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写过两种相逢。一种是“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遇见一个意气相投的人,便把马拴在柳树旁,上楼喝酒。原本要去哪里,先不管了。另一种是“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在山里走着,碰见一位老人,站下来聊聊,聊着聊着,忘了回去。
《少年行》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美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这两次相逢放在一起读很有意思,能看出一个人从年少到年长的变化。年少时高楼边有酒,有马,有垂柳,人的兴致很足,仿佛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年纪大了在山林里,就简单多了,连谈了什么也没有写,只知道两个人聊得不错,谁也没急着走。
一个“为君饮”,一个“无还期”,感觉很是不同。但他们又都愿意为眼前那个人停下来。年轻时的热情,到了后来,似乎也没有全丢。
《少年行》写的是游侠,未必就是王维自己的经历。不过,读到那种毫不迟疑的劲头,还是能想到他年轻时的样子。能诗,能画,懂音乐,很早便受到赏识。长安城里有那么多人愿意听他说话,一个有才气的年轻人,对往后的生活有所期待,是很自然的。
我们往往更熟悉空山新雨里的王维,容易忘了他也写过“天子临轩赐侯印,将军佩出明光宫”。那时候,立功、受赏,被人看见,都是值得认真写进诗里的事。殿门打开,将军佩着侯印走出来,这个背影,他曾写得很有神采。
王维字摩诘,名与字合在一起,便使人想到《维摩诘经》。他母亲崔氏长期信佛,喜欢山林里的清静生活。佛教对他而言,应该很早就是熟悉的东西。只是熟悉,并不意味着一个年轻人便没有向外走的愿望。母亲安坐的屋子和长安城里的热闹,都曾让他觉得亲近。
后来他请求把山居捐出来改成寺院,写到那里有母亲坐过、走过的地方。读到这里,我觉得,佛教对他也不全是道理。竹林果园还在,人已经不在了,想为母亲再做一点什么,也是舍不得。
王维后来经历的事情,远比少年时所能想到的复杂。
安史之乱中,他没能随朝廷离开,被叛军抓住,虽然服药装病,仍被迫做了叛军的官。唐军收复两京后,他又因此被追究。因为写过怀念朝廷的《凝碧池》诗,加上弟弟王缙愿意放弃自己的官职替他赎罪,他才被从轻处理。此后他继续做官,最后做到尚书右丞。我们读到的那个烧香独坐的王维,是下朝之后回到屋里的王维。
想到这里,便很难说他已经把一切放下了。朝廷还要去,旧事也不会因为重新有了官职,就从心里过去。旁人的议论或许会渐渐少些,自己怎样看待自己的经历,却没有那么容易。
“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我读这两句,更先听见的是“伤心”。人若已经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似乎也不必这样问。佛法也许给了他一个可以安静坐下来的地方,但坐下来之后,往事未必就不再来了。对比《听雨》中提到的“齿豁头童六十三,一生事事总堪惭。”,王维倒是比赵孟頫已经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走出去,才会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吧。
沿着水走,走到水尽的地方,眼前没有原来的路了。王维坐下来,抬头看云。诗没有写他怎样想的,也没有说坐了多久,只是目光从脚边的流水,移到了天上。
我觉得这里最难得的,是他没有急着给这趟出门定目标、找结果。水走完了,便在这里待一会儿。云什么时候起来,往哪里去,都不必由他安排。对一个做官时经历过那么多起落的人来说,能有这样的片刻,大概已经很好。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又让这份清静有了人气。“偶然”说明没有约好,“谈笑”说明他并不拒绝相逢。一个人出来走走,遇到聊得来的人,也愿意多待一会儿。“无还期”里的“无”,说的是没有定下回去的时间。他暂且忘了钟点,心里也容得下一个陌生老人。
