走了半个月；家中另一部分人仍留在新疆。

天津地方文献记下一趟办货的过程。安文忠回到家乡，先替在疆同乡递送家信，春节后就开始采购。杂货之外，另到天津购买茶叶、布匹、绸缎，货物打成五十多个包，从运河运至通州，再送往北京德胜门外的骆驼店，补进鼻烟和马具。到归化城后，还要等驼队集齐货物，才启程入疆。这条货路串起了船运、短途搬运和长途驮运，货物数次交接，店中一匹布的成本包含了沿途许多人的脚力。

林竞《蒙新甘宁考察记》中有一段与文丰泰经理安锦亭同行的记载。商队在沙漠行路，安锦亭请他吃饭，席上竟有鸡蛋和绿豆芽。林竞问从何而来，对方说，长途携带的干咸食品吃久了乏味，常走这条路的人就带上绿豆发芽，甚至携母鸡取蛋，偶尔换换口味。这些食物须由整支队伍一起搬运、照料，能吃到多少取决于行程和补给，几十日中只够点缀几餐。

进城做生意的执照

伊犁近代商业的制度背景，可以从1851年《中俄伊犁塔尔巴哈台通商章程》中读到。俄商入境须从指定卡伦经过，向守卡官出示执照，申报人数和货物；官兵按站护送。进入贸易区后，货物存进商人自己的房屋，骆驼与马另外放牧。商人到街市活动，还须领取管贸易官的执照，居住区与日常街市之间有明确的出入手续。

章程把一年内的入卡时间定在清明以后、冬至以前。到了期限，货物尚未卖完的人可以留下售清；驮载牲畜不足二十匹头的队伍，不准自行往来。长途贸易因此需要凑够驼队、安排时令，少数人的一小批货，往往要等其他商人一起启程。赶到以后没有马上成交，又须准备居留期间的食宿和畜草。

贸易区要有住人的房屋、存货的库房和牲畜牧地。章程指定伊犁河沿一带供其放牧，同时禁止牲畜践踏田苗与墓地。运货的驼马停下来仍在消耗饲料，货到城中以后，并未结束运输所带来的费用。街市出售的布匹、茶与杂货，背后连着河岸草地、城外通路和一处处堆房。

交易价格原则上由买卖双方商定。对于赊欠，1851年章程采取禁止的办法，违约欠账即使告官也不受理；到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两国商人预定货物、典押铺房等事务又有写立字据、报知官署的规定。长途商贸经常须提前定货，现银、信用与账目的安排逐渐更复杂。商号在不同城镇设置分号，管事记下货物去向、交货日期和往来欠款，家信有时随货包同行，钱货也通过熟识的商人转交。

院落的遮阴与通风

伊宁的夏季有炎热的午后，冬季需要取暖，住宅常把居住空间分成房内、廊下和院中几层。葡萄架和落叶树在暖季遮阴，叶子落后，低斜的日光能够透进院子。廊檐挡住近窗的雨雪，窗户朝院内开，家人可以在较安静的地方坐卧、备菜和晾晒。

厚墙升温和降温都较慢，白天墙面吸收的热量逐渐向内传递。夜间开窗通风，有助于排出房间中积存的热气。冬天的取暖房间缩小开口、关好门窗，门廊与外墙之间的过渡空间减少冷风直接灌入。不同年代增建的厨房、储藏室和卫生间，会改变院子的形状，烟道、供暖管线及下水逐次接进老房子。

临街开店的人家还要分配经营与起居空间。货物从前门搬入，后面的院子储存材料、做家务。馕铺用火的地方、木工存料的地方，与卧室、待客房各有距离。街道上看到的招牌只占住宅的一面，房子的使用延伸到更深的院内。

门窗布局与家庭劳作

木柱、木梁、门扇和窗格是院落中较醒目的构件。窗格将大的窗洞分成小块，木料尺寸、玻璃规格与工匠的连接手法，影响最终的花样。细木条交接处多，干燥收缩后会出现缝隙；靠地面的柱脚容易受潮，修缮时常要处理局部腐朽，再重新涂饰。屋檐把雨水送到墙外，滴水位置若落在柱脚附近，木构件的寿命就会受影响。

朝向街道的高墙围出家庭空间，院内较大的开窗承担采光。正房、侧房与厨房围合成不同院形，后来添房时，需要保留通道和通风口。人口增加、孩子成家、开设民宿，都会带来分隔房间或增设卫生设施的要求。一座宅院中的旧梁、新窗和管线，常分属不同的维修阶段。

在2015年的一次采访中，记者访问了吐尔逊·阿吉经营的老宅。宅院有蓝色外墙、葡萄架和室内地毯，主人此前在哈萨克斯坦从事外贸，后来转做院落接待。当地2008年开始支持居民参与旅游经营，部分家庭将待客、餐饮变成收入来源。客房、餐厅与自家起居重新分配，有的家庭搬到院中较里面的位置，把沿廊的房间开放给来访者。

哈迪克马车的两段生意

喀赞其街头的四轮马车叫“哈迪克”，常用“六根棍”这个中文名字。国际在线2017年的报道将它在当地成为主要代步工具的时间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车体用几根圆木并列搭起，载人部分装在轮架上；马具、车辕和轮轴把拉力传到车身，车夫驾马行驶在城内街巷。

公交车逐渐普及后，日常乘马车的人少了。2008年，旅游区重新组织这种马车接待游客，出行目的与过去不同，车夫熟悉的驾驶和养马本领继续派上用场。车上加装的遮篷、座垫和装饰适应游览需要，候客、发车与停靠也集中到指定位置。

马车的日常维护包括喂养、刷洗、检查蹄铁和车轮。套挽的带子受力，松紧要合适；转弯时，车夫要给后轮留下空间。街道铺成硬路面以后，马蹄的声音格外清楚，车辆在窄巷交会时须减速。

沙粒画的材料

喀赞其的手工艺还出现了较新的门类。2015年记者访问耐菲斯沙粒画艺术服务中心时，创作者阿力木江·阿不都热依木介绍了自己的制作方法：天然沙粒、石子与胶结合，在画面上形成有起伏的表层。他曾从事外贸，后来投入这项创作，题材多取自新疆的景物与日常生活。

细沙铺成较平的色面，较大的颗粒增加凸起。侧面的光照过来，颗粒下方留下细小阴影，画面的明暗随着观看角度变化。颜料、石料自身的颜色与表面粗细共同参与成像。颗粒厚处的黏结和底板强度，会影响作品是否开裂脱落。店中作品常以山岭、村落、人物为题，近看可以分辨颗粒，退开后再连成完整画面。

九月底的街区散步

步行可集中在一两个街区，观察街边水渠、院门和门窗装饰。院落参观、演出与马车属于另行安排的项目，晚餐可就近接在街巷散步之后。

六星街的道路放射状布局清楚，喀赞其的街巷曲折，沿途分布着院落。窗套、门廊、墙体颜色及院中用水，在两地都有不同做法，具体的营造与修缮背景见《伊宁的蓝墙与花窗》。

沿这一篇，接着读

• 馕制作技艺：面团、花纹与火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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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家级非遗项目档案里，记录了一张馕从和面到出炉的手艺。

接着读：伊宁的蓝墙与花窗：六星街及老城民居的色彩与来历 · 伊宁的面食、乳食与街区饮食 · 回鹘西迁与维吾尔族的历史 · 伊宁六星街的规划与街区生活 · 伊犁各民族的迁徙与定居 · 伊犁州博物馆的区域历史与文物

旅途生活 · 2026 秋 · 顺路慢逛

沙湾大盘鸡与乌鲁木齐的馕

沙湾的大盘鸡用宽面收尾，乌鲁木齐馕坑里烤出的馕，还带着坑壁留下的热气。

返程路上的沙湾大盘鸡

沙湾位于天山北麓、乌鲁木齐通往伊犁方向的交通线上。20世纪80年代，312国道穿过县城，饭馆接待长途汽车司机和本地工人。司机要在停留期间吃饱，再继续赶路，便于合吃的大盘菜在这样的餐桌上流行起来。

2025年《经济日报》访问李士林，记下他1987年在沙湾开饭店的经历。他原来做辣子鸡、清炖鱼，附近建筑公司的人常来吃饭，一次要的鸡多，普通盘子装不下，就用醒面的大托盘盛上。客人继续点“一大盘子鸡”，叫法逐渐固定。后来各家饭馆调整辣椒、土豆和汤汁的比例，配宽面，形成今天熟悉的吃法。

鸡块下锅炒香，随后加水焖煮，土豆在后续受热中软化，边缘释放淀粉，使汤变得较浓。青椒、大葱等配菜可在较晚阶段加入，保留颜色和口感。宽面另锅煮好，鸡肉与土豆吃去一些以后拌进盘底，面条表面挂住汤汁。厚宽的面耐拌，吸了汁仍能保持形状。

从精河方向返乌，沙湾可以安排一顿午饭；驶下高速、进入城区和等菜，需要留出完整时间。两人点餐先看小份和是否含面，一盘中的土豆、面条已占主食份量。当天还要赶路时，不必为了找某一家店在城区来回绕行。

安集海的辣椒

大盘鸡的配料来自天山北坡周边农业。安集海以辣椒种植闻名，九月采收后，在当地干燥、日照充足的环境中晾晒。2025年沙湾融媒体中心到古道村采访种植户张高峰，记录了米粉椒采收后运往戈壁晒场的过程。这类椒在新疆常叫“大辣皮子”，大盘鸡店和炒米粉店都使用。

鲜椒含水多，晾干后重量减少，颜色与香气集中，运输和储存更方便。干椒入菜前切段或浸泡，再与油和其他香料同炒；鲜青椒在菜中提供另一种质地，常在后段加入。厨师把两类椒放在一锅，既要干椒的香辣，又要鲜椒的清脆。

辣度与香气并非完全相同。辣椒品种、成熟度和果实部位影响入口的刺激；油把部分香味成分带进汤汁，煮得久又会使鲜椒变软。各店会调整干椒、鲜椒和香料组合。

宽面与拌面

大盘鸡的宽面需要能挂汁又耐拌。和好的面团经过饧放，水分分布更均匀，揉面产生的张力有所松弛，拉开时不易立即缩回。下锅时避免折叠粘连，煮熟后捞出，放入热汤汁中稍拌。面带太薄容易软塌，太厚又不易入味，宽度和厚度须一起掌握。

拌面的菜通常另锅炒好，面煮熟后与菜合在盘中。拉条子把饧好的面搓成长条、盘起，再拉细，操作时面团的延展性很重要。家庭和店铺对软硬有自己的偏好，面粉吸水量、和面时的盐量、饧面时间都影响结果。食客入口所说的“筋道”，包括面条保持完整的弹性、咀嚼阻力以及表面是否滑润。

炒菜的汤汁与清水煮面时接触面条的方式不同。面条捞出后表面仍有淀粉，遇到较浓的菜汁容易裹住味道；水沥得太少，会把盘里的味道稀释。现拉、现煮、现拌的几步挨得很紧，面在盘中放久后继续吸汁，口感逐渐变软。

馕的厚边、薄心与戳花

馕铺案板上的面团经过醒发，分成小团，压出较厚的边与较薄的中心。馕戳由密集的尖齿组成，按在面坯上形成孔点和纹样，约束中央在烤制时鼓起。面上可撒芝麻、洋葱碎等，肉馕、油馕、奶馕又有不同配料。

整形后的馕坯放在软垫上，师傅将手伸向坑内，迅速把坯贴上热壁。湿润面坯粘住炉壁后开始受热，失水、膨胀、定形，熟时再用工具取出。馕越大，提拿时越容易变形，软垫要支撑住整张饼；厚薄不同的部位，又要兼顾烤色与内里的熟度。连续贴馕时，炉中先后位置形成工作顺序。

国家级非遗项目资料把和面、醒面、成坯、戳花、调温和烤制逐项列出。2021年，馕制作技艺列入国家级代表性项目名录。家庭与作坊仍有自己的配方，面粉、油、奶及盐的比例改变面团，烤出的薄处偏脆，厚边保留更多柔韧。

馕坑的蓄热

馕坑烧热后，厚壁蓄存热量。坯贴上去的一面由炉壁传热，朝坑内的一面接受热辐射和热气。开始烧火、调火、贴坯和取馕的节奏相互关联，一炉接一炉烤时还要补充散失的热量。外壳过早变深，内部未必已定形，所以厚馕和薄馕需要不同的温度与时间组合。

面团在升温过程中经历几种变化。发酵留下的气体和水蒸气膨胀，面筋网络伸展；淀粉吸水糊化，蛋白质逐渐凝固。表面水分减少以后，才容易出现较深的烤色和烘焙香气。乳、油或糖的加入改变面团性质，表面配料也有自己的受热速度。

烤好以后，内芯仍向外释放水汽。堆得太紧、立即密封，水汽在袋内凝结，脆处容易回软。摊开散热再收存，能较好保留刚出炉的状态。放干的馕可以掰进热汤，淀粉重新吸水，成为另一种吃法。旅途带馕，买适量、分装，取食时不用每次把整袋打开。

北魏食谱与唐人的胡饼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饼法”记下了多种面食。其中髓饼用髓脂、蜜和面，要求饼坯“厚四五分，广六七寸”，放入胡饼炉，待熟后取出。这里的髓脂提供油润，蜜带来甜味，炉中受热使面坯定形。书中还保留了发酵面食与水煮面食的不同做法。

“水引”一类先把面搓成长条，放入水中浸，再拉薄煮熟；另有把面切薄、煮成片状的做法。古书用的“饼”范围很广，今天分在面条、面片、烤饼里的食物，当时可以收入同一篇。配料和火候写得具体：面怎样和、油放多少、入炉还是入水，厨事已经有细致分工。

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墓地出土过唐代饺子、点心等食品，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实物仍能看出形状。干燥环境使一些面食保存下来，饺子的合口、点心的花式与盛放器皿提供了直接材料。古代墓中的食品服务于丧葬安排，工艺来自日常制作，作坊或家庭掌握的揉面、包馅、塑形技术由此留下痕迹。

唐人白居易给友人送胡饼，写“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又请对方尝尝是否像长安辅兴坊的味道。芝麻、油香、酥脆与坊市名一起进入诗中，食物有了可以辨认的产地和店铺风格。地方口味在行旅中被记住，回到别处还会照着做，做好再送给熟悉那种味道的人。

一家的馕坑

库车与乌鲁木齐相距很远，2018年《都市消费晨报》对库车馕匠热西提·依米提的访问，留下了一户制馕家庭较完整的经历。他记得父亲背着褡裢赶巴扎，后来有了驴车，家人一起运馕去卖。自己从小学手艺，到25岁才有独立使用的馕坑。那时烧杏木，每天劈柴就要花几小时。

后来开了路边店，赶集销售变成游客进店购买，又有外地顾客要求邮寄。弟弟和儿子承担更多制馕工作，他记下顾客地址、安排发货，添置适合携带的包装。做馕的人仍要对着热坑工作，销售方式已从附近巴扎延伸到远方城市。

