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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三教的相遇与相互塑造 / 第 16 篇

苏轼的生活世界做官、读书、交游与身心安顿

苏轼在默坐、读书与交游中省察自身,在官署里筹措钱粮、照料饥病。身心安顿与人间责任相互联系,亲情和失落也始终伴随这些取舍。

含概念详解与原文细读2026.10.22

黄州安国寺中的省察

元丰二年,苏轼(1037—1101)因诗文获罪,被押入御史台狱。获释后,他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此后又曾远谪惠州、儋州。到了黄州,住处与衣食稍有着落,他开始回想从前的言行,觉得有许多应当悔改之处。《黄州安国寺记》记下了这一段自我省察。

他发现自己所悔的事情很多,改了一件,又怕遗漏另一件,于是在文章中记下这段自问:

道不足以御气,性不足以胜习。不锄其本,而耘其末,今虽改之,后必复作。盍归诚佛僧,求一洗之?

苏轼《黄州安国寺记》

“御气”是约束意气,“胜习”是克服积久的习惯,“盍”是何不。锄与耘都是除草的动作,苏轼用来区分一件件纠正过失与改变反复生出过失的习惯。他希望借助佛教处理后者,随后才写到安国寺焚香默坐的经历。

他写默坐时“物我相忘,身心皆空”,又说一念清净,污染便自行脱落。隔一两日便去,常早去晚归,在黄州数年间持续如此。寺院提供了可以反复省察的处所,所要改变的却是自己长久养成、离开寺院后仍会再现的意气与习惯。〔1〕

人物与处境|贬居生活中的苏轼

继连僧与寺院的地方生活

《安国寺记》还写了住持继连。继连任僧首多年,已经得到朝廷赐衣,后来又到了可以赐号的时候,却想退去。门徒与地方父老相率挽留,他引用“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仍然辞退。苏轼说,自己因此感到惭愧。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出自《老子》,继连用来拒绝继续受赐。苏轼刚承认自己难以克服积习,便见到这位僧人在还能取得名号时主动退出,因而自惭。贬居中的苏轼依然关心名位,与士人交游;他向佛教求助,也正要改变自己在这些事情上的用心。寺中的默坐若能纠正习气,就会影响他离寺以后怎样待人、怎样面对荣辱。

寺记末尾还记当地节俗。每逢正月,许多男女聚到寺中,饮食作乐,祭祀瘟神。安国寺既是苏轼默坐省察的地方,也是地方居民聚会、祈愿的场所。僧人的修行、士人的交游与地方节庆,实际使用着同一处建筑。

给苏辙的修养书信

《东坡志林》收录《论修养帖寄子由》。苏轼以眼翳比遮蔽:翳去以后,眼睛本有的明亮才显现。他将自己的领会写给苏辙,询问是否合于弟弟所教。

写信时,墙外忽然传来邻家夫妇争吵的声音。苏轼把这段插曲直接记了下来:

书至此,墙外有悍妇与夫相殴,詈声飞灰火,如猪嘶狗嗥。因念他一点圆明,正在猪嘶狗嗥里面,譬如江河鉴物之性,长在飞砂走石之中。寻常静中推求,常患不见,今日闹里忽捉得些子。

《东坡志林·论修养帖寄子由》

“詈”是骂,“鉴物”是映照事物,“些子”是一点。“悍妇”等词是苏轼对现场人物的称呼。喧闹使他想到:江河映物的能力,在风沙中仍然存在;心的明觉也可以在纷扰的生活里体会。

苏轼原先从除去遮蔽想到明悟,争吵声却使他发现,明觉也可以在扰乱中体会。若一定要等四周安静,才有心明的可能,修养便很难进入实际生活。他写给苏辙的“弟所教我者,是如此否”,仍保留请弟弟判断的口气;这项体会尚在兄弟之间反复商量。

同卷《养生说》还明确提到采用佛语与老聃语,讨论坐卧、呼吸和身心状态。苏轼既关心怎样认识自己的心,也关心疲劳、起居与生命养护,读到的几种教法因而会用于同一段生活。

概念详解|居士与士人的佛教交往

“居士”在佛教语境中常指在家学习、信奉佛法的人。士人可以通过寺院交游、读经、书信与仪式接触佛教,同时保留家庭和仕宦身份。不同人的投入程度与思想选择各不相同。

参寥的诗与“空且静”