想到走到尽头,我也会想到阮籍。
阮籍有时独自驾车出门,不择道路,走到车子不能再往前的地方,便痛哭着回去。那种感觉,和王维坐下看云相隔很远。眼前的路断了,心里原本压着的事情,仿佛也一同涌了上来。他究竟在哭什么,没有细说。可一个人要走到无路可走时才能这样哭,平日里肯定已经忍了很久。
嵇康的性情更直。他不愿接受的事,会明白地说出来。后来受到朋友吕安案子的牵连,临刑前还要取琴,弹《广陵散》。想到那个场面,我很难只觉得他看得开。他还惦记着琴,惦记着这支曲子以后能不能有人弹下去。到了最后,仍有他珍惜的东西。
他们都喜欢老子、庄子的思想,但读懂一些道理,和在逼迫中保护好自己,是两回事。阮籍借酒避开追问,也仍然做过官;嵇康想照自己的性情生活,却没能因此躲开灾祸。不能因为王维后来能够坐看云起,就觉得阮籍还不够想得开。轮到一个人真正置身其中,能退到哪里,有没有地方可退,往往也由不得他。
所谓“无为”,到了这些人身上,便很难只剩下清静两个字。有时是不愿争,有时是不能说,有时已经退了许多,仍有一些人、一些事情不肯答应。
苏轼又让我觉得亲近一些。他也会难受,会埋怨自己,只是常常说着说着,又看见一点有趣的东西。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雨打在叶子上,声音很密。他说“莫听”,想来已经听得很清楚了。“何妨”也像是在同自己商量:既然已经淋着了,慢慢走又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这点商量的语气。人没有一下子变得什么都不怕,脚步倒是可以先放缓些。
到了“也无风雨也无晴”,风雨和晴日都被轻轻带过。但前面那句“山头斜照却相迎”又那么温暖。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仍然觉得高兴,甚至觉得那点光是来迎自己的。我不觉得这份高兴会妨碍他放下什么。因为冷过,也见到了斜照,最后的平静才让人愿意相信。
而这场雨过去以后,他也没有从此不问世事。后来再到杭州做官,西湖堵了,影响行船和用水,他仍然去清理淤泥、修堤。事情摆在那里,能做的时候,还是要做。
到了临终,身边的人还在劝苏轼用力。惟琳长老提醒他不要忘了西方净土,他回答:“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钱世雄又劝,说先生平日一直修行,到这时候更须着力。苏轼便说:“着力即差。”
这四个字,若放在他年轻时读,大概很难想到会是他的临终话。他这一生做过那么多事,遇到不平,也常常忍不住开口。如今连最后这一点用力,他也觉得可以放下了。我想,他说的是眼前的生死。平日修行,到这里若还急着求一个去处,连解脱也成了挂在心上的事。
我不觉得这句话把他过去的认真都否定了。西湖堵了,需要有人清理;眼前有能帮的人,他也愿意伸手。只是到了此刻,已经没有什么事情非要由他做成。他说过“也无风雨也无晴”,临到自己生命的尽头,或许仍有这样的心意:不必再催着天晴了。
王阳明离世前,说的是“此心光明”,是对于自己一生的结论。他是新儒学,不是释道。
如果借儒、道、佛来理解,我想,儒家使他们难以对眼前的人和事全然不顾,老庄让他们知道不必事事强求,佛教则使他们有机会重新看待那些总也放不下的心事。但一个人过日子时,大概不会分得这样清楚。今天在朝堂上认真争论,明天也可能只想关门坐着,两种心情都是真的。最后还是得把“拿得起”、“想得开”和“放得下”都融合了。
王维和苏轼的分别,仍然可以从诗里听出来。王维常常安静些,愿意独自看水看云;苏轼容易开口,劝自己几句,想找个人说说。可山里的王维遇见老人,会忘了回家;黄州的苏轼见到月光,就会去找尚未入睡的张怀民。他们清静下来的时候,都没有完全失去亲近别人的兴致。
再回头看“从‘为君饮’到‘无还期’”就好理解了。年轻时,遇见一个喜欢的人,总觉得要做点什么才好。请他喝酒,多说些话,最好还能相约去做一件事情。后来慢慢觉得,两个人碰巧遇见,站着聊一会儿,也很好。没有约定下一次,没有非要谈成的事,这次相逢并不因此少了什么。上周末和两个旧友喝酒,就是这种感觉。
“为君饮”里的那个“为”,原来也不全是功名和执着,还有待人的热情。“无还期”里的那个“无”,也没有把这份热情消去。
高楼边的马还系在柳树下。山林里的两个人,不知又说到了什么,暂时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