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妻子养的一盆蝴蝶兰,四朵花今天忽然一起谢了。不知道是不是入秋后天气太干燥,也可能只是开得太久。算起来,它已经开了好几个月。每天从旁边经过,渐渐觉得那几朵花本来就应该在那里。直到花瓣垂下来,才想起它们不是屋里原有的摆设,是一段日子暂时留下的颜色。
秦观有一首《三月晦日偶题》:
节物相催各自新,痴心儿女挽留春。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三月晦日”,是农历三月的最后一天。春天走到了尽头,花开始凋谢,夏天就在门外。这样的日子,本来很容易写成一首伤春诗,秦观却说:“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秦观,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北宋高邮人,也是苏轼很看重的学生。我们熟悉的秦观,常常有些多愁善感。他写“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飞花、细雨落到他的眼里,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愁。因此读到这首诗,反而觉得挺意外。他看见春天将尽,没有一味舍不得,倒像是在劝别人,也劝一劝自己。
在这首诗里,春催着夏,花催着叶,眼前的景物也催着人往前走。其实没有谁真的在后面推。花开的时候,我们慢慢习惯了和它们相处;等几朵花突然一起谢了,才发觉这一段花期已经走了很远。
可是“相催”之后,秦观接的不是“各自老”,而是“各自新”。春花谢去,夏木便长起来;一种颜色淡了,另一种颜色正在变深。时间带走一些东西,也不断使新的东西出现。只是我们的眼睛常常还停在刚刚失去的那一样,一时没有看见别处。
“痴心儿女挽留春”,不过是这样的一点不舍。明知春天留不住,还是希望花晚一点落。秦观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下一句便转过去:“芳菲歇去何须恨。”
这个“歇”字很别出心裁。他没有说花败了、残了,只说它歇了。
花开了一个春天,也该停下来。这个字让凋谢少了一点衰败,像一个人在忙碌许久以后终于坐下。花并没有辜负春天,它已经开过,把该有的颜色和香气都留下了。如今花期结束,并不是一件可惜了的事。
这让我重新去看家里那盆蝴蝶兰。四朵花谢得突然,可是往前数一数,它已经带给我们几个月的惊喜。花一直开着,我们习惯了它,经过时只是随意望上一眼。现在才知道,那些望去的时刻,才算数。
秦观写“节物相催”,写得还比较安静。到了宋代另一位诗人王淇笔下,花木的接续便像一场热闹的交接: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梅花才卸下残妆,海棠已经涂上新红。等荼蘼开过,人们以为“花事了”,墙头却又钻出了细细的天棘。
这首诗中的“花事了”一句,听起来像一个结束,“丝丝天棘”却偏偏从墙头探出来。它未必名贵,也没有梅花、海棠那样惹眼,只是细细地生长着。人替春天宣布结束,草木却并不理会,仍然从石缝里、墙角边,一点点长出来。
所谓“节物相催”,大概就是这样。梅花没有一直开下去,海棠也不会永远鲜红,可花木并没有因此断掉。它们一个接着一个,有的开花,有的长叶,有的只是从墙头露出一点新绿。看起来是不断告别,底下却有一股力量始终没有停。
于是秦观才会说:“夏木阴阴正可人。”
春天适合看花,夏天适合坐在树荫下。春花的颜色退去,树叶的颜色便深了。它们不是谁来补偿谁,只是各有各的时节。若总想着留住上一刻,眼前这一刻也可能在等待中走过去。我们无法让花一直开着,却可以不让它开着的日子悄悄过去。
王维在《辛夷坞》中写: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山坞里没有人,辛夷花依然一朵朵开放,又一朵朵落下。没有人为它喝彩,它也不等谁来挽留。到了时候,便在枝头打开;风吹过,又安静地落下。
以前读到“纷纷开且落”,会觉得有一点寂寥。如今想来,其中也有一种不声张的生生不息。开花的时候,它只是开花;落下的时候,也只是回到山中。我们偶然看见,便得到了这一刻的惊喜,“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花开时看见它,花落时也看见它。那盆蝴蝶兰已经开了好几个月,如今几朵花垂下来,心里仍会有一点可惜。但想起它们盛开时的样子,也就知道,这一场花事没有白白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