纪昀诗中的乌鲁木齐食市

十八世纪的乌鲁木齐市场，已经出售经过长途转运的食物。纪昀有一首诗写：“不重山肴重海鲜，北商一到早相传。蟹黄虾汁银鱼鲞，行箧新开不计钱。”自注说，货先从北京运到归化城，再由北套商人转售到新疆；诗里所谓银鱼，具体指卫河的面条鱼。货箱刚打开，买主已经闻讯赶来。干制、腌制和分段运输，使远方水产抵达深居内陆的城中，价钱显然不是普通人每天都能承受的。

吐鲁番商贩挑来苹果、杏和葡萄，纪昀还注意到另一层价格差别。当地已有较丰富的鲜果，一些有钱人更愿意为内地的榛、栗、楂、梨出高价。他写“谁知只重中原味，榛栗楂梨价最高”，口气颇带惊讶。商人需要估量客人想念什么、愿意付多少运费，近处能大量取得的果实与远途带来的少量货物，在市面上各有买主。

豆腐有明确的售卖季节。“菽乳芳腴细细研，截肪切玉满街前”，豆浆磨好、凝成块，街边摊上可以切卖；后两句说它随着春天离去，夏秋不见，自注也明确写春冬常食、夏秋无售。没有冷链的时候，含水量高的鲜食经营受到气温和保存条件的限制。纪昀并未详写摊贩怎样安排作息，诗与小注留下的季节差异已经很清楚。

城里还有一种私人酿的醋。把总茹大业肤色黝黑，被人叫作黑虎，好事者顺势把他的妻子称为元坛神妇。她酿的醋色近琥珀、味酸而香，馈赠亲友，不在市面售卖，得者格外珍惜。纪昀把这件小事写入四句诗，又在注中补上姓名与绰号。

古食谱中的酥、茶与果浆

《饮膳正要》卷二把茶列得十分细。金字茶注明来自湖州，范殿帅茶由庆元路进献；紫笋雀舌取嫩芽蒸制，川茶、藤茶、夸茶标明出四川。玉磨茶又将紫笋茶与筛净的炒米等量配合，一起磨成末。贡茶产地、嫩芽处理与配料写在相邻条目中，同一册食谱里已能见到多种茶的形态。

“清茶”先将水煮滚、滤净，放茶芽稍煎；“炒茶”把铁锅烧热，以马思哥油、牛乳和茶芽同炒。“兰膏”另用玉磨末茶，加面、酥油调成膏，饮时以沸水点开；“酥签”将金字末茶与酥油同搅，再点沸汤。整片茶芽与茶末，煎煮与点饮，有各自的操作。油脂、乳和谷物进入茶中，得到的浓淡、稠度与清茶相差很大。

“马思哥油”的制作也有说明：用一种叫阿赤的木器不断搅打牛乳，取得浮凝的部分，书中又称白酥油。它与“酥油”“醍醐油”分项收录。古代厨房根据取得方式和成品形态给乳脂不同名称，厨师再把它们调入茶、羹或面食。今天新疆奶茶常用砖茶煎煮，加入牛乳，古食谱保存了更早的一组混合饮法。

茶条目以前列有许多果实制成的“煎”。桃煎用桃去皮、切片取汁，配炼净的蜜同熬；樱桃煎取樱桃汁，加入白砂糖。小石榴煎先蒸熟果实，去籽，研成泥，再与蜜熬合；另一项石榴浆直接取石榴汁加糖。取汁与留果泥使成品稠度不同，糖蜜用量又相当大，果酸被包在浓甜味里。书中原料按几十斤甚至百枚计算，记录的是集中制作的规模。

其中“赤赤哈纳”注明即酸刺，做法是浸取汁液，用银器或石器熬膏，未列糖蜜。这里保留了一个外来音译和原料名称，又把酸果单独浓缩。附近的松子油、杏子油条目改用捣碎、加水、加热、取浮油的办法，果实或种仁的水分、糖与油，被厨房用不同工序分别取得。

新疆餐馆今天常供杏干水。乌鲁木齐天山区公布的非遗项目资料，记录选用酸甜不同的杏干，浸泡清洗，并可配入葡萄干、红枣等。干果在热水中重新胀软，酸甜逐渐进入汤水；供应时有温热与冰凉的做法。秋天一碗热汤面之后，若想尝这种饮品，温热的一杯更适合晚间气温，甜度按店里的配方而异。

乌鲁木齐的晚餐

乌鲁木齐最后一晚，可在酒店附近吃拌面、抓饭或热汤面。若午餐已经吃过大盘鸡，晚上点一碗有菜有汤的面更容易控制份量。次日要还车乘机，给车加油、整理行李和打包食品可放在前一晚，早餐就近解决。

若想带馕回家，大而薄的馕要防折，较厚的馕注意散热。带鲜奶油的糕点与干燥面食保存要求不同，采购时分开考虑。乌鲁木齐集中了新疆不同地方的餐馆，店名中的县市往往提示做法来源，可以按这几天尚未吃过的口味选择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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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伯特·N.斯宾格勒三世著 · 陈阳译 ·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 中文译本 · 书目、目录与内容介绍

  小麦、苹果、葡萄与坚果怎样经过山地和绿洲，进入今天的餐桌。适合接着伊犁野果林与沿途寻味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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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家级非遗项目档案里，记录了一张馕从和面到出炉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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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形、气候与沿途生活 · 沿途读

伊犁河谷的地形、降水与植被

西来的湿润气流进入伊犁，沿山坡抬升。水分条件随高度变化，谷地分布农田，高处生长森林与草甸。

向西开敞的河谷

从赛里木湖经果子沟进入伊犁，路在山间逐渐下降。出了狭窄谷口，农田、果园与居民点在较宽的平地上展开；继续往新源、巩留或昭苏，各条支谷又把道路带进不同山地。日常所说的伊犁河谷，包含宽阔的低地、河流阶地和许多高低不一的支谷，气候也随位置变化。

天山西段的山脉在这里分开，伊犁谷地向西敞开，北、东、南三面有山地围合。西来的湿空气较容易进入，遇到山坡上升，气压降低，空气膨胀冷却，水汽凝结为云，继续发展形成雨雪。山地抬升效应使一些山腰获得较多降水，低处城市、背风坡和被支脉遮挡的谷地，所受影响不同。

降水还取决于进入谷地的气流有多湿、持续多久。一次天气过程中，西面不断补充水汽，迎风山坡上的云反复形成，小雨能持续较长时间；水汽供应中断后，风还在吹，山上的云已逐渐消散。夏季山坡受热强，空气向上运动，又能发展局地雷阵雨。乌云停在远处一条支谷中，公路所在的平地仍晴朗，是这种地形中常见的景象。

跨过山脊的空气沿背风坡下降，受到压缩而增温，相对湿度降低，形成干暖的焚风。树木、草场和积雪受其影响，水分损失加快，雪面消融也会增强。天气尺度的来风与局地坡谷风叠加，某条狭窄谷口的风速会明显高于开阔地。

伊犁州气象局早期公布的区域气候资料中，所列各地年降水量大约在二百多到近五百毫米之间，年平均气温和无霜期同样差异很大。这组资料对应当时台站统计范围，山区小流域还有更细的分布。伊宁城区与昭苏高地的日常温度、作物生长期并不相近，秋季自驾一天内就会经过其中几种环境。

山谷风与坡向

太阳照到山坡以后，坡面比附近同高度空气升温快，近地空气沿坡向上流动；夜间坡面散热，冷空气沿坡下沉，汇入谷底。晴朗、背景风较弱时，这种昼夜变化较清楚。遇到强冷空气或大风天气，较大范围的气流占主导，局地循环会减弱或被打乱。

北半球中纬度地区的南向坡通常受光较多，地表较暖，积雪消融较早；北向坡受光少、蒸发较弱，保持较湿凉的土壤。雪岭云杉常在条件适合的阴坡形成林带，相邻向阳坡较开阔，多见草地和灌丛。库尔德宁、恰西等地的谷地两侧，林木疏密差别十分醒目，同一海拔的坡面也会呈现不同面貌。

坡度影响土壤保存。陡坡上细土容易被雨水冲走，岩石出露，树苗难以扎根；坡脚承接上方的泥沙和落叶，土层常较厚，汇水较多。沟谷底部长期湿润，水淹或土壤缺氧又会限制某些树木生长。林带、草地与湿地彼此相接，边界常弯曲地顺着小地形延伸。

秋天太阳高度逐渐降低，山体遮阴的时间变长。早晨山脊已经被照亮，谷底仍很冷；下午阴影从一侧山脚慢慢移过河床，背阴步道比开阔草坡提前转凉。融雪时间、露水停留时间和土壤温度都受影响，近距离的一小块阳坡与一条阴沟，可以出现不同的落叶进度。

冬季的低处有时比山腰更冷。夜间散热形成的冷空气在谷底聚集，上方较暖空气覆盖，出现逆温。谷地通风弱时，雾与污染物较难扩散；冷空气被新一轮大风混合后，原来的温度结构才改变。伊犁某些浅山逆温带对果树越冬有利，农业布局既要考虑夏季热量，也要考虑冬季最冷时的温度及冷空气排泄条件。

农田、牧场与城镇

伊犁较低、较平的谷地适合灌溉农业。伊犁河本身流在低处，支流从高地进入平原时较便于引水，渠道利用天然坡度把水送向田地。河流下切较深的地方，取水口常要向上游寻找，或利用工程抬高水位。清代修建的察布查尔大渠、林则徐参与的水利工程，都涉及取水、线路高程、渠岸稳定和分水等实际事务。

田间作物对热量与水分有不同要求。低处生长期较长，可以安排较多种作物和果树；进入昭苏等高地，春季回暖较迟、秋季降温较早，适合冷凉条件的作物占据较多耕地。果树开花早，春季低温会损伤花器，谷底积聚冷空气的洼地更易受影响；山坡排冷条件较好的位置，物候和冻害风险又不同。

河流阶地高出常年河床，地面相对平整，适合村镇和道路。较低河漫滩在大水时被淹，沉积物不断更新，沿岸保留湿地、草地与河岸林。城镇扩大后，沿河堤防、桥梁与滨河步道重新安排了人的活动范围。伊宁市河边的开阔空间，与老城中较密的街巷庭院，分别利用了河谷不同地段。

草场沿高度和坡向分布。较低的向阳坡春季先返青，高处夏季仍凉湿，牧草生长旺盛；入秋以后，高处夜间降温快，牲畜逐步向低处转移。冬牧场重视避风、积雪和储草条件，夏牧场重视草量、水源以及牲畜进入的道路。相邻两个牧场看起来都绿，使用季节和承载牲畜的能力仍有差别。

农牧业之间有长期交换。谷地种植粮食、蔬菜和饲草，山区提供牲畜及畜产品，市场把不同季节的生产联系起来。冬季补饲需要提前收割、晾晒和储存，草料运输又依靠道路。秋天路旁草垛、装草车辆与已经收割的田地，涉及随后几个月的饲养安排。

城镇的形成还有政治与交通背景。阿力麻里连接中世纪跨山路线和伊犁绿洲，惠远在清代承担军政职能，伊宁在农业、商贸和城市建设中逐渐发展。新旧道路移动、行政中心变化，改变了货物和人口汇集的地点。几座城相距不算远，留下的建筑、街道和遗址属于不同年代。

森林、野果林与草甸

伊犁山地森林中，雪岭云杉形成深绿色的连续林冠。针叶保存多年，秋天仍绿，与沟谷中变黄的桦树、杨树形成对照。林下光线较弱，苔藓、草本和幼树分布在林冠缺口、倒木附近与较湿的地段。云杉种子随风散落，幼苗需要适合的水分、温度和土壤，林缘能否继续扩展受到多种条件限制。

新源、巩留等地的野果林处在另一组生态条件中，野苹果及其他阔叶树在较合适的中低山地生长。花期传粉、果实成熟、动物取食和种子萌发，组成一年内的繁殖过程。秋季树下落果与枯叶混在一起，果皮、果肉、种子逐渐分离，一部分种子经过低温后在来年萌发。长期放牧、病虫害和林地使用会改变更新情况，老树很多而幼树很少的林分，需要特别关注幼苗的存活。

草甸中混生许多不同生活型的植物。禾本科形成密集根系和较柔软的叶片，豆科中有适口性好的牧草，杂类草在不同季节开花。早春、盛夏与秋季，同一草坡的高度、颜色和营养状况都会变化。牲畜反复选择较喜欢的植物采食，长期过度利用的地段，群落组成会逐渐改变。

湿地和河岸林地为鸟类提供繁殖或停歇处。迁徙季，水边昆虫、浅水中的小型动物和种子成为食物，草丛、灌木与树冠提供不同高度的隐蔽场所。山坡森林与谷底湿地之间还有溪流、灌丛和田边林带相连，动物活动沿这些地带延伸。

沿河谷行车所见的季节差别

九月底经过伊犁，低地果园与高处草场已处在不同秋季阶段。山地阴坡留着冷雨后的潮湿，阳坡较快干燥；刚翻过山口见到的薄雪，下降到谷地后又消失。田里收获的进度与山上落叶并不一致，低处白天仍适合户外停留，高处傍晚已经需要明显增加保暖。

通往昭苏的路要跨过山地，海拔上升使空气变冷，云层常在迎风坡积聚。到高地后视野重新展开，开阔农田与远处雪山同时出现。向新源、那拉提方向走，路线多沿谷地延伸，再逐渐进入更高的草原和山口。两条路共享伊犁的西向水汽来源，途经支谷、坡向和高度各不相同。

当地天气预报通常按城市或县域发布，山中支谷的实际情况需要结合海拔和道路位置理解。一次降雨范围经过伊宁以后，山区云雨常仍持续；强风把云层推开，短时间晴朗又会出现在某条谷口。摄影中的雪山是否露面，与云底高度和山峰所在方向有关，低处见蓝天时，峰顶仍能被云包住。

春季升温以后，不同坡面的融雪次序影响河流来水、草地返青和道路湿滑。居民安排播种、放牧和运输，常依据自家田地、常走山口的具体物候；县城的春天到来以后，高处仍有一段很长的冬季。

河谷中的黄土

伊犁山前一些被道路或沟水切开的断面，露出厚厚的浅黄色细土。黄土以粉砂颗粒为主，原料由岩石风化、冰川研磨和流水搬运产生，干燥地表上的细料被风扬起，离开尘源以后逐渐沉降。它能覆盖高于现代河床的台地和坡面，断面中很少出现河流砂砾那样清楚的粗细交替。较厚的堆积经历过多轮沉降和土壤发育，埋在其中的较深色土层，记录了曾经长草、积累有机质的旧地表。

尼勒克黄土提供了一个具体例子。研究人员比较土层与周边潜在尘源的微量元素，估算过去七万年的物质来源，结果显示，样点黄土平均约七成来自山前斜坡和冲洪积平原，约三成来自沙漠。粉尘在当地经过反复搬运：河流把山里碎屑送到低地，水退后留下细料，风再把它们扬到较高的坡上。伊犁的湿润草地与黄土堆积，因而可以出现在同一条行车路线中。

黄土颗粒之间留有较多孔隙，一些断面能保持陡直，裂缝常向下延伸。水进入以后，颗粒间的支撑和胶结减弱，原先架空的结构在压力下重新排列，地面发生沉降，这就是工程中重视的湿陷问题。坡面汇水沿裂缝下渗，冲刷又会扩大裂隙；公路边坡设置截水沟，目的之一是把上方来水引开，减少水直接灌入土体。

