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吃螃蟹。先准备姜醋,蒸锅坐上水,开大火等水开,同时洗漱螃蟹,很有一点迫不及待的感觉。水开后放入螃蟹,定时12分钟。闹铃一响,揭开锅盖,白汽一下子散出来,带着蒸熟河蟹的味道,觉得秋天真的来了。
这些天的蟹还小,壳也软着。掰开时不太费力,只是还没有到真正黄满膏肥的时候。欧阳修写过:
是时新秋蟹正肥,
恨不一醉与君别。
我们今年吃得早了一点,蟹还没有诗里那么肥。不过吃蟹这件事,好像也不全在一个“肥”字。姜放进醋里,锅盖一揭,感觉就来了。
《红楼梦》第三十八回写大观园里吃螃蟹。宝玉兴起,写了一首《螃蟹咏》: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史湘云请大家赏桂吃蟹,宝钗帮她张罗。螃蟹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要留在蒸笼里,十个十个地端,免得冷了。酒要烫得热热的,吃完还准备了菊花叶、桂花蕊熏过的东西洗手。凤姐忙着照顾贾母,自己也趁空喝酒吃蟹;平儿剥出一壳蟹黄送来,大家说笑起来,把蟹黄抹到了凤姐脸上。贾母听见她们笑,还要问出了什么事,也跟着一起笑。
所以宝玉写“持螯更喜桂阴凉”,那个“喜”不只是螃蟹好吃。身边有人,桂花开着,酒已经烫好,一只只热蟹从蒸笼里端出来,吃的人还能彼此取笑。“泼醋擂姜兴欲狂”也不是一个人对着一碟姜醋发狂。有人倒醋,有人斟酒,有人写诗,有人斗嘴。螃蟹使大家暂时坐到了一起。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家里有一口缸,到了吃蟹的季节,缸里放上土,买来的河蟹便养在里面。于是螃蟹先在家里待上一些日子,到了要吃的时候,才从缸里拿出来。
现在想来,那口缸也是秋天的一部分。别的季节,我不会无缘无故想起它。一到吃蟹的时候,它便重新出现在记忆里:一口装着土的缸,里面养着还没有上锅的河蟹。秋天好像先被养在缸里,等到有一天,才被端上饭桌。
父亲吃蟹,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仔细”两个字。他喝着酒,慢慢吃手里的那一只。一只螃蟹要花上一些时间,酒也跟着慢慢喝。吃一会儿,喝一口;再吃一会儿,再喝一口。一顿饭就这样慢下来。
想一个人,常常不是在特意准备好的时候。它可能只是藏在一种味道里。平常没有想起来的事,忽然便回来了。醋里的姜、蒸熟的蟹、手指上洗过以后仿佛还留下的一点腥香,都能把人带回去。
宝玉那句“指上沾腥洗尚香”,原是写吃完以后仍觉得香。现在读来,我觉得它也很像记忆。蟹已经吃完,桌子也收拾干净了,那股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父亲离开以后,许多当时觉得平常的场景,也像手指上残留的蟹香,隔了很久,就在另一个秋天重新被闻见。
前两年我去威海,和大学同学、当地的朋友一起吃饭。那一次吃的是梭子蟹。
饭局正式开始以前,每个人面前先放了一只。威海靠海,梭子蟹到了桌上,不像是什么需要郑重介绍的东西,更像是这顿饭理所当然的开场。大家一人一只,各自低头吃起来。
蟹壳掰开,蟹腿拆下,手里一阵忙,很快便吃完了。那一只梭子蟹好像是酒席开始以前必须先走完的一段。大家仿佛都怕在它身上耽误太久,耽误了后面喝酒。蟹还在嘴里,心已经往酒杯那边去了。