僧人参寥也是诗人。苏轼《送参寥师》先写学佛之人与诗文创作之间看似难解的关系:“上人学苦空,百念已灰冷。”接着却称赞他的诗“新诗如玉雪,出语便清警”。诗写到后来,苏轼改变了最初的看法:

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

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

阅世走人间,观身卧云岭。

苏轼《送参寥师》,节引

“无厌”是不要嫌弃,“了”是明了。空静帮助诗人少一些预先的成见,更能观察世事、容纳不同境遇。“阅世走人间”又把诗人带回交游和生活经验。苏轼是借参寥其人思考作诗的方法,佛教的修养语言也因而进入他的诗论。

诗中回顾韩愈论草书的说法。韩愈曾将忧愁、不平等情感与书法的变化相连,苏轼也由此想到,强烈情感似乎更容易产生豪迈的艺术。参寥的作品却促使他重新考虑:心的空静也可以使观察更充分,诗人仍须接触世事、积累经验。〔2〕

诗的起点是假定苦空会使百念灰冷,结尾却以“空故纳万境”改变了这项判断。参寥没有因学佛而失去作诗的能力,空静反而可以减轻自我计较,使人更充分地感受所遇。诗中肯定的修养,因而须保有与世事相接的能力。

概念详解|诗中的“境”

“境”在佛教中可指心识所面对的对象,文学中则常指所观察、感受和呈现的景物与情境。“纳万境”着重说明诗人的心可以容纳广泛的经验。

超然台与日常所需

在贬黄州以前,苏轼由杭州转任密州。他在《超然台记》中写两地的生活差别:从舟行变成车马奔波,从较精美的居处到简朴房舍,从湖山转入桑麻田野。当地连年歉收,盗贼、诉讼很多,自己的厨房也常显得空乏。

苏轼随后记修葺旧台,登高远望,与来客饮酒吃菜。所取的是园蔬、池鱼与粗米饭。“超然”之名由弟弟苏辙提出,苏轼用它说明自己希望获得的观看方式:事物各有可以欣赏之处,若心始终被贵贱、美恶的比较占满,可乐之事便容易受到遮蔽。〔4〕

“游于物之外”在文章里,着重于改变人与事物的关系。人仍生活于具体环境,饥饱、劳作与政务也仍在;能够暂时放下不断攀比的要求,便可以注意到眼前的风景、食物与朋友。

但这种快乐还需要生活条件。苏轼写当地吏民渐渐安于自己的治理,自己也喜爱其风俗,又写修台、登临和接待来客。房舍可以修补,人可以相处,粗食也能足用,才使他有了放下比较以后仍可享受的日常。超然并没有替代这些工作。

故事细读|松风亭下歇脚

《东坡志林》记苏轼寓居惠州时,走到松风亭下,已经疲乏,亭子却还在树梢高处。他一度惦记着如何走到,随后忽然想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便从一定要到目的地才能歇息的念头中松开。〔5〕

这则短记从身体的劳累写起。一个预先设定的要求,让沿途都成为忍耐;改变这一要求,眼前就有可停的地方。

《赤壁赋》的水与月

元丰五年七月,苏轼写赤壁泛舟。清风、明月与饮酒之后,箫声引出客人的悲意;谈话由此转到生命的短暂:

客曰:“……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苏轼《前赤壁赋》,据通行标点节引

“须臾”是短暂的片刻,“骤得”是一下便能得到,“盈虚”是月的圆缺。“曾不能以一瞬”说天地的变化连一瞬间也未停住。客人把自己的短命与长江的无穷对照,因而生出羡慕;苏子的回应则改变比较的方式:从变化来看,江水与月相也一直在变;从持续来看,人和万物又同在变化相续之中。两种眼光所见不同,原先的羡慕也有了重新理解的余地。

这与《庄子》转换观察位置、重新考虑大小与久暂的思路有亲近之处。文章接着转到可享用的清风明月:耳听成声,目遇成色,它们使眼前生活获得可以共享的丰富。对生命有限的感受,经过这一番对话,暂时转向当下的交游与感官经验。

“无尽藏”又带有佛教语言的背景,在赋中形容自然可以不断供给的欣赏。苏轼以文章组织这些说法,使之服务于主客问答、情绪变化与夜游的进程。思想的相遇发生在具体的文体里。

苏子的回答最后还有一道界限:“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眼前的清风明月能够共享,人的财物则各有所属。文章从久暂的观看方式转到人与物怎样相处,再以“吾与子之所共适”回到这一夜的交游。