土层厚度与地形位置影响耕作。平缓地段容易保留细土，陡坡上的土被径流带走，在坡脚或沟口重新堆积。耕层中根系、有机质与团粒结构使土壤具备一定蓄水能力，翻耕、灌溉和长期裸露又会改变它的孔隙。田地遇到强雨，水沿低处集中成沟，细土随水外流；坡脚看起来肥厚的一层土，常包含从上方搬下来的材料。

山脊上空的波状云

在山口附近，偶尔能见到轮廓光滑、两端收尖的云，像一片扁豆荚，有时几层叠在一起。这类荚状云形成在较稳定的气流中。风越过山脊后，上下摆动的空气在波峰处冷却，水汽凝结；越过波峰向下运动，云滴重新蒸发。空气一直向前流，成云的位置却维持在山脉附近，所以云看起来能在同一处停留很久。

从山脚观察，光滑的荚状云与午后迅速鼓起的积云形态差别很大。积云中不断上升的暖湿空气，形成花椰菜般的云顶；荚状云常有平整的边缘。山地波动所在的高度、湿层厚度不同，成云的层数和位置随之改变。有的波峰空气已经抬升，却因水汽不足而没有云，肉眼所见只是一部分气流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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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犁：遥远西部的一个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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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形图、雪山和河谷照片连起伊犁的山川格局。先看三面环山、向西开口的地图，再看草场与城市的位置。

• 为何秋冬季节早晚更容易出现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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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晴夜、湿度和风放在一起，解释晨雾怎样形成、为何日出后又会散去。适合看喀纳斯三湾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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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形、气候与沿途生活 · 沿途读

天山北麓的冲洪积扇与绿洲

河流出山以后，一部分水渗进砂砾层，到扇缘重新出露，泉水与渠道附近聚起村镇。

山口外的冲洪积扇

从石河子向南望，天山在远处隆起，城市和农田铺在坡度很缓的平原上。玛纳斯河等河流从山口流出，搬来大量砂、泥和砾石，长年堆成山前冲洪积扇。相邻扇体向两侧展开，彼此衔接，形成一片宽阔的倾斜平原。人在公路上很难察觉那一点缓坡，河水却依靠它流向低处，渠道的走向和田地的排水都与坡度有关。

在狭窄山谷里，洪水挟着石块快速流动。出山以后，河槽变宽，坡度变缓，搬运能力减弱，粗大物质较早停下，较细的泥沙继续前进。洪水一次次进入不同支汊，旧河道被淤高，后来水流从低处另辟通路，沉积范围逐渐展成扇形。接近山口的扇顶较高，向外围降低；一次大水还会在旧扇面上铺出新的条带。

山里提供的材料并非一样。崩塌和泥石流带来大小混杂、棱角鲜明的碎石，较长距离的河流搬运会磨圆石块，并把不同颗粒分选。剖面中一层粗砾石、一层砂、一层较细的泥，记录了不同强度和路径的水流。干旱地区植被覆盖不连续，暴雨很容易从裸坡带走松散物质，平时干涸的沟槽因此也有堆积能力。

冲洪积扇能够成为绿洲，还要有稳定的水源和适合耕作的细土。山口附近常是厚砾石，犁不进去，灌下去的水又漏得快；远处低地土细，却容易排水不畅、积盐。早期田地多选择中下部较合适的地段，泉水、河流支汊和引水渠旁出现村落。修渠技术与供水能力提高以后，农田再逐步伸向原来难以灌溉的地块。

扇面上有些弧形凹地和碎石条带，保留旧河道的形状。农田平整以后，微小起伏不易看见，洪水仍会沿低处集中。现代道路横过扇面时，桥涵必须给这些水流留出通道。路边一条平日无水的沟，有时对应的集水范围一直伸入远处山中，山里正在下雨，平地还晒着太阳，洪水已经在向山口集中。

地下水与泉水带

河水刚出山，粗砾石之间有许多相通空隙，一部分水渗入地下，地面河流随之变细。地下水沿砂砾层缓慢流向低处，遇到较细的沉积层，流动受到阻滞；扇缘地势又降低，潜水面接近地面，在合适位置形成泉水和湿地。过去的泉水带常有较茂盛的草木，人畜取水方便，附近适合开辟菜地和小片农田。

山前地下并非一个空着的巨大水洞。水主要储存在颗粒间的孔隙里，像湿砂中含着水，只是规模远大得多。粗砂、砾石透水较快，黏土透水慢；历次河流摆动留下的不同沉积层互相叠压，形成复杂的含水层与相对隔水层。一口井打到哪层砂砾，影响抽出的水量和水质，相邻两口井深度不同，利用的水源也会不同。

浅层潜水上方没有连续隔水层，补给和水位较容易受季节变化影响。更深处的含水层被较难透水的地层覆盖，水受到压力，钻井贯通后水位可以上升到含水层顶面以上。河谷与扇面发生切割时，原来地下的透水层露出来，泉就沿接触面流出。泉水的出现位置，因此同时受地层、地势和上游补给控制。

井泵抽水时，井周地下水位下降，形成向井集中的降落范围。多口井相距较近，降落范围会相互叠加；补给长期少于开采，地下水位持续降低，原来依赖浅层水的泉和湿地逐渐缩小。部分井需要加深，抽水耗费增加。玛纳斯河绿洲的水文研究，长期监测的就包括不同地段井水位、灌溉回渗和河道补给的变化。

渠水和田间灌水也会补充地下水。旧土渠渗漏较多，改为防渗渠道后，送到田头的水增加，沿途地下水补给随之减少；大水漫灌改为滴灌，田间深层渗漏减少，又改变了另一条补给路径。管理灌区时，要把河道、渠道、农田和井放在一起计算，取自地下的水与从河里引来的水，在地下常有相互联系。

地下水流动比地表急流慢，所携带的溶解物还与经过的矿物有关。淡水从山前进入平原，沿途溶解盐分，受蒸发浓缩和不同水体混合影响，矿化度逐渐发生变化。监测井除了测水位，还取样测盐分和离子组成。同一流域内，适合饮用、适合灌溉和盐分过高的水，需要按实际检测分别利用。

渠灌、排水与盐碱治理

农业开垦把天然地形改造成连续的田块。渠首在较高处从河中分水，干渠沿选定坡度把水送向灌区，支渠、斗渠再逐层分配。坡太陡，水流冲刷渠岸；坡太缓，泥沙容易沉积。渠道遇沟要跨越，遇道路要穿涵，分水处设闸，落差大处安排跌水或消能设施。石河子军垦博物馆中的坎土曼和旧农具，对应着早期挖渠、筑埂和整地的大量人工劳动。

渠系使用以后，日常工作包括清淤、补漏、修闸以及分配轮灌时间。上游先开闸，下游水流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达，实际到水量又受沿途渗漏、取水和淤积影响。水量偏少的年份，某块地什么时候能灌，牵涉上下游共同安排。田块平整得不够，低处积水、高处缺水，同样一轮灌溉便会出现不同长势。

盐分随水进入土壤，作物吸水和地面蒸发以后，大部分盐留在原处。地下水埋得较浅，毛细水不断向上移动，还会把深处的盐带到根区和地表。春季风大、地表蒸发强，裸地上容易看见白色盐霜。盐浓度高时，根系吸水变困难，一些离子过量还会直接损伤植物，幼苗常先出现生长缓慢、叶缘受伤等问题。

排水沟和暗管把多余水排出去，降低浅层地下水位，配合一定灌水量淋洗根区盐分。水要有出口，盐才能随水离开田块。土质不同，措施也有差别：砂土排水较快，黏重土壤排水慢，水渠淤堵或排水沟高程不合适，都影响淋洗效果。土壤含盐量、地下水深度和排水水质，需要在不同季节连续观察。

滴灌用管道和滴头把少量水缓慢送到作物根部附近。水在土壤中向下渗，同时向两侧扩散，形成湿润体；盐分随水迁移，在湿润体边缘较容易积累。滴头间距、灌水频率和一次用水量，需要适应土质与根系分布。过滤设备要拦住泥沙，施肥浓度过高或管路堵塞，都会使同一行作物获得的水肥不均。

膜下滴灌把覆盖地膜与滴灌结合，减少地表蒸发，春季还能帮助保温。新疆棉田的大面积应用，与整地、机械播种和管网铺设配套发展。收获后，残膜回收、滴灌带处理和土壤盐分管理继续进行；塑料碎片长期留在地里，会妨碍土壤结构和耕作。田间技术从铺设到回收都有工序，秋天经过已经采收的田块，有时仍能见到机械作业。

山地来水与城市供水

天山北坡河流的来水，随流域中积雪、冰川、降雨和地下水所占比例改变。春季低处积雪先融，随着气温升高，融雪线向高处移动；夏季降雨与高山冰川消融又增加来水。山口水文站记录河流流量和水位，供水部门据此安排水库蓄放与渠系分水。田地何时需水，城镇每天用多少水，与山里何时来水常有时间差。

水库把一部分丰水期径流留到以后，灌溉、城镇供水和防洪任务有不同要求。汛期需要留出接纳洪水的库容，作物旺盛生长期又要稳定供水。河水夹带的泥沙逐渐在库中沉积，库尾先堆较粗材料，细泥继续向坝前移动；运行多年后，淤积会改变库容和取水条件，需持续测量。

城市用水经过取水、处理、输送，到居民与企业，再由排水系统收集。污水处理后，一部分可用于符合条件的绿化、工业或其他用途。河流进入绿洲以后，流经的渠道、水厂、农田、排水沟和下游湿地相互联系。上游采用新的灌溉方式，改变的水量与水质会逐渐传到下游。

绿洲周围的林带减缓近地风速，使农田免受强风直接吹打。风从树干与枝叶间穿过，速度降低，背风侧形成一定保护范围；林带过密、缺口过大或排列方向不合适，保护效果都会改变。树木本身同样耗水，品种与密度要适应当地水土条件。田边杨树、渠旁树带和外围防护林，分别承担不同尺度的防护。

绿洲内部的农田有灌溉和蒸腾，夏日空气常比周围干燥裸地凉湿。热空气从荒漠吹进来，促进水分蒸发，农田的耗水随风和天气增加。绿洲边界并不是一条固定不动的线：开垦、退耕、供水变化和植被恢复，会在较长时期内移动这条边界。卫星影像记录田块增加或减少，地面监测追踪地下水与盐分，两类资料合在一起，才能解释某一片土地发生的变化。

河流下游与旧湖盆

玛纳斯河从高山进入绿洲，历史上通向更北面的玛纳斯湖。下游河道坡缓，支汊、洼地和湖盆之间的联系会随丰枯水变化。大量引水灌溉以后，进入下游的水量减少，部分河段长时间干涸，湖面收缩。大水年份，洪水又能沿旧通道到达低地，使一些干涸地段重新有水。

湖水退去后，原来的湖底沉积露出地面。泥沙、盐分与风力共同作用，干燥细颗粒被吹起，较低处仍有短期积水。靠近水源的芦苇和其他湿生植物，与外围耐盐、耐旱植被形成不同带状区域。水位连续降低，植被带随之退缩，鸟类可以觅食和停歇的浅水地也会改变。

恢复下游水环境，要安排水量，还要考虑到水时间。一次洪水通过，地面很快又干，与稳定维持一段湿地水位，产生的效果不同。河岸树木扎根、芦苇生长、候鸟停歇分别需要合适季节和持续时间。绿洲长期用水安排中，农业、城市和下游河湖都占有具体份额，流域水文站与地下水井记录这些变化的前后过程。

秋季从石河子沿高速西行，渠网和田地常连续铺展很远。过河桥时水面有宽有窄，桥下裸露的砾石记录较大流量曾经过的范围；道路旁的排水沟比灌渠低，干渠又处在能把水送往下游的位置。农田的整齐格网之下，仍保留山前缓坡、旧河道和不同土层，耕作与工程逐年调整着它们的使用方式。

机井、承压水与地面沉降

承压水的水头高过地面时，井能自行出水；水头下降以后，同一口井就需要抽水设备。

抽水形成的降落漏斗还可能引起地面沉降。在含有较厚黏土、粉土夹层的地区，孔隙水压力降低，颗粒骨架承受更多重量，细粒层缓慢压缩，地面随之沉降。其中一部分压密难以恢复，即使后来水位回升，储水空间也已缩小。井中水位、地面高程和实际抽水量，需要连续记录才能看清这一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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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形、气候与沿途生活 · 沿途读

北疆秋季的山谷天气

晴夜的冷空气沿坡下沉，谷底起雾；出了山谷，湖岸风和山口雨雪又改变了体感。

晴夜降温与谷底逆温

晴朗少云的夜里，山地表面向外散热，贴近地面的空气随之冷却。较冷、较重的空气沿山坡下沉，在低洼谷地积聚。谷底气温因此有时低于较高处的坡面，形成近地层逆温。

冷空气能停留多久，要看谷地的形状、夜间散热和风。清晨从住处出来，走到喀纳斯河边或禾木低处，寒意常常更重。阳光先照到山坡，谷底还在阴影里，太阳升高后，谷底受热，温度逐渐回升。

局地风也有昼夜变化。白天山坡受热，近坡空气向上运动；夜间坡面冷却，冷空气沿坡下流，在谷底汇集。晴朗、背景风较弱时，这种变化较容易出现。天气系统带来大风时，空气混合增强，谷底原有的逆温和局地风受到干扰。

地面与空气的降温速度并不完全相同。太阳落山后，草地、车顶和木栈道向外放出热量，表面常比周围空气先冷下来；水体储存的热量较多，降温较慢。靠着河水的一小片空气持续获得水汽，低处又有从坡面流下来的冷空气，几种条件在河湾附近叠加，形成清晨湿冷的环境。

厚云能减弱地面夜间的净辐射散热。有云的夜晚，白天未必温暖，夜里温度下降却常较缓；冷锋过后天空澄清，夜间最低温反而更低。最低温通常接近日出前后，此时地面已经散热一夜，刚出现的阳光还没有补回损失。清晨为了看雾早早出门，恰好赶上这段最冷的时间。

逆温层的厚薄随地形和天气变化。封闭、风弱的谷地容易存住冷空气，通畅谷口更便于空气排出。谷底烟雾横向铺开、上升受限，常与空气层结稳定有关；上午地面受热以后，湍流加强，原来停在低处的雾和烟逐渐向上混合。

晨雾形成的条件

河湾附近水汽充足，夜间降温达到露点，就会凝成悬浮小水滴。若空气本来干燥，同样的降温幅度未必足以达到饱和；若刮起大风，原先积聚、稳定的冷空气层被搅动，也难保留雾层。

喀纳斯三湾的水面、林地与谷形，影响水汽补给和冷空气积聚。日出以后，坡面陆续受热，沿河的雾随气流移动，升温后逐渐消散。

冷空气流过较暖的河水，也会形成另一种贴水薄雾。水面不断蒸发，水汽进入较冷空气后凝结，看起来像从河里升起细小烟缕。辐射雾由晴夜降温形成，常在低处连成一层。有时河谷内两种过程同时发生，贴水薄雾与较广的谷地雾层在厚薄、移动速度上各有差别。

