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北京一场夜雨，今早便有了凉意。我想蒋捷听雨的那天晚上，身上未必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他心中，只怕是更冷。
《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最后一句：“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仿佛已经没有什么可在意了，可雨声又那样清晰不断。几十年的往事，几句话便说完，而下雨的这一夜，却格外漫长。
蒋捷，字胜欲，号竹山，阳羡人，也就是今天江苏宜兴人。他在南宋咸淳十年（1274）考中进士，几年后便遇上宋朝灭亡。入元后，他隐居不仕，即使有人举荐，也没有接受官职，留下词集《竹山词》。了解这段身世，再读他的听雨，便知道其中的变化不只是从年轻到老去，还有他曾经刚刚展开、有所期盼的生活如何随着时间流淌一同远去。
全词写了三次听雨。少年在歌楼，壮年在客舟，而今在僧庐。中间经历过什么，失去过谁，又曾在哪里停留，他都无法细说，仿佛也已经模糊了。雨声却把这些相隔很远的时刻接在一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起笔是有暖意的。歌楼、红烛、罗帐，可能是刚中了进士的时候吧。红烛模糊了罗帐，外面的雨仿佛也被隔远了一层。年轻时，身边的一点热闹便足以占满心思，雨下多久，并不十分要紧。
到了“壮年听雨客舟中”，温暖的遮蔽忽然撤去，身在异乡，生活也是漂泊不定。“江阔云低”写得开阔，却令人压抑：江面越宽，小舟越显得无所依靠；云层低低地压下来，远处也看不分明。少年时还有罗帐围住一方天地，如今只身面对江上的风雨。
“断雁叫西风”又添上一声孤单的鸣叫。断雁是失群的雁，与客舟中的人遥遥相对，都离开了自己的归属。江阔、云低、断雁、西风，这几个放在一起，形成一种空阔而无处安顿的意境。天地很大，人却不知道哪里可以久留。即使暂且放下身世，“客”与“断”两个字，也已足够让人感到身不由己。
第三次听雨，他没有沿用前面的句式说“老年”，而是说“而今”。前两段由此成了回忆，词人回到眼前，才看见自己“鬓已星星也”。“星星”是鬓发斑白的样子，“已”字像是回头时的一点惊觉：原来这么多年已经过去。句末的“也”又把语气放缓，像说完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僧庐是清寂的，但清寂未必就使人心安。词写到这里，歌楼的颜色退去了，江上的雁声也远了，只留下斑白的头发和阶前的雨。外面的景物越来越少，人便越难避开自己的心事。
“听雨”贯穿全篇，而“一任”则透露了他如今怎样面对这些往事。“悲欢离合总无情”，其中的“无情”，我理解为世事不顾惜人的愿望。人想留住欢聚，欢聚却会过去；人不愿经历离散，离散也未必能够避免。一个“总”字，把少年时的好日子也收了进去。到如今，连欢乐都成了无法挽留的东西。
这时很容易想起苏轼的“也无风雨也无晴”。苏轼在《定风波》中先说“莫听穿林打叶声”，接着便是“何妨吟啸且徐行”。雨还在下，人照常走。他会感到春风微冷，也会看见山头斜照，但到了结尾，连“晴”也一并放下了。风雨可以经过，晴日也不必执着，自己的脚步不必完全由天气决定。
蒋捷却始终在“听”。少年听，壮年听，到了鬓发斑白的时候，还是听。雨声连着太多记忆，不能轻易从心里挪开。两首词的意境也有这样的分别：苏轼走在路上，景物随脚步变换，最后回头看一眼，说“归去”；蒋捷经过歌楼和客舟，最终停在僧庐之下，听时间一滴一滴过去。苏轼的结尾有走过之后的从容，蒋捷的结尾则留下了仍须独自承受的长夜。
但把“一任”只理解为消沉，也还不够。想到蒋捷隐居不仕的选择，便会发现，他并没有对所有事情都听之任之。同样经历宋元易代的赵孟頫，走了另一条路。他出身宋朝宗室，后来接受元廷征召，入朝为官，并在书画上留下了深远影响。蒋捷没有宗室的身份，却始终不肯出仕。依照当时士人看重故国与臣节的观念，这份坚持有清楚的分量。不过，赵孟頫的全部人生也不能仅凭仕元一事概括，他的艺术成就是真实的，内心的难处也未必因此消失。
赵孟頫晚年写：“齿豁头童六十三，一生事事总堪惭。”不能把这一句中的惭愧全归于仕元，但至少可以看见，他回首平生时，并不全然自得。把它与蒋捷的“鬓已星星也”放在一起读，会觉得出处不同的人，到了晚年，都有难以轻轻带过的往事。出仕未必换来心安，隐居也不会自动消除悲伤。
《听雨》没有直接谈论仕元，不能把每一滴雨都解释成亡国之痛。但蒋捷提醒我们，“一任”也有限度。蒋捷不能使少年重来，不能阻止自己老去，也不能让故国恢复；但他还是能自己选择是否接受新朝的官职，而赵孟頫由于他的身份，连这一点也未必能做到。蒋捷接受无法改变的事，也守着自己不愿改变的东西。
我更愿意把“一任”读成一种略带不甘的平静。他未必已经彻底释怀，只是不再要求给自己一个交代。几十年前红烛罗帐、江上的低云断雁，到这个夜晚仿佛还在眼前。他不再多说，阶前的雨便这样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