原文细读|主客问答中的两种声音

结尾是洗盏再酌,相枕而卧,直到天明。作者写下这次夜游如何结束,也让先前的悲意留在文章内部。苏轼后来仍会写忧惧与丧友之痛。

做官与救济

苏轼回到杭州任职时,遇到旱灾、饥荒和疫病。《宋史》本传记他请求减免上供米,筹米救饥,又用常平仓粮食平价出粜,制作粥食与药剂,派人带医生分区治病。他也拿出个人金钱,与筹集的公款一起设置病坊。〔6〕

“常平”是一种粮食储备与调节制度,灾荒时放粮可以支持民众;“病坊”是集中安置、照护病人的场所。它们需要粮钱、人员与管理。苏轼参与公共生活的方式,有这些具体的资源安排。

本传还写以度牒换取钱粮。度牒是朝廷准许出家的凭证,宋代又将其用于财政筹措;一项宗教身份因国家承认而具有可筹资的价值,地方官得以拿来缓解灾情。苏轼所能调用的佛教资源,既有经义与僧人,也有这种连接朝廷、出家与财政的制度。

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橐中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待之。

《宋史·苏轼传》,标点自加

“裒”是汇集,“羡”是余下的,“缗”是计算成串钱的单位,“橐”是袋子,“畜”是储存。记载区分了所汇集的钱与苏轼自己的黄金,又写留存钱粮以待后用。病坊的延续需要储备资源,救济因而包含一次出钱以外的工作。

夜游与故友

《记承天寺夜游》写一晚月色照进门内,苏轼想到出去走走,便去寻找张怀民。对方也未睡,两人一同在庭院散步。竹柏的影子如水中交错的藻荇。末句所谓“闲人”,既与贬居中的闲置有关,也包含这时能够一起赏月的自嘲与亲近。〔7〕

《东坡志林》另记儋耳元宵,几位老书生来邀他夜游。他欣然同行,走入僧舍,经过小巷,看当地人群与市井饮食,回家时已经很晚。另一则回忆徐州旧游的文字,却写到故友相继去世,叹息再也难以见到他们。

作品细读|悼亡词中的相见与无言

1075年,苏轼在密州写《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追念亡妻。开篇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到了下片,词中写道: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节引

“小轩窗”与“正梳妆”把相见放在熟悉的家居场景中。梦让相隔的两人暂时相遇,接下来却是无言与流泪。结尾又回到孤坟,未来的年年也被带入思念。词的进程由分离到相见,再回到分离,丧失之痛一直留在其中。

这首词与《超然台记》同属密州时期。粗食和风景能够使他快乐,梦见亡妻却仍只能相顾流泪。后来安国寺中的省察,主要针对反复生起的意气与习惯,杭州的病坊又要求实际承担他人的苦难。苏轼希望减少的是使自己受困的固执。〔8〕

进一步阅读与出处

可先连读《安国寺记》《超然台记》与《赤壁赋》,注意各篇时间、身份与写作对象的不同。《东坡志林》的短篇尤其适合选读;小标题本身便提供了清楚的入口。

  1. 苏轼《黄州安国寺记》,省察、继连与寺院节俗。
  2. 苏轼《送参寥师》,诗、空静与僧人交往。
  3. 苏轼《前赤壁赋》,1082年作品。电子页面兼收手迹文字,读正文时注意版本区分。
  4. 苏轼《超然台记》,密州生活与“游于物之外”。
  5. 《东坡志林》卷一,“记游松风亭”“儋耳夜书”“忆王子立”“论修养帖寄子由”“养生说”等。
  6. 《宋史》卷三百三十八·苏轼传,杭州救荒与病坊。
  7. 苏轼《记承天寺夜游》,1083年作品。
  8. 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1075年悼亡词,与同一时期的密州生活相参照。
版本与延伸阅读

《安国寺记》与《超然台记》由苏轼亲自说明当时感受,适合了解他怎样解释自己的生活。《宋史》本传则将其仕宦活动组织成生平叙事,适合据此寻找政务线索,再与书信、奏议等材料核对。

继续研究杭州病坊,可查宋代救荒、医疗机构和度牒财政的专题材料,了解个人作为与制度条件怎样配合。

版本与延伸阅读

这段自述具体写出苏轼如何在安国寺礼佛、默坐,反复察看自己的身心。他的佛教题跋、书信与经论评论,又分别谈到空、心和经典解释,可以与这份实践记录参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