日出以后，雾何时散还取决于太阳能否照进谷底。东侧山坡越高，谷底受到直射阳光的时间越晚；较薄雾层受热后先出现缺口，较厚处仍保持乳白。观景台上见到的雾海，下面的人可能仍在湿冷雾中。雾滴落在木栈道、衣物和镜片上，表面渐湿，风起后蒸发又会使皮肤觉得更冷。

雾滴非常小，能够在空气中悬浮，并随微弱气流移动。白色来自大量小水滴对光的散射，远处树木的轮廓因此变淡。雾较薄时，太阳从后方照入，能见到明暗交替的雾带；雾层较厚，内部各方向都是散射光，色彩和远近层次被压低。人在观景台上看见的明亮雾顶，与走进雾中的灰白视野差异很大。

河湾是否起雾，还有前一日降雨、地表湿度和夜间风的影响。雨后土壤与草木湿润，空气中水汽较多；强风持续吹动，近地冷空气难以稳定积聚。山坡上的雾有时来自低云贴着坡面流动，整条谷地都被云包住；它不一定按晴夜辐射雾的节奏，在太阳出来不久后消散。

秋色与初雪

阿尔泰的白桦、杨树与落叶松各有变色日期，同一树种在背阴沟谷和向阳坡面变色有早有晚。到了天山，常绿云杉占据大片山坡，黄色多见于沟谷、林缘和混生的阔叶树。

秋季冷空气过境时，高处山口先出现降雪，低处树林往往还保留着黄叶。沿北疆环线经过的纬度、海拔与树种不同，同一周里所见的秋色已有早晚之别：阿勒泰落叶较早，伊犁部分低处林地仍有绿叶。

冷空气带来秋季降温时，常伴随风向改变、气压上升和云雨。锋面前后的气团温度差较大，山地抬升又加强降水，一次天气过程就能在高处铺上新雪。雪停以后，积雪反射较多阳光，地表吸热减少，背阴处融化缓慢；裸露草地已经变干，旁边阴沟仍保留湿雪。

第一场雪的高度，会随着天气过程上下移动。开始时低层空气较暖，雪花下降后融成雨；冷空气继续进入，零度层下降，雨雪分界随之降低。空气较干时，降水蒸发和雪花升华还会消耗热量，帮助近地空气降温。沿盘山公路上升，雨滴混入湿雪，再变成较完整雪花，往往只隔一段海拔。

新雪落在尚未凋落的树叶上，枝条承受的负荷大于冬季落叶后。湿雪含水量高、容易黏附，枝梢下垂，部分枯枝折落；风又把雪从迎风面搬向背风面。林中见到的积雪深浅，因此与开阔地的平均雪深不同。

湖岸风与体感温度

湖岸开阔，风带走身体表面的热量，防风外套能减少这部分散热。午后阳光下的避风处较暖，清晨、傍晚气温低，迎风处散热也快。分层穿衣便于在这些环境之间增减衣物。

人在行走时产热增多，停下来拍照或等车后，产热下降，而风继续带走热量。衣服纤维间保存的静止空气能减缓散热，外层挡风以后，这些空气较不容易被吹走。抓绒和羽绒的保暖来自蓬松结构；背包压住的部位、长时间坐压的部位，保温效果会减弱。

湿衣物的问题还包括蒸发耗热。上坡走得快，贴身衣服被汗浸湿，停到迎风湖岸时很快觉得冷。把活动中的排汗与停留时的保暖分别处理，往往比一直穿最厚衣服舒服。手、耳和脸暴露较多，寒风中更早感到不适，帽子与手套便于在短暂停车时加上。

湖边的强风还影响看水的效果。浪面不断倾斜，把天空和阳光反射到不同方向，原本均匀的蓝色变成深浅相间的碎块。背风湾水面较平，山体和云的倒影较完整。赛里木湖环湖过程中，迎风岸与背风岸的浪高和体感常明显不同，停车位置移动几公里，所见湖面就会改变。

山口降雪与道路结冰

降水经过的整层空气温度，决定它以雨、雪还是雨夹雪落下。同一次天气过程中，较暖的山下下雨，高处山口降雪，是秋季山区常见的情况。

白天融雪水流到路上，入夜降到零下就冻成薄冰，路旁积雪不厚也会遇到。背阴弯道日照少、升温慢，桥面上下同时散热，结冰尤其要看这些位置。风还会把雪搬到背风处堆厚，日照、风和水分使同一段路上的积雪、冰面各不相同。

锋面过后云散风弱，地面夜间散热加快，水汽在足够冷的表面凝华成霜。高处新雪、林中黄叶和谷底未落尽的绿叶，常在这时同时出现。出行前应分别查看住宿地与途经山口的预报和通行公告，尤其留意夜间低温与清晨结冰。

白霜需要冷表面和足够水汽两个条件。叶面、草地或车顶夜间散热后，温度可以低于气象站测得的近地面空气温度，因而空气尚未降到零下，物体表面已经结霜。空气很干时，植物仍会受低温伤害，却没有明显白霜；农业气象中把这类受害现象称为黑霜。

透明薄冰贴在沥青上时，黑色路面仍能透出来，远看像普通湿地，这就是常说的黑冰。融雪、渗水和低温共同提供形成条件，桥面散热较快，隧道口又有光照和温度突变，背阴弯道一整天都少有直射阳光。公路养护会监测路温、清除积雪，并按条件撒布融雪剂或防滑料。

雨滴如果在落地前经过暖层完全融化，又穿过较薄的零下空气层，可以成为过冷水滴，碰到冷表面时冻结，形成冻雨覆冰。较厚冷层中，雨滴在空中重新冻成小冰粒，落地时会弹跳。山区降水的相态取决于上下整层温度，天气预报除城镇气温之外，还要分析高空资料和沿线观测。

道路恢复通行要经过积雪清除、结冰处理和现场检查。山口风把清走的雪重新吹回路面，降雪停止以后还会有吹雪；陡坡上松动石块与融雪水，又是另一项巡查内容。独库公路秋季的临时管制会随路况调整，出发当天的官方通告和现场执行情况决定能否通过。

随车衣物与保暖

晨雾时段可用贴身层、保暖中层和挡风外层叠穿，手套与帽子比只加一件厚衣服更便于应付长时间停留。中午徒步时把中层脱下，免得出汗后遇风更冷。日落前再补上衣物，湖岸和观景台尤其如此。保暖衣物可放在车内易取的位置，行走出汗后及时增减衣层。湿木栈道与泥地需要防滑鞋底；山口降雪或道路管制时，按路线栏中的备选安排调整。

保暖层放在车内手边，短暂停车看景时即可取用；备用袜子和干燥贴身衣物适合另外收好。雨衣或防水外层负责挡雨，透气和防水之间存在取舍，连续行走时需要通过拉链、衣领和步速调节。鞋底沟纹能够增加在泥土和湿木面上的抓地力，遇到光滑冰面仍要缩短步幅，避免突然用力。

雨后彩虹与山地光线

雨带移过、阳光从云隙照出时，背对太阳望向仍在下雨的一侧，常有机会看见彩虹。阳光进入雨滴发生折射，在滴内反射后再次折射出来，不同波长分开的角度略有差异，形成外红内紫的色带。主虹围绕太阳反方向分布，半径约四十二度；太阳较低，地平线上露出的弧线更高、更完整。

雨滴不断落下，新雨滴进入合适位置，彩虹的亮度随降雨和光照变化。开车转过一道弯，观察方向、山体遮挡和雨幕距离都改变，刚才完整的弧线会只剩一段。山地背景较暗、前方雨幕被阳光照亮时，颜色尤其鲜明；手机把明亮天空与暗山一起自动曝光，照片常压不住两端的亮度差，现场的宽阔感也难装进单张画面。

日出、日落又受山体遮挡影响。历书中的时刻针对天文地平线，东面山脊高，谷底见到太阳会更晚；西侧高山挡住低太阳，步道和村落提前进入阴影，高处雪峰仍被照亮。追逐山中最后一束光，实际要考虑目标坡面的朝向和遮挡位置。雨后空气通透，远山层次清楚，暖光照到近处树林时，背后高山已有冷色阴影。

有时主虹外面还有一圈较淡的霓。形成主虹的光在水滴内反射一次，形成霓的光反射两次，再折射出水滴；每次反射都会损失部分光能，外圈因此较暗，颜色顺序翻转成内红外紫。两道弧在同一片雨幕上出现，面对观察者的是两组不同光路。主虹内部的天空往往比外侧明亮，雨滴送来的散射光在不同方向分布不均；乌云背景较暗时，色带和明暗差异尤其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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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形、气候与沿途生活 · 沿途读

北疆的外流水系与内流水系

额尔齐斯河通海，伊犁河止于巴尔喀什湖，赛里木湖留在自己的流域里。山地来水各有去处。

喀纳斯河与额尔齐斯河水系

喀纳斯湖的水经喀纳斯河流出，汇入布尔津河，再进入额尔齐斯河。额尔齐斯河穿过哈萨克斯坦、俄罗斯，最终汇入鄂毕河，流向北冰洋。这条水路与南面的许多湖泊、绿洲不同。分水岭是流域的界线，两侧坡面的雨雪径流分别汇入不同水系。

北疆环线沿途多次越过河流，水在地图上的去向却不一致。阿尔泰南坡的额尔齐斯河向西北流，经斋桑湖及其下游河段继续进入西西伯利亚；伊犁河向西流入巴尔喀什湖；天山北坡许多河流进入准噶尔盆地，在低地湖泊、灌区和地下水系统中分散。判断外流或内流，要沿水系一直追到最终出口。

喀纳斯到布尔津，河谷从高山进入相对开阔地，支流逐步汇集。布尔津河与额尔齐斯河会合以后，干流流量增加，河道进入更宽的平原。下游水库改变了部分河段的水位和流速，天然急流、库区与受调节河段交替出现；最终汇入鄂毕河以后，水系尺度已远大于在阿勒泰看到的山间河流。

同一条大河的上游与下游，还受到不同气候区影响。阿尔泰山地来水有明显的融雪季节，下游各支流的降水和解冻时间各异，汇合后的洪峰会叠加或错开。北方河流春季解冻过程中，上下游破冰时间不同，还会形成冰塞、冰坝，影响局部水位。

季节性积雪与融水

冬天积雪把降水暂时留在山坡上，升温后融水进入溪流，一部分经下渗进入地下，沿地下通道补给河道。额尔齐斯河源区的研究利用积雪、融水和河水的化学成分，追踪融雪季水在流域中的移动。

估计积雪能补充多少水，使用雪水当量，即积雪全部融化后折成的水层厚度。一米厚的新雪并不等于一米深的水。雪粒之间留有大量空气，经过压实、融冻和再结晶，密度逐渐增加。测雪时，把一定厚度积雪取样、称重，折算为水层厚度；同样深的蓬松新雪与湿重旧雪，所含水量会差很多。风把雪从裸露山脊吹向背风洼地，又使一个流域中的储雪极不均匀。

融雪由低处、向阳坡逐步向高处和背阴坡推进。土壤仍冻得较实，融水难以下渗，容易汇成地表径流；地面解冻以后，一部分水进入土壤，补充根区和地下水。春季突然升温又赶上下雨，来水在较短时间内集中，河流上涨很快。持续温和升温，融水过程会较分散。

积雪还有隔热作用。较厚、蓬松的雪覆盖地面，减少土壤与寒冷空气直接交换热量，雪下温度波动较小；雪少、风大地段土壤冻结情况不同。翌春融雪和下渗因此受到上一冬雪深分布的影响。水文记录中的春季流量，包含从降雪、风吹搬运到土壤融冻的一整段过程。

赛里木湖的封闭湖盆

赛里木湖是封闭的高山湖盆，没有通向海洋的地表出流河道。湖水由周围降水、融雪和入湖径流补充，蒸发造成损失。蒸发带走水，却不会按同样方式带走溶解的盐，因此内陆封闭湖泊的盐分与水量平衡密切相关。

一场局部降雨对湖位的影响往往有限，湖位取决于整个流域的入湖水量与湖面蒸发等支出。

封闭湖盆中，湖面面积和水深共同决定储水量。缓坡岸边水位略升，淹没范围就能向外推进很远；陡岸同样升高，岸线移动较小。比较不同时期湖泊面积时，需要结合湖盆形态。遥感影像容易记录水面边界，湖深测量则帮助把水位变化换成水量变化。

湖泊蒸发受太阳辐射、风、空气干湿和水温影响。晴朗、干燥、风大的时段，湖面与空气交换水分较强；冷季湖面结冰，交换方式改变，积雪和冰层厚度又影响湖水获得多少光和热。流域中一年雨雪增加，入湖径流、水位和蒸发会相互调整，变化常延续几个季节。

盐来自流域岩石风化、地下水和河流输入。水蒸发以后，盐留在湖内；浓度达到一定条件，部分矿物沉淀到湖底或岸边，又受到后续水位变化影响。赛里木湖、艾比湖和其他内陆湖在来水量、蒸发、地下交换及历史上差异很大，因此水质和岸边沉积也不同。

积雪、冰川与地下水补给

季节性积雪在冬季积存，春夏升温后融化，形成较集中的融水补给。高处多年积存的雪经过压实逐渐成冰，冰川缓慢向下移动，暖季消融时补给河流。另有一部分雨水和融水渗入土层、岩石裂隙，沿地下通道缓慢流动，经过较长时间才以泉水或基流的形式回到河道。各流域的地形、面积与温度，影响这几类来水的比例。

绿洲农业依靠这些来水灌溉，融水高峰与作物需水期的配合十分重要。春季升温偏早、积雪提前消融时，融雪径流提前，下游在夏季用水高峰时获得的融雪补给减少。冰川加速消融，在一定时期内增加河流补给；随着冰储量持续缩小，长期供水能力随之减弱。

水文调查在融雪初期、洪峰和退水期采集水样，比较积雪、泉水与河流的稳定同位素和离子含量。自然界的氢、氧各有轻重不同的同位素，含重同位素的水分子所占比例很小。蒸发时，较轻的分子更容易进入空气；水汽凝结成雨雪，轻重比例又发生变化。气团从海洋向内陆、从低处向高山移动，一路降水，剩余水汽的组成随之改变。落在不同海拔、不同季节的雪与雨，因此带有可测量的差别。

采样人员把这种差别与流量记录配合使用。例如同一流域里，春季积雪、地下泉水和降雨的组成各有一定范围，河水是它们混合后的结果；河水在融雪期向雪样的特征靠近，说明融雪的贡献上升。水穿过土壤、岩石裂隙时带出溶解物，离子浓度又补充了另一组线索。采样须跨过整个融雪过程，因为雪层先融出的水与后期残雪并不完全一样，泉水成分还会随补给变化。

河流流量也随一天中的消融变化。高处日照增强后，冰雪融得更多，水沿坡面、沟槽和河道向下传递，水流传递需要时间，低处的流量高峰晚于山上的增温。水库把一部分来水储存起来以后，这种自然日变化又会减弱或被调度改变。

冰川中较高的积累区多年保存积雪，较低的消融区暖季损失冰量。某一年消融量大于新增积累，冰川总质量减少；表面运动仍能把冰向下输送，因此末端位置变化不一定与当年气温同步。较厚冰川对气候变化的调整需要时间，不同坡向和碎石覆盖又影响消融速度。