我父亲也是喝酒,也吃蟹,但不是赶着把蟹吃完以后再喝。酒就在旁边,蟹也在手里。他愿意把一只蟹吃得很慢,很仔细。对他来说,吃蟹本身就是喝酒的一部分,不需要赶快完成。
威海那顿梭子蟹是热闹,大家等着开席,等着喝酒,吃蟹是相聚的开头。蟹吃得快,不一定是轻慢,反而因为后面还有许多话要说,还有许多酒要喝。大学同学和刚认识的当地朋友坐在一起,一只梭子蟹替大家把饭局开了场。
父亲的那只河蟹却属于另一种时间。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下一场需要赶着开始。酒已经在杯里,想说的话也不必急着说。他只是仔细吃完眼前这一只。
我们一家人都更喜欢河蟹,对海蟹反而没有那么大的兴致。但在河蟹里面,又自然地分成了两边:妻子和小女儿爱吃公蟹,我和大女儿爱吃母蟹。
食物有时就是这样。大家说自己爱吃什么,看起来只是口味,其实也是家人之间的熟悉。妻子和小女儿拿公蟹,我和大女儿拿母蟹。不用每次问,一盘蟹端上来,手伸向哪里,彼此已经知道。
我有时觉得,家就是由这些很小的不同组成的。有人爱公蟹,有人爱母蟹;有人吃得快,有人吃得慢;有人喜欢喝酒,有人只顾着手里的蟹。它们会在很多年以后,替我们记住一个人。
去年老家安装暖气的时候,施工太吵,于是母亲去了妹妹家避一避。妹妹给她蒸了螃蟹,她便在那里慢慢吃,也慢慢打发了那段时间。
妹妹给母亲蒸蟹,也使我想到《红楼梦》那场蟹宴里的一些小事。亲近有时不必说出来,不过是记得蟹要趁热,酒要烫一烫,知道对方喜欢吃什么,愿意坐在旁边陪她慢慢吃。
宝钗的《螃蟹咏》里写:
酒未敌腥还用菊,
性防积冷定须姜。
若只解释字面,不过是说吃蟹要有酒、有姜。放到那场宴席里,读到的却是照顾。谁不能多吃,谁吃了心口不舒服,要不要喝一点热酒,螃蟹凉了没有,这些事情一直有人留意。
小女儿秋季开学,出发以前,我们也一起吃了一顿螃蟹。因为吃完这顿饭,第二天她便要出发,那几只螃蟹也像替我们把时间稍稍留住了一会儿,因为吃河蟹是急不得的。壳要慢慢打开,肉要一点点吃。即使心里知道接下来要收拾东西、要出门,坐到桌前,也只能先对付手里的这一只。或许正因为这样,一顿蟹比平常的饭更容易让人记住。它让一家人在桌边多坐一会儿。
欧阳修写“是时新秋蟹正肥,恨不一醉与君别”,想的是朋友。去年朋友从越地来,正遇上新秋蟹肥,却来不及好好喝一场。到了第二年,他仍记得那次没有喝成的酒。
吃蟹这件事,一旦写进诗里,常常离不开酒,也离不开身边的人。宝玉的“应有酒”是在一桌人的笑声里;欧阳修的“恨不一醉”里,已经有了分别。蟹肥不肥是一回事,能不能和想念的人坐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父亲已经不可能再坐回来,同我喝酒吃蟹了。每到一个熟悉的场景,仍会在某个毫无准备的时候想起他。尤其是今天,醋姜汁已经调好,锅盖揭开,蟹的味道出来,我会很自然地觉得,他本来应该在这里。
食物大概就是这样留住人的。它留不住一个季节,也不能让已经离开的人回来。但味道会替我们记着:谁吃得快,谁吃得慢;谁喜欢公蟹,谁喜欢母蟹;谁等着后面的酒,谁愿意守着眼前这一只,仔仔细细地吃完。
今天的蟹还小,壳也软。秋天才刚刚开始。
醋姜汁放在桌上,白汽从锅里散出来。我把蟹腿一节一节拆开,不知不觉,也吃得很慢。
