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走过楼下绿化地去开车，忽然发现，泥地、石阶上青苔已经是淡淡一大片。明明天天经过，却说不清它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日子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墙脚的颜色却悄悄深了。这样的景象小时候常见，自从来北京读书，已经慢慢淡忘了。最近北京雨水越来越多，居然也能看到了。
王维曾经写过类似于这样的时刻。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
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题目叫“书事”，全篇却没有多少事情。小雨停了，一个人懒得开门，坐着看青苔。看到后来，那青色仿佛要染上衣服。二十个字，记下一个寻常白日里很细微的感觉。
“轻阴阁小雨”，天是微阴，雨也不大。这和北京的雨不太一样，江南倒是常见。一个“轻”字，让这天气没有了压迫感。阴天原本容易使人沉闷，王维却觉得它轻，仿佛薄薄地覆在院子上方。一点阴，一点雨，让人很想坐下来。
“阁”就是“搁”，有停下来的意思。雨暂且搁下了，云还没有散，天也不急着晴。我读到这里，觉得人的性情也跟着显了出来：事情可以停一停，不必立刻有个结果。雨停了，就让院子湿着；天还阴着，也不必催它放晴。我小时候很不喜欢下雨，尤其是梅雨时节，现在倒也没那么讨厌了。
到了“深院昼慵开”，又多了一层距离。“深”把外面的动静隔远了，也给院中的人留出一点不受打扰的地方。喜欢这样的深院，大概是愿意独处，也不觉得独处一定难熬。门外还有别人的日子，自己的这一会儿，却可以慢一点。
最见性情的还是“慵”。若说闭门，多少像作了一个郑重的决定；说“慵开”，便只是今天懒得开，倒也没有要与世隔绝的意思。可能有一点疲倦，也可能只是觉得眼下这样很好，不想起身。王维在这里显得疏懒，却很自在。
把他放在同时代的诗人中间看，几个人的声气很不一样。
李白会“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同样写到门，一个懒得打开，一个已经大笑着走出去。李白的兴致常常向外，要让天地都听见，毫不遮掩。读他的诗，很容易感觉到，一个人正急着去见更大的世界。
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也有向前的心气，但感觉又多一份认真。山在那里，他想登上去，亲自走到最高处。这种不肯轻易放下的劲头，使他看见的景物，往往也连着自己的志向。
孟浩然与王维更近，都能在山水间安顿自己，却也有“欲济无舟楫”的迟疑。他想渡过去，又找不到船，求援的话说得委婉，仍能听见其中的期待。那种清淡里，常留着一点未曾如愿的怅惘。
不过谁也不只有一种性情，王维也写过少年意气，也曾置身官场。既有“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也有“天子临轩赐侯印，将军佩出明光宫”。经过那场变故，也就“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了，最后“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没找到这首诗具体写于哪一年的信息。很可能在辋川吧，和裴迪他们泛舟、弹琴、赋诗。只是今天王维想独自度过一个白天。
我喜欢王维是他懒得开门，却并没有啥都不做。
“坐看苍苔色”，目光落在很低的地方。青苔贴着墙脚、石缝，平日并不惹人注意。小雨过后，它湿润了，颜色便显得深些。尤其在轻阴的天色里，没有强烈的日光，四周淡淡的，那片青色却像含着水，慢慢浓了起来。
苏轼说王维“诗中有画”。这首诗的画面很简单：轻阴、小院、苍苔、一个坐着的人。天色淡淡的，院落有点深沉的，目光落到地面的一片青上。人不必画全，留一点衣襟，便知道他在那里。前面几笔都纯粹的水墨，到苔色这里，略微添了一点青色。
王维写颜色，总让人觉得里面还有天气。“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桃花的红含着隔夜的雨水，柳树的绿笼着清晨的烟气。颜色各有浓淡，也各有湿意。读着这些句子，仿佛看见画家落笔时，留意着水分怎样把颜色慢慢洇开。
到了“欲上人衣来”，那片青苔又有了自己的意思。
人坐着不动，它却像要过来碰一碰衣角。“上”使颜色向前，“来”又把它带到人的身边。尤其是“欲”，停在将动未动的时候，像个孩子悄悄伸出手，还等着看人有什么反应。前面写得那么静，这里忽然有了一点调皮。
若把这一幕画下来，青苔和衣襟都不难画，那种仿佛下一刻就要碰到的感觉，只能让看画的人自己体会了。如果我们随着他的目光多停了一会儿，那片颜色也许会在这片刻离人更近。
我从这里还看见了时间。
青苔总使人想到积久的日子。石头放在那里，台阶留在那里，经过不知多少阴晴，才渐渐有了苔痕。王维却仿佛只是坐了一会儿，那青色便要到衣服上来了。读到这里，会有一点恍惚：究竟是片刻，还是已经很久？
我们常常在日子缓慢的时候，觉不出它正在过去。等到某天看见庭树长高、旧物变色，才觉得怎么这么快。青苔也有这样的意味：它一直静静地长，人直到此刻才留意。
这样的想法未必就是王维当时的心思，只是这两句诗留给我的感觉。有一点惊觉，但没有很重的惋惜。苔色将要近身，他没有躲，也没有说不要，反而像是愿意让它再来一点。
再回头看那个“慵”字，便觉得这人并不冷淡。他懒得向外走，却仍有兴致看眼前的一点青，甚至看出它的小动作。深院里坐着一个安静的人，心里也许还留着几分孩子气，能同一片苔色相处得这样有趣。
院门关着，雨后湿意还在。他以为自己只坐了片刻，低头看时，那青色仿佛又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