覆盖冰面的碎石层有两种常见效果。很薄的深色碎屑吸收阳光，容易加强下方消融；较厚碎石像隔热层，能减缓热量传入。冰面裂隙、融水沟和小水塘把热量与水带到不同位置，消融并不均匀。冰川末端附近看到的灰黑色碎石覆盖，下面仍可能保存冰体。

地下水维持枯水期的基流。降雨停止以后，河流并不会立即无水，土层与岩石裂隙中储存的水继续缓慢排入河道。排泄速度受含水层性质、坡度与储水情况影响，一些泉较稳定，另一些随雨季迅速涨落。水文过程线中洪峰过去后的缓慢下降，包含这些储水逐步释放的作用。

分水岭与流域边界

分水岭有高耸的山脊，也有盆地之间低缓的隆起，相距很近的湖泊常分属不同流域。

内流盆地的水主要经蒸发、蒸腾离开，溶解盐容易留下；外流河却能把水和溶解物继续送往海洋。内陆湖之间仍有很大盐度差异，补给量、地下渗漏及形成、沉积历史都影响积盐。眼见的蓝绿取决于光线、水深和悬浮物等条件，有些湖清澈见底，溶解盐含量仍高，须另行测定。

河流进入城镇和农田，一部分水转入渠道，水库又把来水留到别的季节。地下水开采会改变地上、地下的补给关系。流域地图上的河道保持着原来的方向，下游水量和到水时间已受到这些工程的影响。

地形图的等高线能显示分水岭和谷地。山脊处的等高线向较低位置凸出，谷地等高线向高处凹入，支流沿凹地向下汇合。广阔低地上的分水界较低平，不一定有醒目的山峰；地下水流向还受到含水层、断层和水位影响，局部能够跨过地表分水界。

人修筑引水渠、隧洞和水库以后，水可以越过原有地表分水岭。乌伦古湖的补水工程就涉及从额尔齐斯河调水，天然属于不同流域的水体由人工渠道相连。地图上的天然河道与工程输水线路需要分别表示，湖泊水位此后同时受天然补给和人工调节影响。

流域内的水量计算还要避免重复。河水在山前渗入地下，随后由井抽出，如果把整段河流来水和这部分地下水都当作独立新增资源，就会把同一份水算两次。调查因此追踪地表与地下相互转化的位置，记录取水、回归水和最终消耗；农田蒸腾进入空气的水，与排水沟中流向下游的水，去向不同。

伊犁河与天山北坡诸河

伊犁河的主要源流包括特克斯河、巩乃斯河和喀什河。特克斯河汇集昭苏高地与周边山地的水，巩乃斯河从东部谷地而来，干流再接受喀什河等支流，流经伊宁所在的宽阔河谷，向西出境。跨境之后经过库区和下游平原，最终进入巴尔喀什湖，河口展开为多支汊三角洲。

三角洲河道流速降低，泥沙沉积，河水在支汊、浅湖和芦苇湿地之间分散。主槽改变后，原来水多的支汊减少来水，另一处重新形成湿地。鱼类、水鸟、河岸植被和附近居民的利用方式，随这些水道变化而调整。上游来水季节与下游水位调节，又影响三角洲能维持多大湿润范围。

天山北坡一些河流出山后被引入渠网，一部分水经农田蒸腾进入空气，一部分下渗，余水或洪水继续流向低地。玛纳斯河通向的旧湖盆与艾比湖流域的河流，各有自己的集水范围。一路经过同样宽阔的桥，桥下水量有大有小，既与山中补给有关，也受上游取水和工程运行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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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外流河、内流河与湖泊放在同一张水系图里理解。经过额尔齐斯河、赛里木湖与伊犁河时，可以分别找一找水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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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地貌 · 南北疆交通 · A / B路线沿途

夏塔的冰川地貌与古道

冰川拓宽了夏塔谷地，融水在谷底切出河道。古道从林地向上，翻过天山通往阿克苏。

夏塔的冰川谷地

夏塔谷底有河流，两侧生长雪岭云杉，远处山峰覆雪。部分谷段底部宽阔、谷壁陡立，呈冰川槽谷形态。

流水集中在谷底下切。冰川宽厚得多，移动时裹着岩屑，一面磨底，一面侵蚀两侧山坡，久而久之，留下宽底、陡壁的U形谷。冰退了，河还在原来的谷底流，搬走细料，也把一些砾石留在浅滩上。

冰斗是山谷源头常见的冰蚀地形：积雪在凹地汇集，岩壁受冻融破坏，碎块又随冰体移走，凹地逐渐加深、加宽。山谷冰川向低处延伸后，侵蚀范围扩大到谷底和两侧。冰川消退后，谷底遗留的冰碛物再受河流切割，形成高于现河床的台地。

冰川移动时，底部冻住或裹挟的碎石像磨具一样划过基岩，在岩面留下磨光和擦痕；嵌入裂隙的水冻结、冰体拉扯，又能把岩块带走。冰与碎石共同作用，使谷底和谷壁被持续修整。宽阔的谷底、磨光的基岩和谷中留下的冰碛，共同保留了冰川经过的痕迹。

冰川两侧岩壁崩下的碎石聚在冰缘，等冰消融，侧碛留在谷边，冰舌前端的堆积则标出过去到达的位置。河水随后冲过这些冰碛物，把细颗粒带向下游，较大石块留下来。谷内今天见到的堆积形态，已有退冰后流水搬运的改动。

上游冰雪也在给河流供水。暖季白天消融增强，融水过一段时间才到下游，赶上下雨，水量又会增加。午后融水增加时，步道旁溪流的水位常比清晨高。

冰川向下移动时，上部较脆的冰体会因速度差和地形变化裂开。经过陡坎，冰流加快，裂隙增多；进入较平缓的谷段，部分裂隙又受到挤压。底部冰承受更大压力，能够缓慢变形，某些地段还沿床面滑动。表面看起来静止的一片冰，内部各部位的速度并不一致。

积累区的降雪多年保存，雪粒逐渐变粗，空气孔隙减少，最终形成较致密的冰；较低的消融区在暖季损失更多冰量。两者的收支影响冰川厚度与末端位置，但末端对气候变化的反应常有滞后。秋季新雪薄覆在冰面、碎石与草坡上，回暖后低处的薄雪融去，多年积成的冰体仍留在谷中。

冰碛物的颗粒大小常混杂，巨石、砾石与细泥在一起，石块有的仍带棱角，表面留有擦痕。河流重新搬过的沉积通常分选较清楚，圆砾集中在一段，细沙又堆在缓水处。旧冰川留下的堤状地形，被后来河水切断，局部呈现一截截弧形或顺谷排列的土石脊。

冰川表面的深色条带，常来自冰缘岩壁掉落的碎石。两条冰川汇合，原来各自在侧面的碎屑带被带到中间，形成中碛。冰消融以后，碎屑集中露出，远看像黑色山坡；薄碎屑吸热能加快下方消融，厚覆盖又能隔热保护冰体。末端位置、冰面高程和碎屑分布都要分别记录，才看得清冰川变化。

新雪盖住冰川裂隙后，表面看似平整，下面仍有空隙。远望所见的洁白冰雪，不能用来判断冰面是否可通行。

高山新雪反光强，冰川较厚部位有时显出蓝色，含气泡多的雪层偏白，覆盖碎石的冰面偏暗。观景处看到的雪峰、冰体与岩壁距离很远，晴天空气通透，容易觉得比实际更近。山峰露出多少，还取决于云层在谷内的高度和移动方向。

冰川支谷、悬谷与尖峭的山脊

冰川谷地还存在一种明显的不对称：主谷宽深，侧面的支谷到了出口，却停在较高的山腰。过去较大的主冰川不断加深谷底，支冰川体量较小，下切能力较弱；退冰以后，两处谷底留下高差，支流跌下陡坎，容易形成瀑布。这种悬谷地形在冰川山区十分常见。今天山腰一道细瀑落进大谷，背后曾有两股厚度不同的冰体汇合。

相邻冰斗向山脊两侧侵蚀，山脊逐渐收窄，形成刀刃状的刃脊。三个或更多方向的冰斗后退侵蚀，中央剩下的山峰变得尖锐，称为角峰。雪峰的轮廓因而有宽钝、锯齿和金字塔般尖峭的分别。基岩裂隙的方向、岩石抗蚀能力和历次冰川作用的范围，一起影响最终形状。远处的白雪只覆盖了其中一部分，深色岩壁露出以后，陡峭的山体骨架更清楚。

退冰留下的裸地，最初缺少完整土壤。岩石碎屑之间先积聚少量细料，有水、能避风的凹处逐渐长出植物，枯落物继续增加有机质。较稳定的老冰碛表面能够形成草皮，刚塌落的斜坡仍露着碎石；两块相邻地面因形成时间不同，植被疏密会相差很大。山谷里宽阔的草地、深色的树林与几乎没有植物的高处碎石坡，除了高度不同，还经历了不同长短的稳定期。

谷底河流与山坡植被

夏塔河谷接纳两侧支沟来水，河流穿过较宽的谷底，把冰川留下的松散沉积重新搬运。浅滩之间的河槽分开又汇合，含沙水在流速较缓处留下细料，较强水流冲走原先堆积。河滩上的石块既有冰川搬来的，也有较近坡面崩落和支流输入的。

两侧支沟口有局部堆积，影响主河流路，旧河槽和台地在不同高度保存。谷底看起来开阔，地表实际上有湿地、支汊、碎石和高差，步行路线需沿能稳定通行的位置安排。

从夏塔谷地向上，雪岭云杉林、开阔草地与更高处的灌丛、冰雪相接。秋天草地转黄，针叶林保持深绿，新雪覆盖高峰；阳坡较早见到太阳，阴坡仍湿冷。清晨谷底的冷空气尚未被阳光加热，同一时刻山腰已经比下面暖和。

云杉根系、林下枯落物和土壤影响坡面来水速度。雨先被树冠拦截一部分，再滴落林下；较疏松土壤吸收水，过多来水沿沟下泄。河岸常有较湿的草地与灌丛，较高台地更干，动物踏出的路径与步道分布其间。

溪水里的乳白或灰绿色，与上游带下的细小岩粉有关。颗粒悬浮、散射阳光，水流进入缓处后逐渐沉降。支流来水量和含沙量不同，汇流处短时间能见到颜色边界，再往下混合均匀。雨后坡面泥沙增加，平时清澈的小溪同样会变浑。

谷地中的温泉涉及地下水循环。水沿裂隙渗入较深处受热，再沿有利通道上升，出露位置受地层和构造控制。泉口沉淀、温度与流量取决于水在地下经过的路径，温泉与旁边冰冷河水可在很近距离出现。景区中的泉水利用设施，把这类自然出露接入洗浴和生活。

翻越天山的古道

古道从今天昭苏的夏塔一侧进入天山，翻越冰达坂后接向南侧温宿。这条通路连接伊犁与阿克苏地区，沿线有陡坡、碎石、冰雪和渡河路段，通行条件受季节与天气限制。

路线的价值在于缩短南北疆之间的绕行距离。伊犁地势向西开敞，阿克苏在天山南麓，直线之间隔着高山；沿夏塔谷地上升，越过木扎尔特达坂，再沿南侧谷地下降，能够接通两面农牧区域。古代驮运能利用狭窄山径，车辆却难通过，沿途陡坡与冰雪把货物重量、队伍规模和行走季节都限制住。

商旅的日程包括为驮畜安排水草、检查驮具和寻找宿营地。装载要左右平衡，陡坡上重心偏移会使牲畜失足；渡河时又要防止货包浸湿。布匹、粮食、茶和其他日用品对潮湿的耐受不同，需要包裹和分装。山口附近草料少，队伍必须在较低处做好准备，再等待合适时机翻越。

清代的军台、驿站把这条路纳入官方交通。军政文书和人员往来，需要沿途接续马匹、口粮与住宿；冰雪路段还要维护通行条件。伊犁与南疆之间的军务及调动，使通道在一些时期承担紧张任务。沿线留存的台站遗址和刻石，记录了这类有组织的往来。

人口迁移给古道带来另一种行旅。迁往伊犁的家庭携带农具、衣物和生活用品，有老人儿童，行程安排与轻装信使不同。到达后，原居地的耕作经验、语言与饮食继续在村落中传承；后来伊犁绿洲的农业发展，又与土地、水利、驻防和各批移民相联系。夏塔只是这些迁移道路中的一条，翻山阶段发生的辛苦，常留在家族和地方记忆中。

山道会随冰川、河流和坡面变化改线。上一季可走的浅滩，到融水较大时难以通过；落石堵住旧路，要从附近寻找绕行；冰体消融后留下松散碎屑，路面也会改变。沿用古道意味着持续修整和选择路线，地形图上的一条线在实地常分成多段不同时期的路径。

古道与今日步行范围

今天的游览只进入古道北端的一段山谷，景交让人较容易接近森林和雪峰。

现代游览交通把较易通行的谷段连接起来，游客能够把时间留给森林、河流和远处雪峰。走到观景范围较开阔的位置，山峰才逐渐从两侧山壁后露出；再向前一点，树梢、支谷和云层又改变构图。慢走途中，近处河水、草坡和针叶林有连续细节，山顶则随云隙出现和隐去。

晴天的雪峰常在早晚显出更强层次。侧光照到山脊，背后坡面处在阴影中，凹谷与岩层纹理较清楚；正午光线强，白雪容易显得平，裸岩的深色却格外醒目。阴天云底降低，高峰消失，谷内树木、近山和溪流仍有不同层次。山地雨雪过后，温度下降，路面湿滑，游览组织会随现场条件改变。

夏塔森林公园规划范围包含林场、草原和冰川等不同片区，远大于一次常规步行接触的范围。景区开放的道路与栈道有明确终点，古道穿越还涉及高海拔、冰川和多日野外行程。旅行安排留在开放游览区内，已经能够看到从宽谷草地到针叶林、冰雪山峰的连续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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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位山间盆地 · 草场与城镇 · A / B路线沿途

昭苏盆地的气候、农业与聚落

越过乌孙山，昭苏的高位盆地更冷凉。农事须赶上短生长季，养马业沿草场延续。

乌孙山以南的高地

伊犁河谷向西敞开，内部仍分布着山地与不同高度的盆地。从伊宁向昭苏走，乌孙山横在中间；越过或绕过它，进入的是特克斯—昭苏高位盆地。南面还有天山主脉，北面是乌孙山，山地把这里围出一片更冷凉的空间。

县里公布的多年气候资料中，年均气温约2.9℃，无霜期约98天。这样的暖季很短，庄稼成熟就要收，饲草要趁时候储好，接着准备过冬。9月底出行仍要查当日预报，多年平均数只交代这里一年大致的冷暖。

昭苏盆地地势总体从西部较高处向东降低，特克斯河汇集周围山地来水，沿盆地向东流。南面高大的天山主脉阻隔来自南侧的干热空气，北面乌孙山又把昭苏与伊宁低地分开。宽阔的耕地和草场落在山间平缓地段，继续向周围山中延伸，坡度、温度与可利用面积迅速改变。

山口天气与盆地天气有联系，又受局部地形影响。湿空气沿坡上升，山口容易起云，低地暂时放晴时，高处仍会被云雾包住。夏季山地对流发展，雷雨、冰雹会在局部出现；入秋后降水遇到较低温度，高处更早转为雪。昭苏的开阔视野中，常能同时看见远山云雨与近处受光农田。

积雪与霜冻影响土地利用。厚雪覆盖的地面入春融化较迟，背风洼地水分较足，向阳坡较早露土。收割、储草和道路通行需要赶在连续雨雪之前安排。县城生活和农牧业生产都适应这段较短暖季，冬季要用的草料、燃料和物资，需要提前备下。

短生长季中的农牧业

无霜期是春季最后一次霜冻与秋季第一次霜冻之间的时段，具体长短逐年变化。对幼苗、花和幼果而言，器官表面的低温比当天平均气温更直接。晴夜散热后，低洼田块容易更冷，播种期和成熟期需要同时考虑盆地内的小地形、作物耐寒性及晚霜、早霜的影响。

春季地温回升慢，秋霜又来得早，当地选择适合短生长期的品种，按地温和霜期安排播种。不同作物的萌发、开花和籽粒成熟对低温敏感程度不同，耕作安排各有日期。

伊宁与昭苏相距不远，海拔、山脉阻隔与冷空气滞留条件的差别，使两地气温明显不同。从伊宁前往昭苏，尤其清晨和傍晚，需要按高地较低的气温准备衣物。

油菜花盛开时，大片黄色覆盖田野；花谢以后，植株继续形成长角果，种子在里面发育。游客看到的花海只占生产季节的一段，农户更关心后续结籽、成熟和收获天气。成熟期连续降雨影响干燥和机收，过迟又会增加角果开裂、种子散落的损失。品种成熟期、田间整齐度与机械收割需要配合。

小麦从出苗、分蘖到抽穗、灌浆，逐步形成产量。高地热量有限，品种需要在适当时间完成这些阶段；籽粒灌浆期间遭受早霜，成熟和品质会受影响。山间盆地平地较集中，便于机械化作业，田块边界、排水和道路宽度又影响机器调头和运输。

饲草收割要兼顾营养与产量。太早割，草量较少；太晚，茎秆粗硬、营养品质下降。割下以后需要摊晒，水分降到适合储存的程度再打捆，潮湿草料堆得过密容易发热、霉变。圆草捆和方草捆适合不同机械与仓储方式，运输、码放和喂饲各有便利。

天然草场与人工饲草地承担不同任务。夏季可以利用放牧草地，冬季和牲畜繁殖、育肥等阶段需要补饲。留作割草的地块要安排采食和收割次序，不能在尚未积累草量时反复放牧。牛羊马对草料适口性和营养需求各有差别，幼畜、泌乳母畜与成年维持饲养也需要不同供给。

伊犁马的选育

昭苏长期养马，草料充足，夏季较凉爽，马场、训练和赛事逐渐成为当地生活的重要部分。

汉代文献对乌孙良马的记载，使伊犁很早进入中原关于西方骏马的想象；今天的品种谱系形成于更近的育种历史。从古代到今天，养马传统长期延续，马群不断移动，用途屡有变化。

现代育种会给马建立系谱，记录父母、出生日期、体尺以及训练和繁殖表现。幼马成长需要数年，同一匹马还会随营养、训练和年龄改变体形与成绩，因此选留种马要看连续记录。配种安排既考虑想保留的性状，也要避免近亲过多，后代是否稳定表现出这些特点，又须再观察。

马在野外行走，蹄外层新长出的角质随步行磨耗。长期供人骑乘、经常更换地面使用后，这种磨耗不一定合适，便要修蹄，部分马须装蹄铁。蹄形偏斜影响站立与运动，鞍具尺寸不合又使背部受压不当，训练强度因此要和健康状况一起调整。马场除日常采食、繁殖外，兽医和护蹄的照料始终伴着赛前训练。

新疆农业大学的品种资料记载，伊犁马的选育涉及本地哈萨克母马与顿河、英顿河、奥尔洛夫等种马的长期杂交。选育者希望保留本地适应性，同时改善体尺、运动和使用性能。血统引入以后还要观察后代，在同一环境中比较生长、耐力和繁殖表现，多代选择才能形成较稳定的性状。

马场记录体高、胸围和管围。体高在鬐甲处测量，胸围反映体躯发育的一部分，管围涉及肢部骨骼粗壮程度，几项数值合起来描述体形。运动成绩还受训练、骑手、场地和天气影响，选种时把成绩与健康、性格、后代情况一起记录。外形漂亮的马，是否适合某一用途，还要看连续表现。

马的消化道适于较长时间、较分散地采食草料。圈养和训练改变了采食节奏，精料、粗饲料和饮水的安排需要稳定。训练逐步增加负荷，使肌肉、心肺和肢部适应，强度增加过快容易发生伤病。赛前的短时间表现，建立在平日长时间的饲养与训练上。

母马繁殖与幼驹成长又是另一段工作。配种、妊娠、产后泌乳和幼驹断奶都有连续记录；幼驹早期要获得母乳、适当活动，并逐步适应草料。生长中的营养不足或失衡，会影响骨骼与整体发育。马场的年轻马、种公马、母马和训练马，往往采用不同分群和管理方式。

传统牧业用马承担骑乘、放牧和运输，现代马产业还包括运动、旅游体验和繁育。牧人长距离赶畜需要耐力与稳定性，赛马侧重特定距离的速度，旅游骑乘重视性情与日常训练。昭苏的马场、赛事和牧区生活，使用着不同年龄、用途与训练程度的马匹。

草原上的石人与古墓

昭苏草原保留古代石人和墓葬遗存，分布在河谷、草地与山前地带。部分石人以线刻和浅浮雕表现面部、衣着、腰带和手持器物，形体从粗略石柱到较完整人像都有。手中杯状物、腰间饰件与武器，是研究者辨认形象和比较不同地区风格时留意的部位。

墓地的位置同古代交通、聚落和放牧空间相联系。石堆或土冢在开阔草地上突出，地下结构与地表轮廓并不完全对应，考古发掘记录墓室、葬具、随葬品及其位置。金属、陶器和马具进入墓中，留下生者为葬礼选择的物品，周边居址与生产遗存又补充日常生活。

伊犁河谷长期连接天山两侧和更西面的草原区域，不同时期人群带来不同器物与葬俗。昭苏一带的石人、古墓与后来寺院、马场、农田分属不同年代，空间上却常相距不远。开车经过开阔草地时，远山、牧群和一处单独保护的遗存，构成这里常见的景观组合。

圣佑寺与县城

昭苏县城西北的圣佑庙，位于洪纳海河畔，是当地藏传佛教寺院。现存建筑与清代晚期重建有关，县政府介绍记载：1884年开始筹备材料，1888年正式动工，1898年完成。工匠由外地请来，木构、砖砌、绘画和造像分别需要材料与技艺，建造持续多年。

寺院沿中轴线布置主要殿堂，两侧有配殿和钟鼓楼。进入院落，屋顶高低与院落宽窄逐层变化，法舞殿、闭关殿和大殿承担不同活动。钟鼓楼为六角形平面、双层檐，木构屋顶与砖墙相配；配殿保存梁架、门窗和前廊，能近看木构件怎样承托屋面。

这种院落和木构殿堂形制，与寺院中的藏传佛教经像、法器和仪轨共同存在。蒙古族信众、僧侣以及来自不同地方的工匠参与寺院生活，建筑营造与宗教传统在具体空间中相接。大殿用于供奉和诵经，绘有宗教题材的唐卡悬挂其中，法会所用器物又有专门收存和使用方式。

昭苏周边的厄鲁特历史，与伊犁地区清代驻防、人口迁移和藏传佛教传播相关。寺院重建需要筹集资金、木料与运输力量，完成以后还要供养僧人、维护建筑。漫长冬季影响施工与木料运输，院中的殿堂因此既属于宗教活动场所，也是地方社会多年营造的建筑。

今天在县城停留，可以把圣佑庙与自然景区分开安排一段时间。屋檐下的木构细节、院落空间与梁枋彩绘，近看比远处整体轮廓丰富。寺院的修缮部分、旧构件和现用设施处在同一院中，现场文物说明记录着各自年代。

秋季入山的衣物

两条线都把昭苏当作去夏塔的基地。县城与高山步道之间的温差，加上较大的早晚温差，需要用抓绒、轻羽绒与防风防水外层随时增减。太阳出来可以减一层，等景交或停下来吃饭时再加上。草地露水、泥地与短时雨雪容易打湿鞋袜，车中可备干袜和替换鞋。县城与夏塔山谷天气有差异，进入景区前宜核对山区降水、云量及开放范围。

昭苏县城具备餐饮、加油和日常购物条件，进入夏塔等山谷以前适合补足路餐与饮水。农业和旅游季节让城内物资、运输与人员活动集中，天气变差时，县城能安排室内休息和建筑参观，等待山中开放条件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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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形图、雪山和河谷照片连起伊犁的山川格局。先看三面环山、向西开口的地图，再看草场与城市的位置。

接着读：夏塔的冰川地貌与古道 · 哈萨克汗国与草原社会 · 准噶尔汗国的兴起与覆亡 · 北疆秋季的山谷天气

冰雪融水 · 水库与河流 · A / B路线沿途

昭苏玉湖与恰普其海水库

玉湖接纳高山来水，恰普其海拦蓄特克斯河。水中岩粉、光线和蓄水调度改变了沿岸景色。

玉湖与恰普其海的位置

玉湖位于昭苏的阿合牙孜沟，恰普其海在特克斯河较下游的河段。两处水面都在本次伊犁行程附近，但所在位置不同：玉湖深入南侧山谷，恰普其海接近特克斯与巩留之间的转场路线。地图上沿河流追下去，阿合牙孜河汇入特克斯河，来水最终接入伊犁水系。

阿合牙孜河上游有高山冰川，融水与降雨汇入山谷。玉湖观景区域位于斯木塔斯水电站库区一带，河谷蓄水后，水面伸入两侧支沟，形成曲折边缘。昭苏县公开的建设规划把这一带观景平台、停车场与栈道列入斯木塔斯水库乐园项目，旅游名称与水利工程名称对应着同一谷地的不同用途。

恰普其海更接近主河流尺度，水利枢纽把特克斯河的一段截成库区。水位升高后，低处河槽与部分岸坡被淹，较高山体伸入水中成为岬角，支沟形成库湾。高处俯瞰时，水面边界勾出蓄水前山谷的轮廓；随着调蓄水位下降，浅滩和原先淹没的坡面又逐渐露出。

两地上游集水范围、泥沙来源和岸坡材料各异，天气相似时也会呈现不同水色。玉湖较狭的谷形使山体阴影影响明显，恰普其海开阔水面更容易出现风浪。一个观景点拍下的颜色，随着太阳移动、水位与来水变化不断调整。

冰川岩粉与水色变化

山地湖水的蓝绿，涉及光在水中传播的过程。较长波长的光更容易被纯水吸收，较深、较清的水体常显出蓝色；悬浮的细小矿物颗粒又散射光，使水色带有乳感。上游冰川和流水磨碎岩石，细颗粒进入湖库后仍能悬浮一段时间，来水变化使颗粒浓度随季节和天气改变。

河流进入库区，流速下降，较粗颗粒较早沉下，细料继续向远处输送。入库口附近出现浑浊舌状水流，远处水面相对均匀；一次强降雨把坡面泥沙带下来，水色又会暂时偏灰、偏褐。安静一段时间后，部分悬浮物沉降，水体恢复另一种透明度。

水面反射叠加在这些颜色上。晴空的蓝、厚云的灰白、岸边深色山影，都进入眼睛和相机。低角度望过去，水面反光较强；从高处向下看，更多光线来自水中，较容易辨认不同水区。岸边浅水还受底部砂砾颜色影响，同一片湖面可以同时有深蓝、浅绿与白色高光。

风把水面分成倾斜角度不同的小波面，每一块反射不同方向的光。迎风岸浪较大，水色破碎，背风库湾较平，山影与天空倒影更完整。偏振镜能够在合适角度减弱部分反光，显出水下颜色；转动方向、拍摄时刻和相机处理方式不同，照片中的浓淡差别很大。

秋季上游融水量、降雨和库区运行共同改变入流水质。水温下降，表层冷却，水体混合情况也随之变化。一次旅行中，上午与下午、晴天与雨后的湖面各有样子，观景位置能见到多大范围的开阔水面，往往比单独追求某一种蓝更影响观看效果。

水库调蓄与坝体

恰甫其海采用黏土心墙土石坝。坝体中央的心墙负责防渗，两侧坝壳提供支撑和稳定，反滤、排水设施控制渗流。用大量当地土石材料筑坝，依然需要精细解决基础、压实和抗震问题。

水坝把一部分来水留住，等灌溉、发电或其他需要时再放下去，遇到洪水另作调度。

土石坝中的反滤层由经过筛选、级配合适的砂砾组成。它允许水缓慢通过，同时拦住心墙中容易被渗流带走的细颗粒。若细料持续流失，坝内会形成逐渐扩大的通道，因此施工时按层控制材料粒径与铺填厚度，逐层压实。

土石坝施工先处理基础，把松散、不适合承载或防渗的材料清理到设计要求，再按不同区域铺填。心墙用料要满足含水量与压实要求，太干不易结合，太湿又影响施工；坝壳用较粗土石承担重量，两侧铺坡保证稳定。

坝体与两岸、河床基础的接触部位尤其重要。岩体裂隙、古河槽沉积或不同材料交界处，容易成为渗流较集中的位置。施工中采用相应开挖、防渗和灌浆处理，运行后继续监测。坝内设有防渗和排水设施，延长渗流路径，降低水力坡降，使渗水经过滤层排走，避免冲失细料。

泄洪通道与发电引水通道承担不同流量和任务。机组发电需要适合的水头和进水条件，洪水超过发电可利用流量时，要通过泄洪设施排出。高速水流在出口消能，避免直接冲毁下游河床和岸坡；水流经过消力池或其他消能结构，能量逐渐耗散，重新进入河道。

山谷水电站的建设

斯木塔斯水电站在2009年进入施工建设，机组总装机容量十一万千瓦，由两台四万千瓦和两台一万五千千瓦机组组成。电站位于阿合牙孜河中下游，高寒天气缩短露天施工季，土建、设备运输和机电安装需要在有限场地中衔接。

建设者记录过一次安装调整：大型机组座环等部件到场后，原定桥机未能按时到位，施工改用汽车吊配合轨道滑移、顶升，把部件运入安装位置。重件进入厂房只是第一步，轴线、高程和各部件间隙仍需精确测量，混凝土与金属结构安装逐段配合。工程完成后，运行人员继续监控温度、振动、油水系统与发电状态。

水力发电利用的是水位差。水经压力通道进入水轮机，转轮带动发电机，把水流机械能转为电能，尾水排回下游。能够发多少电，受到流量、水头、机组效率和运行安排影响；丰水与枯水季节的来水不同，设备装机容量与全年实际电量属于不同尺度。

机组停机或启闭导叶时，管道内流速改变，会引起压力波动，工程通过调压和控制启闭过程处理。进水口拦污设施挡住漂木等杂物，水中泥沙又会磨损过流部件。检修要检查金属表面、轴承与密封，取水、引水、发电和排水设施共同维持运行。

水轮机的调节与电力去向

混流式机组中，水通过围绕转轮布置的导叶进入，沿弯曲叶片改变方向，把力矩传给转轮，随后由尾水通道排出。导叶开度调节进水流量，水头和流量改变以后，机组效率也随之变化。控制系统要让转速、功率和电网要求相配，负荷降低时减少进水，水多时也须顾及设备允许的运行范围。

发电机转子随水轮机旋转，磁场在定子绕组中产生电压。电能经过变压器升压，再接入输电线路；同样输送一份功率，电压提高能够降低线路电流，减少电阻发热损耗。山谷中的厂房占地不一定很大，配套线路却要越过山坡、接到区域电网。塔位、跨河高度和检修道路，都会影响线路怎样从狭窄河谷引出。

一台机组需要停机检修时，其他机组可以继续运行。大小容量机组可以按来水与负荷搭配运行。秋季落叶较多，水面杂物会在拦污栅前集中，需要定期清理。

河谷发电还受到冬季冰情影响。岸冰逐渐向河心发展，水中细小冰晶随流移动，容易聚集在取水口或拦污设施附近，改变过水条件。水库表面结冰以后，冰盖下仍有水流，取水和放水继续改变水位。运行记录除水量之外，还会关注水温、冰盖与进口压差，维修通道需要清雪，露天设备防冻，山中一座电站的冬季工作远比静止的库面繁忙。

一立方米水的落差

水力发电的量级，可以用一个独立于具体电站的算例说明。一立方米水约重一吨，降低一百米所释放的重力势能，约相当于零点二七千瓦时。假如每秒有十立方米水经过一百米的有效落差，理论功率约九千八百千瓦；扣除水流和设备损耗，发电机送出的功率会低一些。水头提高一倍、流量维持原值，理论功率随之提高一倍。

实际可用的水头，要从上游水位量到机组后方尾水位，并扣除引水通道的损失。河水沿长隧洞、压力管道和转弯处流动，摩擦及涡流消耗一部分能量；下游洪水抬高尾水，又缩小上下游水位差。库区水面看起来几乎没动，厂内仪表记录的有效水头和出力已经发生变化。

发电量另与持续时间有关。一台一万千瓦的机组，若整整一小时按这一功率运行，发出一万千瓦时电；枯水期减少流量、停机检修或按调度降低出力，全年电量随之变化。斯木塔斯的十一万千瓦是设备总装机容量。要了解某一年实际发电多少，还需看来水过程和逐时运行记录。山上的雪量与夏季降雨，通过河水流量影响到这一年的生产安排。

水库中的泥沙、岸坡与水生环境

河流被拦蓄以后，流水环境向较缓水体转变。原来能沿河连续移动的泥沙，一部分滞留库中，库尾逐步形成沉积，河口位置随之向前推进。库容复测用测深和地形资料比较不同年代水下地形，估计淤积在哪些地段、占去多少容量。

水位变化使岸坡反复经历浸泡和排水。蓄水时水进入孔隙，退水时坡内水分排出较慢，岸坡稳定受到材料、坡度和地下水变化影响。波浪淘蚀坡脚，冻融使表层碎裂，局部还会出现崩落。库区巡查因此除坝体之外，也记录岸坡裂缝、滑塌与新的落石。

库湾水流慢、较浅，水温和含氧量变化与主槽不同。进入水中的营养盐、光照和混合条件影响藻类生长，水草、底栖动物与鱼类利用不同水深。蓄放水改变浅水范围，部分原有河流生境减少，新的库湾生境形成，生态调查需要连续观察季节变化。

对下游来说，来水过程和含沙量都受到水库运行影响。清水较多时河床调整方式与天然高含沙洪水不同，放水时间又改变沿岸湿地获得水的节奏。水库管理需要在发电、供水、防洪与生态需求之间安排运行，旅行中见到的岸线高低与水面宽窄，包含这些实际调度。

沿途停留

玉湖适合从昭苏安排一段完整停留，进出山谷与景区交通占用时间，观景时又受山影和云量影响。恰普其海可放在特克斯往巩留方向的转场中，选择开放、稳定的观景位置短停。行程较满时，两处不必在同一天赶完。

站在高处看库湾，水位线与植被线常能同时辨认。长期处在水中的坡面少有陆生植物，退水以后留下浅色土石带，较高处草木仍连续。平缓岸坡的裸露带较宽，陡岸很窄，水位升降对视觉造成的变化不同。

水边公路、工程管理道路与景区步道有各自用途。旅游开放范围通常把车流和步行集中在适合停留的位置，库岸松散堆积和陡坡不适合随意下切。观景平台更便于同时看见水面、支沟和远山，长焦可以截取岸线细节，广角保留完整谷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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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着冰川学家的实地考察，认识角峰、刃脊、U形谷和冰碛。文章写的是贡嘎山；走夏塔时，可以借这些线索观察天山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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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营城 · 特克斯河谷 · A / B路线沿途

特克斯河与八卦城的规划

河流带来可灌溉的土地，近代规划又把放射路与环路铺进谷地，形成今天的八卦城。

特克斯河谷

特克斯河发源于西部天山高山地区，向东流经昭苏、特克斯一带，接纳支流以后与巩乃斯河汇合，水系转向西行，进入伊犁河下游。伊犁河谷在地图上向西敞开，上游这条重要支流却有很长一段向东流。这条先向东、后折向西的河，沿着山间盆地的坡降流向汇合处。

昭苏—特克斯盆地夹在山地之间，西部较高，往东地势逐渐降低。南面的雪山与冰川、北面的乌孙山及周围山坡，把降雨和融雪水汇入河网。小河出山时坡降较大，挟带砂砾；进入开阔盆地以后，河道有更多摆动空间，沿岸逐渐形成河漫滩和阶地。

河流涨水时能搬动较粗颗粒，水位回落以后，细沙与粉土沉积在较安静的地方。同一段河岸土层中，砂砾、细泥和旧河道的填充物交替出现。农业利用较平坦、能够引水的土地，房屋与道路更适合较高而稳定的地面。田块沿水渠展开，村庄、桥梁和通往山中的路口相互联系。

县城市场中的粮食、乳食、肉类和蔬菜，来自周边农牧区与区域运输。草场供牲畜采食，盆地农田生产饲料与粮食，牧户需要购买面粉、茶、工具，农户也在集市出售农产品。县城处于这些货物与人员往来的交接处，客运、维修、仓储和餐饮逐渐集中。

特克斯河谷的收回

特克斯的近代沿革，还牵涉十九世纪伊犁交涉。1871年，俄军占领伊犁。1879年崇厚在里瓦几亚签下的条约，把特克斯河谷等大片土地留在俄方控制之下，清廷拒绝批准。后来曾纪泽赴俄重谈，1881年签订《伊犁条约》，中国收回伊犁大部分地区，包括特克斯河谷，仍付出领土与赔款等代价。今天沿河从昭苏走向特克斯，经过的农田与草场，正是当时交涉所争取的土地之一。

曾纪泽赴俄时，原约已经签字，俄方起初坚持照约执行。清廷一面改派使节，一面加强军事准备，左宗棠于1880年移驻哈密。新的谈判持续数月，最后用增加赔款等让步换回包括特克斯在内的部分土地。1881年条约第六条把款额规定为九百万银卢布，分两年支付，分别涉及占领伊犁的费用、俄人在中国境内财产损失及死者家属抚恤。付款期限另附双方议定的办理程序。

条约第七条沿霍尔果斯河规定伊犁西部界线，第九条要求双方派员实地勘界、安设界牌。纸上写下的河流与山岭，还需勘界人员在地面辨认：某座山在不同语言中叫什么，河口位于哪里，旧界牌是否尚存，各段界线怎样连续。使节在圣彼得堡谈定的条款，最终经由地方接收和实地测勘落实。

交还并非签字当天完成。第五条规定双方派遣交收大员，中国官员抵达塔什干、通知批准条约以后，在三个月内或提前移交；军政接收与边界查勘分别进行。第四条保留原有俄国地主的产权，并规定贸易站以外的土地与中国居民土地一样纳税；接收时才转入俄籍的当地居民，不适用这项保留。第三条所规定的居民去留，与第四条的土地、税收条款相互联系。

居民的去留同样写入条约。第三条允许留居者继续为中国民，也允许愿意迁往俄国者入俄籍，规定迁移期限及财物携带办法。战争与占领以后，一些家庭离开原居地，一些留下耕种，人口与土地关系重新调整。恢复河渠、房屋和生产需要逐季进行，田地能否及时播种，取决于劳力、畜力、种子与水渠是否齐备。

八卦城是在这段历史约半个世纪以后营建的。近代设县选择新治所，把行政机关、市场和住宅集中到一处较开阔的地面；河谷原有的村庄、农田和牧场仍分布在周围。从清末的领土交涉到民国时期的县城建设，特克斯逐渐形成今天以城区为中心、道路向昭苏与巩留等地延伸的格局。

八卦城的近代规划

特克斯八卦城的建设发生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旧县治所在位置受山、水夹限，扩展余地不足，新城选在更开阔的地段。地方营建记载提到邱宗浚的规划，以及县长班吉春组织测量、放线和施工。1939年10月22日，新街市建成，县政府迁入办公。

八条主要放射道路从中心向外展开，环路在不同距离横向连接。八卦名称用于道路和方位识别，环状街网继续向外发展。建城之初先建设中心及较内侧街区，后来随着人口、住房和商店增加，环路逐步扩展。现在鸟瞰所见的完整格局，包含几十年建设的累积。

放样要在地面找到中心点，确定方向，再量出道路轴线和边界。八个主要方向相隔约四十五度，环路按距中心的远近依次布置。曲线被许多小段测点落实到地面，施工人员沿线开路、划分地块。旧资料还记载过利用牛犁沿放射线犁出街道雏形，随后再逐步修整。

放射道路在中心附近相互靠近，向外逐渐分开，街区呈扇形。临街面宽、院落深度和转角形状因此各有差别。地块划分需要兼顾房屋朝向、出入口、院内排水和相邻边界，内部房屋按实际生活安排。

建设记录中的一项工作，是把环路与通向周边村镇的道路接起来。出城往昭苏、巩留或山中草场走，地形和已有交通决定具体路线。外围道路逐渐增加交叉口与新片区，市区的功能也向中心之外分布。

环路与放射路的实际交通

沿放射道路进出中心，方向直接，适合连接城外道路与中心公共设施。目的地在相邻扇形街区时，环路提供横向通道，车辆不必先到中心再折回。路网因此同时具有向心和绕行两种走法，通行效率还受路宽、交叉口、停车和车流量影响。

环路越往外，周长越大，同样转过一个角度，行走距离增加。假设从一条主路走到相邻主路，沿环路转过四十五度，在半径五百米处约走四百米；半径扩大到一公里，距离约翻倍。内环较便于步行串联，外环更适合分流车辆，商店选址与居民的日常走法随之不同。

三岔、四岔乃至多方向交汇的路口，需要处理转向冲突和过街。中心可通过环岛组织车辆，其他路口根据实际情况设置交通管理。旅行介绍常把八卦格局与通畅联系起来，城市交通仍要随车流增长调整，货车装卸、临时停车和旅游高峰都会占用道路空间。

步行体验还受建筑和树木影响。鸟瞰图上可以清楚看见的下一个交点，到了街上常被转角房屋遮住，路名、环路序号与公共建筑帮助辨认位置。沿一条放射路向外走，商业门面逐渐改变，学校、住宅和服务设施分布其间，城区并非各个方向都完全相同。

八卦图式与城市保护

八卦用两种线条构成：一条连续的横线为阳爻，中间断开的为阴爻。每卦三爻，自下往上排列，三处各有阴阳两种选择，共得到八种组合。乾卦三爻全阳，坤卦三爻全阴；坎卦的阳爻夹在两阴之间，离卦恰好相反。再将两个三爻卦上下相叠，就得到六爻卦，八乘八共有六十四种。八卦的名称与六十四卦的名称因而属于不同层次。

这些线条在《说卦传》中有具体的自然对应：乾为天、坤为地，震与雷相联，巽与风相联，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同一篇中还写了“乾，健也；坤，顺也”等卦德，及马、牛、龙、鸡等动物对应。古人由形象、运动和性质建立联系，一种卦象因而能够进入许多不同的解释场合。

说到方位，《说卦传》第五章从“帝出乎震”讲起，把震放在东方，接着是东南的巽、南方的离，依次绕过坤、兑、乾、坎，至东北的艮。文中解释“万物出乎震”，到兑称“正秋”，到坎讲归藏，艮又连接一轮终结与新的开始。空间顺序配上了四时生长收藏：东方与春季生发相应，南方明盛，西方收成，北方闭藏。这一组关系后来常用来解释后天八卦图。

另有流传广泛的先天八卦图，将乾、坤相对，离、坎相对，震、巽和艮、兑分别相对，常见图式是乾南坤北。它与震东、离南、兑西、坎北的后天排列不相同。图上的南北位置又常沿用南上北下的画法，与现代地图北向上的习惯相反。特克斯的道路借用了八卦名称与放射图式，具体街道仍以城市路牌及实际方位对应；在中心找到一条街，再沿环路绕行，可以逐个读到这些古老的卦名。

传统八卦图和现代城市图有不同的表现对象。城市还要落实供水、排水、供电、消防、学校与市场的位置。地下管网沿街敷设，环形和放射形道路提供管线走廊；排污水却必须顺着可用高程流动，必要时借助提升设施，不能只依据平面图的对称性布置。坡度、管径、检查井和维护入口分布在路面以下。

2007年，国务院同意将特克斯县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涉及传统街道格局、历史建筑和整体风貌。更新一处院落时，建筑高度、临街退让和屋顶形式会影响周围街景；修路铺管又需要避免破坏原有道路的连续关系。城市仍有人居住，供暖、卫生、排水和消防等设施必须继续改善。

八卦城的保护涉及整套街网。公共空间、路口、树木与院墙共同影响日常视线。新建片区可以承接停车、住宿等增长需求，旧城的中心格局则在持续使用中保存。

喀拉峻的坡面与库克苏峡谷

县城以南的喀拉峻展现另一种地形尺度。开阔草坡起伏较缓，河流切入以后形成深谷，草原面与峡谷底之间高差明显。地表长期受到流水侵蚀，同时保留较平缓的山地剥蚀面；不同岩层的抗蚀能力和裂隙分布，使谷坡出现不同的形状。

草原的明暗随坡向、坡度和太阳位置变化。低角度光照把浅沟、缓脊的高差放大，远处连绵的坡面呈现条带状阴影。迎风坡、背风坡及沟谷的水分条件各异，植物高度和生长阶段也不一致。初夏花期、盛夏草色和秋季枯黄分别对应不同物候，草坡的曲线全年都在。

库克苏河在峡谷中流动，弯道受到岩层和构造约束，局部水面开阔，狭窄处流速加快。河床携带的砂砾参与磨蚀，谷壁落下的碎石又加入搬运。洪水过后，部分沉积物停在回水和河滩上，较细颗粒继续下行。特克斯地区的水最终接入伊犁河，县城、草场、峡谷和下游水库由同一套水系连接。

河流切出的弯道在高处显得清楚，弯外一侧水流较强，持续冲刷岸脚；弯内水流较缓，砂砾在低滩堆积。流水沿弯道前进时还有横向环流，把床面颗粒逐步推向内侧。涨水淹过低滩以后，又会铺上一层细料。弯曲河道长期下切，原来的弯形能保留在深谷中；谷壁岩性、裂隙和崩塌又改变局部轮廓。库克苏峡谷的观景点位于高处，河面与草坡之间的高差，使这些弯道与横切谷壁的层次较容易同时看到。

县城停留与补给

特克斯县城适合在进山前后安排休息、吃饭和补给。往昭苏、巩留及喀拉峻的道路在这里分开，住宿地点可随第二天目的地选择。游览喀拉峻需把往返交通、景区换乘和步行分别计入，单独留出较完整的一天；仅在城区停留，主要看八卦街网和市集，傍晚沿内环步行比开车反复穿过中心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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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纥、回鹘、畏兀儿与维吾尔的称谓沿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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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至中古 · 专题长读

新疆古国的兴起、生活与变迁

古国分布在山前河流与绿洲之间。王室兴替之外，文书还记着田地买卖、纳税和家中纠纷。

西域古国与政权的变迁

1. 前1世纪 · 汉代文献中的绿洲诸国

   《汉书》分别记述诸国的王治、户口、兵数和至都护治所的里程。天山南麓由疏勒、龟兹、焉耆通往车师；昆仑山北麓分布于阗、精绝等国。乌孙活动的范围则延伸至伊犁与伊塞克湖一带。

2. 7—8世纪 · 唐代的州县与安西四镇

   640年唐灭麴氏高昌，设置西州；648年攻取龟兹，安西都护府随后移驻龟兹。四镇的成员与驻军情况历经调整，通常以龟兹、于阗、疏勒、碎叶称述。州县、都护府、地方王室与部族政权并存，唐与吐蕃也曾反复争夺这些交通要地。

3. 9—10世纪 · 回鹘西迁与地方王国

   840年漠北回鹘汗国崩解，部分人群西迁。吐鲁番、焉耆、龟兹一带逐渐纳入西州回鹘的政治与文化范围，北庭也是重要中心。塔里木盆地西南的于阗王国仍延续佛教传统。不同地区的政权更替、文字和宗教变化并不同步。

4. 11世纪初 · 喀喇汗王朝与于阗的转折

   喀喇汗王朝以喀什噶尔、八剌沙衮等城为重要中心。1006年前后，于阗王国被征服，南疆西部的政治格局发生变化；伊斯兰教随统治、贸易和地方社会的长期变动逐渐传播。东部的西州回鹘继续奉行佛教，两种宗教环境长期并存。

《汉书·西域传》 · 《大唐西域记》卷一 · 《新唐书·回鹘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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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至近现代 · 专题长读

佛教在新疆的两千年

求经的僧人经过西域寺院，带走抄本，也留下译本。于阗、龟兹和北庭各有长久的佛教生活。

玄奘西行：从高昌到碎叶

1. 贞观初年 · 高昌：国王的挽留

   玄奘到高昌后，麴文泰厚礼接待，希望他留在当地弘法。玄奘坚持西行求法，双方一度争执，后来国王转而资助旅费、衣物与随行人员，并为沿途诸国准备书信。

2. 高昌以西 · 阿耆尼：盆地里的佛国

   阿耆尼通常对应今焉耆地区。《大唐西域记》记当地引水灌田，寺院僧人研习说一切有部经典。穿过盆地与山间道路，下一处大绿洲是屈支。

3. 沿天山南麓 · 屈支：龟兹的寺院与乐舞

   屈支即龟兹。玄奘记这里种植稻、麦与葡萄，音乐闻名域外，寺院和僧众众多。他在龟兹停留，与僧人讨论佛学，等待山路条件允许继续西行。

4. 翻山之前 · 跋禄迦：阿克苏地区

   离开龟兹后，一行抵达跋禄迦，今多联系阿克苏地区。由绿洲转向西北山路，气候与补给条件迅速改变。行记对凌山的积雪、冰谷和寒风留下了很长的描写。

5. 越过凌山 · 大清池：伊塞克湖

   大清池通常比定为伊塞克湖。玄奘写湖水色泽、风浪及四周山地。凌山的具体经行山口存在不同考证，图中将山地路段以虚线连接。

6. 进入楚河流域 · 碎叶：西突厥的营地与商旅

   玄奘在碎叶一带见到西突厥统叶护可汗，记下服饰、仪仗和宴饮。此后他经中亚继续向印度求法。本图在碎叶止步，与新疆篇所叙的路段相接。

《大唐西域记》卷一 ·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

接着读：新疆古国的兴起、生活与变迁 · 岑参的两次西行与北庭生活 · 阿力麻里古城与秃黑鲁克帖木尔汗陵 · 新疆博物馆的文物与历史 · 准噶尔汗国的兴起与覆亡 · 回纥、回鹘、畏兀儿与维吾尔的称谓沿革

汉晋时期及考古发现 · 专题长读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的天文、工艺与赏赐

尼雅墓中的护膊只比手掌大一些，经线上却织着行星、方位与王朝的吉语。

接着读：新疆博物馆的文物与历史 · 新疆古国的兴起、生活与变迁 · 张骞出使西域 · 细君、解忧与冯嫽的乌孙经历 · 从屯田到军垦：石河子与两千年的边地营建

沿着一条线，再读远一点

把新疆放回长时段

从草原、绿洲到城池与边界。

• 林则徐的一生 ↗
  福州人物志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沿科举、治河、禁烟、遣戍和复出读完整的一生，再回到伊犁的渠道与将军府。

• 纪昀：做目录，也记故事 ↗
  故宫博物院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从翰林、流放到四库馆，认识那位在乌鲁木齐留意瓜果、水渠和街头闲事的读书人。

• 嘉峪关外 ↗
  米华健著 · 贾建飞译 · 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 · 中文译本 · 出版社书介、目录与试读入口

  从贸易、粮饷、移民和城市读清代新疆。适合在惠远和伊犁篇之后，继续追索一个边疆体系怎样维持日常运转。

• 丝绸之路新史 ↗
  芮乐伟·韩森著 · 张湛译 · 2015 · 中文译本 · 书介与目录

  沿着契约、书信与出土文书看丝路上的普通人。中文本可以接着北庭、绿洲城市和博物馆读。

• 北庭和高昌研究 ↗
  孟凡人 · 商务印书馆，2019 · 中文 · 出版社书介与目录

  北庭与高昌隔山相望。书中的城址、交通线和佛寺考古，能把唐代军政中心与后来的回鹘城市接起来。

• 众望同归：丝绸之路的前世今生 ↗
  赵丰等 · 商务印书馆 · 中文 · 出版社书介与目录

  从遗物、地图与探险考古的历史认识丝路，适合与新疆博物馆和沿途古城交叉阅读。

走进牧场与日常

在一户人家的迁徙、劳作和音乐里停留。

• 沙漠与餐桌：食物在丝绸之路上的起源 ↗
  罗伯特·N.斯宾格勒三世著 · 陈阳译 ·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 中文译本 · 书目、目录与内容介绍

  小麦、苹果、葡萄与坚果怎样经过山地和绿洲，进入今天的餐桌。适合接着伊犁野果林与沿途寻味篇阅读。

• 十二木卡姆：一套音乐怎样展开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 中文全文

  从大曲、叙事歌到歌舞曲，先读套曲的结构，再听不同绿洲的声音。

• 冬牧场 ↗
  李娟 · 花城出版社，2023 年版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沿着一个哈萨克牧民家庭进入冬季牧场。牲畜、风雪、取水和做饭占据日常，适合接着阿勒泰转场与哈萨克族历史读。

• 阿勒泰的角落 ↗
  李娟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小店、裁缝活计、邻人和搬迁，拼出阿勒泰的生活细部。读过以后，再看沿路的小城与村庄，会多出一些具体的想象。

• 羊道·春牧场 ↗
  李娟 · 花城出版社，2022 年版 · 试读 / 付费电子书 · 中文

  把季节转换读成一段真实的路程。可从这一卷开始，再接《前山夏牧场》《深山夏牧场》，看草场、羊群与家庭怎样随季节移动。

• 毡房营造：一座家的结构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 中文全文

  跟着木架、覆盖和连接方式认识可拆卸的住处，再回看草场上的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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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家级非遗项目档案里，记录了一张馕从和面到出炉的手艺。

• 贝伦舞：动作里留下的生活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 中文全文

  从舞蹈类型、节奏与即兴特点读锡伯民间舞，适合与西迁篇和察布查尔饭桌并读。

翻开古人的行囊

使者、道士与谪居者留下的文字。

• 史记·大宛列传 ↗
  司马迁 · 古籍全文 · 中文

  张骞被扣留、寻找月氏、看到蜀布，再分遣副使。把几次远行放在同一篇里，读得出道路怎样逐渐接通。

• 元史·耶律楚材传 ↗
  宋濂等 · 古籍全文 · 中文

  从税单、户籍和选试看耶律楚材的具体工作。可先读反对擅自征发、按户计税与包税争论几段。

• 清史稿·土尔扈特部传 ↗
  赵尔巽等 · 古籍全文 · 中文

  东归路线之后，还有接济、安置和重新分配牧地。读这部分，故事便能延伸到抵达伊犁以后的生活。

• 汉书·西域传下 ↗
  班固 · 古籍全文 · 中文

  从乌孙条目读细君、解忧、冯嫽与王室继承，再回看和亲故事中的每个人。原文常把多年压缩在几句之间，值得与人物专题来回对照。

• 长春真人西游记 ↗
  李志常 · 古籍全文 · 中文

  跟随丘处机西行的弟子记录行程。山口、驿站、风雪与沿途见闻，让果子沟不只是一段今天的高速公路。

• 西游录 ↗
  耶律楚材 · 古籍阅读页 · 中文

  与丘处机同处蒙古西征时代，却留下另一种观看西域的眼光。可对读两部行记，看同一个时代的道路与人物怎样进入文字。

• 乌鲁木齐杂诗 ↗
  纪昀 · 诗与自注全文 · 中文

  诗句之外也读自注：物产、用水、居住与风俗常藏在那些小段文字里。很适合留到返程乌鲁木齐的一晚慢慢翻。

• 中俄改订条约（伊犁条约） ↗
  1881 年 · 东京大学数据库收录 · 条约原文 · 中文

  直接读条文中的领土、居民、贸易与赔款安排，再回看伊犁将军府与近代边界。熟悉的地名在这里成为谈判中的具体条款。

把诗读回原文

风雪、明月和远行，各有自己的来处。

• 王之涣《凉州词》：生平与诗意 ↗
  中国文联 · 未来讲堂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先读简短生平，再随逐句赏析回到黄河、孤城与笛声；页面还配有王斑的诵读。

• 岑参：正是天山雪满时 ↗
  薛天纬 · 中国作家网 · 中文长文 · 免费阅读

  一篇可以慢慢读的讲稿：两次西行，诗里的轮台，送别时的大雪。诗句与天山北路在这里接上。

• 岑参笔下的关河诗韵 ↗
  柏峰 · 光明日报，2026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走出最熟悉的边塞名篇，看看岑参经过潼关、黄河与关中时，怎样写求仕、怀古和乱后的山河。

• 全唐诗·岑参卷 ↗
  全唐诗卷一九九 · 古籍全文 · 中文

  将《白雪歌》《走马川行》放回更多行旅、送别诗中读。卷中既有极壮阔的风雪，也有给朋友写下的短诗。

• 关山月 ↗
  李白 · 古诗全文 · 中文

  从“明月出天山”读到戍客与高楼中的人。与天山风貌并读，也能体会诗如何把相隔遥远的两处空间连在一起。

• 凉州词 ↗
  王之涣 · 古诗全文 · 中文

  黄河、孤城、羌笛与玉门关，只用四句展开极大的距离。适合与李白、岑参并读，体会不同诗人笔下边地的声音。

• 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
  林则徐 · 古诗全文 · 中文

  把熟悉的名句放回两首完整的诗里，读他的家人、身世与临行心情，再接伊犁谪居和水利的故事。

山川与生命的来路

麦粒、苹果、树林与矿脉，把时间拉得更长。

• 从冰川到沙海，西北内陆水循环之旅 ↗
  黄欢、王文科 · 中国自然资源报，2026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一张剖面图串起雪山、洪积扇、地下潜流、泉水与尾闾湖。读懂水怎样在地上地下反复转换，再看天山北麓的农田与城市。

• 伊犁：遥远西部的一个角落？ ↗
  星球研究所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地形图、雪山和河谷照片连起伊犁的山川格局。先看三面环山、向西开口的地图，再看草场与城市的位置。

• 走进二层山冰川世界 ↗
  张文敬 · 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所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跟着冰川学家的实地考察，认识角峰、刃脊、U形谷和冰碛。文章写的是贡嘎山；走夏塔时，可以借这些线索观察天山谷地。

• 叶子的色彩 ↗
  香港科学馆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叶绿素、类胡萝卜素和花青素，怎样让一片叶子变绿、变黄或变红。几分钟读懂秋林的调色盘，再去辨认阿勒泰的落叶松与白桦。

• 为何秋冬季节早晚更容易出现雾 ↗
  中国天气网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把晴夜、湿度和风放在一起，解释晨雾怎样形成、为何日出后又会散去。适合看喀纳斯三湾前读。

• 中国的地表水 ↗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把外流河、内流河与湖泊放在同一张水系图里理解。经过额尔齐斯河、赛里木湖与伊犁河时，可以分别找一找水的终点。

沿着器物与道路

从一张石刻面孔，读到一座城和一条公路。

• 5000年前小麦与黍在这里“相遇” ↗
  王瑟 · 光明日报 / 中国科学院 · 中文正文 · 免费阅读

  从土样浮选出的炭化种子讲起，考古队怎样在通天洞辨认小麦、青稞与黍，又怎样给它们确定年代。配合阿勒泰博物馆的史前展陈读。

• 切木尔切克类型石人特征及文化渊源 ↗
  陈爱东 · 研究文章全文 · 中文

  仔细看面部、装饰与石人形制的比较，再回到阿勒泰的遗存。那些初看相似的面孔，会逐渐显出各自的细节。

• 清代伊犁城池：从图上读一座城 ↗
  郝园林 · 故宫博物院院刊，2021 · 研究论文 PDF · 中文

  围绕城池图与文献，看伊犁的城市如何修建和组织。走过惠远的街道后，再看城门、街路与衙署的关系。

• 果子沟道路史：一条路怎样修出来 ↗
  清华大学出版社 · 图书试读 · 出版社试读 PDF · 中文

  沿道路改建的叙述读山谷中的运输困难，把旧路与今天的桥隧放在一起。适合在果子沟停留之后，补读工程背后的过程。

•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怎样复原 ↗
  中国丝绸博物馆 · 博物馆专题全文 · 中文

  从织造技术重新看一件著名文物。看过自治区博物馆中的织锦，再读结构、工艺与复原，会更能体会织物之细密。

• 八卦城怎样落在地面上 ↗
  孙君恒 ·《新疆八卦城体验》 · 中文资料 · 按主题延伸阅读

  从测量、备料、放线看近代县城的建设，再回头理解街道里的几何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